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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曲(2)


交代完毕,长孙炽、长孙敞领长孙无宪去家祠。
肖长庆去内院向高秋娘禀报。
高秋娘听过肖长庆的禀报,将长孙炽和长孙敞的处置方式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疏漏,这才让书香找了四套女婢的衣装,交给肖长庆,拿去让歌伎换了,并再三叮咛做好各项善后。
十月独孤皇后葬于太陵。
大丧期间长孙无宪没有再生事端,见一切都太平无事,高秋娘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十二月隋文帝下诏:“仆射杨素乃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向省,评论大事。”
意思是说杨素是宰辅重臣,不用亲管朝中事务了,只需隔三五日上一次朝,遇到大事给皇上出出主意就可以了。
名义上是优崇有加,实际上是夺了杨素的实权,同时将杨素的弟弟杨约外放为伊州刺史。
杨素查办了故太子杨勇、蜀王杨秀的案子,经他手废了一太子一王,权势日盛,对于反对自己的朝臣不是被贬就是被杀,对投靠自己的虽然无才无德也会受到重用。
他的弟弟杨约,叔父杨文思、杨文纪,族叔杨忌并列为尚书、列卿,几个儿子寸功未立都位至柱国、刺史。
杨素及其族人广营资产,产业、田宅不可胜数,家僮数千,家中妓妾以千计。
朝臣之中除了尚书右丞李纲、大理卿梁毘没有人敢与杨素作对。
梁毘见杨素专权祸国,便参奏杨素,隋文帝大怒要将梁毘下狱。
梁毘对隋文帝说太子和蜀王被废的时候,百官震惊,只有杨素扬眉吐气,喜笑颜开,这难道是忠臣应该有的样子吗?
隋文帝无言以对,便赦免了梁毘,从此以后对杨素渐渐疏远。
高秋娘听说隋文帝对待杨素兄弟的情况,心中思量杨素一族恐怕离覆亡已经不远了。
古往今来,像杨素这样权势熏天的大臣几乎都没有好的结果,要想家族继续存活,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篡位自立,取而代之。否则,一旦大权旁落,旧日政敌必将置之死地而后快,万夫所指,众怒难消,皇上必杀之安抚众心。
看罢历史兴亡,感叹世事无常。
高秋娘也为家族的前途命运担心,常言道天威难测,不做高官心不惊。可不做高官,又哪来的这富贵荣华?
而一世的荣华换来的可能是后世子孙的万劫不复。
如何才能逃脱这诱人而又可怕的因果?
高秋娘苦苦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二十一 人性本善?

人性本善?
又是一年春来,观音婢已是两岁。
女孩说话早,两岁的观音婢已经学会说很多话。在简单的事情上,已可以和大人进行基本的交流,整日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孩子还小没有到读书认字的年龄。
春暖花开时节,高秋娘照例要带观音婢到花园去玩,让她在大自然之中展示一下天性,认识一些花鸟鱼虫。
丁娘子和奉书、执棋领着观音婢在园子里玩。
高秋娘坐在澄心湖西的仙雨亭一边和玉菡、书香说着闲话,一边关注着观音婢在玩些什么。
这时观音婢她们四人正在湖边一株桃树前。
桃花已经盛开,一树的芬芳,点缀在湖边,给花园增色不少。
看观音婢好像在要求些什么,丁娘子蹲下身子,双手扶着观音婢的肩膀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劝说。
观音婢晃动双肩,摆动着胳膊,好像不同意丁娘子的意见。
这样僵持了一小会,丁娘子对奉书说了几句话。
奉书走到桃树下折了一枝桃花下来,送到观音婢手中。
观音婢脸上露出笑容,接着又向桃树指了指。
奉书望了望丁娘子,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然后又去树上折了一支桃花交给观音婢。
一手拿着一枝桃花的观音婢好像要求得到了满足,双手举着桃枝高兴地向仙雨亭这边跑过来。
丁娘子紧紧在后面跟着,生怕不小心摔着。
跑到亭子前,丁娘子扶着上了台阶,观音婢举着手里的桃花,对高秋娘说:“阿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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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岁的观音婢越发可爱了。
头上扎着朝天鬏,经扑扑的小脸,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黑白分明,望着高秋娘一眨不眨,清澈而纯净。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甜甜的笑,眼睛也带着笑意。
高秋娘把观音婢揽在怀里,用手指了指湖边的桃树,柔声说道:
“嗯,好看。那你说是桃树的花好看呢?还是你手里的桃枝好看呢?”
观音婢看了看手中的桃枝,又看了看湖边的桃树,说道:
“树上花多,树好看。”
高秋娘接着说道:
“要是人人都去折桃枝,树上桃枝都没有了,还会好看吗?”
观音婢好像不能理解没有桃枝的桃树是个什么样子,迷惑地望着高秋娘不知该怎么回答。
丁娘子道:“主母,三娘还小,等到再大些给她讲道理她才会懂。”
高秋娘好像不愿放弃,继续问道:“你说桃树没开花之前好看吗?”
观音婢答道:“不好看,上面没花。”
高秋娘说:“你如果再折桃花,它就会像以前一样不开花了,就不会再好看了。你想让桃树变得不好看吗?”
观音婢说:“不想。”
高秋娘趁机问道:“那阿婢以后还折桃枝吗?”
观音婢答道:“不折了。”
高秋娘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好像打了个大胜仗,满满的成就感,搂紧观音婢,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夸道:
“阿婢真听话,是个好孩子,以后不折桃枝了。”
然后对书香道:“你领她们一块去玩吧,我和丁娘子说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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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应诺领了观音婢去玩。
高秋娘指着石案对面的石墩让丁娘子坐下。
丁娘子连忙施礼回道:“奴婢不敢。”
高秋娘微笑着说道:“无妨,坐下才好说话,让你坐你就坐吧。”
丁娘子这才依言小心坐下,身下只占了半个石墩。
见丁娘子坐好,高秋娘道:“近段时间,我看阿婢好像有点任性,是不是啥事都要依着她才行?”
丁娘子闻听,连忙又站起身来,歉声道:
“奴婢该死,没有把三娘带好。”
高秋娘又笑着说道:“丁娘子不要自责,这事不怨你,我知道你们做下人的遇到阿婢耍脾气也不敢硬管,不敢吵,也不敢打,只好惯着她。”
看到丁娘子还在站着,高秋娘道:“坐吧。今天没那么多规矩,有啥都坐着说。”
丁娘子才又重新坐下,回道:“确实如主母所说,碰到三娘任性,奴婢真是束手无策。”
高秋娘笑了笑,问道:“丁娘子可不可以试一下给阿婢讲道理?就如我刚才一样。”
丁娘子道:“我原来以为与这么大的孩子讲不通道理,刚才看主母的做法,看来讲道理还是可行的,以后我会耐心一些。”
高秋娘点了点头道:“给小孩子讲道理,首先要让她知道好坏、美丑、善恶、对错、利害。”
“赞颂好的、美的、善的;蔑视坏的、丑的、恶的。”
“做对了要表扬鼓励,即使是小孩子也是有荣誉心的,喜欢听好听的,喜欢得到称赞,让她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利。”
“做错了要劝阻,让她知道会有什么害。让她从小就有趁利避害的意识。”
丁娘子认真听着,觉着说得很有道理,说道:
“主母不指点,奴婢还真不知道这些,你这一说我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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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娘又问道:“丁娘子对孟夫子‘人性本善’之说怎么看?”
丁娘子说道:“奴婢在这方面还真没有仔细考虑过,只是认为孟夫子说的肯定没错。”
高秋娘笑道:“我则不认为‘人性本善’。”
“我认为‘人性本贪’。”
“人性的贪婪,来自于与生俱来的欲望。人一生下来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贪念。”
丁娘子听高秋娘说不同意孟子这位圣人的说法,很是惊异。她想听听主人到底怎么说。说道:“主母说得有理。”
高秋娘道:“你有没有发现,刚生下来的孩子饿了会哭、尿了会哭、不舒服了会哭;有好吃的、好玩的会笑。”
“他会渴望舒适与满足。”
“把吃的、玩的从他手中抢走,正抱着的时候把他放下,他都会哭闹,因为他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
“再大一些他会护食、争东西、闹着要东西。”
丁娘子点头称是:“还真是主母说的这样,原来见到从来没有往深处想。”
高秋娘继续说道:
“佛家说人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有‘六根’就有‘六欲’。”
“想饱眼、耳、口福,想吃香喝辣,想身处温柔之乡,想前呼后拥,想名垂青史。”
“要满足‘六欲’,就需要得到相应的物质、财富来实现。想得到物质和财富就会起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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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高秋娘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说古往今来,谁人不贪,帝王不贪?宗宰大臣不贪?还是市井小民不贪?”
丁娘子仔细想了想,这不贪的人还真不好找出来,灵机一动想出来一个,说道:
“那些舍身取义者是否不贪?”
高秋娘道:“这个例子好。但是舍生取义者也贪。”
“他们贪的是名,想名垂青史,这是‘六根’中的‘意’所产生的欲望。”
“这些人其实是被所谓的圣贤之书和仁义道德所蛊惑,他们实则是可怜之人。”
丁娘子听了高秋娘所说,深以为然,心中很是佩服,暗暗赞叹高秋娘知识渊博,思想睿智。
高秋娘见丁娘子对自己的说法表露出赞佩之色,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慰,勾起了充分表达自己想法的冲动。
这也许就是她自己所说的欲望之一吧。
每个人都渴望被认可、被尊重、被赞许,这也是‘意’根诱发的一种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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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丁娘子赞许的目光下,高秋娘思绪如江水涛涛不绝,有如潮水般喷涌而出,再也打不出自己的话头。甚至没有顾及到她说的许多话有大逆不道之嫌。
高秋娘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她说道,人们往往不愿将自己自比于畜牲,但人又与畜牲何异?
都是被贪婪和欲望所驱使。
狼有头狼,带领群狼猎杀其它动物和人畜。
猴有猴王,拥有众多嫔妃,号令群猴供其驱使。
人不也是和狼、猴一样吗?
为了满足自己无尽的贪欲,就要占有更多的资源、财富。
为了占有资源、财富,人们去偷、去抢、去争夺、去杀人。
而拥有资源和财富的人为了防止被掠夺,遇到敌人来侵犯,就会奋起反击,也会去打打杀杀,直至战斗到最后一息。
生死搏杀一般情况下总是人多者胜。
所以抢夺者会拉帮结派,形成集团壮大自己的力量。
防守者也会形成集团,有了集团就会有大大小小的头领。
随着历史的发展,这些集团就演变成国家,国家之下有家族、家庭,那些大大小小的头领就转变成帝王、官史、族长、家长。
国家之间为争夺资源和财富,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国家之内也会有争斗,甚至发展成战争,大到有反叛、有篡位,小到有父子兄弟之争,有小偷小摸,也有通奸偷情。
国家之内相争,是因为资源和财富有限,而人的贪欲无穷,没有止境。
人人都想拥有更多的资源财富。有了更多的资源财富,就有了更大满足欲望的条件和空间。
帝王们琼楼玉宇,后宫美女如云,终日山珍海味,丝竹盈耳,衣着锦绣。
耕奴、佃农甚至上无片瓦,难求一饱。
同样是人,但所拥有的财富却有天壤之别,怎不会让人产生觊觎之心?
如果世人都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国家岂不日日都处于抢夺和厮杀之中?
于是国家制定律法、礼法,规范人的行为。守礼守法者国家给予褒奖,违礼犯法者予以惩诫,使人不得有非分之念,不敢违规逾矩。
在律法、礼法的束缚下,要获得更多的财富,满足个人的欲望,于国就得效命于君王,于家就要担起维护家庭利益的责任。
但即使有律法、礼法的约束,仍不能遏住人们贪欲的膨胀。
翻开历史,上下几千年,杀伐何曾止息?
千万青壮儿郎战死沙场,累累白骨不可尽收。
王朝兴了又亡,无数家族今日尽享荣华,明日却老幼妇孺身首异处、曝尸街头。
在这个贪欲横流的人世间,如何能够趋利避害,确保个人功成名就,家族兴盛绵延?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探寻其中的奥秘?
“这其中的奥秘:就是子女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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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长篇大论,高秋娘终于引回到正题。
她说道:“对子女进行教育,事实上就是传授给他们争权夺利的本领和技能。”
“同时要传授给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让他们能够在以性命和家族命运相拼的争夺中,审时度势,克制欲望,否则就会未获其利,先蒙其害。”
丁娘子静心聆听。
高秋娘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把人性的贪婪,揭露得毫微尽现。
如将人脱得一丝不挂,裸陈于大庭广众之下。
对高秋娘的洞察力,丁娘子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高秋娘继续说道:“子女教育无方,他们就失去了生存的技能。别说振兴家族,连祖先辛苦挣下的家业都保不住。”
“当今至尊只有五子,如今已是一死两废,这其中的根本原因还是教育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高秋娘叹了一声,“哎,我有点非议国政了。”
说到这里,高秋娘殷切地注视着丁娘子道:
“说了一大通,我其实只有一个心愿,望丁娘子助我将阿婢教育好。”
丁娘子唯唯答道:“主母放心,奴婢定当尽力。”
高秋娘道:“我相信丁娘子。听说你有一子一女,今年都多大了。”
丁娘子回答道:“儿子已有八岁,女儿刚刚三岁。”
高秋娘道:“我有一个想法,过几日我派人将你女儿接来,这样阿婢也有一个玩伴,将来大了可以一起读书。你看怎样?”
听高秋娘这样说,丁娘子出乎意外,这可是她求之不得的事,起身就要叩头致谢。
高秋娘连忙让玉菡拦住,说道:“哪能随随便便就磕头?如果你愿意,就这样定了。”
第二天,高秋娘交代总管肖长庆,派人将丁娘子的女儿馨儿接到府中。

第二十二章 功成还京

九月,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发生内乱。
铁勒、仆骨等十余部都背叛步迦投降启民可汗。
长孙晟让启民可汗追剿步迦所部残余,步迦溃败仅带数十人向西逃奔吐谷浑。
从此突厥各部全部归启民可汗统领,在长孙晟的指挥下碛口城也已建成,他便将启民可汗及其部众安置在碛口城。
长孙晟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通过离间分化、以夷制夷、招降纳叛等措施终将突厥各部收附,此后终大隋一朝突厥愿做番臣,再未为患北塞。
将碛口城各项事宜安排完毕,十月长孙晟回京复命。
这天是长孙晟返家的日子,高秋娘心情很好,一整天脸上都带着笑容。
早上起来就把自己精心妆扮起来,让玉菡给自己梳了个双鬟髻,簪了镶绿松石的赤金步摇,轻施粉黛,淡扫娥眉,打了腮红。
内穿黑底金色联珠碎花窄袖短襦,外穿浅紫镶黄滚边半臂,上搭泥金描纹披帛,下穿红底黑色联珠纹饰长裙,显得雍容华贵而又清丽出尘。
梳妆完毕,高秋娘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心中有点拿不定主意,问玉菡道:
“我今天的妆扮是不是艳了一些?好长时间没这样打扮了,觉得这样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玉菡笑道:“今天郎主回来,主母总不能素面朝天见他吧?何况也只不过着了淡妆而已。”
高秋娘又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双手扯着自己的长裙上下看了看,给自己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出上房大门。
她先在庭院里转一转,让自己适应一下。
高秋娘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精心打扮过自己了。
长孙晟常年不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和一群妇人和孩子在一起,即使是装扮得花枝招展又给谁看呢?说不定还会招来闲话。
观音婢见母亲从房里出来,跑过来拉住高秋娘的手,仰脸说道:“阿娘,你今天真好看。”
高秋娘抱起观音婢,问道:“阿娘以前不好看吗?”
观音婢忽闪着明亮的眼睛说道:“以前也好看,今天最好看。”
高秋娘把观音婢交给丁娘子,说道:“郎主下午才回来,我们上午还是到园子里玩吧。”
丁娘子于是喊了奉书、执棋随着高秋娘一起去了花园。
中午,用过午膳,休息了一会,高秋娘又认真地补了妆,领着长孙无忌和观音婢到了内院前厅。
不一会,甄氏、库氏和贺兰氏也带着孩子们都来了。
大人们一边聊着闲话,一边看着孩子们玩。
孩子们则凑在一起听长孙鸿讲阿翁的英雄事迹。
听到激动处,长孙湛摆出拉弓射箭的姿势,抬头望天,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模仿松开弓弦的样子,嘴里发出“嗖”的声音,接着说道:
“以后我也要像阿翁一样当个神箭手,也要一箭双雕。”
长孙无忌道:“神箭手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刻苦练习才行。”
长孙湛胸脯一挺道:“等阿翁回来,我让他天天教我练习射箭,我还要练习骑马。”
长孙渐、长孙清也跟着嚷嚷道:“我也要练射箭、骑马。”
看着孩子们对长孙晟无比崇拜的样子,高秋娘面含微笑,心中也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丈夫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时长孙鸿对几个孩子说:“估计阿翁快回来了,阿湛你去外院探听一下可有消息。”
长孙渐、长孙清央求道:“大兄,我们也要当探马。”
长孙鸿只是哄着弟弟们玩而已,点头同意道:“好,要快去快回。”
几个孩子从内院跑到外院,一会从外院跑回内院。每次回来都拖长声音喊着:“报……”
长孙鸿问了情况都会说:“再探再报。”
然后三个人就再一次如欢快的鸟儿一般跑向外院。
这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申时左右,长孙湛领头从二门外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回来了,回来了!”
这次也不再向长孙鸿喊“报”,直接冲向高秋娘气喘吁吁地道:“阿婆,阿翁回来了。”
接着,采薇这个真正出去探事的,也过来向高秋娘禀报道:“主母,外院报事的过来说,郎主带着人进了坊门,估计现在已经在大门外下马了。”
高秋娘神色平静地说:“总算回来了,咱们到门口迎一迎吧。”
说罢带着众人到了二门等候。
过了一会儿,长孙晟从外院进了二门。
婢女们见郎主进来,纷纷跪下磕头。
孩子们却一窝蜂似的跑过去把长孙晟围在中间。
库氏笑着冲孩子们喊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知道磕头行礼。”
长孙晟呵呵笑道:“不忙,让我认认,两年多不见,看我还能不能认出来。”
目光从孩子们的脸上一个个扫过,从大到小用手指着道:“个子最高个的,这个是阿鸿。”
长孙鸿听到长孙晟说自己,叉手作揖行礼。
然后,又指着般若说道:“这个是般若。”
般若叉手屈膝施礼。
接着是那罗、迦叶,长孙无忌、长孙湛、长孙渐、长孙清、迦罗。
最后,指着扎着朝天鬏的观音婢说道:“这就是咱家的小千金观音婢吧?”
观音婢因为第一次见长孙晟,并不像其他孩子那么激动,见他和侄儿、侄女、阿兄说话,只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现在见他和自己说话,便仰着小脸问道:“你是阿爷吗?”
长孙晟弯下腰把观音婢抱起,由于观音婢经常听母亲、兄长说“阿爷”的事情,在她的内心深处知道“阿爷”是她最亲近的人。
当长孙晟将她抱起时,观音婢也没有抵触,用她的小手捧起长孙晟的脸仔细地看。
长孙晟注视着观音婢,微笑着问:“阿婢喜欢阿爷吗?”
观音婢依然盯着长孙晟的脸看,声音平静地说:“喜欢。”
面对这样一位陌生老者,观音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但她能感觉到长孙晟那慈爱的眼神,觉得这位老者很喜欢自己。
和孩子们打完招呼,长孙晟这才有机会把目光转向高秋娘。两人目光触在一起相互凝视着对方,都点了点头。
长孙晟柔声问道:“家里都好吧?”
高秋娘叉手施礼道:“都好。”
双方话语不多,当着这么多人,两人也不可能将近三年的相思之苦倾泄出来,一切都融入在充满爱意和关怀的眼神里。
所有的话,都在那片刻的凝视中,传达给了对方。
眼睛是会说话的,相互之间心有灵犀,怎能会感觉不到对方想要表达的一切呢?
长孙晟看了看还在跪着的奴婢道:“你们都起来吧。”
然后抱着观音婢进了内院前厅。
大家都坐了之后,长孙无忌、几个孙子,还有儿媳、孙女又都按规矩行了礼。
说了一会儿话,长孙晟就让大家散了。
用过晚膳,长孙无忌和长孙晟亲热了一阵就回到东厢房做功课去了。
长孙晟坐在罗汉床上抱着观音婢逗她玩。
经过半天时间的接触,观音婢和长孙晟亲近了不少。
再过三四个月,观音婢就要三岁了。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和成年男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依偎在长孙晟的怀里,好奇地摸他的耳朵,玩弄着长孙晟颌下的短髭。
长孙晟撮起嘴,做出要亲她的样子,观音婢咯咯地笑着不让。
看着长孙晟和女儿的嬉闹,高秋娘感到这场景无比的温馨,她感到这才是真正的家,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她希望以后能一直是这样。
父女俩说着闹着,外面已打了二更,观音婢开始不停地揉眼睛。
高秋娘知道她已经困了,便喊丁娘子抱了观音婢到西厢去睡觉,并对玉菡道:
“都忙了一天,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玉菡和书香退出上房,掩了房门,屋里只剩下长孙晟和高秋娘。
跳动的烛火映着高秋娘秀丽的脸庞,她是那么的妩媚动人。
长孙晟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的冲动,有些不能自抑。
他柔柔地望着高秋娘道:“天不早了,咱们也早点歇了吧。”
高秋娘能从长孙晟的目光里,读出浓浓的爱意,那爱意如一泓深潭,好像能把人吸进去,让人沉陷之中再也爬不出来。
高秋娘起身去收拾床铺,她对这个夜晚确实有无法言说的期待,这种期待在它的身体里已经尘封了将近三年,刚刚那碰触的目光已经令她心颤。
望着夫人那娇柔的身姿和婀娜的背影,长孙晟再也抵挡不住这无尽的诱惑。
他走过去,从后面一下将她抱住,双手交叠抚弄着那柔软而又有弹性的双峰。
滚烫的唇贴在她的耳后、颈间。
紧拥着、晃动着,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纠合在一起。
高秋娘能感觉到长孙晟的冲动,他的身体在随着他的激情膨胀。
高秋娘上臂向后靠了靠,试图做出挣扎。但她感觉到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失去长孙晟的支撑她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她扭脸娇嗔道:“还没睡下呢。”
长孙晟贴着她的耳根轻声道:“我想这样。”
一只手便已从长裙的开缝间伸了进去,不停地抚摸。
高秋娘很享受这种感觉,她不忍拒绝。
两个躯体便融合纠缠在一起,狂风暴雨般的冲击一阵阵从后面袭来,高秋娘喘息连连。
她的心如浪尖上的一叶小舟颠起又沉下,沉下又被颠起。
待到风停雨住,已是精疲力尽,散了架一般和那人一起仰面躺在大床上,静静的都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由粗重慢慢变得平静。
两人并列平躺在床上,头朝里脚朝外,经过片刻的宁静,长孙晟侧转了身子面向高秋娘。左手从短襦的下沿探了进来,轻轻地抚摸,双峰在他温暖宽厚的掌下桀骜地挺起。
高秋娘沉浸这轻柔的甜蜜之中,闭着双眼,感觉到他整个的身体又靠了过来,身体越贴越紧,她的身侧又一次察觉到那异样的蠢动。
那只手顺着双峰向下慢慢滑动,搂紧高秋娘的腰肢,摩挲了几下然后停了下了,好像受到了什么阻滞,原来下面还系着长裙。
长孙晟跪起身子,看高秋娘胸口起伏着,闭着眼睛没动。
他轻轻地解开半臂的系带,又一个个解开短襦的纽襻,除去肚兜,松开长裙,那里下裳已湿。
香肌裸裎,一副晶莹如玉的娇躯一览无余地展露在长孙晟的面前,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想直接来个冲锋陷阵,杀个痛快淋漓。
面对着可餐秀色,风光无限,长孙晟觉得时机不到,他忍了忍,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扔在床头。
然后跪伏着身子,轻吻她的粉颈,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探寻,再吻她翘起的锁骨,舌尖掠过双峰的边缘,抵达峰顶。
他用牙齿轻咬着那两点粉红,再用舌尖调弄着,高秋娘浑身颤栗,双腿不停地扭动。
长孙晟左手不停搜索着,好像要搜寻出珍珠碧玉出来,他的舌尖从双峰中间向下移动,经过平滑的肌肤一路向下,高秋娘的身子向上挺了挺,渴望着乾坤交泰,琴瑟相合。
忽然高秋娘感觉到那人的躯体如山般压了下来,贪婪的唇绞结在一起,两个被相思所苦的灵魂融合在一起,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完美结合。
紧紧相拥,款款而动,轻柔时如雨打芭蕉,有却似无,猛烈时如狂风骤雨,摧枯拉朽。
战罢方歇,鼓声又起,长孙晟似赵子龙一般英勇无匹,直杀个七进七出。最后,如扁舟遇到急流,经过一阵剧烈的震颤,被击得支离破碎。双方又扭动了几下身体,终于变得沉寂无声。
十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从亢奋状态平静下来的长孙晟感到些许谅意。
他连忙揭开被子,抱起夫人,两人斜靠在靠枕上,相拥着盖好被子,让这心爱的人儿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嗅她的发香。
夜凉如水,软语温存,长孙晟拥着夫人轻声低诉,想要把这近三年来的相思之情一下说完。
春宵苦短,良辰易逝,有心爱的人相拥而眠,长夜不再漫长,往日的煎熬化作今日的甜蜜,高秋娘依偎在长孙晟温暖的怀抱里甜甜睡去。

