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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曲

第一章 妙龄少妇

采薇从前厅出来,快步穿过东边游廊,来到上房门口禀道:
“主母,三郎君现在内院前厅,说有要事禀告于你。”
腊月的天,是一年里最为寒冷的时节。
院内确实太冷了,凛冽的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嘶嘶的啸声。
几只麻雀停在屋脊上,一个个瑟瑟地缩成一团,。
采薇说完话,立刻缩紧双肩,双手放到嘴边哈着热气。
两脚不停地来回蹋着,好像这样真能够抵御屋外严寒似的。
室内传来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
“采薇,你去回三郎,我稍等片刻就过去。”
采薇听了主母的吩咐,应了声诺,立刻扭转身子返回前厅。
上房内,东首内室升着火盆,暖暖的空气弥漫着整个房间。
南面临窗罗汉床上,一位妙龄少妇靠着迎枕凭几而坐,手拿一本《汉书》漫不经心地看着,好像心思并没在书上。
这少妇双十年华,梳着乌蛮髻,略施粉黛,淡扫蛾眉,一双眼睛明亮而沉静。
上穿姜黄窄袖短袄,外罩青底白色祥云团花半臂,下穿红底黑色联珠纹饰长裙。
那仪态既雍容华贵,又高雅出尘,一派世家女子风范。
罗汉床中间摆放一张紫檀雕凤下卷几案,上面摆着漆盒,里面放着点心和吃食。
旁边两个婢女据胡床而坐,正在缝制婴儿衣服。
少妇放下书,对其中一个婢女道:
“玉菡,扶我下去,咱们去前厅看三郎有什么事。”
听到主母说话,玉菡连忙放下手中针线,站起身来扶她下床。
口中说着:“主母当心,别闪了身子。”
待少妇站稳,玉菡走到衣架旁取下一袭紫色狐裘斗篷为她披上,系好带子。
另外一位婢女书香拿起几案上的貂皮袖套递给少妇。
少妇接过袖套笼了双手,由玉菡搀着右臂缓步走出房门。
书香捧着手炉跟在身后。
侍立门口的婢女墨竹打开门帘。
一股冷风忽地吹了进来,呛得长孙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玉菡急忙问道:“主母,没有事吧?你身子不方便,要不我去把三郎君请来上房回话吧?”
少妇含笑说道“我没事,还是我们过去吧。”
三个人出了上房,向西沿游廊缓步向前厅走去。
候在前厅后门的采薇见三人过来,掀开门帘,请长孙夫人和玉菡、书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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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右侧榻上一位青年郎君正盘腿而坐,看上去大约有二十三四岁年纪。
这青年郎君,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身穿锦黄狐裘皮袍,腰束黑色革带,左边悬挂一绿色环状玉佩。
正所谓是轻裘华服一幅贵族世家子弟形象。
只是缺了青年人该有的挺拔与俊朗,体态微胖。
双眼布满红丝,脸色白里泛黄,好像是宿醉刚醒似的。
青年郎君见少妇从后门进了大厅,急忙从矮榻上下来,叉手站立。
然后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母亲安好,三郎给你请安了。”
问过安之后,青年郎君低头叉手站立。
看似?谨,却抬起眼皮偷眼观察少妇的动静。
玉菡扶少妇在大厅正中榻上座了。
书香将手炉放在几案上。
待自家主母稳稳当当坐好,两人分左右侍立两旁。
可能是由于前厅没有住人,显得空旷了一些。
虽然也生了火盆,但是却没有上房那么温暖,少妇感觉到有些凉意。
她没有让玉菡帮忙解下斗篷,而是取下貂皮袖套,将手炉捧在手中,感觉温暖了许多。
她双手轻轻摩挲着手炉,微微地笑了笑。
那神态既不失作为长辈的端庄,又不显得态度太过冷淡。
说道:“三郎,坐吧。你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
青年郎君并未坐下,回道:“谢母亲赐座。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忙,将事情禀完就走,不打扰母亲休息。”
少妇也没勉强,问道:“是何事情?”
青年郎君抬眼在少妇美丽的脸庞上扫了一眼,好像怕碰触到她的目光,马上又垂下眼睑。
低头说道:“今日收到父亲书信,信中说将于腊月十二日返京,离今还有三日行程。”
“对于给父亲接风之事,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少妇尽可能地保持着矜持,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平静,看不出激动,也看不出喜悦。
略微沉思了一下说:
“你今日先派人知会大伯父、三叔父、舅父一下,告知你返京的日期。大郎不在家,你要与二郎、大娘、二娘说一声,让他们也知道父亲返京的消息。”
青年郎君应道:“好的。”
少妇继续说道:“当日再安排得力僮仆,骑快马打探你父亲返京的准确时间,到时你和二郎带人去通化门迎候。”
“晚上,请你伯父、三叔父、舅父来府上,在外院安排酒宴,为你父亲接风洗尘,你和二郎作陪。”
“另外,不要忘了将随行人员吃住安排妥帖,以免丢了你父亲的脸面。”
青年郎君回道:“就依母亲吩咐,我定当妥善安排。”
少妇道:“那就有劳三郎了。”
青年郎君叉手作了一揖:“无宪告辞。”
少妇含笑点头算是还礼。
采薇掀开门帘,青年郎君退出内院前厅,沿西侧游廊出了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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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美丽少妇是大隋左勋卫骠骑将军长孙晟的继室夫人——高秋娘。
刚刚喊高秋娘“母亲”的青年郎君是长孙晟的嫡三子——长孙无宪。
其生母是长孙晟发妻叱干氏。
见长孙无宪出了内院前厅,高秋娘说:“我们也回房吧。”
玉菡和书香连忙上前扶夫人从榻上起来,一起出了前厅。
回到上房,玉菡先帮夫人解了斗篷,然后扶她在罗汉床上坐好。
书香抱了个大迎枕让夫人靠了。
高秋娘一直没有说话,又随手拿了几案上的《汉书》看了起来。
玉菡、书香两人见夫人没有说话,便开始坐到胡床上做女红。
高秋娘手里拿着书,但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想起当年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男人,心里面思绪万千。
当时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在礼教宗法森严的年代,女子讲究的是“三从四德”,女儿的婚姻都是父母做主决定的。
世族大家之间的联姻,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为了巩固家族的势力和地位,郎情妾意的爱情对于未出嫁的世族大家女子来说只能是一种奢谈。
高秋娘七年前嫁到长孙将军府,当时年仅十三岁,长孙晟四十三岁,相差整整三十岁。
继子女们年龄都比高秋娘大,所以她在这个家里作为宗妇的身份有点尴尬。
当时长孙晟现有三子、二女。
元配叱干氏生嫡三子长孙无宪(字安业)、次女二娘。
侍妾生庶长子长孙无乃(字行布)、二子长孙无逸(字安世)、长女大娘。
即使是继子女中年齡最小的嫡三子长孙无宪,比高秋娘还要大三岁。
三个继子都已成家,两个继女也已出嫁。
父亲娶了一位比自己还小的继母,长孙无宪很是不满,他自认为是家中嫡子,背地里根本不把这个比自己还小的继母放在眼里,
高秋娘出嫁之前,高家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嫡子将来对高秋娘来说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但由于有长孙晟撑腰,长孙无宪也不得不表面上对高秋娘恭恭敬敬。
还好的是长孙晟文武双全,既有武将的大度豪爽,又有文人的浪漫和儒雅。
自从嫁过来以后长孙晟对高秋娘怜爱有加,有夫妻之间的恩爱甜蜜,更多给予她的是如父亲般的慈爱和关怀,虽然这个家庭的关系非常复杂,长孙晟却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慢慢地她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长孙晟在高秋娘心中的形象日益变得高大,对他越来越景仰和崇拜,对他的依恋也越来越深,她已经离不开这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男人了。
如今的长孙晟已经成了她的保护神,成了她的精神寄托,心里满满地装的都是对他的思念和牵挂,盼望能够和他一直常相厮守。
但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难求事事顺遂。
大丈夫要建功立业,不得不舍下锦衿暖帐温柔乡,将军就应该效命疆场。
长孙晟为平突厥,长年在驻守塞北。
夫妻二人常常是聚少离多,五年之中相守在一起的日子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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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四月,突厥步迦可汗进犯隋朝边境。
隋文帝命晋王杨广、尚书右仆射杨素从灵州出兵。
汉王杨谅、柱国史万岁从朔州出兵,合击步迦可汗。
任命长孙晟为秦川行军总管,率突厥归附各部为前锋,随晋王杨广出征。
此次出征,长孙晟立下大功。
他熟悉突厥民俗风情,知其人马均需饮用泉水,便献计命人在泉水上游撒放毒药。
突厥人、畜饮水后很多被毒死,人心惶惶,连夜遁逃。
长孙晟率部追击,斩杀突厥千余人,俘百余口,六畜数千头。
五月,长孙晟随晋王杨广一同凯旋回京,隋文帝授长孙晟“开府仪同三司”。
受封以后,长孙晟并没有在京多作停留,由于需要安抚新归附的突厥民众,当月又再次返还朔州大利城。
长孙晟这一走又是半年有余。
上个月,长孙晟来信说年底要返京,没有确定具体时间。
现在有了准信儿,从内心深处来说,高秋娘真盼望长孙晟能马上就站在她的面前。但在当着继子的面,她还是强压住了内心的激动。

第二章 龙种?凤雏?