第二十二章 功成还京

九月,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发生内乱。
铁勒、仆骨等十余部都背叛步迦投降启民可汗。
长孙晟让启民可汗追剿步迦所部残余,步迦溃败仅带数十人向西逃奔吐谷浑。
从此突厥各部全部归启民可汗统领,在长孙晟的指挥下碛口城也已建成,他便将启民可汗及其部众安置在碛口城。
长孙晟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通过离间分化、以夷制夷、招降纳叛等措施终将突厥各部收附,此后终大隋一朝突厥愿做番臣,再未为患北塞。
将碛口城各项事宜安排完毕,十月长孙晟回京复命。
这天是长孙晟返家的日子,高秋娘心情很好,一整天脸上都带着笑容。
早上起来就把自己精心妆扮起来,让玉菡给自己梳了个双鬟髻,簪了镶绿松石的赤金步摇,轻施粉黛,淡扫娥眉,打了腮红。
内穿黑底金色联珠碎花窄袖短襦,外穿浅紫镶黄滚边半臂,上搭泥金描纹披帛,下穿红底黑色联珠纹饰长裙,显得雍容华贵而又清丽出尘。
梳妆完毕,高秋娘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心中有点拿不定主意,问玉菡道:
“我今天的妆扮是不是艳了一些?好长时间没这样打扮了,觉得这样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玉菡笑道:“今天郎主回来,主母总不能素面朝天见他吧?何况也只不过着了淡妆而已。”
高秋娘又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双手扯着自己的长裙上下看了看,给自己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出上房大门。
她先在庭院里转一转,让自己适应一下。
高秋娘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精心打扮过自己了。
长孙晟常年不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和一群妇人和孩子在一起,即使是装扮得花枝招展又给谁看呢?说不定还会招来闲话。
观音婢见母亲从房里出来,跑过来拉住高秋娘的手,仰脸说道:“阿娘,你今天真好看。”
高秋娘抱起观音婢,问道:“阿娘以前不好看吗?”
观音婢忽闪着明亮的眼睛说道:“以前也好看,今天最好看。”
高秋娘把观音婢交给丁娘子,说道:“郎主下午才回来,我们上午还是到园子里玩吧。”
丁娘子于是喊了奉书、执棋随着高秋娘一起去了花园。
中午,用过午膳,休息了一会,高秋娘又认真地补了妆,领着长孙无忌和观音婢到了内院前厅。
不一会,甄氏、库氏和贺兰氏也带着孩子们都来了。
大人们一边聊着闲话,一边看着孩子们玩。
孩子们则凑在一起听长孙鸿讲阿翁的英雄事迹。
听到激动处,长孙湛摆出拉弓射箭的姿势,抬头望天,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模仿松开弓弦的样子,嘴里发出“嗖”的声音,接着说道:
“以后我也要像阿翁一样当个神箭手,也要一箭双雕。”
长孙无忌道:“神箭手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刻苦练习才行。”
长孙湛胸脯一挺道:“等阿翁回来,我让他天天教我练习射箭,我还要练习骑马。”
长孙渐、长孙清也跟着嚷嚷道:“我也要练射箭、骑马。”
看着孩子们对长孙晟无比崇拜的样子,高秋娘面含微笑,心中也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丈夫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时长孙鸿对几个孩子说:“估计阿翁快回来了,阿湛你去外院探听一下可有消息。”
长孙渐、长孙清央求道:“大兄,我们也要当探马。”
长孙鸿只是哄着弟弟们玩而已,点头同意道:“好,要快去快回。”
几个孩子从内院跑到外院,一会从外院跑回内院。每次回来都拖长声音喊着:“报……”
长孙鸿问了情况都会说:“再探再报。”
然后三个人就再一次如欢快的鸟儿一般跑向外院。
这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申时左右,长孙湛领头从二门外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回来了,回来了!”
这次也不再向长孙鸿喊“报”,直接冲向高秋娘气喘吁吁地道:“阿婆,阿翁回来了。”
接着,采薇这个真正出去探事的,也过来向高秋娘禀报道:“主母,外院报事的过来说,郎主带着人进了坊门,估计现在已经在大门外下马了。”
高秋娘神色平静地说:“总算回来了,咱们到门口迎一迎吧。”
说罢带着众人到了二门等候。
过了一会儿,长孙晟从外院进了二门。
婢女们见郎主进来,纷纷跪下磕头。
孩子们却一窝蜂似的跑过去把长孙晟围在中间。
库氏笑着冲孩子们喊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知道磕头行礼。”
长孙晟呵呵笑道:“不忙,让我认认,两年多不见,看我还能不能认出来。”
目光从孩子们的脸上一个个扫过,从大到小用手指着道:“个子最高个的,这个是阿鸿。”
长孙鸿听到长孙晟说自己,叉手作揖行礼。
然后,又指着般若说道:“这个是般若。”
般若叉手屈膝施礼。
接着是那罗、迦叶,长孙无忌、长孙湛、长孙渐、长孙清、迦罗。
最后,指着扎着朝天鬏的观音婢说道:“这就是咱家的小千金观音婢吧?”
观音婢因为第一次见长孙晟,并不像其他孩子那么激动,见他和侄儿、侄女、阿兄说话,只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现在见他和自己说话,便仰着小脸问道:“你是阿爷吗?”
长孙晟弯下腰把观音婢抱起,由于观音婢经常听母亲、兄长说“阿爷”的事情,在她的内心深处知道“阿爷”是她最亲近的人。
当长孙晟将她抱起时,观音婢也没有抵触,用她的小手捧起长孙晟的脸仔细地看。
长孙晟注视着观音婢,微笑着问:“阿婢喜欢阿爷吗?”
观音婢依然盯着长孙晟的脸看,声音平静地说:“喜欢。”
面对这样一位陌生老者,观音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但她能感觉到长孙晟那慈爱的眼神,觉得这位老者很喜欢自己。
和孩子们打完招呼,长孙晟这才有机会把目光转向高秋娘。两人目光触在一起相互凝视着对方,都点了点头。
长孙晟柔声问道:“家里都好吧?”
高秋娘叉手施礼道:“都好。”
双方话语不多,当着这么多人,两人也不可能将近三年的相思之苦倾泄出来,一切都融入在充满爱意和关怀的眼神里。
所有的话,都在那片刻的凝视中,传达给了对方。
眼睛是会说话的,相互之间心有灵犀,怎能会感觉不到对方想要表达的一切呢?
长孙晟看了看还在跪着的奴婢道:“你们都起来吧。”
然后抱着观音婢进了内院前厅。
大家都坐了之后,长孙无忌、几个孙子,还有儿媳、孙女又都按规矩行了礼。
说了一会儿话,长孙晟就让大家散了。
用过晚膳,长孙无忌和长孙晟亲热了一阵就回到东厢房做功课去了。
长孙晟坐在罗汉床上抱着观音婢逗她玩。
经过半天时间的接触,观音婢和长孙晟亲近了不少。
再过三四个月,观音婢就要三岁了。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和成年男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依偎在长孙晟的怀里,好奇地摸他的耳朵,玩弄着长孙晟颌下的短髭。
长孙晟撮起嘴,做出要亲她的样子,观音婢咯咯地笑着不让。
看着长孙晟和女儿的嬉闹,高秋娘感到这场景无比的温馨,她感到这才是真正的家,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她希望以后能一直是这样。
父女俩说着闹着,外面已打了二更,观音婢开始不停地揉眼睛。
高秋娘知道她已经困了,便喊丁娘子抱了观音婢到西厢去睡觉,并对玉菡道:
“都忙了一天,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玉菡和书香退出上房,掩了房门,屋里只剩下长孙晟和高秋娘。
跳动的烛火映着高秋娘秀丽的脸庞,她是那么的妩媚动人。
长孙晟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的冲动,有些不能自抑。
他柔柔地望着高秋娘道:“天不早了,咱们也早点歇了吧。”
高秋娘能从长孙晟的目光里,读出浓浓的爱意,那爱意如一泓深潭,好像能把人吸进去,让人沉陷之中再也爬不出来。
高秋娘起身去收拾床铺,她对这个夜晚确实有无法言说的期待,这种期待在它的身体里已经尘封了将近三年,刚刚那碰触的目光已经令她心颤。
望着夫人那娇柔的身姿和婀娜的背影,长孙晟再也抵挡不住这无尽的诱惑。
他走过去,从后面一下将她抱住,滚烫的唇贴在她的耳后、颈间。
两个长期相思之苦的灵魂融合在一起,享受着彼此的深深爱意。
十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从亢奋状态平静下来的长孙晟感到些许谅意。
他连忙揭开被子,抱起夫人,两人斜靠在靠枕上,相拥着盖好,让这心爱的人儿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嗅她的发香。
夜谅如水,软语温存,长孙晟拥着夫人轻声低诉,想要把这近三年来的相思之情一下说完。
春宵苦短,良辰易逝,有心爱的人相拥而眠,长夜不再漫长,往日的煎熬化作今日的甜蜜,高秋娘依偎在长孙晟温暖的怀抱里甜甜睡去。

第二十三章 人生多艰

长孙无乃的事,对长孙晟来说一直是一块心病,现在处于两难境地,不好抉择。
汉王杨谅以后的命运和长孙无乃的命运,以及长孙家族的命运息息相关。
从秦王杨俊忧郁而死,故太子杨勇、蜀王杨秀被贬为庶人的情况来看,汉王杨谅的命运也不被看好。
要不被贬,要不造反,这是汉王杨谅最有可能要走的路。
如果汉王杨谅被贬,就要看太子杨广给他罗织一个什么罪名。
要是罪大,就会牵连许多人,长孙无乃必在其中。
如果汉王杨谅造反,长孙无乃假如不依从,必将被杨谅当即处死;假如跟随杨谅造反,那么长孙无乃就是帮凶,可能会连累长孙家族被抄家灭族。
长孙晟想尽早将长孙无乃调离并州,但需要寻找机会。
如果操作不当,引起汉王杨谅不满,现在他大权在握,有可能做出对长孙无乃和长孙家族不利的事来。
好在皇上身体依然康健,他非常喜爱最小的儿子杨谅。
长孙晟认为,皇上在世时,汉王应该不会有事。所以长孙无乃的事也不急于一时,两三年内能办妥就行了,可以暂时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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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长孙晟不想和夫人多说,怕引起她心中不安。
高秋娘沉浸于夫君在家的快乐之中,每天脸上都漾着笑容。
她所关心的还是儿子和女儿的教育,希望他们以后在学业和人格发展上,能够适应这个你争我夺的世道。
父母的翼护再安全,但终有老去的时候,要想在相互倾轧、沉伏不定的家族竞争中生存,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要让孩子们认识到人性的险恶,世事的艰难,就必须把他们放到现实世界之中,让他们亲身去体会、去感悟。
长孙晟不在家的日子,高秋娘很少出门,长孙无忌和观音婢也很少走出府门。即使偶尔出府,也多是在京城之中,两个孩子长这么大,活动范围超不过方圆十里。
在孩子的心目中,只有京城的繁华和府中的盛景,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们自认为是家中的宠儿,是天之骄子,衣着锦绣,呼奴使婢,稍有不顺便会哭叫吵闹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哪里知道,这荣华富贵得之不易。
哪里知道,稍有不慎,自己的人生命运,可能会沦落到连这些奴婢都不如。
高秋娘建议让孩子们出去走走,让他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长孙晟十分赞同夫人的意见,趁自己刚回京,还没有新的差事分派下来,就商量着带长孙无忌和观音婢,到终南山下的城南庄园住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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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定于十一月下旬。
只所以选在这时候,也是为了让两个孩子体验一下穷苦佃农们冬天怎样生活。
长孙晟安排肖长庆提前把庄园收拾好。
奴仆们也提前出发,到城南庄园准备好日常起居应用。
到了起程那天,只有高秋娘、长孙无忌、观音婢和丁娘子、玉菡五个人坐了犊车,长孙晟和两个贴身随从骑马跟随。
长孙将军府城南庄园离城三十里。
一行人上午出发,走走停停,由于犊车走不快,直到下午申时才到了庄前。
庄园长宽各有二百丈,四周挖有十丈宽的护城河,大门朝南,装有吊桥。庄内有管事、庄丁平时守护。
长孙晟一行到达时,城南庄园管事刘长喜,已打开庄门,放下吊桥,在庄前等候。见到长孙晟等人到来,刘长喜带人忙磕头迎接。
正对庄门,是一条五丈宽的黄土路。
路两侧各种着两排黑槐树,每棵都有一尺来粗,看样子已生长了不少年头。
黄土路尽头是一个圆形花坛,花坛后面是一座青砖影壁。
进了庄子,一路前行,左边是长宽各五十丈的广场,右边是打谷场。
广场北部正中,是一个五尺高的长方形土台。
广场西边是马棚、牛棚和养殖畜禽的地方。
牛棚北边是一排排不大的小院。院里是土坯、茅草搭建的房子,是给佃农和家奴们居住的。
绕过影壁,庄子的最北部正中,是一座和长安城长孙将军府大小规模、建筑形制相似的宅院,别号霹雳堂别院,平时由家奴负责管护,供长孙府的主人来时居住。
院里各处已收拾停当,奴婢们也各就各位,这里的居住条件和府里基本没有两样,只是少了京城的喧嚣和热闹。
长孙晟夫妇依然住在内院上房,长孙无忌住东厢,观音婢住西厢。
一家人在庄子里住下,第一天在院里院外到处走走转转,先熟悉一下环境,休整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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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长孙晟决定带着两个孩子骑马到庄外看一下。
长孙晟和高秋娘同是鲜卑人,对鲜卑女子来说,骑马射箭是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在京城,女子大街上骑马狂奔,就有点骇人听闻了。
到了乡下,高秋娘就少了不少顾忌。
她也想试试,长时间没骑马,自己的骑术生疏了没有。
十一月下旬,天已入九。
长安在这时节,已是天寒地冻。
长孙晟和长孙无忌穿了貂裘袍,头戴突骑帽。
高秋娘和观音婢穿了绵袄、绵裙,外罩貂裘斗篷。
各人戴了鹿皮手套,用围脖捂了口鼻。
长孙晟抱着观音婢,两人共乘一骑。高秋娘、长孙无忌各人独自一骑。
由于长孙无忌骑术还不太熟练,由两名随从骑马在两边护持着。
五匹马首尾相随出了城南庄园。
长孙晟夫妇二人策马疾驰,片刻便把长孙无忌三人甩在百丈之外。
观音婢第一次坐在马上飞奔,感觉很新奇,在长孙晟怀里激动得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啊啊”叫着,还扭脸观看高秋娘骑马的样子。
高秋娘刚开始感觉有点生疏,不一会就找回了原来的感觉。扬鞭抖缰,蹄声得得,听风声从耳边掠过,她心中不禁豪气顿生,心胸变得分外敞亮,恨不变作男儿身也和丈夫一样驰骋疆场。
二人见与长孙无忌的距离越拉越远,便勒住马缰调转马头,等待他们三人。
长孙无忌骑在马上,身子有些僵硬,马儿度着方步稳稳前行,两位随从两边小心保护,用了好大一会儿,三人三骑才来到长孙夫妇跟前。
几人下马,面前是万倾良田,田里的麦苗刚长出一两寸高,还没有遮盖住地面,满地的白霜衬托着一道道浅绿,远处的村落隐在薄雾之中。
长孙无忌问道:“阿爷,这是什么地方?”
长孙晟道:“这方圆数里皆是我家田产。那些村落,是我家佃户居住的地方。你想到村里看一看吗?”
长孙无忌问道:“什么是佃户呀?”
长孙晟道:“佃户,就是为我家种地耕田的家奴。种我家的地,给我们家交地租,干得好收成好的话,可以多打些粮食,生活就好一些。”
“不好好干的话,打的粮食就少,生活就差一些。他们的户籍是依附于我家土地的,不得迁移。如果离开,官府就会作为逃奴抓回。我大隋律法:任何人不得收留逃奴。”
长孙无忌又问:“那佃户就一辈子只能为奴吗?”
长孙晟道:“基本上是,但是有两种情况可以脱了奴籍:一是主人开恩放免;二是自己攒了足够多的钱,可以用这些钱赎身。”
长孙无忌好像已经明白,点了点头。
长孙晟道:“我们到村落里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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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再次上马,沿着乡间小路向最近的村落行去。
这路不但窄狭而,且坑洼不平,马匹走在上面都有点困难,费了好大功夫才走了有两三里路。
村落里有三十多户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坯茅草房,房子四周用木棍扎成篱笆算是围墙。
因为天冷,房子外面几乎没有人走动。
在一处篱笆院前,长孙晟下了马,其他人也跟着下马。
院子的柴门关着,长孙晟让随从去喊,看屋里有没有人。
随从喊了几声。
不一会儿,从茅草房中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蓬头垢面,穿着单衣短褐,外罩一件破羊皮袄。
因不认识来人,这人站在院中也不说话。
随从叫道:“咱们家郎主来了,还不开门?”
那男人听说郎主来了,好像没有明白,愣着问道:“哪的郎主?”
随从斥道:“哪的郎主?长孙将军府的郎主。你是不想活了吗?”
那男人这才回过意来,急忙跑到门边,解开绑在篱笆上的绳子,拉开柴门,然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
长孙晟道:“起来吧。”
说着向院内走去。
那男人站起身来,低头哈腰跟在长孙晟身后。
院里也是坑坑洼洼的,东南角堆着秸杆和柴草。
房门西边地上摆了三块土坯,上面放了只烧黑的瓦罐,下面一堆草灰。看样子,这是他们烧饭的地方。
长孙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那人瑟缩着回道:“贱奴名叫黄石磙,家里六口人。”
长孙晟接着问道:“家里其他人在哪?”
黄石磙答道:“都在屋里。”
这次出来,长孙晟的目的,就是要让长孙无忌和观音婢了解一下农奴的生活情况。便领着长孙无忌向屋里走去。
高秋娘从前也没有到佃户住的村落来过,也想看个究竟,就抱着观音婢跟在身后。
房门高仅六尺,长孙晟进门还要弯下身子。
草房有两间,对着房门的一间,中间地上有一堆草灰,还闪着点点火光,好像刚烤过火的样子。
东边一间,墙角堆着麦草,窗户用草栅遮着,屋里光线不太好。麦草堆里半卧着男女老少五个人,挤在一起,共同盖着一张鼓鼓囊囊的破被子,被子上面的破洞里,露出填充被子的芦花。
草堆里的几个人都是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
其中有两个孩子,大的女孩有七八岁,小的男孩有四五岁,见来了外人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观音婢好像被这情景吓着了,扭脸趴在高秋娘的怀里。
高秋娘也不忍再看,转身抱着观音婢出了茅屋。
长孙晟问黄石磙:“家里粮食够吃吗?”
黄石磙指着屋角的一个粮囤道:“托郎主的福,粮食还够吃,到明春菜蔬下来时,还能接得上。”
长孙晟没再多言,出了茅屋,对高秋娘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大家已没了来时的欢快与激动,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听到“得得”的马蹄声敲打着地面。

第二十四章 为主为奴?

地狱天堂
回到庄子,长孙晟和高秋娘心情都十分沉重。
他们以前只知道佃户生活很苦,但是并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在这么寒冷的冬天,一家人衣不遮体,几人合盖一被,竟然靠麦草挡寒。
别院上房内,火盆里的炭火发出暗暗的光,室内温暖如春。
脱去貂裘和风帽也不学觉得冷。
前几日屋子刚用檀香熏过,飘着淡淡的香。
长孙无忌依着长孙晟坐在罗汉床上,一脸的迷惑,好像有许多问题要问。
高秋娘看着长孙无忌,问道:“无忌,你在想些什么?”
长孙无忌道:“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不买些衣服,不添置些家俱?”
高秋娘答道:“因为他们没有钱。”
长孙无忌道:“他们天天种地,地里长庄稼,打的粮食不是可以换钱吗?”
高秋娘道:“他们种的是我家的地,打了粮食要向我家交地租,交了地租剩的粮食够吃就不错了。”
长孙无忌道:“我们家为啥不脱了他们的奴籍,为啥不免了他们的地租,让他们这样受苦?”
高秋娘道:“脱了他们的奴籍,谁为我们家种地?免了地租,咱们府中几百口人吃啥、穿啥?没有这些佃户,我们就要和他们一样要自己种地,过和他们过一样的日子,你愿意这样吗?”
长孙无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时才有点明白,自己家里的一切全是靠这些人来供养的。
他似乎很可怜这些佃户的处境,不平道:“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高秋娘叹道:“这个世道本身就不公平,有人生在帝王之家,从小就是锦衣玉食,呼奴使婢。有人生在奴隶之家,日求一饱而不可得。”
说到这里,高秋娘似有无限感慨,道:“生在奴隶之家,只要勤快一些,至少可以活下去。”
“生在帝王之家,一不小心,想活下去都没可能。”
“前朝往事,至今几十年,不知有多少皇室贵胄惨遭屠戮,想我高氏一门往昔是如何风光,现在都风飘云散,只剩你舅家一枝。其余之人皆死于城破之时,变成枯骨散落街市荒野,想寻一冢都无可能。”
见无忌听得认真,高秋娘继续说到:“当今至尊,只有五子,可以说是富贵已极,如今一死两为庶人,且连累数人人头落地,数百老少变身为奴,岂不是从天堂一朝沦入地狱?”
长孙无忌问道:“看来生在权贵之家结局反而更惨,难道就没有办法避免吗?”
高秋娘道:“有,就是要小心避祸。从小要学会各种趋利避害的本领。”
长孙无忌点点头,好像是真的明白,也好像是仍有许多疑惑。
高秋娘知道,在他这个年纪,还是不能真正看透其中真相的。她相信经过不断的启发诱导,终会渐有成效。
长孙晟右手搂着长孙无忌,听夫人耐心地为儿子解惑,心中深有感触。人们常说:家有贤妻,夫无横祸。这句话岂不正应在夫人身上?
他感激地对夫人说道:“这些年我不在家,孩子们的教导全靠娘子了。”
高秋娘笑道:“夫君客气了,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管,难道要交给别人?其实我觉得对孩子来说,父亲和母亲的教导缺一不可。有时身教重于言教,孩子在与父母的日常接触中,潜移默化地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长孙晟觉得确实如夫人所说,孩子说话办事、生活习惯等许多方面,都是在成长过程中,模仿父母形成的。
高秋娘道:“我发现一个现象,缺乏父亲教导的孩子,要不懦弱,要不骄纵,离家之后不善于与男人交往。缺乏母亲教导的孩子,要不暴戾,要不自我放纵,对家庭缺乏责任感,女孩子则易于没有节操。”
长孙晟有点懊悔地道:“三郎可能就是因为我关心的少,被她母亲娇惯坏了。”
高秋娘安慰道:“亡羊补牢仍犹未晚,夫君今后多点拨一下三郎就可以了。夫君也要注意一下无忌和大郎的儿子阿鸿,他们两个太过循规蹈矩,我怕他们两个变成读死书,不懂得变通。”
说着,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发现他已趴在长孙晟腿上睡着了,不禁微微笑了笑。
长孙晟深情地望着夫人,她端庄秀丽,温柔贤淑,最重要的是她有智慧。有这样的贤妻良母,难道还怕教不出优秀的子女吗?
他怔怔地盯着夫人,如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可能是由于太过专注,或是这眼神中藏有太多的柔情蜜意,把高秋娘看得脸上泛起潮红。她不由责怪道:“看看你那傻样儿,我正在说正经事,你不该这时候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吧?”
长孙晟这时才发现自己失态,解释道:“我是在想娘子为什么会这么漂亮,而且还这么有智慧。此生有你相伴,我愿足矣。”
“我说吧,你就不会说出什么正经话来。”嘴上这样说,高秋娘的心里却是甜甜的。
长孙晟道:“阿婢长大后能像你一般就好了。你要把你所会的,一点不少地传授给她,我看她有富贵之相,说不定长孙家和高家,还都能得到她的庇佑。”
高秋娘道:“母亲也曾这样说,但我不太相信命中注定,后天的打磨与努力,才是最重要的。要不我们还做这么多盘算和谋划干什么?既然一切皆由天定,我们等着命运的安排不就完了?”
长孙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顶高帽子又给夫人戴上:“我说娘子有智慧吧,果然是看什么事都能切中要害。”
高秋娘心暗想,这个长孙晟和自己在一起时总是油嘴滑舌,没个正经,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是个什么样子。
这时长孙晟收了收心神,脸色变得庄重起来,说道:“我看娘子非常看重丁娘子,是不是想把阿婢交给她教导?”
高秋娘道:“完全交与她教导还不至于,我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好的帮手,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阿婢有她带着,也让人放心。这几年,自从她来到府上,在我的指导下又读了不少书,琴棋书画方面,我也做了不少指点,进步不小,书法也渐渐有了章法。”
长孙晟微微颔首道:“听你说过她是原扬州守将丁占魁的女儿,这个人我还有点印象,原来也是堂堂四品官员,没想到惹怒太子,竟然沦为家奴。常言道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高秋娘叹道:“人穷志短,落魄不落志的人少之又少。”
长孙晟道:“听肖长庆说,这个丁占魁就在这庄上为奴,看在阿婢乳母丁娘子的面上咱们是不是去拜访一下,这样丁娘子对阿婢也会更尽心一些。”
高秋娘道:“我曾对丁娘子说过,如果她尽心照顾阿婢,我会求你脱了她们家的奴籍。”
长孙晟道:“有情早做,我看丁占魁也是忠义之人,就如鲜于娘子的父亲,他们会知恩图报的,这对阿婢是再好不过的了。”
高秋娘道:“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上午咱们就过去,你先让人准备些礼物,问一下刘长喜他们住在哪里。明天带丁娘子一起过去,先不要让她知道。”
长孙晟点头同意,把长孙无忌放好,自己起身到外院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长孙晟夫妇领了长孙无忌,丁娘子抱着观音婢,玉菡和书香提着礼物,由别院管事刘长喜带路,去拜访丁占魁。此时高秋娘才告诉丁娘子,要去看望她的父亲。
丁娘子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家奴竟然劳动郎主、主母亲自上门看望,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在刘长喜的引领下,一行人来到大院西边的一处小院。
同样是用篱笆圈起的小院,同样是两间低矮的茅草房,不同的是整个院里干净整洁。
小院中央用碎砖石铺了甬路,甬路西边种着蔬菜、花草。东边是一块空地,结实而平整;靠东边篱笆,整齐堆放着柴草;房子的东侧,用木柱和茅草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砌了灶台和烟囱。
刘长喜向院内喊道:“丁护院,郎主和主母过来看你了。”
原来丁占魁到了城南庄园以后,由于会些武艺,管事便分派他做了护院,还经常教家丁们练习武功,庄园里的人对他都很是尊重。
听到刘长喜喊话,从屋里弯腰走出一人,向院门走来,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年纪,青布罩头,身穿青布短褐夹衣,外穿羊皮袄,身体矫健,气宇轩昂,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家奴。
这人隔着篱笆向长孙晟点头致意,打开柴门,叉手鞠躬施礼,不卑不亢,口中说道:“老奴恭迎郎主、主母。”
长孙晟见丁占魁这般,也不敢失礼,连忙鞠躬还礼,说道:“丁兄一向可好。”和一个家奴称兄道弟,更是让在场之人意外万分。
丁占魁道:“区区老奴,怎敢劳郎主动问?如不嫌寒舍简陋,就请郎主、主母屋里坐吧。”
说完头前带路弯腰进了房门。
长孙晟几人跟着进了屋子,门旁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仪态端方,衣着素雅,面容慈祥,见长孙晟等人进来,屈膝施礼,高秋娘也屈膝还礼。
两间房子,外间正中摆着矮榻和几案,两边摆了几张自制的胡床,房子中间用高梁杆织的箔篱,把外间和内室隔开。家俱虽然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第二十五章 恩同再造

丁占魁把长孙晟夫妇让到正中榻上,长孙晟道:“丁兄是主人,我怎能坐在这里?”
丁占魁执意让道:“在这庄里郎主才是主人,老奴断不敢坏了规矩。”
长孙晟见违拗不过,只得和夫人在榻上坐了,其他人也都据胡床垂足而坐。
长孙晟坐下,见案上放了一本书,书皮上面写着《道德经》,心中暗忖,或许平时丁占魁都是在这儿看书。
待大家坐定,长孙晟说道:“丁兄这些年受苦了。”
丁占魁道:“也说不上受苦,庄上的人对我都不错,也没人故意刁难,吃穿用度虽不算丰富,但也不缺少什么。反而觉着心里宁静了不少,没有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和纷纷扰扰,倒是清心寡欲,可以思考下这些年走过的路。”
长孙晟感叹:“丁兄心态好,如果换了旁人,处于此等境地,或许有生不如死的感觉。不知丁兄这些年如何打发时日?”
丁占魁笑道:“我是自已安慰自己,权当自己是一位隐士,每天巡巡庄子,练练拳,看看书,种种菜,浇浇花,再教年轻人练几下拳脚,倒也怡然自得,心中恬然。”
长孙晟赞道:“丁兄真是大智若愚,兄弟佩服之至。想当年丁兄所为,我就感佩你的忠义。”
丁占魁道:“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国破家亡,于历史长河中不过沧海一粟,如今能够苟活于世,已算万幸,又复何求?”
长孙晟道:“当年丁兄力战不降,双方白白多战死了许多弟兄,当时晋王恼怒也是有情可原。于当时情景,见自己部下战死疆场,是谁都会恼怒。不惩处丁兄,又怎能给部下一个交代?如果其它地方也纷纷效仿丁兄,晋王南征之事岂不难于上青天?”
丁占魁神情黯然,说道:“现在仔细想想,确实因为我的誓死抵抗,不知又多了多少孤儿寡母,他们撕心裂肺的号哭有谁能够听到?”
说完泪眼盈睫,几乎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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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残酷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后人感叹,古来征战几人回。
每一场战争,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战场上想杀死别人,而被别人杀死的人都想成为英雄。
无数的王候将相,都想因征伐的功绩而史书留名。
功劳薄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份仇恨。
整个人类历史,便在仇恨的撕杀之中,生生死死,起起落落,写一部循环往复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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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晟见勾起丁占魁的伤心往事,安慰道:“丁兄何须自责?从晋王来说一统天下是大义,从丁兄来说保家卫国也是大义。只是各为其主,时势所迫。”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每位将军都守土有责,如果碰到外敌入侵 ,守将都望风而逃,那养兵还有何用?”
“就拿我来说吧,假如突厥犯塞,你说我是守是逃?难道我会不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往日双方交战,无数将士丧命,错不在丁兄,只是造化弄人,天意难违。”
听完长孙晟所说,丁占魁心中始觉释然。
长孙晟接着道:“我今日过来,有一事相告,还望丁兄不要推辞。”
丁占魁道:“郎主请讲。”
长孙晟道:“我想脱了丁兄及家长的奴籍。再回骠骑将军府官署安排一下,任命丁兄为骠骑府都督。只是丁兄武艺高强,满腹韬略,有些大材小用。虽然这骠骑府都督只是七品,没有丁兄往日显贵,但也可以暂时安身立命,对家人和子孙后世也是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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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的兵权集中在中央,军队由皇帝亲自统率。全国设12卫府,分统全国军队,其中既包括禁卫军,也包括分布在各地的军府。
各卫府的最高长官为大将军,直接听命于皇帝。各卫府下辖若干军府(骠骑府和车骑府,长官为骤骑将军和车骑将军)。
骠骑府受大将军(正二品)直接指挥。骠骑将军(正四品)下辖车骑将军(正五品)、大者督(正六品)、帅都督(从六品)、都督(正七品),下面统辖侍官、兵丁。
长孙晟所说的府兵都督,就是较低级别的武将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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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占魁听长孙晟所言,怔在当场,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不想长孙晟竟有这样的安排。待其回过意来,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来,向长孙晟一揖到地,说道:“感谢郎主再生之恩,我丁家之人,即使赖郎主大恩脱了奴籍,但于郎主永远是家奴。”
长孙晟连忙扶起丁占魁,说道:“丁兄言重了,忠义之人岂能终生为奴,老天有眼也会觉得不公,是丁兄的忠义感动了上苍。”
丁占魁感激地道:“大恩不言谢,我丁家之人会永远铭记在心。”
长孙晟接着说道:“我与原晋王,现在的太子殿下交好,回城之后即向他禀告此事。这么多年过去,想他心中不再有恼怒,定当捐弃前嫌,欣然应允。”
“忠臣义士谁不敬重?何况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当有容人之量。我有十二分把握,太子不会阻拦。只所以要禀告他一声,是怕他以后知道,怪我自作主张。”
丁占魁再次起身谢道:“那就有劳郎主了。”
长孙晟道:“丁兄客气了。对于丁家以后的生活,我也有些考虑。待丁兄就任都督以后,我大隋照例会授永业田四十倾,园宅数亩。兄弟赠金二十两,请丁兄不要嫌少,先简单建处房舍,留些充作家用,这样丁兄也好有个安身之所。”
听到长孙晟安排得如些周到,即使是峥峥铁汉,也会被这种真情所打动。
丁占魁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感激之情。
这时丁娘子站起身子,将观音婢交与母亲,然后向着长孙晟夫妇盈盈下拜。
她知道父亲耿介,不肯屈尊,只有她代父亲行大礼以示感谢,边拜口中边说道:“奴婢代父亲和丁家老少谢郎主、主母再造之恩,此生愿供郎主、主母驱使。”
高秋娘连忙将丁娘子扶起,说道:“不要这般客气,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待丁将军上任之时,我们将在府中设宴,以示庆贺。在丁家宅院建成之前,就在别院内宅,收拾一处小院先住下吧。”
丁占魁急忙推辞,道:“这绝对万万不可,我们已在这小院住习惯了,就不麻烦再搬来搬去了,几年都住了,哪差这一时?”
长孙晟夫妇见丁占魁执意不肯,也就不再勉强,又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丁占魁夫妇送到院门外再次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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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院内宅上房,丁娘子带了观音婢去玩,长孙晟夫妇留下长孙无忌说话。
高秋娘问道:“无忌,这两日你去了两处家奴住的院子,一处是黄石磙家,一处是丁娘子家,同是家奴,你有什么体会?”
长孙无忌思考了一会说道:“黄家肮脏杂乱,人没有精神;丁家干净整洁,人有精神。”
高秋娘点头说道:“说得好,看来你也用心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长孙无忌道:“是因为他们的活法不一样,黄家人懒,丁家人勤快。”
高秋娘道:“不只是活法不一样,选择什么样的活法,在于人的内心。他们活着的目的不一样,人生的追求不一样。黄家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们的目的就是活着。丁家是为了尊严活着,有价值地活着。”
长孙无忌道:“是的,黄家人觉得有饭吃就可以了,丁家人却能做力所能及的事赢得身边的人尊重。”
高秋娘道:“你说的只是表面现象。人的想法不同,关键是他们所受的教育不同,看问题的方式也就不同。”
“你看丁娘子和她的父亲都有一身的本领,能够对社会有用。丁将军放到都督这个职位上绰绰有余,你让黄石磙来干会称职吗?还有丁娘子读书识字,还通琴棋书画,这在女人之中是少有的才女,因此才被我看重。如果不能被我看重,也不会惠及她的父亲。”
长孙无忌问道:“阿娘是不是说,做一个人要有本领,才会有机会受到重用?”
高秋娘看长孙无忌还没说到点子上,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受到好的教育,受到好的教育,才会有强大的内心和过硬的本领。”
“有强大内心的人,顺境中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逆境中愈挫愈勇,终不坠青云之志,穷且益坚。伊尹身为奴隶,自幼好学,苦读不辍,终于成为帝师,助商汤成就大业。”
“有强大的内心,而没有真本领的人是志大才疏,终无所成。”
“有真本领,而没有强大内心的人,就经不起挫折和风浪。得意时不知进退,终将为人所嫉,不得善终。失意时灰心丧气,从此一蹶不振。”
看长孙无忌若有所思,高秋娘缓了一缓,又道:“所以说就育人来说,志和智都不可偏废,两者缺其一,培养出来的都是废物。所谓志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执着,所谓智即是才能。”
长孙无忌频频点头,说道:“母亲的教诲孩儿记下了。”