高秋娘放下书,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问道:“玉菡,你说女人为什么都要生孩子?”
玉菡笑着答道:“娶媳妇不就是为了生孩子的吗?女孩子嫁了人想不生都不行。”
高秋娘沉思道:“你们小,还不懂。我是在想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道鬼门关,十个人中间至少有一个在生孩子时过不去这道坎,可为啥好多人还拼了性命去闯这道鬼门关?说到底还是女人想生孩子,而且好多人还想多生几个。”
玉菡笑嘻嘻地道:“孩子是女人下半辈子的指望,多生几个说不定哪一个是龙种、凤雏。”
高秋娘笑着嗔道:“瞎说,普通人家哪能生出龙种来?”
玉菡吐了吐舌头接着说道:“主母,像我们家奴生下的孩子,以后世世代代都是家奴。你却不一样,生个郎君不说是龙种,以后也可为将为相,生个女郎以后可能是皇后、王妃,最平常的也是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
高秋娘道:“你说的也不全对,为将为相,当皇后、王妃哪是那么容易的?世族大家纨绔子弟也不少,想让生下来的孩子有出息,哪一家不是精心培养,悉心教导?况且世族之家娶妇、嫁女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相了又相,看了又看?不成器的郎君、女郎想找个好家也不容易。”
玉菡抿嘴笑了笑,说道:“还是主母说得对,像你就是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不精的。哪像我们,如果不是跟了主母甚至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
高秋娘没再答话,身子又往后靠了靠,右手放在腹部,能感到微微的胎动,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心绪却无法平静。
是的,孩子对她来说确实是寄托和希望。
丈夫长孙晟四月份随晋王杨广出征北疆,离家已经半年多了,走时自己刚刚怀上孩子,现在算来再有一两个月就要临盆,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没有儿子无忌和肚子里的孩子,自己该如何打发这半年无聊的日子。
有儿子无忌在跟前撒娇嬉闹和对腹中孩子的无限期待才使日子过得充实了很多。
想自己嫁到长孙将军府之时尚未及笄,情窦未开,在将军的呵护下依然保有着少女的天真烂漫,不知愁为何物。等到生下了儿子长孙无忌,年龄渐长,夫妻鱼水情深,才懂得人生滋味。
嫁到长孙府这几年,她和长孙晟往往是聚少离多,丈夫常年在塞北防卫突厥侵扰,每年在家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算出来,要不是有儿子在跟前跑着,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想起儿子,高秋娘心里甜甜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嘴角翘起,眼睛也眯了起来,把身子又往后靠了靠,使自己更加舒服一些,手中的书斜着放在左腿上,像要睡着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妇人喊:“小郎君,你慢点跑。”接着就听到游廊上小孩子奔跑的声音。
书香笑着说:“肯定是小郎君下学了。”
守在门口的墨竹掀开门帘,一个五六岁年龄的小男孩已经跑到门前,带着一阵风就钻进了屋里。
墨竹对陪侍小郎君的仆人吩咐道:“你们不用管了,都散了吧。”然后放下门帘,目光转向内室。
只见小男孩向罗汉床上的高秋娘跑去,嘴里喊着:“阿娘阿娘,我回来了。”说着就要往罗汉床上爬。
一旁的书香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来一把拉住小男孩的手臂,然后从后面双手抱起小男孩,后退两步坐在胡床上。
书香把男孩放在自己右腿上,看着他的小脸说:“这样不行,怎么靴子也不脱,帽子也不摘就要上床?”
边说边取下男孩头上的浑脱帽,把它递给玉菡。
这时高秋娘已经坐直了身子,向小男孩道:“四郎,下学了?”
小男孩回道:“嗯,阿娘。”然后点点头,好像没上罗汉床抱着高秋娘亲热一番心有不甘的样子。
这小男孩就是高秋娘的亲生儿子,长孙晟的嫡四子长孙无忌,去年五岁开蒙,在长孙家族学馆里读书。
脱去帽子的小郎君头上扎着总角,小脸白里透红,粉嘟嘟的甚是可爱,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地透着天真和机灵,身上穿着蓝色锦缎的貂皮长袍,脚穿白底皂靴。
依在书香的臂弯里,长孙无忌已没了刚进门时的激动,忽闪着眼睛平静地看着高秋娘。
忽然又坐直了身子,脆生生地问道:“阿娘,阿爷是不是快回来了?学馆里侄儿们都说阿爹是大英雄,是神箭手,是真的吗?”
高秋娘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说:“这还有假?你阿爷真的是大英雄,是神箭手。”
长孙无忌央求道:“阿娘,你给我讲阿爷的故事吧。”
高秋娘说:“好,但不是现在,等用过午膳再说。”
墨竹安排厨房摆膳,由于只有高秋娘和长孙无忌两人用膳,一个是妇人一个是小孩,饭食并不怎么丰盛。
几个胡饼,一盘羊肉脯,一盆荠菜羹,旧时世族之家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范,所以两人静静地吃了。
用过午膳,玉菡、书香扶着夫人上了罗汉床。
长孙无忌嚷着也要上去,玉菡抱了他坐在床沿上脱了靴子。
靴子刚脱下,长孙无忌便反转身子,两手和膝盖交替挪动着,爬向高秋娘,缠着让阿娘讲阿爷的故事。
“好,阿娘现在就给四郎讲阿爷的英勇故事。你要认真听哟,以后四郎就可以给学馆里的大兄长和侄子们讲了。”
高秋娘用右手把长孙无忌揽在怀里,让他背靠着自己右腿,脸朝着自己。然后开始用她那温柔甜美的声音给儿子讲长孙晟的事。
“你阿爷是大隋朝抗击突厥的大功臣,你知道什么是突厥吗?”
“知道,先生说突厥是坏人,他们抢大隋的财物,杀大隋的子民。”长孙认真地回答道。
“先生说的不全对。突厥有坏人,也有好人。”高秋娘纠正道。
高秋娘接着介绍突厥的生活习惯,“他们和大隋朝的人不一样,不会耕地,不会种庄稼,不会织布。”
长孙无忌奇怪道:“他们什么活都不干吗?岂不要冻饿而死?”
高秋娘解释道:“他们会放羊、养马。饿了吃羊肉,冷了穿羊皮。想吃粮食、穿衣服怎么办呢?好的突厥人就用羊、马匹和大隋朝换。坏的突厥人就杀大隋的人,抢大隋的东西。”
“怎么不让他们做坏人呢?”长孙无忌问。
高秋娘怕他听不懂,耐心地娓娓说道:“你阿爷这些年在北疆就是在和突厥人打交道,和好突厥人交朋友。对不好的突厥人,要出兵攻打,把他们打怕了,他们就变好了。你阿爷就是天天在打坏突厥人,打得让他们害怕,然后变成好人。”
“那些坏突厥人最害怕你阿爷,见了他腿发软,浑身发抖。”
高秋娘接着讲,左手轻轻地抚摸着长孙无忌的肩膀。
“你阿爷是大隋朝最知道怎么对付突厥的。他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有勇有谋,阿爷箭法盖世无双,能够‘一箭双雕’,骑马快如闪电,动如霹雳。”
“所以人家都叫咱长孙将军府‘霹雳堂’。”
“叫咱们长孙将军府‘霹雳堂’,嘻嘻,我才知道霹雳堂是这么来的。那啥是‘一箭双雕’呀?”长孙无忌好奇地问。
“‘一箭双雕’就是你阿爷能够用一支箭射下来两只大雕。”高秋娘接着往下讲。
“你阿爷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咱们这还是大周朝。突厥和大周关系还很好,他们有个大王叫沙钵略可汗想娶大周的公主。大周朝就派你阿爷作为使者把千金公主送过去成亲。”
“你阿爷将公主送到后,沙钵略可汗将你阿爷作为贵客留下来常住。一次他们一起出去游猎,沙钵略可汗看到天上有两只雕在争肉,就拿出两只箭,问你阿爷能不能把它们射下来。”
“阿爷射下来没有呀?”长孙无忌仰着脸问。
“你阿爷接过箭,骑马飞驰而去,看准方向角度,一箭射过去,把两只雕穿在一起从天上掉下来。从此沙钵略可汗对你阿爷非常敬畏,留他在突厥住了一年,让他教突厥贵族子弟们射箭。”
“突厥那么尊敬阿爷,为什么后来又变坏了呢?”长孙无忌又奇怪地问道。
“因为他们见利忘义,反复无常。”高秋娘愤然道。
“当今至尊受禅登基那年,建立隋朝。沙钵略可汗嫌大隋给他送的礼物少,很不满意。他就以自己是大周的女婿,要为大周报仇为借口,纠集达头可汗、阿波可汗、突利可汗等叔侄兄弟要攻打我们大隋。”
“什么大头可汗、秃驴可汗?突厥为什么有一大堆可汗?”长孙无忌仰起小脸看着母亲嚷嚷道。
“突厥的‘可汗’就相当于咱们大隋朝的‘王’,这你懂吗?”
“懂,就是突厥称呼‘什么可汗’,大隋朝称呼‘什么王’,对吧?”
高秋娘抬起左手摸了摸长孙无忌的头,笑着夸道:“四郎真聪明!”
“好了,你认真听,我下面接着讲。”
“前面讲到:‘沙钵略’嫌大隋给他送的礼物少,很不满意,就以自己是大周的女婿,要为大周报仇为借口,纠集‘达头、阿波、突利’这几个可汗等叔侄兄弟各统强兵要攻打我们大隋。是不是讲到这了?”
长孙无忌点点头:“嗯。”
“当今至尊就召集群臣商量对策,你阿爷对突厥是最了解的,就上表说:盖夷人无亲,又无信义,诱之以利,怵之以威,未有不为人所欺,而自相残杀者。”
“意思是说:突厥人没有亲情,不讲信义,用利益诱惑他们,用武力吓唬他们,就可以哄骗他们自相残杀。”
“就是你阿爷有办法让这几个可汗自相残杀。当今至尊听了大喜,就采用了你阿爷的建议对付突厥。”
讲到这里,高秋娘无限感慨地说:“二十年来,你阿爷常年奔走于北塞和突厥之间,使用各种计谋,如今终于大见成效,不负你阿爷多年的苦心经营。”
“阿娘,现在突厥还坏不坏呀?”
见长孙无忌又问,高秋娘接着道:“现在是想坏也坏不起来了。经过二十年的自相残杀和大隋的征剿,突厥已经实力大损”
“先是‘沙钵略’灭了‘阿波’的老巢,后来‘阿波’联合‘达头’端了‘沙钵略’的老巢,‘沙钵略’被活活气死。”
“‘沙钵略’的儿子要替父亲报仇,带人和‘阿波’的人火拼,将‘阿波’杀死,结果两败俱伤。”
“‘突利’见自己势单力孤,就归顺了大隋,被封为启民可汗,你阿爷带兵五万帮他建了大利城,正在收附各小部落归顺大隋。”
“阿娘,大隋为什么要封归顺的‘突利’为启民可汗呀?”
“‘启’这个字有启蒙、开导的意思,封他‘启民’可汗,就是让他要好好教化突厥民众,做大隋的好臣民。”
听到这里,长孙无忌好像没了兴致,嚷嚷道:“阿娘,不讲了,不讲了,我都快被这一群可汗绕晕了。反正我知道阿爷是大英雄,是神箭手,会一箭双雕,长孙将军府是霹雳堂就行了。”
说着就要从罗汉床上下去,“下午我还要上学馆,该走了。”
高秋娘显出意犹未尽,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吩咐道:“书香,侍候四郎上学。”
墨竹掀开门帘向外喊道:“黄妪,带四郎君上学馆了。”
书香把长孙无忌抱到床沿坐了,穿上靴子,戴上浑脱帽,再抱到地上拉了拉长袍。
长孙无忌站好面向母亲,叉手作了个揖,一本正经地说:“阿娘,四郎告退。”然后牵着书香的手向上房门口走去。
待长孙无忌从上房出来,乳娘黄妪、婢女云舒、书童秦歌已经候在门外。