第二十六章 因材施教

接下来数日,长孙晟每日带长孙无忌到庄内广场,教他练习骑马、射箭,并邀丁占魁过来指导。
当长孙无忌练习之时,长孙晟和丁占魁总是在旁认真观察,有时会根据他的表现探讨一番。
长孙无忌好像对骑马提不起兴致,看着长孙晟催马疾驰做示范,也没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长孙晟和丁占魁看在眼里,思考着问题出在哪里。
长孙晟对丁占魁道:“我看这孩子不太适合练武。”
丁占魁微微颔首道:“小孩子是习文,还是习武是要看天赋的。”
“练武要看筋骨。适合练武的孩子,从身体上来看肉多脂少。筋强体健,皮紧肉实,活泼好动,天生就有几分力量,爱冒险寻求刺激。”
“适合从文的孩子,身体脂多肉少,筋松肉弛,性格沉静,机灵聪慧,对冒险刺激的事不太有兴趣。”
长孙晟从小练武,对丁占魁所说深有同感。
一个孩子如果没有练武的天赋,经过刻苦练习身体也会变得强健,但要想出类拔萃,达到万夫不挡之勇的境界是断不可能的。
假如不顾孩子的天赋,加大孩子的训练强度,不但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反而会毁了孩子的身体,练出一身伤病来。
对于长孙无忌的体质和性格,长孙晟是最清楚不过的。
他笑着对丁占魁道:“无忌不适合练武,我是早就知道的,都说外甥随舅,我看他是随了高士廉了。”
丁占魁似乎不知道长孙晟和高俭有这层关系:“原来高士廉是小郎君的舅父呀?我听庄里的人说,他是个大才子,常年隐居在终南山读书,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这对小郎君可是个好老师呀。”
长孙晟道:“我懂得孩子要因才适教,凡事不可强求,逆着孩子的天性施以斧凿,反而会害了孩子。前几年我就曾想让无忌跟士廉读书,士廉认为无忌还小,要先打好基础,不可拔苗助长。”
丁占魁点头:“高郎君说得很对,许多父母望子成龙,急于求成,反而泯灭了孩子的天性。”
长孙晟道:“我觉得男孩子要文武兼习。但要分清主次,就拿无忌来说吧,适合习文就以文为主,习武为辅。”
“无忌过于斯文,循规蹈矩。如果只让他一味读书,长大之后就会失于懦弱,胆小怕事,外事不果断。我想让他通过习武,弥补身体和性格上的缺陷,增加一些英气、豪气,达到刚柔相济。”
两人说话的时间,长孙无忌在随从的陪同下,已经骑着马绕场跑了一圈,到了长孙晟两人面前,勒住坐骑。
长孙晟走过去,将他从马上抱下来,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练得不错,再有一段时日,就可以像阿爷一样纵马奔驰了。”
长孙无忌将信将疑道:“阿爷,我真的可以像你那样吗?”
长孙晟道:“真的可以,只要多练,熟能生巧。你看你阿娘,一个女子都能骑得那么好。”
长孙无忌顿时信心倍增,道:“那我就多练,长大以后也像阿爷一样骑马快如闪电,在马上弯弓射箭。”
长孙晟和丁占魁看着长孙无忌天真的样子相视一笑。
孩子愿不愿意学东西,关键是看有没有爱好。
孩子们也是有追求的,他们干一件事情,也是想从中得到快乐和满足。
是人都喜欢成功,不喜欢挫败;喜欢得到赞许,不喜欢受到批评和指责。
成功、赞许在人的内心,会形成正反馈,这会激励他做更多这样的事,期许获得更多的成功和赞许。
挫败、批评和指责,会在人的内心形成负反馈。如做某种事,他总是受到的是负反馈,自尊心就会受到伤害,以后就不愿再做这样的事。
长孙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知道,鼓励和赞许会增加孩子做某件事的兴趣。
有了兴趣和爱好的驱使,孩子就会主动去学、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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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长孙晟和丁占魁在教长孙无忌练习骑马、射箭。
内宅之内,高秋娘也天天邀请丁夫人到家里说话。
有一件事令高秋娘很纠结。
她不好确定,让观音婢如何称呼丁夫人。
现在的丁夫人,已不再是家奴身份。
过一段时间,等丁占魁任了职,丁夫人也是一位七品的都督夫人,是观音婢的长辈,见面总要有个称呼,不然就太不礼貌。
可别看观音婢人小,但是在长孙将军府辈分却高。
常言道:长门的孙子,末门的爷。
就是说长门的孩子,见了末门同样年龄的孩子,一般是要喊爷爷的。
长孙晟和丁占魁兄弟相称。
长孙晟比丁占魁大,按理观音婢该喊丁夫人婶娘。
可高秋娘又比丁夫人小,观音婢喊丁夫人婶娘,总觉着有点不像。
而丁娘子又是观音婢的乳母,随着丁夫人喊,观音婢论辈分,该叫丁娘子阿姊。
孩子哪有吃阿姊的奶长大的?说起来也有点不合规矩。
高秋娘把怎么称呼丁夫人和丁娘子,看得很重要,怕失了礼。
丁夫人却不以为意,不就是个称呼吗?习惯了就好了。长孙家的几个媳妇都比高秋娘大,见面不还是都得喊母亲吗?
她认为就都随着丁占魁喊,观音婢就喊她婶娘,喊丁娘子就是丁娘子。东京到西京,娘子是官称,喊丁娘子也不算失礼。听丁夫人这样说,高秋娘也觉得有理,就随了丁夫人。
丁夫人对观音婢很是喜欢,她也说这女郎是富贵之相,长大后不是常人,两颐饱满,鼻子俊挺,额宽而高,聪慧而有威仪。
见丁夫人这样评价自己不到三岁的女儿,高秋娘笑道:“我现在有点发愁,一个女孩子,半拉脑门子没有头发,长大怎么嫁人?”
“我看了相书,书上说额宽而高的女孩子是旺夫之相,也是克夫之相。女子前额是照夫镜。如果女子嫁人,丈夫能镇住妻子,这照夫镜就是旺夫之相。如果丈夫镇不住,这照夫镜就克夫,女子要留流海儿把前额遮住。”
丁夫人笑道:“这有什么好愁的?夫人就好好为她挑选一个威武英俊的将军做郎子。这样就会相得益彰,夫唱妇随,有这旺夫镜照着,郎子说不定就会封候拜相。”
高秋娘听着只是笑,打趣道:“好郎子哪有那么好找?也不知道现在生下来没有?如今孩子下聘都早,有的几岁都定了亲事,是不是我现在就要留心,别让好郎子都让别家抢了去。”
说完呵呵直笑。
丁夫人和丁娘子也跟着笑。
有道是男女婚配要的是郎才女貌。
世族大家相媳妇,不但看貌,更看重门第和才德。
门第不同,是断无可能结成姻缘的。
权贵之家的嫡妻,将来要相夫教子,打理中馈,没有才德也不是合适之选。
所以世族之家,女孩子的教育亦是重中之重。
高秋娘接着道:“儿女是父母的连心肉,都巴望着望子成龙,盼女成凤。我现在就想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一下都让阿婢学会,自己都知道是急于求成,但还是有点急不可耐。”
丁夫人微笑道说:“这是人之常情。孩子还小,急也急不得,要一步一步来。”
“小孩子的气质培养要靠熏陶。沉浸于一种好的氛围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就能养成好的习惯。”
“喜欢上学习,有了兴趣主动去学东西,那进步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你和我家女儿经常抚抚琴、练练字、下下棋、再作作画,小孩子看着喜欢就会吵着要学,这样会事半功倍。”
高秋娘对丁夫人的说法非常赞同,说道:“我也觉得,孩子小时,要让她玩中学,快乐中学,让她多接触一下外面的事物,多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再教她一些儿歌,那些祖辈世代相传的儿歌,朗朗上口,也能让小孩子学不少东西。”
丁夫人点头,说道:“我觉得《小鸡嘎嘎》、《小麻雀》这些儿歌就很好,不但顺口,而且有趣,还蕴含不少知识在里面。”
高秋娘奇道:“你们扬州人也会《小鸡嘎嘎》、《小麻雀》这些儿歌?你说来听听,看和我小时候学的是不是一样。”
丁夫人打着节奏,抑扬顿挫地吟唱起来:
小鸡嘎嘎,要吃黄瓜;
黄瓜流水,要吃鸡腿;
鸡腿有毛,要吃酸桃;
酸桃有核,要吃牛犊;
牛犊撒欢,撒到天边;
天边打雷,打给石锤;
石锤告状,告给和尚;
和尚念经,念给先生;
先生打卦,打给蛤蟆;
蛤蟆漱水,漱给老鬼;
老鬼拉车,一拉一撅。
听丁夫人唱完,高秋娘拍手道:“扬州离长安几千里,这儿歌竟然一模一样,也不知是哪辈子传下来的?你再唱一下《小麻雀》。”
丁夫人笑咪咪的,接着唱道:
小麻雀,满地滚,打着汉子去买粉;
买了粉,不会揸,打着汉子去买麻;
买了麻,不会捻,打着汉子去买伞;
买了伞,不会打,打着汉子去买马;
买了马,不会骑,打着汉子去买驴;
买了驴,不会套,打着汉子去上吊;
上吊不死,气得烧纸;
烧纸不着,气得敲锣;
敲锣不响,气得挠痒;
挠痒不疼,气得哼哼,哼哼。
高秋娘惊叹道:“还是一模一样,这世代口口相传的文化传承真是让人佩服,和那些神话传说一样,这些歌谣都是文化智慧的结晶,能够传下来的都是精华,回来我和丁娘子再一起整理一些,教观音婢学唱。”
丁娘子应道:“我多搜集一些,抄成一本书,说不定我们家三娘在学的时候还能认识不少字呢。”
高秋娘和丁夫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几个人便商量着搜集童谣编书的事来。

第二十七章 弑父篡位

长孙晟夫妇带着长孙无忌、观音婢,又城南庄园住了几日,才决定回城。
回城以后,长孙晟即到东宫拜见太子杨广,将丁占魁之事向杨广作了禀报。
杨广亦知丁占魁是个人才,如今他贵为太子,怎会还把数年前的恩怨放在心上?
况且当下,他正在暗中谋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是用人之际,急于笼络人心,自然一口应允长孙晟的请求。
得到太子的同意,长孙晟心中就没了顾忌。
作为左勋卫骠骑将军,长孙晟本就有权任命一名七品的府兵都督,只要将任命情况报兵部备案即可。
回到骠骑府官署,长孙晟就签署了对丁占魁的任命状——骠骑府鄠县府兵都督。
丁占魁接受任命后,公家依例赐了田宅,他便着手安排人手建造房舍。
在隋朝,永业田上的佃户是人随地走的,丁占魁也不愁没人耕种。
房舍建成后,长孙晟又从府上拨了些家奴过去。他对丁家的恩情,何止恩同再造?就是生身父母,也不一定考虑这么周全。
丁占魁最是忠义,他对长孙将军府来说,如今虽已不是家奴,但是却比家奴还要忠心十倍。
所以,在以后数十年,丁家都死心塌地追随长孙一家,成为其得力的助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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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仁寿四年。
七月十三日,皇太子杨广星夜招长孙晟到仁寿宫。
仁寿宫位于长安西北三百多里,是隋文帝杨坚的避暑离宫。
听到太子星夜来招,长孙晟知道发生了大事,一刻都不敢耽搁,即刻告别高秋娘,骑快马往仁寿宫赶去。
七月二十一日,皇上驾崩的消息传遍长安,太子杨广在仁寿宫皇帝位。
八月初三,隋文帝的灵柩从仁寿宫运至京师。
八月中旬,长孙晟返家,见到高秋娘,面现不豫之色,忧心重重。
高秋娘见长孙晟不高兴,问道:“夫君可是有事开罪了新登基的皇上。”
长孙晟道:“非但没有开罪皇上,而且被委以重任,并视为心腹。”
高秋娘奇怪道:“既然这样,夫君应该高兴才是,怎看着闷闷不乐的样子?”
长孙晟叹道:“我已感觉到,先帝所托非人,他辛苦几十年创下的基业,恐将付诸流水,百姓又将生灵涂炭。”
高秋娘道:“听说当今皇上,才德兼备,胸怀雄韬伟略,夫君怎么说出如此话来?”
长孙晟不屑道:“掩藏太深,貌似忠厚,实则是禽兽不如之人。我觉得离他越近风险就越大。”
于是,长孙晟便将近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一一向夫人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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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杨广急召,长孙晟快马赶往仁寿宫,中间换了几次马匹,于第二日上午赶到。
到了仁寿宫,长孙晟才听说先帝驾崩,但太子杨广封锁消息,密而不宣。
长孙晟见到杨广,杨广即在隋文帝灵前,任命长孙晟为左领军将军,掌管皇城、宫城内外守卫,品阶由原来的正四品,提为从三品。
在杨广征讨突厥时,长孙晟曾跟随他担任行军总管。
对长孙晟的谋略、武功才干,杨广很是欣赏。
关键时刻,杨广将长孙晟单独召来,可以说是视作心腹干将。长孙晟也确实感激新皇帝的知遇之恩,当时欣然受命。
但是接下来,从仁寿宫守卫属下处听说的一些事情,让长孙晟开始对杨广感到失望,不觉让人心寒。
常言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有不透风的墙。
长孙晟把听到和见到的点点滴滴汇集到一起,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杨广。
仁寿四年正月,隋文帝下诏:凡赏赐、财政支出,事无巨细一并交付皇太子杨广处理。
四月,文帝感到身体不适。
七月,文帝病重,随后驾崩。
在这几个月中,由于隋文帝对杨广的信任,将军政大权逐一交付于他。
渐渐地,杨广大权在握,隋文帝已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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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患病后,住在仁寿宫。
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进入仁寿宫侍病。
皇太子杨广亦奉召进宫,居住在大宝殿。
考虑到文帝即将因病去世,杨广有心预先作好防备措施,就亲手写了一封信封好,派人送给杨素,询问都该做些什么。
杨素把情况一条条写下来,回复太子。接信的宫人,却误把回信送到了文帝的寝宫。文帝看后极为愤怒。
独孤皇后去世后,宣华夫人陈氏,受到文帝的宠爱。这陈氏是南朝陈宣帝的女儿。
文帝病后,陈氏一直在帝陪侍。
这天天刚亮,宣华夫人出去方便,恰巧碰到太子杨广,杨广竟然逼迫陈夫人要做苟且之事。
宣华夫人断然拒绝,告诉杨广,如果一再威逼,她就喊人。
杨广见难以得逞,才不得不放她脱身。
宣华夫人回到文帝的寝宫,文帝见她神色不对,究问原因。
宣华夫人流着泪道:“太子无礼!”
隋文帝更加愤怒,捶着床道:“这个畜生!怎可将国家大事交付给他?独孤皇后,是你害了朕!”
于是他叫来柳述、元岩道:“你们快去将太子召来!”
柳述等人问,是否要召杨广过来。
隋文帝说:“是杨勇。”
柳述、元岩出了文帝的寝宫,起草诏书准备召杨勇觐见。
杨素闻知此事,告知太子杨广。
杨广假传文帝的旨意,将柳述、元岩逮捕,关进大理寺监狱;又迅速调来东宫的兵士,来宿卫仁寿宫,宫门禁止出入,并派宇文述、郭衍进入调度指挥;命令右庶子张衡进入文帝的寝宫侍侯文帝。
后宫原来的守卫、内侍、宫人全被赶到了别的房间。
当日,文帝就驾崩了。
由于事出突然,朝廷内外,对先帝的死有很多不同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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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华夫人与后宫嫔妃、宫人闻知发生变故,面面相觑,惊慌失色。
黄昏时,太子杨广派内侍送来小金盒,盒边上贴封条,杨广亲笔写上封字,赐给宣华夫人。
宣华夫人看见小金盒,惊惶失措,以为是毒药,不敢打开。
送金盒的内侍和其他嫔妃、宫人怕她连累自己,催促陈夫人打开。
宣华夫人被逼无奈,只得将金盒打开,见盒内竟是几枚同心结。
其他嫔妃、宫人见此,都兴奋异常,额手称庆道:“终于可以免死了!”
宣华夫人满怀悲愤,不肯致谢。
其他嫔妃、宫人怕受到连累,又一起逼迫宣华夫人。她才拜谢内侍,接受了小金盒。
让谁也想不到的是,当天夜里,太子杨广竟将宣华夫人奸污,做出如此渎乱人伦、令人不耻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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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长孙晟气得在身边的案几上重重击了一掌,恨恨说道:
“堂堂一国之君,做出如此悖德、渎乱人伦之事,与禽兽何异?可怜先帝,死前才知所托非人,只是悔之晚矣!他定然想不到,继承大统的,可能是一个混世的魔王。”
高秋娘气愤填膺,咬牙切齿道:“简直是猪狗不如,这不如同奸污继母吗?想那宣华夫人,本是服侍先帝之人,现在却遭其子凌辱,以后还有何脸面活于世上?”
可怜宣华夫人,曾经贵为陈国公主,骄贵异常。一旦国破,再无所恃,成为杨广父子逞欲禁脔,如待宰的羔羊,被强行扒去一切做人的尊严,含泪忍辱,祼陈檀床,沦为两代人发泄兽欲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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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晟接着道:“还有一事,却显出杨广的冷酷无情,杨素、杨约兄弟屡屡助纣为虐,必不得善终。”
高秋娘问道:“还做了何事?”
长孙晟接着又把杨广伙同杨约,残害同胞兄妹之事讲与高秋娘。
七月二十一日,杨广即皇帝位,从仁寿宫为文帝发丧返京,同时派杨约提前进入长安,调换了皇宫留守。
杨约诈称文帝的诏命:赐死故太子杨勇。杨勇被活活勒死。
然后,杨约陈兵集众,发布文帝驾崩的凶信。
杨广追封杨勇为房陵王,不给杨勇立继承人。
回到京师以后,杨广将柳述、元岩一起除名。柳述被流放到龙川,元岩被流放到南海,并命令兰陵公主和柳述断绝关系,打算把她改嫁别人。
兰陵公主乃柳述发妻,以死来发誓,不再见杨广,上表要求和柳述一起流放。
杨广大怒,将兰陵公主赐死。兰陵公主临死前上表,请求归葬柳氏墓地。杨广不允,亲妹妹死了,竟然没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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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娘听完长孙晟讲述,愤然道:“如此凶残成性,丝毫不输于纣王。夫君效命于此等君王,我着实为你和家族的安危担忧。”
长孙晟慨然道:“圣贤之书教人要忠君爱国。如此之君可值得去忠?此君之国,又如何让人去爱?孟子道:民为众,君为轻。我所效命的,当是脚下的这片土地,是这土地上生活的千万黎民百姓。”
高秋娘道:“夏桀无道,商汤逐之;纣王残暴,武王伐之;秦末暴戾,百姓揭竿而起。君王昏聩,必有贤者取而代之。”
长孙晟叹道:“季晟无能,无力扭转乾坤,只能隐忍苟活,小心谨慎,以求不致连累家人,不知是否有幸以待贤者?”
高秋娘道:“夫君雄才大略,举世尽知,但时机不到,徒逞匹夫之勇是为不智。妾知夫君会斟酌而行。”
长孙晟道:“娘子放心,我不会鲁莽从事,晓得趋利避害,相机而行,绝不会连累家人无谓地惨遭屠戮。”
最后懊悔道,“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行布的事,还没来得及安排妥当,现在是吉凶难料呀!”
高秋娘安慰道:“夫君应该利用杨广对你的信任,小心周旋,大郎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长孙晟无奈说道:“事已至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二十八章 行布战死

害怕什么,偏偏就会有什么。
长孙晟刚刚返家几日,便传来了汉王杨谅起兵造反的消息。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长孙无乃的生命,也随着汉王的叛乱,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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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汉王杨谅这么快就起兵了呢?
原来,隋文帝驾崩后,在还未对外宣布的时候,杨广就派车骑将军屈突通,持印有文帝玉玺的诏书,召杨谅进京。
隋文帝生前,与杨谅有个秘密约定。他曾对杨谅说:
“要是玺书召你进京,‘敕’字旁另加一点,你才可以应召。”
杨谅看到屈突通送来的诏书,“敕”字旁没有另加一点,就知道出了事。
他盘问屈突通,屈突通闪烁其词,没有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谅疑虑更深,决定先不进京,让屈突通独自返回长安,然后派人到长安打探消息。
不好的消息一个个从长安传来,先是隋文帝驾崩,再后来是杨勇和兰陵公主的死讯。
杨谅预料杨广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了。
他决定起兵造反。
王府总管司马皇甫诞,恳切规劝杨谅。
杨谅不听,把皇甫诞关进监狱。
杨谅心意已决,便打着“杨素谋反,诛杀杨素”的旗号起兵。
并州所辖五十二州,有十九个州跟从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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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谅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杨广在大兴殿召集杨素、长孙晟等人商议应对之策。
长孙晟知道杨谅叛军乃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早晚必败。就暗中盘算让长孙无乃趁此机会立功,或可因祸得福。
长孙晟向杨广献计:“务必对杨谅叛军形成包围之势,才可迅速剿灭叛军。西边和西北由代州总管李景出兵拒敌;南面由杨素率大军作为主攻,挡住叛军进军长安的路线;东面、东北派人占领相州、幽州,东部各州仍在观望,要隔断叛军与东面的联络,防止其它各州乘机再反。”
杨素推荐东面由长孙晟、李子雄一起出战,分守相州、幽州,稳住局面再领兵西进,四面包围之势即可形成。
杨广赞同长孙晟、杨素的建议,当即下诏:命代州总管李景出兵防卫崤山以西,北至怀朔;杨素领十万大军北击叛军。
任长孙晟为相州刺使,李子雄为广州刺使接管幽州,两人发崤山以东之兵向东进攻叛军。
长孙晟因儿子长孙无乃在叛军之中,就推辞任命。
杨广道:“卿能体谅国家困难,终不会因儿子而损国家大义,朕委以重任,望勿推辞。”
长孙晟只得叩头领命,对杨广道:“我儿布行非真心随杨谅反叛,已让人暗中送回书信,愿作为内应乘机反正。”
杨广道:“朕对长孙一族的忠心深信不疑,显州刺使豆卢贤奏报朕,其弟豆卢毓也愿做内应,朕已密令其见机而行。将军可告诉行布让其与豆卢毓联合。”
长孙晟应诺将依计而行。
豆卢毓是汉王妃的二兄,他暗中联系大兄显州刺史豆卢贤。
豆卢贤奏报杨广:“豆卢毓迫于叛逆的凶威,不能自主,乃假装跟从。我请求带兵,和豆卢毓来个里应外合。”
杨广答应了豆卢兄弟的计划。
豆卢贤秘密派家人,把诏书送到豆卢毓的住处。
长孙晟接到任命,即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并州,潜入城中交与长孙无乃。
信中大致说了杨广剿灭叛军的计划,让其与豆卢毓联系商量应变之策。
安排妥当,长孙晟奔赴相州,整顿当地兵马准备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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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谅起兵后,与众人商议如何出兵,属下皆认为,汉王所属将领官吏,家属都在京城及周边,应该长驱直入,直捣京都,造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这样京师震动,杨广没有时间调集军队,上下相互猜疑,大臣惊骇离心。汉王大军兵临城下,十日之内大局可定。
如果久战不决,给杨广以喘息机会,得以调集各地兵马对并州形成合围,则形势对汉王大为不利。杨广可能挟汉王属下家人为质,导致将士离心影响大军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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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谅决定速战速决。
一路大军由裴文安率领直捣京师。
另派四路大军分别出太谷、滏口、井陉、雁门。
自己率中军前出介州。
留豆卢毓、朱涛守并州。
裴文安率领直捣京师的大军旗开得胜,顺利拿下蒲州,然后继续前行。
但刚出蒲津一百多里,杨谅令裴文安大军回撤,让其坚守蒲州。
原来并州出了大事。
长孙无乃收到长孙晟的来信后,即找到豆卢毓商量对策。
豆卢毓道:“汉王大军出发后,杨谅必随大军离开并州,到时候肯定派我留守。我会要求杨谅,让他把你也留下来,我等便可趁城中空虚,乘机夺下并州城。
果然,杨谅临走时,让豆卢毓、朱涛守并州。
豆卢毓要求,让长孙无乃留下,也得到杨谅同意。
杨谅离开并州后,豆卢毓和长孙无乃将朱涛喊到豆卢毓的住处,对他说:“汉王杨谅已构成叛逆罪,注定失败。我们必受牵连获灭族之罪,你我应反正抗拒杨谅。”
朱涛大惊道:“汉王把大事托付给我们,尔等怎能说这样的话?”
说完就要离去。
豆卢毓和长孙无乃当场将朱涛杀死。
他们把皇甫诞从监狱里放出来,关闭城门抗拒杨谅。
并州城有人飞报杨谅,说豆卢毓、长孙无乃等人叛变,并州已经失守。
并州是杨谅的老巢,军资、家小都在并州,失了并州等于断了杨谅的根基,他怎能不震惊?
杨谅命裴文安大军回,撤坚守蒲州。
趁豆卢毓、长孙无乃等人尚未完全部署完毕,杨谅亲自率军回袭并州。
豆卢毓见杨谅率军来到,便哄骗并州的守军道:“这是贼军!”
杨谅进攻南城门,守卫南城门的人不认识杨谅,就用弓箭射击,箭如雨下。
杨谅久攻不下,转攻西城门。
西门守兵认识杨谅,就打开城门让杨谅进城。
豆卢毓、皇甫诞和长孙无乃等人终因寡不敌众,结果全部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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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卢毓、长孙无乃等人,虽然没有守住并州,但在剿灭汉王叛军的过程中,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由于并州发生变故,迟滞了汉王大军向长安进军的速度。
为杨广调集军队,对汉王杨谅的军队开成合围,赢得了时间。
汉王五路大军,全部没有达成预定的战略目标。
九月,汉王杨谅的五路大军全部溃败。
杨谅退守晋阳。
杨素进军包围晋阳。
杨谅见大势已去,束手无策,只得向杨素投降。
杨谅被押解进京,群臣奏议汉王杨谅应被处死,杨广没有同意,将其贬为庶人,并从宗室中将其除名。
杨谅属下的官吏和臣民,受牵连而获罪,被处死和流放的有二十余万家。
长孙无乃因内应有功,长孙家族终未受到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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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并州秋风萧瑟。
霜降已过,枯叶在秋风的撕扯下,再也无力抓牢枝干,无奈飘坠于地。
战乱刚过,街道上行人寥寥,许多人家关门闭户。
富贵之家,要不是外出逃避战乱,要不就是受汉王叛乱牵连被抄家灭门。
长孙晟早已得知长孙无乃战死的消息。
战事刚息,他便从相州赶到并州,寻找儿子尸身的下落。
接防并州的守将鲁方卓,向长孙晟讲述了当时交战的情况。
听城中的百姓说,当日双方在十字大街街口,发生混战,长孙无乃等因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结束战斗后,汉王杨谅来到现场,见到豆卢毓等人的尸体恼怒异常,从兵士手中拿过长枪,在豆卢毓身上又扎了几枪,边扎边叫:“尔等坏我大事!”
命手下兵士,找个地方,挖个大坑埋了。
当时参与的汉王兵士,现在皆已四散逃亡。
至今没人知道,长孙无乃等人到底葬在何处。
鲁方卓带长孙晟,到当时发生交战的十字街口。
时间过去一月有余,已没有了当时双方打斗的痕迹,但地下的青砖上,仍然浸染着暗黑的血渍。
长孙晟身经百战,经历战阵无数,
对战场上的死亡已司空见惯,
有时,面对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在他的意识之中,甚至仅仅是一个数字,一个不蕴含任何感情的数字。
然而这次,看着青砖上暗黑的血渍,长孙晟神情怆然。
这血,可能是从自己儿子的躯体中流出的。
在他的印象中,长孙无乃仍然活生生地存在着。
他的音容笑貌,在长孙晟的脑海中栩栩如生,好像正站在长孙晟的面前看着他笑。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有了,那是他的儿子,一个由他亲眼看着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大成人的儿子。
长孙晟突然感觉到生命太容易失去,一旦失去再想找回就再无可能。
他不能想信,他的长子就这样没了,永远地再也见不了,甚至连他的尸骨都无法找到,连一个寄托想思的青冢都难以保留。
见长孙晟黯然神伤,鲁方卓安慰道:“将军,如今战乱方息,百姓惶恐多逃亡在外,待局势稳定,秩序恢复,逃亡在外的百姓就会归籍,到时我再命人寻访各位烈士葬在何处。”
“我想挖这样一个大坑,把多人葬在一处,当时肯定会惊动地方的,不会太难寻找。况且,当今至尊不日就会论功行赏,褒扬烈士,假如在下连烈士的遗骸都找不到,鲁某岂不罪该万死?”
长孙晟听鲁方卓所说也是有理,心中稍稍好过了一些,说道:“那就有劳将军了。”

第二十九章 斯人已逝

高秋娘早已知道长孙无乃战死的凶信,只是还没有告知甄氏。
甄氏多日没有收到郎君的消息,已预感到凶多吉少。
数日来,她总是以泪洗面,神情呆滞,卧床不起。
高秋娘日日上门探望,见甄氏整日茶饭不思,神色恍惚,愈加没有了告诉她真相的勇气。
整个长孙将军府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没有了往日的欢笑与喧闹。
奴婢僮仆们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因一点不慎触怒了主人。
只能瞒过一日,是一日。
高秋娘也无计可施。
她安慰甄氏道:“现在战乱未平,消息不畅,说不定再过几日,就有了大郎的消息。”
“三个孩子还需要照顾,你要打点精神,把孩子照看好。万一有个闪失,等大郎回来,你怎向他交待?”
其实,高秋娘明白,长孙无乃的死讯早晚是瞒不住的。
甄氏心中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只有让她慢慢接受现实,才能促其渐渐从绝望之中走出来。高秋娘试图用孩子,来重新撑起甄氏心中的精神支柱。
对甄氏来说,长孙无乃是她和三个孩子的天,是他们最强大的保护。有了长孙无乃,她和孩子们才能活在安全和保护之中。
虽说长孙无乃是庶出,但毕竟已是当朝五品官员,是不是庶出,对他和甄氏母子已没有太大的影响。离开长孙将军府,他们的小家庭仍然会活得很好。
但是,一旦没了长孙无乃,这庶出的孤儿寡母,在长孙将军府几无立锥之地。甚至连家奴们,都有可能不正眼瞧他们一眼。
活在长孙无宪和贺兰娘子的白眼中,在他们的屋檐下乞食,真是生不如死。
没有了长孙无乃,甄氏几乎失去了生活的勇气。
甄氏红肿着双眼,呆呆地望着床顶,喃喃自语道:“没有了郎君,可叫我们母子怎么活呀?”
高秋娘拉着甄氏的手,说道:“先不说还不知大郎有没有出事,即使有不好的消息,你父亲也不会放下你们母子不管。”
甄氏哀怨道:“我也知道父亲不会不管我们母子,但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总有管不了的时候。”
甄氏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却恰恰戳在了高秋娘的痛处。
高秋娘听了此话亦是神情黯然。
夫君年迈,儿女年幼,有个什么变故,她和孩子该如何自处?
想想都让人心惊。
甄氏的心神已乱。
她又怎能想到,自己的话触动了高秋娘内心的不安。
但高秋娘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主见。
她知道万事求人不如求己,遇到再难的事,只要精神不倒,都会挺过去的。
除了死人,活人有留在过去的吗?再难不都是走过来了吗?
多年以前的悲痛欲绝,经过时光的消磨、疗伤,都会慢慢抚平心灵的创痕,不都会变得有爱、有笑,风轻云淡吗?
所有曾经离去的亲人,留在记忆中的,都是美好的回忆,那一颦一笑,随着时光的酝酿,都会变成值得回味的珍藏。
高秋娘轻轻握着甄氏有点发凉的手,希望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她知道,现在真正解开甄氏的心结,还不是时候。
要等到长孙晟回来,让她知道长孙无乃的死讯。再让她经受一次撕心裂肺的苦痛,经过彻底的情感释放,她才会真正从绝望中走出来。
高秋娘又说了些让甄氏宽心的话,帮她拉拉被子盖好,对婢女紫娟道:“让你们家娘子好好睡一觉,尽量吃些东西。有事让人过去喊我。”
紫娟应诺,高秋娘才出了西院回到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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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高秋娘心中总是不净。
一边记挂着北边的战事,一边还要照顾甄氏。
崇仁里那边,又传来父亲病重的消息。
北方战事,长孙将军府牵涉进去两个人,还都是当家理事的关键人物,时时让人牵肠挂肚,父亲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做女儿的又怎能放心得下。
刚从西院回来,又想着要到崇仁里去看一看。
高秋娘这样两边奔忙了数日,很快就到了九月底。
长孙晟从相州返京。
这次回来,长孙晟没有提前通知家里,而是带了两名随从直接返家。
在外院书房,长孙晟先见了长孙无逸和长孙无宪,向两人简单介绍了长孙无乃战死的有关情况。随后即回到内院。
见到高秋娘,长孙晟强装笑脸,在夫人面前显出一副浑身轻松的模样。
沐浴更衣后,长孙晟坐到罗汉床上神色肃然。
玉菡知道郎主和主母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便喊了其他奴婢一起退下,掩了房门。
高秋娘理解长孙晟内心的悲戚,没有主动问起有关平叛和长孙无乃的事,而是挨着长孙晟坐下,无声地靠在他的左腿上,头偎在他的怀里。
长孙晟伸出左臂揽住夫人的后背,右手轻握着夫人的左手。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相偎着,让时间静静地流过。
高秋娘知道,在男人失落时,需要的不是安抚,而是要撑起他的自尊,要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保护者,而不是被保护者。
在弱小者面前,他会自觉地承担起保护者的责任,这时他不允许自己软弱,内心会自动强大起来。
轻捏着夫人丝滑、嫩白的柔荑,搂着她柔细的腰肢,嗅着她柔柔的发香,怜爱地看着小鸟依人的娇妻,长孙晟觉得自己是一位强者,是屹立不倒的高山,他愿付出一切去保护她。
他微微闭上双眼,左手上移抓住夫人的肩头,轻声说道:“这段时日,是不是整日提心吊胆?你看,我现在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高秋娘双臂环抱着长孙晟的腰,微微扬起脸,看着长孙晟,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夫君的问话。
长孙晟又拂了拂夫人的头发,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一下,说道:
“这次汉王谋反,连坐被杀和流放者二十多万户,牵连数百万人。”
“行布忠孝,杀身成仁,非但没有连累家人,还会受到朝廷褒扬,光宗耀祖,荫及子孙。英年早逝,虽为憾事,但无愧于天,无愧于地,算是个堂堂男儿,不枉来这世上走过一遭。”
说到这里,长孙晟微闭的双眼里,已经噙着泪花,慽然道:“只是可怜我儿,至今仍不知被葬于何处。”
高秋娘坐直身子,拿出帕子,帮长孙晟拭了拭泪水,说道:
“夫君既然知道大郎死而无憾,就要放宽胸怀,不要太过悲伤。”
“逝者已矣。大郎在天之灵,恐也不希望看到老父为其伤怀,更愿看到的是你身体康健,妻儿无恙。”
“我们只有安顿好大郎娘子和三个孩子,才可以告慰他在天之灵,使其含笑九泉。”
长孙晟点头道:“这个我心中明白。不知大郎娘子是否已知此事?”
高秋娘道:“还没有告诉她,但这些时日整日以泪洗面,神色恍惚,像是已猜到了八九分。”
长孙晟叹道:“这样瞒着终究不是个办法,拖得久了,对大郎娘子的身体伤害很大,不如早点告诉她,悲痛释放之后,她就会接受现实。”
高秋娘道:“是不是今天就告诉她?”
长孙晟道:“今天就今天吧!你带上二郎、三郎娘子,也好多几个人安慰一下。”
“要让她知道,近日朝廷可能要褒扬行布,她会受到诰封,孩子会享受荫恩。”
“这样她就不会感到以后生活无着而绝望。不要告诉她,行布的骸骨没有找到。就说已就地安葬,待朝廷褒扬后,再以追赠的官职身份改葬。”
高秋娘道:“妾知道了,还是夫君考虑得周全。”于是起身下了罗汉床,坐到几案对面,然后喊玉菡进来,让她去请库氏、贺兰氏到前厅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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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娘和库氏、贺兰氏三人一起来到长孙无乃院里。
见甄氏仍然躺在床上,双眼肿胀,目光呆滞,看那可怜的模样,高秋娘真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这时候告诉她行布不在了,等于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但长痛不如短痛,高秋娘拉住甄氏的手,轻声问道:“大郎娘子,你好些了吗?是否想吃些东西?”
甄氏无力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高秋娘目注甄氏说道:“你父亲回来了,有了行布的消息。”
这句话吸引了甄氏的注意力,恍惚的双眼聚在了高秋娘的脸上,接上她的目光。
眸中的亮光闪了一闪,好像在垂死的边缘,看到了生的希望。
甄氏焦急地问道:“他还好吗?”
高秋娘抓紧甄氏的手,哽咽道:“你要保重,行布已经不在了。”
说完,高秋娘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赶忙避开甄氏的目光。
甄氏呆了一呆,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意思,接着一声嘶叫,便闭过气去。
高秋娘急忙用拇指摁压甄氏的人中,过了好一会甄氏才醒转过来,
嘴里不停大声哭喊着“你可让我怎么活呀?”
“你可让我怎么活呀?”......
哭声撕心裂肺。
屋里的人无不眼含泪水。
高秋娘道:“你想哭就大声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一些。”
在任由甄氏放声痛哭的同时,高秋娘就柔声细语地说着和长孙商量好的话。
也不管甄氏到底听进去没有,隔一会儿,高秋娘接着将劝说的话再说一遍。
就这样甄氏哭哭停停,高秋娘安慰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这些话好像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甄氏慢慢地安静了一些。
止住悲声的时候,甄氏好像是已经精疲力尽,也像是在思考,思考着没有长孙无乃的日子,她们母子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
高秋娘的话,似乎给绝望中的甄氏,带来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第三十章 忠孝之事