第三章 当家不易

送走儿子,一阵倦意袭来,整个上午没有休息,用过午膳又给儿子讲了半天的故事,对于有孕在身的高秋娘来说确实有点累了。
突然,肚子里的小生命动了动,感觉腹部的右侧被撑起鼓鼓的一块。
高秋娘顿时没了倦意,下意识地用手去摸,并试图抓住那鼓起的地方,但是那里很快缩了回去,又感觉左侧被有力地顶了一下。
她猜测这大概是孩子的小脚或小手吧,就这样左顶一下,右顶一下,连续动了十几下才停了下来。
高秋娘想一想试图抓住肚里孩子的念头,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个小生命快八个月了,没事的时候高秋娘就在想,到底是男是女呢?
已经有了长孙无忌这个嫡子,高秋娘觉得男孩女孩都好。
她想过孩子长什么模样,想过叫什么名字,想过很多,但是却从没想过肚里的这个孩子将来会影响整个长孙家族的未来命运。
夫君后天就要回来了,想到明天一定是个忙碌的日子,高秋娘想把一些事先在脑子里虑一遍,这样到时候和代管府中事务的长孙无宪商量时也会做到心中有个章法。
她让玉菡把自己扶到床上躺下,能睡着就睡一会儿,睡不着就想想事情,没想到刚一躺下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到申时,等长孙无忌从学馆下学一起用了晚膳,高秋娘陪他练了半个时辰的书法,便让乳娘黄妪领长孙无忌去东厢睡了。
酉时刚过,大郎娘子甄氏、二郎娘子库氏、三郎娘子贺兰氏都先后过来给高秋娘问安。
按照礼教规矩,儿子、儿媳每天要给父母早晚问安,世族之家对晨昏定省最为看重,如果稍有逾越,儿孙们背上不孝之名,就可能身败名裂,被社会所不容。
由于长孙晟长年不在家,三个继子年龄又都比高秋娘大,早晚问安着实不便。
长孙晟根据自家情况定了一个规矩:他在家时,儿子、儿媳要到上房问安;他不在家时,儿媳到上房问安即可,儿子可不到上房给高秋娘问安,有事到前厅商议,或让家奴通禀。
长孙将军府外院家族庶务,由嫡三子长孙无宪代为掌管。
庶长子长孙无乃是汉王杨凉属将,长期在并州任职,任汉王府库直,官居正五品。
庶次子长孙无逸在骠骑府任副将,也是朝廷从六品的官员。
长孙晟元配夫人叱干氏去世后,内院中馈先由大郎娘子甄氏代为接管,高秋娘刚嫁到长孙将军府时,因年龄尚小,就没有从甄氏手中接过来。
因长孙无乃是庶子,又长期在外任职,大郎娘子甄氏管家没有底气。
嫡三子长孙无宪不求上进,虽是嫡子,二十多岁却毫无建树,整日饮酒作乐,声色犬马,闹得后宅鸡犬不宁。
甄氏也不敢管三房的事,加上三郎娘子贺兰氏经常没事找事,内院事务管得一团糟。
高秋娘十六岁那年,长孙晟决定让她把内院中馈从甄氏手中接管过来。
掌管中馈以后,三房的乱事不得不管,高秋娘和长孙无宪夫妇之间的关系就生出不睦来。
三个儿媳之中,大郎娘子甄氏贞慧贤淑,待人宽厚,处事大方得体,高秋娘有什么事情总是和她商量。
二郎娘子库氏心眼爽直,为人热情,通情达理,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曲曲弯弯,非常容易相处。
三郎娘子贺兰氏是一个不愿吃亏的人,干什么都想高人一头,偏偏事情往往不遂人愿。长孙无宪的两个庶兄年纪轻轻都功成名就,而长孙无宪整天只知道喝酒玩乐无所事事。贺兰氏却管不了,所以心中总是愤愤不平。
三个儿媳来问安时,高秋娘就把长孙晟要回京的事给她们说了,她们也都已有耳闻,所以三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天天早上问安、晚上问安,其实继母和儿媳在一起也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说完那些礼节性的话,高秋娘就打发库氏、贺兰氏先回去,只把大郎娘子甄氏留下来,商量一下明、后两天的接风安排,并顺便问了大郎长孙无乃最近的一些消息。
甄氏说郎君统领着汉王府的侍卫,过年时更是不能放松,所以不能回家团聚了。
高秋娘见她神情有些黯然,便说了一些宽慰的话,看看时候不早就让甄氏回了。
第二天是腊月十二,上午辰时三刻,高秋娘由书香、玉菡扶着准时来到前厅。管理内院各项事务的仆妇都已经在那里候着,待夫人在榻上坐好,便齐齐叉手屈膝给夫人行礼问安。
众仆妇问安完毕,高秋娘说了郎主将要回府的事,把厨房、采买、仓库需要准备的事项一一进行了安排,众仆妇唯唯应诺不敢有丝毫懈怠。
上午已时,外院派家僮来禀报:“郎主派打前站的随从回府报信,他和随从一行五十人昨晚宿在唐州,今天快马赶路将在雍州过夜,明天早上卯时出发,午时之前即可回府。”
高秋娘问道:“三郎君在忙何事?你去请他过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家僮应诺而去。
不一会儿,长孙无宪来到内院前厅,叉手作揖问道:“母亲有何吩咐?”
高秋娘道:“三郎,坐吧。”
长孙无宪回道:“谢母亲赐座。”便恭敬地跽坐于右侧榻上。
高秋娘问道:“刚才家僮来报,说你父亲准确行程已定。三郎定是已经将各项准备事项安排妥当。”
长孙无宪道:“三郎惭愧,不敢说都已安排妥当,昨日我已派人报与伯父、叔父和舅父知晓父亲返京的消息,二兄、大姊、二姊也一一告知。三位长辈将于明日申时过来,舅母也将随舅父一起过来探望母亲。大姊、二姊和二位姊婿明天上午辰时来到府上。”
高秋娘微笑颔首:“三郎辛苦了,你们商定明天上午都有谁出城迎候?”
长孙无宪接着回道:“明天上午已时,我、二兄和二位姊婿带二十名苍头,骑马出城在通化门外迎接。四弟年幼,怕受不了外面的寒冷,就让他和母亲一起在上房等候父亲。回府以后先让父亲沐浴更衣,随从人员在外馆暂歇。用过午膳后,待父亲稍事休息,再和几位长辈叙话。晚宴安排外院大厅,酉时开宴。有不到的地方请母亲指教。”
高秋娘笑道:“三郎是否忘了一事?酉时开宴,撤宴时估计已是深夜,到时已经夜禁,你伯父和三叔父还好,都和我们一样住在永兴里,你舅父住崇仁里,两位阿姊分别住在兴化里和永宁里,恐怕回家多有不便,需要给他们安排住处。”
隋朝都城于隋开皇二年在原长安东南开建新城,新城长、宽各二十里,由外郭城、宫城和皇城三部分组成,开皇三年皇城、宫城即建成,隋文帝由老长安城迁都新城,当时定名大兴城。
新城宫城在北部,宫城外面是皇城,皇城外是外郭城,外郭城建有一百零九坊,每坊设两个或四个坊门。
当时京城有严格的“夜禁”制度。每天晚上一更(戌时),兵士骑马沿街呼喊,警示民众开始夜禁。
夜禁后路上禁止人员无故在坊外活动。
夜禁从外而内,先关城门,再关坊门。坊门关闭后,各坊居民可在本坊内自由活动。
每天早上五更三筹(卯时),兵士骑马沿街呼喊,夜禁结束,先开坊门,后开城门。
听到高秋娘提到夜禁之事,长孙无宪脸色一窘,本来放膝上的两手抬到腹前绞在一起说道:“母亲不提醒,我差点忘了此事,三郎向母亲告罪。”
高秋娘忙道:“三郎言重了,事情繁杂,难免百密一疏,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也是人之常情。我看这样吧,让你舅父、舅母住翰墨斋,大娘他们住秀水阁,二娘他们住雅音院。等会儿我安排仆妇们收拾一下。你看怎样?”
长孙无宪道“又让母亲操劳了,三郎实在有愧。”于是坐直身子,叉手叩首,以示谢罪。
高秋娘点头还礼:“三郎客气了,如无异议就这样安排吧。你这就去忙吧,有其它事情,咱们再进行商议。”
长孙无宪从榻上站起,叉手作揖道:“三郎告退。”

第四章 长孙将军

腊月十三日上午,庶次子长孙无逸、嫡三子长孙无宪早早就来到外院大厅。长孙无宪召集外院管事,将当天要做的事情一一安排停当。
辰时刚过,大娘和丈夫内史舍人王韶、二娘和丈夫朝散大夫张琮都如约来到长孙将军府。
长孙无宪让家僮领大娘、二娘进内院上房拜见高秋娘,迎了王韶和张琮进外院大厅就座,向二人简要讲了当天的日程安排,两人都深表赞同。
看看时辰还早,屋外天寒地冻,如果出城太早,长时间在寒风凛冽的城门外等着确实不妥,于是四人便相互谈些京城的异闻奇事打发时间。
日近巳时,四人一起走出长孙将军府大门,二十名苍头已经整装待发,长孙无宪等人接过家仆递过的马缰,一行人翻鞍上马浩浩荡荡出永兴里北门,沿承天门前大街往东,向通化门驰去。
新建的长安城,整座城市设计严谨、布局井然,规模空前,气势恢宏,南北长、东西宽各二十里。
南北中轴线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步。像承天门前大街这样,连接东西城门和南北城门的大街有五条,宽百步。
其它坊间道路宽四十至七十步不等,坊内巷曲宽二十五步。
每条道路两侧挖有一丈宽的明渠用于排水,明渠两侧种植柳树和槐树,整齐划一。
数九寒天,宽阔笔直的承天门前大街上行人稀疏,长孙无宪一行二十余骑过后卷起一溜烟尘。
永兴里北门距通化门不过五里路程,片刻即到。出了城门,众人下马闪到路侧等候。
城外北风如刀,划过每个人的脸庞,脚边的枯草罩着一层寒霜。举目东望,空旷的原野,万木凋零,衰草连天。
在这样的冬天里等待,半刻钟都觉得是漫长的煎熬。
四位世家郎君锦衣裘服,外裹裘皮斗篷,尚可忍耐。
衣衫单薄的苍头们,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面皮发僵,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只得缩着脑袋,夹着肩膀,不停地跺着双脚来抵御严寒,面朝着东方,盼着长孙晟一行能够早一些出现在视野里,那心情似乎比长孙无宪还要迫切得多。
终于,在视线的尽头出现几个抖动的黑点,那些黑点慢慢地变成一条上下晃动的黑线,城门口等待的人群欢呼雀跃起来,有人叫着:“郎主回来了!”
那种心情不知真的是即将见到主人的激动,或是对即将从难熬等待中解脱的庆祝。
长孙无宪四人静静地站着,目注黑影晃动的方向,希望尽快确认对方来人的身份。
很快那黑影由一线变成一团,能够看到是一个由数十人组成奔驰而来的马队。
待到马队驰到离城门将近百步左右,长孙无宪已经确定来人是长孙晟一行,领头而行的一名老者正是自己离家半载的父亲。
长孙无宪四人越众前行,跑着奔向飞驰而来的马队。靠前而行的老者也勒住马缰,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行到近前,长孙晟勒住坐骑,停在长孙无宪等人面前。
长孙无宪急忙上前,一手抓住马缰,一手扶住马头,口中喊了一声:“阿爷。”
长孙晟翻身下马,向前走了一步,拍了拍长孙无宪的肩膀说:“三郎,冷不冷?”
长孙无宪忙道:“衣服穿得很厚,不冷。”说着用手拍拍自己的衣服。
然后长孙无宪把马缰交与身后跟过来的苍头手中,后退三步,整整衣服,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一起过来迎接的众人也纷纷跪下磕头行礼。
见礼完毕,站起身来,长孙无逸、王韶、张琮方上前与长孙晟寒暄。
此时长孙无宪才仔细观察自己父亲,只见他头戴突骑帽,身穿紫色裘袍,外罩青色斗篷,满身风尘,虽然长途跋涉,但依然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气定神闲。
大家边走边说,诉说别后之情。走过城门,长孙晟才命各自上马,直奔永兴里而去。
长孙将军府位于永兴坊,宅院长宽各五十丈,坐北朝南,门房三间,朱红色乌头大门,两侧红色立柱,顶上雕饰涂成黑色,中间双门对开,门上横枋悬挂黑底金字匾额,上书“长孙府”。
数名僮仆早已候在门外,见到长孙晟一行向大门驶来,已有家僮跑向二门,通报长孙将军回府的消息。
众人门前下马,长孙晟、长孙无宪、长孙无逸、王韶、张琮等五人从正门进入。随从人员由僮仆引领从西角门进入,将马匹牵入马棚,然后安排食宿。
院内僮仆、奴婢皆跪伏在地,恭迎郎主回府。
进入大门,长孙晟并未在外院停留,沿抄手游廊,径直走向内院。长孙无宪送到二门,长孙无逸、王韶、张琮三人则到外院大厅叙谈。
高秋娘由书香扶着已在内院前厅门前等着,右手携着长孙无忌。两个女儿大娘、二娘和三个儿媳甄氏、库氏、贺兰氏在身后站立。
长孙晟大步流星跨进二门,高秋娘等人忙前趋迎上,在离长孙晟三步远时站定。长孙晟也止住脚步,注视着腹部高高隆起的妻子,眼含无限怜惜。
高秋娘和两个女儿、三个儿媳屈膝颔首给长孙晟行礼。长孙无忌则跪地磕头,站起后叉手作了一揖,便跑过去抱住长孙晟。
长孙晟顺势将长孙无忌抱起,撮嘴便在长孙无忌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长孙无忌急忙将脸躲开,好像嫌弃的样子,用右手的手背在刚刚被长孙晟亲过的地方擦了几下。然后又用双手推着长孙晟的脸说:“胡子太扎。”
院里的所有人都抿嘴而笑。
大家说笑着走进内院前厅,长孙晟解下斗篷递与玉菡,在正中榻上左首坐了,把长孙无忌揽在怀里。
书香扶着夫人坐在右首,两个女儿和三个儿媳分别在大厅东西两侧榻上落座。
长孙晟问了几个月来家里的一些情况,女儿、儿媳都一一作答。
大娘见日已近午,便向父亲道:“阿爷,你一路鞍马劳顿,母亲身子又多有不便,你们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们暂且告退。”
长孙晟微微点头说:“也好,有话午后再叙,你们散了吧。”
两个女儿、三个儿媳从榻上站起,叉手屈膝行礼后退出内院前厅。
长孙晟示意书香抱走长孙无忌,然后站起身,亲自扶夫人起来,出前厅后门经游廊回到上房。高秋娘安排墨竹等人侍候郎主沐浴更衣。