高秋娘看甄氏的情绪,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便劝她要注意身体,以后要好好照顾三个孩子。
只有三个孩子长大有了出息,才可告慰大郎在天之灵。假如他泉下有知,才会觉得为长孙家族,为甄氏母子的牺牲没有白白付出。
没有了长孙无乃,三个孩子成了甄氏最大的精神寄托和牵挂,也成了她不能卸下的责任。
甄氏应该意识到,她必须独自挑着这个重担走下去,只到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
高秋娘的每一句话,都点到了甄氏的关切之处。她是一个理性的女子,心中不免暗中掂量高秋娘的每一句话,也渐渐回复了理智。
第二天,长孙晟一早进宫见驾,临走前安排长孙无宪,为长孙无乃筹备丧仪。
准备在外院大厅前,搭设灵棚,灵棚中摆设长孙无乃灵位,以备亲朋故旧,朝中大臣前来凭吊。
见到杨广,长孙晟并没有提及长孙无乃战死之事,仅是据实奏报叛乱平复后,相州的社会秩序恢复情况。
长孙晟认为,如杨广心无体恤之情,自己主动说起,反而有居功邀赏之虞。
还好,听完相州当前的情况,杨广主动问起长孙无乃的事。
长孙晟老泪纵横,感激至尊垂怜,埋怨长孙无乃年少无知,几为杨谅叛军裹挟,做出助纣为虐之事。
杨广道:“行布亦是为形势所迫,深处贼穴,能够心存忠义,适时反正,已是难能可贵。”接着,杨广又问起骸骨的找寻情况。
长孙晟神情惨然,渧泪沾衣,奏道:“听说行布等人,战死后被挖坑群葬,至今不知埋于何处。”
杨广听罢,赞长孙晟平叛有功,长孙无乃等人忠心报国,当以众臣表率进行褒扬。随即下诏,拜长孙晟为武卫将军(从三品),擢长孙晟次子长孙无逸为鹰扬郎将(正五品)。
并另外下诏,褒扬长孙无乃,追赠长孙无乃仪同三司。因长孙无乃身死王事,特许嗣子长孙鸿恩荫仪同三司,次子长孙渐恩荫朝散大夫,另赐财物五百段。
仪同三司为正五品,朝散大夫为正六品,两者皆为散官,非实授官职。就是说只享受同等级别官员的相应待遇,而没有实际职权。
所谓身死王事,就是官员因打仗、公事等原因为国尽忠而死。
杨广还命并州守将鲁方卓,倾全力搜寻长孙无乃、豆卢毓等人骸骨。待寻到群葬地点后,将长孙无乃有关人等的遗骸,重新入殓运回京师。
接到诏书,长孙晟磕头谢恩,心中暗想,这杨广虽然残暴无道,但也知道拉笼人心,对自己和长孙家族还算优待。
长孙晟回到府中,灵棚已经建好。
他取出杨广所颁诏书,供在长孙无乃灵位前。命人取来白绢,写下一幅对联,挂在灵棚两边的立柱之上。
上联是:忠孝贤良舍生取义效先贤。
下联是:礼义仁德杀身成仁传后世。
横批是:行布千古。
甄氏得知两个儿子皆蒙荫恩,心中甚感宽慰,有了敕封的官职,他们母子的命运顿时一片光明。
长孙无乃的丧仪很快准备完毕,长孙将军府开门三日,任亲朋故旧和朝中官员凭吊。
因长孙无乃是身死王事,杨广下诏亲自进行褒扬,朝中众臣皆亲往长孙将军府祭拜,唯恐落下“不慕忠良”之名。
三日之中,长孙将军府门庭若市,人来人往,驱散了笼罩于全府上下的浓浓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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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长孙无乃丧仪,长孙晟夫妇已是累得腰酸腿疼。本想好好休息几日,但从崇仁里传来消息高秋娘的父亲高励病情越来越重,太医署医师问诊后说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用,告诉高家尽早准备后事。高秋娘感叹祸不单行,父亲年方五十五岁,竟要撒手而去,眼看能在父亲床前尽孝的时日不多,她与长孙晟商量近段时间就住在高府,长孙晟欣然同意。
病榻上的高励双目已经不能视物,脸上和全身都已浮肿,嘴唇干裂,张着口喘着粗气,精神也似乎处于无意识状态。高俭告诉高秋娘说父亲已经有两日没有吃东西了,只是隔一段时间用银匙往口中喂少许温水。
高秋娘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泪水止不住簌簌落下,强忍着悲痛使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以免惊扰了父亲。她端详着面前的这位老人,父亲曾经是那么的英俊威武,仪表堂堂,给予过自己无尽的关爱,如今却油尽灯枯,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
这已是和父亲在一起的最后时光,高秋娘分外珍惜,她要陪着父亲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接下来的几日,高秋娘衣不解带侍奉在床前,每天拉着父亲的手和他说过去的美好回忆,她能感觉到父亲似乎在倾听,神情变得越来越平静和安祥。
终于,高励静静地去了,抛下他所爱的人,忘却他曾经拥有的富贵荣华,忘却他曾经经历的腥风血雨,他不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再不属于他。
按照隋朝的治丧礼仪,高秋娘是出嫁之女,三日大殓之后即可返家,在长孙府为父亲守即可。大殓之后,高励的灵柩并不立即下葬,而是先在祠堂存放,要通过占卜确定日期在三个月内下葬。
高俭作为高家唯一的嫡子,要为父亲守孝三年,这就是所谓的“斩衰三年”。说是三年,实际上是两年再加上第三年的头一个月。
按照仪礼的规定,守孝期间不能任官、应考、嫁娶,夫妻不能行房,不能生子。在居住方面,死者未下葬之前,子女要在灵前搭个临时的草棚居住,下葬之后嫡长子要在坟前搭棚居住,草棚的四壁可以涂抹泥巴挡风,守孝期满后才可以回家正常居住。
在吃的方面,子女在父母去世后三日内不能吃饭,百日内早晚只能喝一碗粥,百日过后可以吃蔬菜,满一年可以吃蔬菜、水果,满两年可以用酱醋调味,守孝期满才能正常饮食。
由于仪礼规定过于严格,许多方面影响到人们的正常生活,民间很少有人真正遵守,只有官宦人家或者是士人明面上依礼而行,而私下里也是有所变通。官府对守孝礼仪的执行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告官不究。对做做官的人来说,守孝期间不任官、应考、嫁娶,夫妻不行房,不生子却基本上都是严格遵守的,否则被别有用心的人参上一本,不但官做不成还要判徒刑一到三年。
高俭是至孝之人,样样都严格按仪礼而行,没有丝毫马虎。腊月初九是占卜后选定的下葬之日,地点在终南山北高氏庄园附近,长孙晟和高秋娘,还有长孙无忌、观音婢都到崇仁里为高励送葬。举行完葬礼,高俭夫妇和长孙晟夫妇到内院去见高老夫人,高俭便将自己要在父亲坟前搭草棚守孝的打算告诉大家。
长孙晟知道严格按仪礼的规定来守孝,对一般人来说身心上是承受不了的。住在草棚里,冬天天寒地冻,夏天蚊叮虫咬,日日喝稀粥续命,没有坚定的意志和毅力是断不能坚持两年零一个月的。
听了高俭的打算,长孙晟劝道:“士廉,这守孝之事也不必拘泥于形式,岳父生前你能衣不解带侍奉于病榻前可以说已算尽了孝心,又何必非要在岳父坟前守孝,假使岳父泉下有知恐也不忍心你受此难忍之苦。”
高俭坚持道:“季晟兄不必再劝,我意已决。父母生我养我,悉心教导,帮我娶妻生子,在这个世界上父母给我的太多,我能回馈的又有多少?如果连这三年守孝都做不到,岂不枉为人子。”
见高俭如此坚定,长孙晟也不好再劝。这时长孙无忌说道:“舅父,我今年已经十岁,你原来答应我到我十岁时要教我读书,不如我也和你一起为外公守孝,在这期间你也可以指导一下我的学业。”
高俭心知这守孝之苦不是一般小孩子能承受的,如果答应长孙无忌一起守孝,到时候他受不了苦,自己又不好责备,到时半途而废反而不好,于是便说道:“按照仪礼,你只须在家守孝一年即可,你随我守孝就坏了礼仪。”这等于说是拒绝了长孙无忌的请求。
长孙无忌道:“我一切都按仪礼而行,每天给你送饭总可以吧?”
高秋娘刚开始听儿子说要和舅父一起守孝,也怕儿子受不了苦坚持不下来,如果来个虎头蛇尾让外人知道会成为笑柄。她看了看长孙晟,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想从征求一下长孙晟的意见。长孙晟注视着夫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同意长孙无忌这样做。
高秋娘便对长孙无忌说道:“无忌,你知道不知道这坟前守孝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决定是不能后悔的,不管受多大的苦都必须坚持到底。冬天的寒冷,夏天的酷暑你能受得了吗?”
长孙无忌道:“阿娘放心,孩儿能受得了。那些贫苦之人冬天住在草棚里,连衣服都没有不一样能够挺过来吗?别人能为什么我不能?”
高秋娘道:“无忌,这可是你自己定的,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你的舅父、你的父亲和母亲。”
长孙无忌挺起胸脯,脸上现出坚定的神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会反悔的。”

第三十一章 墓园守孝

长孙晟和高秋娘见长孙无忌决心已下,脸上都露出赞许的笑容,对高俭道:“士廉,既然无忌想这样,你就同意吧。”
高俭心道,无忌自小锦衣玉食,让他受些苦,对他也不无好处。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小孩子总是娇生惯养,又怎会知道,人生的艰辛?
他对长孙无忌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就要坚持到底,但也不必住在草棚。白天可随我在草棚读书,晚上回到庄园晚息。如果你意已决,那么明日就和我一同去墓园搭建草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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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田野,朔风呼啸。
半月之前下的雪,依然没有完全融化。
苍茫大地覆盖着皑皑白雪。
高俭让家仆用牛车拉着搭棚用的材料,领着长孙无忌向高家墓园走去。
田间道路坑洼不平,路上的积雪,有的地方已被踩轧结实,有的地方依然保持着松软的状态。
牛车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高俭和长孙无忌穿着孝服,双手笼在袍袖里,跟在牛车后面。
冷风不时灌进口鼻,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高俭是一个倔强的人,干什么事都是坚持自己的主张。
像搭草棚之事,他本可以命家仆去做。
但他却非要亲自动手,要身体力行。
到了父亲墓前,他和家仆们一起卸下搭棚用的东西,就命家仆们回去,只留下他和长孙无忌两人。
高俭问长孙无忌:“你可知如何搭建草棚?”
长孙无忌长在富贵之家,别说搭草棚,就是草棚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就问道:“是不是和佃户们住的房子一样?”
高俭道:“那是草房,我们搭的是草棚。草房四面有土墙。草棚只有一个房顶,直接建在地面上,四面没有墙。”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是不是和兵士住的军帐一般?”
高俭道:“样子是一样,但比军帐小,用的材料也不同。我们不如现在开始,一边建,我一边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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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俭先在高励墓旁空地上选四个点。
这四个点形成一个长方形,长有一丈,宽有七尺。
然后他对长孙无忌道:“咱们先在这四个地方,各挖一个碗口大,半尺深的坑。”
说完递给长孙无忌一把铁镐,自己也拿了一把,两人各选一个地方,用铁镐在雪地上刨土坑。
长孙无忌用手扒去地表的积雪,露出下面的黄土地面,紧握镐把使劲向下刨去。
随着镐尖落地,长孙无忌口中“啊”地叫了一声。
那地面已被冻得结结实实,一镐下去,地上只显出一个白点。强烈的冲击,把长孙无忌的双手震得隐隐作痛。
冷风吹过,寒彻透骨,长孙无忌的手都有些麻木了。
高俭看了,微微笑道:“游着劲,慢慢来。”
说罢,脱去外罩的貂裘长袍,露出一身短褐,自己也开始刨起坑来。
长孙无忌提前并无准备,只能穿着宽大的裘袍干活。
因为年小力轻,用了半个时辰,才将地面表层的土刨开。
渐渐地,双手开始觉得暖暖的,后来有一种发烫的感觉,身上也渗出汗来,再也没了开始时的寒冷。
他就是觉得,身上的袍子特别碍事,终于明白高俭提前在里面穿了短褐的原因。
一个时辰下来,高俭已将另外的三个坑刨好。
长孙无忌选的这一个坑,才刨了一半。
他实在是干不动了,两只手上,磨出了水泡,稍一使劲,就感到钻心地疼。
刨完了三个坑,高俭见长孙无忌一个坑还没有刨完,偷偷地笑了笑,说道:
“你加把劲,把这个坑刨完。我先把支柱绑一下。”
说完,就不再理会长孙无忌,独自到一边去忙。
长孙无忌无奈,只得一镐一镐继续往下刨。
好在下面的土,比上面松软了一些,也多了一些经验,长孙无忌又用约一刻种时间,终于将土坑刨好。
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走到高俭面前,小声说道:“阿舅,我刨好了。”
高俭正蹲在地上捆绑木柱,抬头注视着长孙无忌,见他双手沾满泥巴,脸上汗水混着泥水,成了个大花脸。身上也混身是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关心地说道:“累着了吧?赶紧擦一下汗水。在寒冬时节,出了汗,首先注意的就是保暖。”
看到长孙无忌吃够了苦头,高俭笑着夸赞道:“无忌是好样的,能自己刨这么大一个坑,真是不简单。不要气馁,并非是你干得慢、干得不好,而是你年龄还小,力气也小。待你长到和阿舅一样大,肯定不会输于阿舅干。”
人心似同,付出就想回报,小孩子也不例外。
没有人,只是为了付出而付出。要不是为了物质上的,就不就是为了精神上的。
得到高俭的夸赞和认可,长孙无忌荣誉心得到满足。
他又重新打起精神,脸上露出一个会心的笑。
高俭拿出一条麻布汗巾,帮长孙无忌擦去额上和脸上的汗水,边擦边说道:“这么冷的天,出了汗得赶快擦干,要不,是会受风寒的。”
擦过脸,再去擦长孙无忌的手,
高俭看到,他手上的水泡已经磨烂,心疼地问道:“疼吗?”
长孙无忌强忍着疼痛,咬牙说道:“有一点疼。”
高俭赞道:“无忌真坚强。咱们接着干,出了汗就不能歇着,一停下来会把人冻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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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合力,将两个绑成“人”字形的支撑架抬起,将底部放进刨好的坑里。
“人”字形的支撑架的顶部,是一个小交叉。
在顶部的交叉里,放一根横梁,将两个支撑架连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屋顶的框架形状。
把这个屋顶框架摆正,将四个土坑,用土填满、夯实,草棚的框架就固定了下来。
然后,再在这个框架上,钉上横的檩条、竖的椽子,在外面铺上箔篱,箔篱上面铺上草栅,草栅上再从下往上,一层压一层用泥巴粘上麦草。
到了最顶部,也就是相当于屋脊的地方,涂上泥巴,再盖上瓦片,草棚的顶部就做好了。
草棚的北端,从里层,到外层,也依次按照箔篱、草棚、麦草顺序,整个封了起来。
草棚的南端,挂上一个可卷起的毛毡,根据需要可以随时卷起或放下。
草棚里面,地上铺上一层厚厚的麦草,麦草上铺上毛毡。
家仆们送来几案、被褥、书籍和文房四宝等物,摆设好以后,就是一间十分别致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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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草棚搭下来,高俭和长孙无忌用了整整一天时间。
中午,家仆送来午饭,所谓午饭也就是米粥而已,两人吃起来,觉得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一切收拾布置完毕,长孙无忌已经精疲力尽,浑身就像散了架一般,躺在铺好被褥的草棚里,他再也不想动了。
高俭本想让他和送晚饭的家仆一起回庄园,又怕他路上被风吹着受了风寒,就留他在草棚里住了下来。
夜幕降临,高俭在草棚里点起油灯,放下南端门上卷起的毛毡,与长孙无忌一起,合衣拥被而卧,虽不如升着火盆的家里暖意融融,但也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寒冷。
高俭不禁感叹前人的智慧,按这世代相传的方法搭建的草棚,还真能够起到挡风防寒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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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如豆,夜静无声,身边的长孙无忌已沉沉地睡去。
高俭帮长孙无忌掖了掖被角,有点可怜起这个才十岁的孩子来,暗恨自己狠心,竟然忍心让他手上带着水泡去刨土坑。
但是,他瞬间又原谅了自己,他觉得这一切,还是为了长孙无忌好。
严冬的旷野出奇地寂静,没有丝毫的声音。
高俭突然觉得可怕的,并不是冬夜的寒冷,而是这无边的寂静。
这才是第一天,还有七百天左右的时间在后面等着。
他需要好好合计一下,今后守孝的漫长日子,该怎么度过。
接下来的日子,长孙无忌并没有住在高氏庄园,而是和高俭一起,住在了高氏墓园的草棚里。
每天家仆送来简单的饭食,两个人过起了读书隐居的生活。
没有都市的喧嚣,没有世人的打扰。
远离尘世间的各种欲望和诱惑,高俭和长孙无忌的内心,变得无比的宁静和专注。
还什么比清心寡欲、离群索居、净心凝志思考人生,更能淬炼人的灵魂呢?
在父亲墓前守孝的两年里,高俭纵览经史子集。
以前曾经读过的书,也不断在他的内心深处净化、沉淀,然后再升华。
豁然之间,他对历史和文学,有了更深刻的见解和思想。
高俭一边做学文,一边指导长孙无忌读书。
在这两年里,长孙无忌读完了《诗经》、《尚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易经》,最后又潜入到史书的大洋中。
以史为鉴,用历史事件,去印证先哲们的至理名言,长孙无忌的心胸和眼界变得越来越宽阔。
在他小小的胸怀中,却包容着宽广无边的大千世界。
在这期间,京中发生了不少事,偶尔也有高俭的至交朋友来访,每每谈起朝中之事。
只有这些时候,才会撩动他平静的生活,往往让高俭都心潮难平。