第五章 福祸难料

沐浴更衣已毕,洗去满身风尘,长孙晟换上一身崭新的便衣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身穿紫色貂裘锦袍,脚穿白底皂靴,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和刚进家时比起来,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目注长孙晟,高秋娘笑着调侃道:“进家就闻到夫君身上一股羊膻味,再不回来就快变成突厥人了。”
长孙晟笑道:“变成突厥人有什么不好?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话还可以大声嚷嚷,不用受那么多礼仪规范限制,还挺自在的。”
高秋娘嗔道:“夫君倒是自在了,让我一个人替这一大家子操心。”
长孙晟歉疚地说“娘子辛苦了。”说着坐到罗汉床上把长孙无忌抱在怀里。
长孙无忌扭过身来,面朝长孙晟,双手搂住父亲的脖子说道:“阿爹,先生说过,说话不能大声嚷嚷,要‘规行矩步,安辞定色’。”
长孙晟两只大手扶在长孙无忌的腰部,注视着那双明亮而天真的眼睛问道:“先生都教你们学了些什么?”
长孙无忌回道:“先生教我们《千字文》,还教我们礼仪、下围棋,学完《千字文》,还要学《尔雅》和《孝经》。”然后就叽叽喳喳说起学馆的事来。
高秋娘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就一直看着他们父子笑。
这时书香过来问高秋娘:“主母,要摆午膳吗?”
高秋娘道:“快去吧,时辰不早了。”
用过午膳,高秋娘让玉菡将长孙无忌领到东厢交给黄妪,其他婢女也都退出上房。待到屋里只剩他们夫妻二人,长孙晟才有机会关心有孕在身的妻子。
他扶着夫人的双肩,说道:“来,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小娘子。”
然后从上到下打量着高秋娘,把高秋娘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泛起红晕。
忽然,长孙晟一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有力的臂膀把娇柔的高秋娘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长孙晟轻轻地亲吻着夫人白嫩的脖颈、她的耳垂,一阵酥麻的感觉顿时传遍了高秋娘的全身,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仰起脸,启开樱唇微喘着,任由长孙晟的双唇深深地印在上面,直至融合在一起。
高秋娘无力反抗,也不愿意拒绝这久别重逢之后的温存。
长孙晟的右手开始向下滑落,滑向她的腰间,并继续向下抚摸。
高秋娘已经感觉到长孙晟那将要爆发的力量。
那种力量让高秋娘警觉起来,一下恢复心智变得清醒起来,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不好收场。
高秋娘使劲地从那双贪婪的唇上挪开,收回双手,用力地推着长孙晟的前腰,扭动身子企图挣脱,长孙晟抬起右手又重新变成了环抱之势。
高秋娘低声急道:“你疯了,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长孙晟在夫人的低吼中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依然不忍放手,双臂仍紧紧地箍着,低头说道:“想死我了,想一口把你吃掉。”
高秋娘也舍不了夫君的怀抱,双手又搂住了长孙晟的后腰。
长孙晟的脸帖着夫人的秀发,嗅着她淡淡的发香,两人就这样抱着,享受着彼此的相拥,足足有一刻钟,才让那汹涌的激情慢慢平息。
高秋娘笑谑道:“急成这样,也不知道这半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是不是启民可汗给你安排了几个胡姬?”
长孙晟笑道:“胡姬我怎么会看上眼,皮糙肉厚的,哪像我家小娘子细皮嫩肉,风情万种。”
高秋娘笑骂道:“你个老不正经,不理你了。”
终于,长孙晟松开了他的臂膀,捧起夫人的脸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在额头上亲了一下,说道:“我们还是坐下说话吧。”
这才扶着高秋娘在罗汉床上坐下,详细询问了分别这半年来高秋娘的身体状况、衣食起居和腹中孩子的临盆时间。
最后谈论起生男生女的话题,长孙晟道:“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孩小字叫‘观音奴’,女孩小字就叫‘观音婢’。”
说完,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要让他快快乐乐地长大,一生能够幸福平安。”
接着面色一整说道:“上个月朝廷出大事了。”
高秋娘道:“夫君说的是废皇太子杨勇,立晋王杨广为太子的事吗?”
长孙晟说:“是的。”
高秋娘道:“夫君不在家,我对外面的情况也不了解,只是听二郎娘子说当今至尊废了太子杨勇,立晋王杨广为太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长孙晟道:“宫廷之事,争斗历来诡谲,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皇位继承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长孙晟本是北魏皇族,高秋娘乃是北齐皇族,对于皇位争夺的血腥他们都深有体会。
六十六年前北魏分裂成西魏和东魏。
东魏延续十六年,五十年前高欢篡东魏建立北齐,至二十三年前北齐被北周所灭历时二十七年,期间北齐换了六个皇帝。
西魏延续二十一年,四十五年前宇文觉篡西魏建立北周,至二十年前杨坚篡北周建立隋朝历时二十五年,期间也北周也换了六个皇帝。
在北周、北齐经历的二十几年间,东西两朝都是皇位频繁更迭,为争皇位皆是叔侄、兄弟相互残杀。
兄弟、子侄本应该是最可依赖的臂膀,但是却成了最需防备的敌人。
血脉姻亲,本应该是巩固王朝的支柱,却成了王朝的掘墓人。
人性的贪婪和残忍,在权力和欲望面前,道德和仁善的假面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隋文帝杨坚有五个儿子,都是由独孤皇后所生,长子杨勇,次子杨广,三子杨俊,四子杨秀,五子杨谅。
三子秦王杨俊因大修宫室,穷奢极欲被隋文帝敕夺官职,圈禁王府,于开皇二十年六月郁郁而终。
而今,又废长立幼,废杨勇而立杨广。四子蜀王杨秀,五子汉王杨谅也蠢蠢欲动,对皇位的争夺已是杀机重重。
想起这些,长孙晟已是不寒而栗,如今当是多事之秋,一不小心被卷入夺嫡之争,整个家族就可能面临覆灭的命运。
长孙晟曾随太子杨广征讨突厥而立下大功。杨广很欣赏其才干,如能顺利继承皇位,则长孙晟必受重用。
如果蜀王杨秀、汉王杨谅逆袭成功,长孙晟则有可能受杨广池鱼之灾。所以长孙晟现在所考虑的不是攀上太子杨广的高枝,而是要避祸,保家族长久平安。
长孙晟把自己的想法向夫人说了,并且道:“我这次返京,明着是向当今至尊进献收附突厥各部的方略,实际上还有两个目的:一是探听这次宫廷剧变后朝野的局势,二是要亲自嘱咐二郎和三郎要静观其变,不要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为家族惹来祸端。”
在听长孙晟分析朝局形势之时,刚开始高秋娘感到脊背阵阵发凉,有胆战心惊的感觉,后来看到长孙晟似已成竹在胸,心里总算安定了不少。

第六章 富贵无常

眼看申时将到,高秋娘提醒长孙晟道:“大伯、三叔和家兄说好申时要来府上,夫君看在哪里和他们叙谈比较好。”
长孙晟道:“就在外院书房吧,那里比较清静,我正好要向他们了解一下太子废立的情况,免得有外人打扰。”
高秋娘道:“夫君稍等片刻,我让书香去告诉三郎,让他把外院书房收拾出来,生上火盆。”
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书香从外院回来禀道:“郎主、主母,外院书房已收拾妥当了。”
长孙晟站起身来道:“你们好生照顾夫人,酒宴结束估计会很晚,到时不用再等我,今晚我宿在外院书房,明天早上起得早,卯时还要上朝,晚上安排人把朝服送到外院书房。”
出了内院,长孙无宪已在二门外候着,他陪同长孙晟来到外院书房。
站在书房门前的贴身侍从见长孙晟过来,赶忙掀起门帘,长孙晟回头对长孙无宪说:“等会儿我与你伯父、舅父有要事相商,不便外人打扰,你让家僮准备些酪浆,到时你就在此侍候吧。”
长孙无宪应诺后退出书房,向侍从交代后,便到大门迎接伯父、舅父。
外院书房坐西朝东,三间大小,对门正中摆一罗汉床。进门右手一间设有卧榻,中间用屏风隔开,屏风六扇,上面绘着山水。进门左手一间靠南西两面墙壁摆满书橱,里面半间地上铺着毡席,上面放一书案。
申时刚过,长孙无宪先后引领伯父长孙炽、叔父长孙敞和舅父高俭来到外院书房,舅母鲜于氏由婢女领到内院看望高秋娘。
长孙晟的父亲长孙兕乃北魏皇族,祖上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长孙,因而赐姓长孙,北周时拜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熊绛二州刺史,平原公。
长孙兕育有三子,长子长孙炽授开府仪同三司,实授官职太常少卿,在朝是正四品官员。二子长孙晟授开府仪同三司,实授官职“左勋卫骠骑将军”,也是正四品。三子长孙敞官居散骑常侍,为正五品官员。
长孙一族经历北魏、西魏、北周、隋四个朝代一百多年长盛不衰,到了长孙晟这一代仍有弟兄三人同时担任高官要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能够躲过各种险滩暗礁,而保持兴盛实属不易。
高秋娘的兄长高俭,原是北齐皇族,父亲高励为北齐乐安王,入隋以后曾任扬州、楚州、光州、洮州四州刺史。
高俭因自己是北齐皇族,为了避嫌,常年隐居于终南山下高氏庄园,一心治学,博览群书,但不愿结交朋友,只与著名诗人司隶大夫薛道衡等寥寥数人为忘年之交。
长孙晟与长孙炽、长孙敞、高俭三人,在罗汉床上促膝而坐,案上各自酙了一盏酪浆,边饮边谈,先是互诉离别之情,慢慢话题转到太子废立上来。
在座四人,皆历经王朝更迭和世事变迁,看惯了潮起潮落,风云变幻;一个个都涉猎经史,满腹经纶,他们对政局和时事的判断往往能够穿透外表的迷障,而把握到事情的真相和本质。
说实在话,对豪门世族来说,经历的每一个王朝和皇帝,他们没有所谓的忠与不忠,他们所忠于的只有自己的家庭与家族,所看重的是宗祠的祭祀和子孙的繁衍。
他们与每一个登上皇位者,都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皇帝要利用他们巩固皇权,他们要利用皇帝来获取家族利益。
只要在王朝更迭中,他们的家族利益不受损,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不同的人当皇帝,他们采取不同的应对方法就是了。
长孙炽作为太常少卿,每日在朝堂行走,对这次太子废立之事的了解,在四人之中是最为清楚的。他叹道:“故太子杨勇被废,首先怪他自己行为不检,二怪现太子杨广手段太狠辣。”
长孙晟问:“故太子都有哪些行为不检?”
长孙炽道:“故太子杨勇其实早就失宠于帝、后了。”
“先是失宠于至尊。当今至尊喜欢节俭,但他却衣着华丽,宫室布置得富丽堂皇,当今至尊很是不满。前年冬至,故太子安排乐队接受百官祝贺,明显已经违反礼法规制,犯了当今至尊大忌。”
“再就是失宠于皇后。皇后最不喜欢儿子们沉溺女色,杨勇却有很多姬妾,他对昭训云氏尤其宠爱。皇后给他选的妃子元氏非常不得宠,偏偏突然得了心疾,两天就死了。皇后认为是被杨勇害死的,对其深恶痛绝。”
“而太子杨广却能事事投帝、后所好,深得他们两个的喜爱。”
长孙晟道:“太子废立乃国之大事,总不能因为帝、后的喜好就废长立幼吧,是不是还有其它罪证?”
长孙炽道:“我觉得杨素和杨约兄弟这次和太子杨广串通好了。”
“杨素拿出了故太子的许多罪证。他们在东宫安插内线,把故太子的所作所为都报告给皇上。有三件事惹恼皇上,从而下决心要废太子。”
长孙晟问:“哪三件事?”
长孙炽说:“第一件事,有一次故太子指着皇上身边的宫人说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
“第二件事,故太子养了一千多匹马,并对下属说,皇上经常住在仁寿宫,让骑兵过去把宫门一围,皇上就会饿死在里面。”
“第三件事,故太子找方士推算皇上啥时间会驾崩。”
“这些事都被杨素报告了帝、后二人。杨素和杨约兄弟因查办故太子有功,受到当今至尊很多赏赐。”
长孙晟迷惑道:“故太子难道会真的做出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长孙炽说:“这些事都是皇上在武德殿上亲口向群臣们说的。”
“十月初九,皇上一身戎装到武德殿。宗亲站在西边,群臣站在东面,故太子和他的子女们跪在殿前的院里,皇上历数故太子的罪行。当场下诏将杨勇和他的子女全部贬为庶人。”
“最惨的是,征伐突厥的大功臣史万岁,由于劝谏不要废了太子杨勇,被皇上命人活活打死。”
听到这里,长孙晟不免心寒,史万岁和自己可都是征伐突厥的功臣。
长孙晟是以招抚为主,史万岁则以领兵征讨为主。不愿归附的就由史万岁领兵剿灭,他可以说是平定突厥的第一功臣。
如今史万岁竟落得如此下场,长孙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长孙炽接着说:“这次还牵连了好多人。”
“十月十三日,在广阳门外召集百官宣读诏书,太子左庶子唐令则、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当场斩首处死,他们的妻妾子孙都没入官府为奴,家产田宅全部没收。”
“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赦免死,各受杖刑一百,本人及其妻子儿女没入官府为奴,家产田宅全部没收。”
“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都被判罪,令其自尽。”
众人听说数家被没入官府为奴,人人都是神色黯然,感叹家族命运的变幻无常。
作为朝廷官员因罪处死,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然而作为妻妾子孙却是生不如死。
想一想,原来这些人整日都是锦衣玉食,白马貂裘,呼奴使婢,而今变身为奴,任人驱使。
幼子弱女再也得不到长者的维护,原来是娇儿掌珠,现在却任人鞭笞、喝骂,简直是从天上跌入地狱。
在那个门阀等级森严的时代,一旦沦入奴籍,只能世代为奴为仆,想要脱籍成为庶人都几无可能,更别提重振家族了。家庙被毁,宗祠不祀,祖宗先人也将变成孤魂野鬼。
想想各家被抄时,老幼妇孺绝望号哭的场景,不由令人唏嘘。
长孙晟啜了一口酪浆,向坐在一旁胡床上的长孙无宪说道:“三郎,你不用在此侍候了,去看看酒宴准备如何了。”
长孙无宪应诺而去。
谈话将要涉及到更为敏感的内容,长孙晟有意要将长孙无宪支开,继而转向长孙炽道:“大兄,你看今后局势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长孙炽眼睛瞄了瞄书房门口,悄声道:“隋亡几成定局。当今至尊一手造成今日危局,覆亡之势已不可挽回。”
见另外三人并没现出惊愕的表情,而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说明大家也是心有同感。
长孙炽继续说道:“当今至尊只有五子,都是独孤皇后所生,幼时都是宠爱有加,广加封赏。长大后封王封地,个个手握重兵,雄踞一方。”
“帝、后皆知往昔朝代、皇权频繁更迭,是因为关陇世族权力过大,从而觊觎神器。隋朝建政以后,当今至尊便想方设法打压关陇集团势力,时时有防备之心。待五子长成,便授以重权,依为大隋根基。”
“但五子都恃宠而骄,不断培植各自的势力,都有继承大统的想法,造成今日尾大不掉的局面。”
长孙晨三人听着都频频点头,鼓励长孙炽继续说下去。
长孙炽接着道:“如今故太子杨勇被废,秦王被当今至尊幽闭而死,五子已去其二。太子杨广将来要想坐稳皇位,必将蜀王、汉王剪除,否则此二王将来必反。现在是,除去另外二王是自毁根基,不除二王将来必是祸根。”
长孙晟叹道:“当今至尊如果早知道是养痈遗患,就不会让诸子坐大,也不至于现在父子反目、兄弟相残。”
最后几人一致认为,当前朝局瞬息万变,在局势明朗之前整个家族只能静观其变,不能因为贪图一时的风光依附各方势力,如果急躁冒进而拜错庙门,恐将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闭门叙谈到酉时,酒宴备好,长孙无宪过来请各位入席。
长孙晟四人、长孙无宪兄弟和王韶、张琮八人在外院大厅各据一案分长幼依次落座。由于翌日长孙晟、长孙炽还要起早上朝,又都各怀心事,所以氛围并不热烈,众人饮酒适可而止,戌时刚过酒宴便散了。