第三十二章 大乱将生

隋文帝驾崩的第二年,杨广改元为大业元年。
大业元年二月,长孙无乃的骸骨被找到,迁葬到长安城南小陵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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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杨广下诏,派杨素和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都洛阳,每个月役使壮丁二百万人,迁徙洛州城内的居民,和各州的富商大贾几万户充实东京。
杨广又命宇文恺和内史舍人封德彝等人营建显仁宫。
显仁宫南边连接阜涧,北边跨越洛水。
征调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输送到洛阳。
搜求海内的嘉木异草,珍禽奇兽,用来充实皇家园苑。
征发河南、淮北各郡的百姓前后一百余万人,开辟通济渠。
征发淮南的百姓十余万人,开凿邗沟,从山阳到杨子进入长江。
派人到江南建造龙舟和各种船只几万艘。
东都的官吏监督工程严酷急迫,将近有一半服役的壮丁死去。
拉尸体的车子,连绵不断,东到城皋,北至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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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杨广又下诏营建西苑,方圆二百里。
苑内有海,海内建造蓬莱、方丈、瀛洲等神山,每座山都高出水面十多丈,山上星罗棋布建造台观殿阁。
苑北面有龙鳞渠,曲折蜿蜒流入海内。
沿龙鳞渠建造了十六院,院门临渠,每院以一名四品夫人主持,院内堂殿楼观,极端华丽。
宫内树木,秋冬季枝叶凋落后,就剪彩绸为花叶,缀在枝条上,颜色旧了,就换上新的,使景色常如阳春。
杨广喜欢在月夜带领几千名宫女,骑马在西苑游玩。十六院竞相用珍羞、精美食品一比高低,以求得到杨广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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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杨广到江都游玩。
从显仁宫出发,乘坐龙舟。
龙舟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
龙舟最上层是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一百二十个房间,都用金玉装饰;下层是宫内侍臣住的地方。
几千艘船,供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坐。拉船的民夫就有八万多人。
另有几千艘船,供十二卫士兵乘坐。由士兵自己拉船,不派民夫。
舟船首尾相连二百多里,灯火照耀江河陆地。骑兵在两岸护卫行进,旌旗蔽野。
队伍所经过的州县,五百里内都命令进献食物,后宫吃腻了,就把食物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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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二年二月,炀帝下诏:命吏部议定皇帝的车驾服饰、仪仗制度。
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让他负责督办,送往江都。
何稠为做仪仗,向各州县征收羽毛。百姓为了搜捕鸟兽,水上、陆地都置满了捕鸟兽的罗网,可用作羽毛装饰的鸟兽几乎被捕尽杀绝。
服役的工匠有十万余人,用的金银钱帛不计其数。
制做三万六千人的黄麾仪仗,以及辂辇、车舆和皇后的仪仗,文武百官的礼服,都务求华丽壮观,以使杨广满意。
杨广每次出行,羽仪仪仗队伍都把街巷都填满,连绵二十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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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杨素去世,杨广赠杨素为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的官衔,葬礼极为隆重。
这一年,启民可汗将要入朝。
杨广想向启民可汗炫耀,将天下原来的周、齐、梁、陈等国的乐家子弟都编为乐户。
六品以下官员至庶民百姓,凡擅长音乐的,都到太常寺当差。
散在各地的乐人,都集中到东京。
艺人们穿着锦绣缯彩的衣服,舞蹈者身上环佩叮当,还点缀着花色的羽毛。
杨广命令京兆、河南两地,制做艺人所穿的彩服,长安和洛阳的锦缎彩绸,被搜罗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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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引起高俭的深思。
他对照史书,想从中找到可资借鉴的经验、教训。
高俭有一种预感,大隋朝将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大事发生。
一日,高俭问长孙无忌:“你觉得杨广,像历史上哪位帝王?”
长孙无忌沉思了一会说道:“我觉得他像秦始皇,像晚年的秦始皇。”
高俭赞许地点头笑了笑。
他对长孙无忌有点另眼相看了。
这个外甥,对历史竟然有如些敏锐的洞察力。
他接着又问道:“他们二人,像在何处?”
长孙无忌道:“他二人皆大兴土木、建造宫殿;皆广征劳役,致使民不聊生;皆兴师动众,巡视天下;皆奢侈靡费,不顾百姓疾苦。”
高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引导长孙无忌继续说下去,道:“你觉得,当今皇帝该做何事,方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长孙无忌好像思考过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成竹在胸,不加思索地答道:
“当今之世,自晋以来,南北分治近三百年。期间战乱不断,朝代频繁更迭。”
“文帝统一北方,不过二十余年。隋灭陈国,天下一统刚刚十几年。突厥归附,也不过两三年而已。”
“如今,南北风俗迥异,当行教化,使民归心。战乱方息,民心思定,当劝农桑,使民安居乐业。”
“当今朝廷,当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而今,却反其道而行,大兴土木,横征暴敛,虚耗民力。”
“这岂不是自掘坟墓,走向覆亡?”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迷惑地望着高俭,问道:“阿舅,你说朝中这些大臣,为什么不劝一下杨广呢?”
高俭叹道:“以前杨素专权,忠直之士几乎屠戮殆尽。名门旺族虽有贤良之士,但皆怕连累家族。杨广自负才高,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假使犯言直谏,徒死无益,还要连累家族老少妇孺。”
“你想一想,朝中大臣,哪一个做官不是为了荫及子孙?谁愿意为了他杨家的江山,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家族的命运?”
长孙无忌大失所望地道:“不能效命于君王,我等读书还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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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向和人生目标,是一个人做事的动力。
失去了奋斗的方向,人生就会陷入迷茫。
现在的长孙无忌,正面临着为什么而学的问题。这个疙瘩解不开,他就会对读书失去兴趣。
高俭意味深长地说道:“读书,可以让人以古鉴今,知道进退,不致于如飞蛾扑火,虽死无益。”
“只有读书,才能习得经天纬地之才,拯天下苍生于水火。”
“皇帝昏聩,民生凋敝,大变将生,改朝换代势成必然。且不说天下苍生,你只说我高氏和长孙两族,将如何求生?”
对于家族未来命运的问题,长孙无忌还不曾认真想过,改朝换代也是从史书中了解一些。至于说自己要亲身经历改朝换代,这是长孙无忌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诧异地问道:“阿舅,你是说要推翻隋朝,换一个朝代吗?”
高俭向草棚外看了看,虽然高氏墓园处在旷野之中,几乎没有人来,但他现在和长孙无忌所谈论的话题,乃是忤逆之言,一旦让人听到,是抄家灭门之罪。
他小声而又严厉地对长孙无忌道:“今天所说的话,只有你知我知,且不可对其他任何人说,此是忤逆之罪。否则,你我两家老少,无一可以幸免,都将暴尸街头。”
长孙无忌点头道:“无忌省得。”
高俭还是不放心,继续说道:“你可听说过故太子杨勇、蜀王杨秀和汉王杨谅及其部属的下场?今日我两人所说之言,如若让外人知晓,你我二人,还有你阿爷、阿娘,都是杀头之罪。”
长孙无忌见高俭反复交代,知道他对自己不放心,就道:“阿舅放心,无忌已不是小孩子,知道其中厉害,决不会和别人谈起今日这样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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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俭道:“知道就好。变乱将生,你我当前应该做的,就是读书、习武,练好本领,充实自身,隐忍观望,寻机待变。”
“争夺天下权柄,需要大才大德之人。群雄逐鹿,最后胜者只有一人。想在新朝,为家族谋得一席之地,实在不易。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长孙无忌沉默不语,微微摇了摇头,双目注视着高俭,似乎等待着他的解答。
高俭道:“有两点必须做到,一是有用,二是识人。”
高俭顿了顿,接着说道:“首先,你必是一个有用之人。”
“必须能为新朝建立,做出贡献,有功于这个将要建立的朝代。”
“这就要练就一身本领,要不你能为新主出谋划策,要不你能上阵冲锋杀敌。”
“其次,要识人。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名臣择主而侍。你要识得谁是明主,只有投对了君主,你才会摘到最后胜利的果实。否则,你就是逐鹿场中的牺牲品。”
长孙无忌静静地听着,待高俭说完,问道:“是不是如猛虎扑食一样,首先要有强壮的身躯,还要静静观望,等待时机,最后一扑而中。”
高俭见长孙无忌悟性很高,心中很是欣慰,微笑道:“你所说基本上正确,但是有一点不同。猛虎扑不到食物,对自己无致命伤害,最多只是再饿一段时间而已。”
“而你在皇权之争中,一扑不中,却要惹来杀身之祸。所以说,如若识人不明,还不如不动。这样虽求不得富贵,却可保命。”
长孙无忌点头道:“无忌明白了,我定会加倍努力,苦习文韬武略,先练就猛虎一般的本领,然后再待机而动。”
高俭笑道:“你还小,练好本领即可,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三十三章 初露峥嵘

腊月中旬,高俭孝期已满,已可脱去孝服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他和长孙无忌离开墓园,回到长安城中。
高俭回到崇仁里,派家仆将长孙无忌送到永兴里府中。
到了长孙将军府,守门管事见长孙无忌回来,赶忙施礼问安,从高府家仆手中接过行囊,先打发门僮到内院报信,自己提着行囊,跟在长孙无忌身后往内院走。
一路上,下人们都好奇地看着这个两年不见的四郎君,上前施礼问安。
进了二门,采薇已在门口候着,向长孙无忌屈膝礼,从守门管事手中接过行囊和长一同到上房去见高秋娘。
刚走到前厅,就见观音婢掀开门帘从里面跑出来。
长孙无忌蹲下身子,抱起向自己跑过来的观音婢。
观音婢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嫌弃道:“四兄脸上真脏,头上的味真难闻。”
长孙无忌见观音婢嫌弃自己,便撮起嘴,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观音婢抬起右手,用手背在脸上使劲地擦了擦,然后握起小拳头,不停地捶打着长孙无忌的肩膀,口中说道:“四兄真坏,我不和你玩了。”
长孙无忌见她撒娇,便促狭道:“你不是嫌四兄脏吗?我还要再亲一下。”
说完撮起嘴,长孙无忌装出又要亲的样子。
观音婢赶忙身子向后仰着,用手将长孙无忌的脸向外推开。
两人说笑着进了上房,高秋娘和丁娘子正在下棋。
长孙无忌放下观音婢,给高秋娘磕头请安。
站起身后,高秋娘仔细端详着长孙无忌,面前的儿子个子长高了,少了一些稚嫩,多了一些沉稳。
头发油油的,有点散乱,脸庞显得瘦削,黑黑的好像没有洗干净似的。
但是一双眼睛却越发明亮,发出灼灼的光。
看儿子益发健康成熟,高秋娘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这时观音婢嚷道:“阿娘,四兄可脏,还非要亲我。”
高秋娘呵呵笑道:“阿婢是不是嫌弃四兄了?”
观音婢嘟着小嘴儿道:“嗯。”
高秋娘对长孙无忌道:“快去洗洗吧,你看阿婢都不喜欢了。”
然后,对玉菡道:“你去告诉黄妪,让她们为四郎君沐浴更衣。”
玉菡应诺,便领着长孙无忌来到东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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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更衣后的长孙无忌,再次来到上房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看上去玉树临风,沉稳果毅,双目炯炯。
经过两年的苦读与磨砺,长孙无忌的气质改变了很多,这也许是人们所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观音婢笑盈盈地看着长孙无忌,忽然狡黠地冲他一笑,说道:“四兄,你陪我下围棋吧。”
长孙无忌道:“阿婢还会下围棋呀?是练吃子吗?”
观音婢不屑道:“小孩子才练吃子呢,我们下一局,比输赢。”
长孙无忌笑道:“下一局,还要比输赢,是不是要我让你九个子?”
观音婢见长孙无忌瞧不起自己,心中不愤,于是挑衅道:
“谁要你让子,我让你执黑先行。”
长孙无忌哈哈笑道:“语气还不小,下输了可不准哭鼻子。”
观音婢不服气道:“你才会哭鼻子,敢不敢和我下一局?”
高秋娘和丁娘子见兄妹两人在逗嘴,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心中想道,看来无忌太轻敌了,说不定要吃亏。
长孙无忌其实不想和观音婢下棋。
一个六岁大的小孩子,刚练了几天吃子,连棋势都不懂,和她下棋纯粹是浪费时间。想不赢她都不行,赢了她吧,她又不高兴。
见观音婢非要下,长孙无忌无奈地看了一眼母亲,高秋娘说道:
“那你就和她下一局吧,只是你要小心一些。”
长孙无忌心道,要我小心一些,难道是要我让着妹妹,不要赢得太多?
观音婢迫不及待地爬上罗汉床,坐在棋盘前,长孙无忌也只好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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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毕竟是兄长,自然不会执黑先行,就让观音婢执黑先下第一手。
一子在手,观音婢的神情忽然沉静下来。
前几手都是占角、布局,下得有模有样。
她两眼注视着棋盘,偶尔抬眼看一下长孙无忌,再也不说一句话。
双方各下有一二十手,长孙无忌发现观音婢好像不喜缠斗。
有两次长孙无忌逼她应战,观音婢都是应上一手,然后改作它投。
长孙无忌仔细看她刚刚落子的地方,竟然是棋盘上最关键的部位,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点。
见这个六岁的小妹妹着着都是妙招,长孙无忌再也不敢大意,每落一子都会仔细推算,落子的时间,隔得也越来越长。
而观音婢每次都紧跟着长孙无忌落子,好像是不假思索,但每次落子都在长孙无忌意料之外。
下到中盘,长孙无忌发现局面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每次他都要长考一段时间,竟不知下一子该落在何处。
观音婢好像在棋盘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长孙无忌觉得,怎么下都好像在自寻死路。
眼看大势已去,长孙无忌诧异地望着高秋娘,想从她那里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秋娘神秘地笑了笑,说道:“怎么不下了?”
长孙无忌颓然道:“没地方可下了。”
然后,一头雾水地道,“阿婢跟谁学的棋?怎么下这么好?”
高秋娘没有直接回答长孙无忌,而是问道:“认输了,是不是还要再下一局?”
长孙无忌在脑子里,又重新过了整个下棋的过程。
他发现自己并不是输于轻敌,观音婢也不是侥幸而赢。
她下的每一手棋,都太过奇妙。
如果是侥幸,绝不会每一子都落得恰到好处。
如果再下一局,观音婢还是这样下,长孙无忌觉得自己还是赢不了。
这时观音婢嘟囔着说道:“你们都说四兄的棋下得好,我看比阿鸿他们也强不了多少,看来以后还是没人和我玩。”
长孙无忌刚进家门,就被六岁的观音婢,来了个下马威。
他心中很不是滋味,没想到兴冲冲回来,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木呆呆坐着发愣,再也高兴不起来。
看着长孙无忌失落的样子,高秋娘出来打圆场道:“你还不知道吧?现在阿婢是咱府里的棋王,你输了也没有什么丢人的。”
长孙无忌更加迷惑:“她才六岁,怎么就成了棋王?”
高秋娘笑道:“你不信也不行,现在阿婢是打遍府中无敌手,连我也是常常败下阵来。你输了也没有什么奇怪。”
长孙无忌听说,观音婢能赢母亲,那么赢自己,肯定是顺理成章。
自己以前下棋,从来没有赢过母亲。
这两年来,跟着舅父住在墓园,主要精力都用在了读书上。
偶尔和舅父下几局棋,也只是为了调节一下单调的生活,没有真正认真研究过围棋,棋艺也基本上,没有多大提高,和母亲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
他不由好奇地问道:“阿婢怎么突然有这么高的棋艺?”
高秋娘道:“也许是她有这方面的天赋,我和丁娘子只是带带路,其它都是她自己看书学的。”
长孙无忌问道:“都是什么书,我怎么没有看过?”
高秋娘道:“有《汉图十三势》、《吴图二十四势》、《棋势五十八篇》和《棋经》。以前想着是闲书,怕影响你的学业,就没有让你看。”
“去年,阿婢天天缠着我,让我教她下棋。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就把这些书拿出来让她照着打谱。没想到她棋艺提高这么快。”
说到这里,高秋娘庆幸道:“还好有这几本书,才算稳住了阿婢的性子,不然她就她那脾气,说不定会成为家里的小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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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不知道,这两年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聪明伶俐的小阿妹,怎么会成家里的小霸王了呢?
高秋娘朝丁娘子使了个眼色,道:“丁娘子,你领阿婢去打棋谱吧,我和无忌说会儿话。”
丁娘子会意,就领观音婢去了西厢。
见她们两人离开,高秋娘才详细说起,观音婢这两年的变化来。
自从高励去世之后,按照仪礼,高秋娘要在家守孝一年,不能出门,不能串亲访友。
这样她只有整天在家看书、下棋,另外处理一下内院的世务。
观音婢已经四岁了,在家里玩厌了,就吵着要高秋娘领着到府外去玩。
高秋娘告诉观音婢,自己正在守孝不能出去。
观音婢就问什么是守孝。
高秋娘觉得,正好趁机教观音婢一些礼仪,让她知道什么是孝,什么是礼法。
她就把《孝经》和《礼记》中的一些内容讲给她听。
观音婢听得很认真,并且问道:“阿娘,这《礼记》中说的规矩都不能违背吗?”
高秋娘道:“这都是老祖宗世代传下来的规矩,当然不能违背了。”
观音婢好像明白了,说道:“阿娘要守规矩,所以就不能带阿婢出去玩。”
高秋娘夸赞道:“阿婢真聪明,一学就懂。”
观音婢从小见高秋娘和丁娘子下围棋。
三岁多的时候,就要让母亲教她。
高秋娘看她年龄小,教她下棋也无从下手,就一直没有教她。
这次,高秋娘拿出一副围棋对她说,你先和馨儿她们,一起玩吃子游戏吧,啥时候你把她们都赢了,我就教你。
从此,观音婢不再闹着出去玩了,整天和馨儿、奉书和执棋,在西厢学下围棋,练习吃子。