第七章 远行避祸

夜禁未除,长安的凌晨万籁俱寂,连一声狗吠也没有。
寅时刚到,早朝的官员们便都已经起床,服侍的僮仆、奴婢们起得还要更早,为主人上朝做好各项准备。
长孙晟盥洗完毕,简单用了早膳,换上朝服,头戴三梁冠,上挽绿紫黄赤四色绶带,外罩绛纱单衣,内穿白色裘袍,曲领方心。腰系红色革带,左佩玉具剑,右佩山玄玉和金缕鞶囊,脚穿木底乌履。
寅时三刻,夜禁已除,坊门已开,长孙晟走出大门,犊车已经套好,随从侍候长孙晟登车,然后护卫犊车向永兴里北门缓缓而去。
按照隋朝礼制,百官出行皆乘犊车。上至王公,下至五品以上官员,由公家配备,车厢通体设有帷幔。
三品以上,青色帷幔,红色里子;四品、五品,深蓝色帷幔,绿色里子。
六品以下官员,公家不配备犊车,官员可以自己置备乘坐,但不允许外设帷幔。
永兴里离皇宫很近,西边和宫城只有一路之隔。
出永兴里北门向西,沿东西大街穿过宫城东门-延喜门,再到大兴宫南大门-承天门,只有二里路程。
到了承天门,众官员下了犊车,经守门侍卫验过鱼符之后方可进宫。
鱼符制度始于隋文帝之时,鱼符就像古代的兵符。
开皇九年,隋文帝颁木鱼符与京师五品以上官员,后来改用铜质,只有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拥有。
官员持有鱼符的半片,尾部刻有官员的姓名、职务,中间有“合同”两字的暗槽用于契合,与守门侍卫持有的半片合在一起能够吻合说明无假,即可放行。
卯时皇上升殿问政,长孙晟表奏招慰突厥部落之策。散朝后,即到东宫拜见太子杨广。
长孙晟本不想在这个故太子刚废,新太子刚立的敏感时间去拜见太子杨广。和杨广走得太近,可能给自己和家族惹祸上身,但刚从塞北返京如果不去拜见他,于公于私情理上都说不过去。
于公,立太子时自己没有在京,未能即时道贺,现在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补上;于私,作为平定突厥的老部下,当面叙别后之情,汇报一下半年来塞北突厥部落的招附情况。
杨广见到长孙晟心情很好,他早有拉笼之意,别后重逢,又志得意满,所以谈兴甚浓,直到近午方容长孙晟告别。
中午,长孙晟没有回家,在骠骑将军官署小憩。
下午,隋文帝召皇太子杨广、越国公杨素和长孙晟,于大兴宫两仪殿觐见,商议招慰突厥部落之事。
申时过后,长孙晟方才回到府中。
见长孙晟回来,高秋娘忙让书香侍候郎主更衣。换上便装,长孙晟感到一身的轻松。
刚坐到罗汉床上,长孙晟便高兴地对高秋娘道:“当今至尊开恩,特准于明年三月再赴塞北,终于可以在家好好地过一个团圆年了。”
听到这个消息,高秋娘也抑制不住地兴奋,嫁到长孙府七年了,这是丈夫第二次在家过年,她好像不相信似的问道:“你说的可是当真?如果是真的,我可要好好合计一下这个正旦节怎么过。”
“是该好好合计一下,不知下次在家过年又要等到什么时候?”长孙晟本来轻松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接着说道:“我这次本来有机会不再去塞北的,但是被我辞了。娘子不会怪我吧?”
高秋娘平静地道:“夫君做的决定我都支持,怎么会怪你呢?”
长孙晟左手抚弄着几案上的手炉,微微仰首看着屋顶,自顾说道:“而今我已到了天命之年,与人相比也算得是功成名就,但世事多艰,祸福不定,家族命运系于我一身,我又怎敢有丝毫懈怠?”
高秋娘仔细端详对面坐着的丈夫,如今已是两鬓苍苍,短髭如霜,心中不免歉然,眼中流露出无限怜惜。
再想到夫老子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将来如何面对未知的风风雨雨,高秋娘眼里禽住了泪水,突然涌起了一股向自己的丈夫倾诉的冲动,但是她忍了下来。长孙晟已经承担得太多了,她又怎能给他增添这些无谓的烦恼?
高秋娘隔着几案拉住长孙晟的左手,幽幽地道:“夫君莫要伤感,我们也不再求什么高官显爵,只求个平安就可以了。”
长孙晟转过脸来,深情地望美丽娴静的妻子,叹道:“值此多事之秋,平安难求呀!我现在有两件事不能释怀。”
“一是怕呆在京师这个旋涡的中心,会身不由己,致使无端获罪,而殃及全家,所以要远走避祸。二是担心大郎跟随汉王,将来恐会受到牵连,而今尚无化解之策。”
“今日太子见我,说太子新立,身边缺乏得力助手,征讨突厥时他非常赏识我的武功和谋略,要荐我为左领军将军,协掌禁宫宿卫。”
“我告诉太子说,这万万不可,如今不要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以免至尊生疑,禁宫宿卫关系着帝、后的安危,太子若急于掌控这个职位必犯大忌,有可能触怒龙颜。”
“太子听后深以为然,于是作罢。所以午后至尊召见时,杨广和越国公一起对我‘以夷制夷’的治边之策极力称赞,至尊大喜,允许我留京几个月后再赴塞北,我也得以脱身。”
高秋娘嫣然道:“妾能感觉到夫君的良苦用心,但毕竟年龄不饶人,有机会还是要早点回京任职。”
长孙晟伸出右手拍了拍高秋娘的手说道:“那是自然,待北疆事了,京中趋于平静,我会想办法回来的。”

第八章 辞旧迎新

转眼之间,新年已到。
正月初一,在隋朝时叫正旦节。
对千家万户来说,正旦节是辞旧迎新,家人团聚的日子,更是一个驱鬼避邪的重要节日。
新年的第一天,便是从驱避邪祟中开始。
除夕夜,高秋娘由于身子不太方便,不敢过分劳累,没有和家里人一起通宵守岁。子时过后就回到上房歇下了。
高秋娘醒来时,发现长孙晟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窗外亮堂堂的,一片灯火通明,她知道那是院里的灯笼照的,也分不清到了什么时辰。
高秋娘喊了一声:“玉菡。”
守在门口的玉菡连忙过来问道:“主母醒了吗?”
高秋娘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玉菡回道:“刚打了四更,主母是不是再多歇一会?”
高秋娘道:“还是起来吧,一会拜年的都该过来了,郎主还要去上朝参加元会礼。”
这时书香也过来,两人一起服侍高秋娘起床梳洗。
院内,四周的抄手游廊上都挂上了大红的灯笼,整个院子笼在红色的光晕里。
奴婢们都早已起床,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长孙无忌看到采薇拿着新刻的桃符往房门上挂,便央求着采薇让他来挂。
采薇笑着说:“四郎君,你知道怎么挂吗?”
长孙无忌道:“我当然知道,学馆的先生讲过的,把旧的取下来,然后把新的挂上,写着‘神荼’的挂在右边,写着‘郁垒’的挂在左边,上面的字我都认识。”
据说‘神荼’、‘郁垒’是两位驱鬼的大神。他们住在度朔山的桃树下,每当发现害人的鬼,他们就会将这些鬼用苇绳抓住喂老虎。因此每到过年,人们就把刻有他们名字的桃木板挂在门头上,认为有驱鬼的功效。
采薇知道拗不过长孙无忌,于是就抱起长孙无忌,把新桃符递到他手中,按照上房、东厢、西厢的顺序把旧桃符一个个换了下来。
燃草和爆竹,是正旦节的另外一项必不可少的习俗。
正月初一,天还不明,家家户户都在庭院里用柴草点起火堆,并把竹子放在火堆上烧。竹子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这就是爆竹的由来。
据说火光和竹子的爆炸声可以吓跑山魈和恶鬼。
墨竹和黄妪在庭院正中架起一个火盆,在盆中燃起柴草。
燃爆竹是小孩子们最喜欢做的事情,长孙无忌和云舒、秦歌把事先准备好的竹节一根根投入火盆中,那竹节在火中炙烤一会便“砰”地一声爆裂,荡起一阵火星向四周飞去,听到爆炸声几个人高兴得手舞足蹈。
秦歌找来一根长棍不停翻弄着还未爆开的竹节,云舒怕长孙无忌靠近火盆,拉着他离火盆十步左右远远地看着。
高秋娘梳洗完毕,由玉菡扶着来到中堂的佛龛前,先在观音佛像前点起一对红烛,拿出三根檀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在香炉中,然后闭目合十在心中祷告了一番,祷告完毕后退三步,慢慢地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敬过菩萨,玉菡、书香扶高秋娘站起身来,三个人一起出了上房。
燃放爆竹的长孙无忌正玩得高兴,根本没有注意到高秋娘从房里出来,几次想挣脱云舒的控制往火盆边上凑,都被云舒紧紧拉住。
看到长孙无忌跃跃欲试的样子,高秋娘故意板着脸道:“四郎,小心不要烧了新衣服,大年初一新衣服烧个洞可不吉利。”
长孙无忌看看母亲想要生气的样子,情绪安静了下来,答道:“知道了,阿娘。”
这时正好长孙晟从外院巡视了一圈回到内院,笑着问道:“四郎,是不是又惹阿娘不高兴了?”
长孙无忌委屈道:“才没有呢。”
长孙晟走到长孙无忌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微笑地看着儿子被火光映得红红的脸蛋,说道:“没有就好。”
然后抱起长孙无忌,对高秋娘道:“娘子,咱们到前厅吧,大郎娘子已经过来了。”
长孙晟抱着长孙无忌,从院中的甬道先走到前厅后门,然后放下长孙无忌,等玉菡扶着高秋娘慢慢沿西边的游廊走过来,采薇掀起门帘,几个人一起走进前厅。
前厅里,甄氏已领着三个孩子候着。看到长孙晟和高秋娘进来,叉手曲膝行了个礼。
长孙晟笑着点点头,高秋娘微笑着道:“大郎娘子真早。”
甄氏看看三个孩子道:“要依三个孩子,比这还要早些。”
这时候长孙无乃的大儿子长孙鸿、女儿般若也跟着上前行了礼,小儿子长孙渐却跑过去拉住长孙无忌问道:“四叔,你燃爆竹了吗?”
长孙无忌意犹未尽地说:“只燃了几个,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燃。”然后仰脸,看了看高秋娘。
长孙晟在大厅正中榻上左首坐下,高秋娘拉着长孙无忌和长孙渐坐在右首。
甄氏忙交代:“阿渐要老实坐着,可不准胡闹。”
高秋娘道:“没事的。”
长孙晟还没来得及吩咐甄氏坐下,就听见院内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笑的声音,心中已经猜到是长孙无逸几口子来了。
首先跑进屋的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长孙无逸的儿子长孙湛。他进了屋先观察了一下厅里的形势,就冲长孙鸿和般若道:“大兄、大姊,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然后朝高秋娘、长孙晟、甄氏胡乱地鞠着躬,嘴里喊着:“阿翁好、阿婆好、伯母好。”最后眼神停留在长孙晟身上。
长孙晟嘴里说着:“冒失鬼。”一边右手示意,“到阿翁这来。”
长孙湛也不客气,跑过去便搂住长孙晟的脖子。
跟着进来的长孙无逸女儿那罗,看到弟弟冒冒失失的样了,娇嗔道:“阿湛,在家阿爷怎么教你的,你那行的是啥礼?跟鸡啄米似的。”
然后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依次向长孙晟、高秋娘和甄氏叉手屈膝行礼,并分别向三位长辈问好。
接着,长孙无逸和抱着小女儿迦罗的库氏,长孙无宪领着女儿迦叶,贺兰氏抱着儿子长孙清依次进了前厅,大家相互行礼、问好后。长孙晟吩咐道:“都坐吧。”
迦叶见长孙无忌、长孙渐、长孙湛在中间榻上挨着阿翁、阿婆坐着,露出羡慕的样子,仰脸望着长孙无宪道:“我也要挨着阿翁坐。”
长孙晟看到,向迦叶招招手,拍拍身侧道:“迦叶,过来坐这。”
迦叶如愿以偿地跑过去,挽着长孙晟的左臂坐在榻上。
然后,长孙无逸、长孙无宪、长孙鸿在大厅东侧榻上落座。甄氏、库氏、贺兰氏分别在西侧榻上落座。
般若和甄氏坐在一起,库氏抱着刚两岁的迦罗,小迦罗看上去迷迷糊糊,好像没睡醒的样子,那罗挨着母亲坐下,贺兰氏抱着三岁的儿子长孙清。
待大家坐定,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长孙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就简要说了些祝福和勉励的话,然后道:“下面让阿婆给你们发压岁钱。”
听说要发压岁钱,孩子们一个个欢呼雀跃。
库氏呵呵笑着调侃道:“看把你们几个急的,还没给阿翁、阿婆磕头呢,就想要压岁钱。”
几个挨着长孙晟、高秋娘坐的孩子急不可耐地跳起来,跑到前厅中间就要磕头。
库氏又泼冷水道:“还有没有规矩?你们伯父、叔父还没拜呢,哪轮着你们?”
孩子们齐齐把目光转向长孙无逸和长孙无宪,好像在催促他们还不快点。
长孙晟和高秋娘看着,只是不停地抿嘴笑,长孙无逸和长孙无宪站起来喊着长孙无忌:“四弟,咱们先给父母大人拜年。”
三人走到前厅中央,站成一排,先是叉手作了个揖,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叉手作了个揖,祝道:“儿子祝父母大人新年身体康泰,福寿安康。”
拜罢,高秋娘喊长孙无忌过来,从书香端着的托盘中,拿起一个用红绳编成的钱龙,挂在长孙无忌的脖子上。
三人祝罢,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着长孙无忌得到了压岁钱,长孙湛扭脸望着母亲库氏道:“这下该我们了吧?”
库氏含笑道:“该你们了,男孩子先拜,你们跟着大兄,看他怎么拜的。”
长孙鸿走出来站在前面,长孙湛、长孙渐和小胖子长孙清站在后面。
长孙鸿在学馆里先生教过怎么行礼,便一板一眼地作揖、行礼、道贺,后面的三个小家伙也不管对错,跟着长孙鸿胡乱地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直接跑到高秋娘面前伸手要压岁钱,引得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高秋娘挨个把压岁钱挂到他们脖子上,几个人高兴地跑回自己的座位。
长孙湛双手托着胸前的钱龙,低头看着,心里好像在盘算着如何使用这些压岁钱。
最后是女眷们给长孙晟、高秋娘拜年。
甄氏领着般若,库氏领着那罗、迦罗,贺兰氏领着迦叶,大家叉手行了屈膝礼,低头颔首,并送上祝福。
高秋娘给几个孙女也分别发了压岁钱。并让玉菡喊来内院的奴婢们,每人给了一缗的赏钱。
由于长孙晟和长孙无逸还要参加宫里的元会礼,便站起身来道:“椒柏酒和桃汤我就不陪你们喝了,我和二郎一会还要进宫。”
然后,对长孙无宪交代道,“等会由你领着孩子们到伯父和叔父家拜年。”长孙无宪连忙应诺。
送走长孙晟和长孙无逸,高秋娘让墨竹端上椒柏酒,按年龄从小到大依次饮用。
这椒柏酒是用花椒和柏叶浸泡而成,古人认为喝了能延年益寿,可免百病,所以喝椒柏酒是每年正月初一必不可少的程序。
小孩先喝,庆祝过年又长一岁。老人后喝,是因为过年又老了一岁,在世上又少了一年。
迦罗年龄最小,所以由她开始。
墨竹用托盘端着酒壶、酒盏,采薇端起酒壶在酒盏里倒了一点点喂迦罗喝了,迦罗小嘴咂了咂,由于太少也没有品出什么滋味。
接着倒了小半盏,让小胖子长孙清喝。在长孙清的记忆里,也不知椒柏酒是什么东西,便一口喝了,喝完才知道不好喝,想吐又吐不出来,咧着嘴不停地用右手手背在嘴上来回抹着,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轮到长孙渐喝时,他却耍起赖来,央求高秋娘:“阿婆,我不喝。”
还没等高秋娘说话,那边长孙湛说道:“你不喝,今年就长不大,个子也长不高。”
长孙渐半信半疑地仰脸问高秋娘道:“阿婆,是真的吗?”
高秋娘笑眯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长孙渐见躲不过去,只得苦着脸喝完半盏。
接着大家依次喝了椒柏酒,紧接着又喝了桃汤。
看看窗外天已经放亮,高秋娘对长孙无宪道:“天不早了,你领着男孩子们去伯父、叔父家拜年吧。”
听说去拜年还有压岁钱可领,男孩子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跟长孙无宪出门而去。
甄氏、库氏、贺兰氏留下陪高秋娘说话。女孩子们则到屏风后的西套间,跟着般若玩投壶游戏。