第三十四章 妙计得逞

奉书和执棋,毕竟比观音婢大上七八岁,经常跟在高秋娘和丁娘子身边,时间长了对围棋也多多少少懂得一些。
闲暇之时,两人也时常下着玩,棋艺虽说是不高,但是对付一个四岁多的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刚开始,她们让观音婢和馨儿两个人下,这馨儿也极是聪慧,两人一直是互有输赢。
观音婢对围棋,非常痴迷。常常是,一下就是一上午,吃了午饭接着下。
赢的时候手舞足蹈,输的时候垂头丧气。
这样下了几天,观音婢就动了小心思,缠着高秋娘教她怎么赢馨儿。
高秋娘就给她讲,围棋的术语,什么是气、什么是眼。再给她讲,怎么征子、怎么做眼等等,并给她讲一些技巧。
得到高秋娘的指导,观音婢就藏在上房里,一个人偷偷地练习,在棋盘上摆子,一步一步研究。
每当观音婢和馨儿下棋,输了的时候,她就躲到上房里复盘。
想不明白时,就让高秋娘给她进行指点。
这样没有几日,馨儿就再也没有赢过观音婢。
小孩子下棋,凭的是兴趣。
馨儿屡战屡败,就不愿再和观音婢下了。
每次观音婢喊馨儿下棋,都跟赶鸭子上架似的,她非常的不情愿。
奉书看到,这样不是个力法,只好自己下场。
奉书和执棋对于下棋,本就是无师自通的业余水平,偶尔下棋也是玩玩而已,哪里进行过认真研究?
只不过是年龄大些,经验多一些罢了,哪有观音婢那么执着?
而且,观音婢有高秋娘这个围棋高手背后指导。
前两日两人还能赢观音婢,等观音婢了解了她们的棋路,她们想再赢,就不可能了。
下棋这事,一直输无趣,一直赢也是无趣。
要有挑战性,才会激发斗志,下起棋来,才会有兴致。
看没了对手,观音婢就磨着母亲,让高秋娘教她下整局的棋。
高秋娘见观音婢进步神速,十分惊奇。
以前,她还怕刚四岁多的观音婢,领悟不了围棋。现在看来,观音婢确实有下棋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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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围棋,一是要靠天赋,二是要执着。
没有天赋的人,下一辈子棋,也不会有太高的水平。
不够执着,就静不下心来,不愿深入去研究。
高秋娘发现,观音婢这两者兼有,就决定在这方面好好培养她。
高秋娘先教观音婢怎么布局,怎么落子,怎么争先等。
然后两人就试着对弈,由于两人水平相差太多,都觉得下得索然无味。
高秋娘是围棋高手,她知道只有水平相当的人下棋,才会激发人的潜力。
她心中想到,何不让观音婢和她的侄子、侄女们,去练练手呢?
琴棋书画,都是学馆的必修课。
家里的孩子们,没有不会下棋的,而且都受过先生专门的指导。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奉书和执棋水平高不少。
高秋娘问观音婢:“你愿不愿和阿渐、阿湛他们下棋?想不想赢他们?”
观音婢也不知道天高地厚,正愁没人陪她玩,听说让她和阿渐、阿湛等人下棋,自然点头答应。
第二天,奉书、执棋便带着棋子、棋盘,跟着观音婢,满院子跑着找人下棋。
观音婢才四岁多,当下是长孙将军府里,年龄最小的孩子。
那些侄子、侄女们,都比她大,平时见观音婢活泼可爱,都愿逗着这位小姑姑玩。
但是小孩子有个天性,就是年龄小的,喜欢和年龄大的玩,年龄大的,却不喜欢领着年龄小的玩。
让大孩子逗小孩子玩一会可以,如果让他们领着小孩子玩,他们便会觉得,这年龄小的孩子碍事,是个累赘。
观音婢把这些侄子、侄女们,全都找了个遍,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她下棋。
和一个四岁的孩子下棋,那哪是下棋呀?分明就是教棋。
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谁能够耐下性子,教四岁的孩子下棋呢?
第一天,观音婢败兴而归。
回到上房,她见了高秋娘也不说话,独自闷坐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阿娘,‘姑姑’是长辈吗?是不是晚辈要听长辈的话?”
高秋娘也不知道,观音婢问这话有什么目的,就说道:
“姑姑当然是长辈,晚辈自然要听长辈的话,否则就坏了规矩礼仪。”
听了高秋娘的话,观音婢心中,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她的脸色,逐渐由阴转睛。
最后,也许是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眉眼都漾着笑。
高秋娘看在眼里,也不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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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天,正是学馆休沐。
一大早,观音婢就对奉书、执棋说,要去找人下棋。
两个人听了很为难,因为昨天刚碰了钉子,没人愿意陪着观音婢浪费时间。
奉书对观音婢道:“三娘,他们都有事,没时间陪你下棋,要不咱们自己在屋里下吧。”
观音婢神秘地对奉书、执棋说道:
“今天,他们一定会到花园里去玩。咱们就在仙雨亭等着,我有办法让他们和我下棋。”
奉书、执棋见观音婢自信满满的样子,也不好违拗,就喊上馨儿,四个人一起来到花园。
果然被观音婢猜中,长孙湛、长孙渐和长孙清,正在花园里拿着用竹片做的弓玩射箭。
见观音婢她们带着棋盘、棋子来到花园,长孙湛便领着长孙渐、长孙清跑过来,问道:
“小姑姑,你今天是不是还要找人下棋呀”
观音婢道:“阿湛,你和我一起下吧。”
长孙湛连忙摇手道:“我一会还有其他事,你还是和阿清下吧。”
长孙清玩射箭正玩得起兴,他才不愿和观音婢下棋呢。便说道:“我不会下棋。”
长孙湛道:“阿清,你怎么说不会下棋呢?先生不是教过你吗?”
长孙清见骗不过去,便说道:“我才不和小孩子下棋呢,我要玩射箭。”
观音婢听他这么说,心中有点不高兴,便把昨天已经想好的主意用上了。
她端起了做姑姑的架子,神情严肃地对长孙清道:
“阿清,学馆的先生,可曾教过你礼仪?”
长孙清嗫嚅道:“教过。”
观音婢又道:“先生说,见了长辈应当怎样?”
长孙清不知是圈套,便答道:“要行礼,问安,不可违逆长辈。”
观音婢见长孙清这样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姑姑可是长辈?”
长孙清道:“是。”
长孙湛、长孙渐看到长孙清中了观音婢的圈套,有点幸灾乐祸。
他们也没想道,这个四岁的小姑姑,竟然这么伶牙俐齿,还这么有心计。
他们也乐得,让长孙清陪小姑姑下棋。这样,他们两个就解脱了。
两人正暗自得意,这时观音婢看着三人道:“你们三个,见了我可曾行礼?”
长孙清说道:“没有。”
长孙湛、长孙渐两个人都是鬼机灵,一看观音婢这架式,知道要坏事,看来昨天把这位小姑姑得罪了,今天要兴师问罪。
两人连忙鞠躬施礼道:“小姑姑好。”
观音婢长这么大,这些侄儿们,还是第一次给她行礼。
她见自己计谋即将得逞,心中暗暗高兴。
便对长孙湛说道:“阿湛最大,你陪我下吧。”
长孙湛深怕这位小姑姑缠上自己,忙说道:“你先和阿清下,要是能赢了他,我就和你下。”
观音婢道:“你说话可要当真,一言为定?”
长孙湛道:“一言为定,绝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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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清年龄小,没有两个兄长心眼多,只好听从长孙湛的安排。
于是,几个人便一起来到仙雨亭,摆上棋盘,看观音婢和长孙清下棋。
这小孩子也是奇怪,长孙湛、长孙渐不愿和观音婢下棋,但是看他们下棋,却十分起劲。
他们也不玩射箭了,围在一起,看观音婢和长孙清到底谁能赢。
长孙清七岁,在学馆里虽然学过围棋,但却很少和别人下,对围棋也只是懂点皮毛而已。
观音婢也基本上,没下过整局的棋,对布局仅仅听母亲讲过,没有进行过实战的检验。
但她练习过吃子,这方面就占有优势。
所以,刚一开局,观音婢就和长孙清贴身近搏。
两个人早把布局抛在了脑后,说是下棋,其实是比吃子。
观音婢感觉,长孙清的水平和馨儿差不了多少。
不一会儿,就把长孙清杀了个片甲不留。
长孙清输了棋,觉着脸上无光,说道:
“我说我不会下棋,你们还不信,这回你们信了吧。”
赢了长孙清的观音婢,不禁豪气顿生,信心满满地对长孙湛说:
“你说我赢了阿清,就和我下,这下该你了吧。”
刚才,长孙湛看观音婢和长孙清下棋,他已经看出,观音婢只会吃子,其它的基本上不懂。
在长孙湛眼里,赢观音婢易如反掌。
他见观音婢志得意满的样子,想立刻就和她下一盘,杀杀她的威风。
但仔细一想,觉得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万一自己赢了,把这位小姑姑惹恼了,或是气哭了,可不好收场。
于是,长孙湛对观音婢道:“小姑姑,我可以和你下,但是,咱得把丑话说到前边,一是不能悔棋,二是输了棋不能哭。”
其实,别看观音婢年龄小,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赢不了长孙湛,就说道:
“我才不会哭呢,但是你赢了不准跑,我只要说还下,你就得一直下。”
长孙湛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下棋都是想赢,哪有输了棋,还一直下的?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听观音婢提出的要求,并不苛刻,长孙湛便同意了她的要求。

第三十五章 闭门修炼

观音婢和长孙湛,在棋盘前坐定。
长孙湛说道:“我让你三个子吧。”
观音婢道:“不要你让,我执黑就行。”
开局之后,观音婢还是按照和长孙清下棋时的套路,采取近身相搏的办法。
长孙湛可是久经战阵的围棋老手,对观音婢的缠斗,基本上不予理睬,只是偶尔应一下,然后就选关键点位上落子。
等观音婢在一角占了优势,再看整个棋盘,发现自己再难找到合适的地方落子,已被长孙湛牢牢把握了局面。
观音婢见大势已去,便主动认输道:“这盘算你赢。”
长孙湛心中好笑:“明明是我赢了,怎么说算我赢?”
接着再下,观音婢也学着长孙湛的样子,不再和他缠斗。
她也先在几个角上下,但是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下。
自己刚落了子,长孙湛就在自己旁边下一个。
不一会儿,观音婢的黑棋已是七零八落,相互之间,首尾不能相顾。
她知道这一局又要输了。
这样下了一局又一局,观音婢竟然是屡败屡战。
她试着法和长孙湛对战,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虽然每次观音婢都没有赢的希望,但是她逐渐认识到,要先占角,再占边,自己的棋子要能够相互呼应。
眼看天已近午,观音婢连输五局。
长孙湛赢得都有点不耐烦了。
虽然观音婢每次都是变着法的下,但是根本没有什么章法可言。
在长孙湛眼里,那是胡打乱撞,可看观音婢输棋的样子,她好像是乐在其中。
见观音婢没有收手的意思,长孙湛道:“小姑姑,咱们该回去吃饭了。”
观音婢好像意犹未尽,说道:“那么咱们用过午膳,下午再下。”
长孙湛怕再被观音婢缠住,忙道:
“先生布置的大字,我还没写呢,要是完不成,明天先生要打板子的。”
观音婢见他说得可怜,就道:
“那我们改天再下,到时候我让奉书喊你,你得过来。”
长孙湛暗暗叫苦,这下可是让小鬼缠住了,也只有拖过一时是一时了,
只好说道:“好,到时候我肯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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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秋娘见观音婢她们四人从外面回来,发现观音婢很高兴的样子,便问道:“找到人下棋了吗?是不是赢了?”
观音婢道:“只赢了阿清一局,和阿湛下了五局都输了。”
高秋娘奇怪地道:“五局都输了,怎么看着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观音婢道:“阿湛答应以后还和我下棋。”
高秋娘道:“答应还和你下棋,有什么可高兴的?岂不是还要输?”
观音婢道:“输有什么怕的,我就是想看阿湛是怎么下棋的。”
高秋娘还是第一次碰到下棋不怕输的人,而且好像很享受这种感觉的样子,于是问道:“你难道不想赢吗?”
观音婢道:“谁下棋不想赢呀?可是不学不练怎么会赢?”
高秋娘微笑着看着观音婢道:“你真想赢棋吗?我有办法让你赢阿湛。”
一听母亲说有办法让自己赢长孙湛,观音婢简直是喜出望外,搂着高秋娘的脖子非得让马上教她。
高秋娘道:“你坐好,认真听我给你讲。”
观音婢安静地坐好,期待地望着高秋娘,心想母亲是不是有什么绝技,能让自己一下就学会,马上就可以打败长孙湛。
高秋娘看透了她的心思,说道:“学什么都没有捷径,都要刻苦训练,要能吃苦,才会学有所成,你如果愿意吃苦,我就教你。”
观音婢道:“阿婢不怕吃苦,阿娘你就教我吧。”
高秋娘道:“学围棋要先记谱,要先看前世的高手,是怎么下棋的。”
“棋谱记熟以后,再去研究他每一步,为什么这样下,如果不这样下,局面会如何改变。”
“棋谱研究的多了,你就会从前人那里,吸取更多的经验。但是打棋谱很枯燥,要耐得住寂寞。”
观音婢对围棋,已经处于痴迷的状态,恨不得母亲立刻就把棋谱拿出来,生怕高秋娘改变了主意,忙说道:“阿娘放心,阿婢会好好学的。”
高秋娘见观音婢急不可耐的样子,说道:
“我这有《汉图十三势》,你拿去和馨儿一起打谱,要一个月之内全部记熟,我再给你讲他们为什么这样下。”
说着她走到床头的一个箱子前,打开箱子找出一本书来,交给观音婢,并交代道:
“你要好好珍惜,不能弄脏、弄烂。”
观音婢小心接过棋谱,翻开第一页,见上面画着棋盘,棋盘上画着黑白两色棋子,棋子上标着数字,数字表示落子的先后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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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打棋谱,成了观音婢每天不变的功课。
观音婢还没有开蒙,并不认识字,丁娘子就指导着观音婢和馨儿,按照棋谱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摆子,等她们两人明白了那些数字的意思,就让她们自己来摆。
对于第一次练习打谱的小孩子来说,靠自己的理解,很难弄明白,棋手落每一个子的目的和用意。
每摆一个子,观音婢就会问丁娘子为什么要这样下。
丁娘子就简单说一下棋手落子的大致用意。
她没法详细进行解释,解释太详细的话,一是她们两人不一定听懂,二是中间牵涉到许多复杂的变化。
一局棋谱,讲一个月也讲不完。
所以,打谱就如同小孩子背古诗,先不用理解这首诗每一句是什么意思。让他背熟以后,大人稍加指点,孩子就能理解诗中的大意。
而下棋就如写诗,小孩子即使会熟练背诵一百首诗,但是让他自己写一首,他却不一定能写出来。要想写出一首诗来,就要进一步认识其中的技巧,并且会运用其中的技巧。
学习下围棋,首先要认识什么是围棋,了解一局棋从头至尾下来,是什么一个过程,打谱刚开始就是一个认识围棋的过程。
丁娘子尽可能地不多做解释,就让观音婢和馨儿,照棋谱的顺序不求甚解地摆子,记住每个子的落子顺序。
观音婢在每摆一个子时,在心中都问个为什么,然后自己给出一个这样下的理由。
不管理解的对不对,但子与子之间是由思路联系的,这样记忆的就快些。
而馨儿则是靠死记硬背,记起谱来就有些困难。
一个棋谱两人照着书上摆了五六遍,观音婢便已记在心里,而馨儿还要照着书来摆。
整盘棋都记住以后,观音婢就不用再看书,这给了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下面的时间,她已不是在记棋,而是在研究下每一步棋的用意。
用了一上午,馨儿还是没能完全记住一局棋的棋谱。
到了下午,观音婢向丁娘子提了个建议,上午她是执黑,下午改成她执白。
丁娘子想着,反正是记谱,执黑和执白难道有什么不一样?就随着观音婢,下午让她执白。
但执黑与执白,却给观音婢的感觉不一样。
上午执黑,随的是下黑棋的思路。
下午执白,随的却是下白棋的思路。
她突然发现,转变一下下棋人的角色进行思考,竟然别有一番情趣,这样对整个棋路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到了晚上,观音婢便缠着高秋娘,让她讲解棋谱。
高秋娘对观音婢说道:“你知道啥是见多识广不?现在还不是给你讲棋的时候,你要多记一些谱,通过记不同的谱,你会发现每个谱的下法都不同。”
“然后比较不同的谱之间,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再想一想其中的变化,会有很大的收获。”
观音婢见母亲不愿给自己讲棋,就自己坐在棋盘前,一个人摆刚记的棋谱,一边摆一边琢磨。
看着观音婢那认真的样子,高秋娘很是惊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孩子这样痴迷于下棋。
长孙无忌开始学棋的时候,都是哄着,他才愿意坐下来。
而观音婢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是她自己要学、想学。
高秋娘也想不明白,观音婢学棋的动力来自哪里。
这样一天又一天,观音婢都是在棋盘前度过。
每天是复习旧谱,学习新谱,晚上再琢磨着自己摆。
一般小孩子,是很难长时间保持注意力集中的,而观音婢竟然能够一坐就是一天。
高秋娘有点担心起来,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观音婢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她便和丁娘子商量着,要放慢打棋谱的节奏,抽出更多的时间,领观音婢到花园中去玩。
即使到了花园,观音婢的脑子里,也常常是沉浸在棋局里。
高秋娘就想办法,做一些孩子们喜欢的游戏,尽可能把观音婢的思绪,从棋局里拉出来。
一个月时间不到,观音婢已经记完《汉图十三势》的所有棋谱。
高秋娘和丁娘子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观音婢这样,每天满脑子都是围棋,也不是个办法。
这一个月来,她明显地话少了很多,院子里也少了她那天真活泼、欢快的笑声,时间长了,非成个木头人不行。
高秋娘心事重重地对丁娘子道:“我觉得需要让阿婢干点其它事,让她换换心思。”
丁娘子说:“是不是教她识字,或者是弹琴,能分一分她的心?”

第三十六章 强势约战

高秋娘见观音婢整日沉迷于围棋,就与丁娘子商量,如何将观音婢的注意力,从研究围棋上转移开。
两人合计着,是教她识字,或是弹琴。
高秋娘道:“这个我也想过,如果是识字,她年龄还小,拿不住笔,只能认不能写。”
“如果练琴,现在倒是可以。只是好多曲子只适合成人,其中的意境,小孩子理解不了。选不好曲子,反而会伤孩子的心神。”
丁娘子道:“那就先教她认字,等大些了再练习书法,我教她和馨儿认《千字文》。”
“琴曲方面,我觉得《流水》、《阳春》和《幽兰》这几首,对小孩子的心智陶冶有好处。夫人琴艺好,可以教阿婢,也可以让馨儿跟着学学。”
高秋娘笑道:“馨儿也五岁了,也到了该开蒙的年龄。咱们就算给她们开蒙吧。”
“以后也像学馆一样。每天上午,读书认字,再大些就练练书法。下午,一天学棋,一天学琴。”
“五天一休沐,领她们到花园里,或者是外面玩一玩。”
“奉书和执棋,年龄也不小了,让她俩也跟着认字吧。”
就这样,高秋娘的家传女学算是开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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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时间转眼过去,观音婢对《吴图二十四势》的打谱已经完成。
她不但认完了《千字文》中的所有字,还开始在丁娘子的指导下练习描红。
一曲《流水》,也弹奏得平滑流畅,不阻不滞。
三十多局的世传古谱,印在了观音婢的心里。
每局棋谱里,生出的千般变化,也在观音婢执着的探究,和高秋娘的讲解下,变幻成一个神秘莫测的黑白世界。
棋艺的提高,需要高水平对手的磨练。
高秋娘和丁娘子,都是观音婢最好的陪练。
随着对弈次数的增多,观音婢的实战经验越来越多。
每次下完棋,高秋娘都认真地帮助观音婢复盘,分析这盘棋的得失。
在这位围棋高手的指点下,观音婢的棋艺飞速提高。
在这一年之中,丁娘子陪着观音婢和馨儿打棋谱,棋艺不知不觉之中,也有了很大提升。
但是,她和观音婢对局的战绩,却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由刚开始的大获全胜,逐渐变成小胜,再到互有胜负,最后是想胜一次都不容易了。
丁娘子在经历过一次次的败绩之后,不禁感叹,下围棋真正是靠天赋的。
没有天赋,即使是穷尽一生的努力,也可能赢不了几岁孩童。
在观音婢面前,丁娘子觉得有点自惭形秽起来。
一个五岁的孩子,往棋盘前一坐,宛如石化一般,波澜不惊,胜负从容。
丁娘子看着就暗暗称奇,这得在多少人中,才会出现这样一位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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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观音婢和馨儿在西厢打棋谱,高秋娘和丁娘子在上房说话,谈起和观音婢一起下棋的情况,丁娘子感慨自己和观音婢之间的差距。
高秋娘替丁娘子分析,她近段时间一直输给观音婢,可能是因为观音婢,对她的棋路太熟了,从中找到了诀窍。
两人认为,不能再把观音婢关在屋里练棋了,应该让她出去,见识一下其他人的下法。
高秋娘笑着对丁娘子道:“阿婢闭关修炼一年,我看也该让她出关了。还是让她去找那些大侄子们对练一下。”
丁娘子也笑道:“一年时间,阿婢的棋艺提高这么多,说不定会吓着他们。我们得问问,看她想先找谁。”
高秋娘吩咐玉菡,去将观音婢喊来。
不一会儿,观音婢跟着玉菡来到上房,先是分别向高秋娘和丁娘子屈膝行了个礼,然后问道:
“阿娘,喊阿婢过来有何事?”
高秋娘招呼观音婢在自己身边,面朝丁娘子坐下,右手揽着她的肩膀,低头问道:
“阿婢,除了我和丁娘子,你想不想和其他人下棋?”
听说让自己和其他人下棋,观音婢的眼睛明亮地闪了一下,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一年多来,观音婢每天打谱、下棋、读书认字,再加上学琴,各方面进步不少。
但是没有了以前的活泼,和古灵精怪,像个小大人似的,显得过于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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