第九章 夫妻私话

拜年的来了一拨又一拨,直到将近午时,高秋娘才算闲了下来,回到上房用了午膳就躺在床上歇了。
醒来时已到申时,长长地睡了一觉,高秋娘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
长孙晟已经从宫里回来,正坐在罗汉床上看书。
见到夫人醒了,长孙晟从罗汉床上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低头看着高秋娘说道:“醒了?看你睡得香,回来没敢叫醒你,上午累坏了吧?”
高秋娘挣扎着想起来,长孙晟拿了一个迎枕放到夫人背后,说道:“先不用急着起来,在床上歇着吧。”然后掀起被角,拉出夫人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左掌中握着,再把右手放在上面。
高秋娘就任他这样握着,这双大手厚厚的、暖暖的,她的心也暖暖的,给她一种非常值得依赖的安全感。
她静静地望着这个男人,满足于这种被关怀的感觉,希望能永远这样长相厮守,彼此相偎相依,希望这个男人须发如霜时,自己也能够像现在一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长孙晟见夫人不说话,问道:“娘子痴想什么呢?”
高秋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想我们俩将来的样子,等你头发胡子全白的时候,我也这样侍候你。”
长孙晟抬起右手摸了摸夫人的耳垂,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到时候少不了让你侍候。”说着侧脸把耳朵帖到夫人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高秋娘笑道:“隔着被子、衣服你能听到什么?”
长孙晟打趣道:“我看他会不会踢我。”
高秋娘道:“正睡呢,你要是把他吵醒了,肯定会踢你,说不定一脚会把你踢到床下去。”
长孙晟一听大乐,呵呵笑道:“他真要有这本事,我从小就教他练武,把他培养成大将军。”转念又道:“要是个女郎,这么大脾气可让人发愁。”
高秋娘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看你说得跟真的一样。再过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了,我现在既盼着那一天,又怕那一天,心里有些不安。”
长孙晟安慰道:“不怕,这次有我在家你就放心吧。太医署的吴医师是产科圣手,宫里后妃们都是找他问诊,现在是正旦休沐,待到了初八我就请他到府中为你诊脉。”
高秋娘谢道:“有劳夫君操心了。”
长孙晟又道:“这些年你主持中馈,妇人临产的事估计也经历不少,看看有没有好的稳婆,也要提前安排一下。”
高秋娘笑道:“这个请夫君放心,我早就心中有数。孙妪和田妪都是府中老人,这些年府中上上下下没少接生,办事很稳妥,家里这几个孩子出生时,都是她两个在旁边服侍的。等过了元宵节,我就让大郎娘子安排她们住进内院。”
长孙晟听了点点头,算是同意夫人的安排。
这时长孙晟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光顾说话,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今天元会礼后至尊下诏:改元仁寿。今年为仁寿元年。”
高秋娘奇怪道:“至尊身体康健,为什么这个时候改元?”
长孙晟道:“圣旨上说:太子新立,须当改元。”
然后叹道,“改元之后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我总感觉着是不祥之兆,至尊如今已是年逾花甲,我们也要未雨绸缪,防止不测发生。”
高秋娘好像没把长孙晟说的话放在心上,轻声道:“我才不管改不改元,只要有夫君在,我就什么事都不担心。”
接着她把话题转到儿子身上,“咱们两个在这说了半天话,咋不见四郞?中午用过午膳就跟黄妪一起出去了,到现在也没见他的踪影。”
长孙晟笑笑说:“过年正是小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还不疯玩个够?我从宫里回来时见四郎和阿鸿几个孩子在前厅玩投壶,见面和我打了一个招呼,就各自顾着玩。”
高秋娘欠了欠身道:“夫君扶我起来吧,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估计四郎也该回来了,这样坐着也不方便。”
长孙晟点应允,转过身子和高秋娘一样面朝西,伸出右手轻轻地托起她的后背,待高秋娘坐直后,掀开被子。
高秋娘两手撑着床把身子挪正,把双脚放到床边榻上。
长孙晟左手扶住夫人的肩膀,右手轻抬着她的小腿,小心翼翼的唯恐有什么闪失。见夫人双脚放稳,便弯下身子要给她穿鞋。
高秋娘挪了一下脚,忙道:“怎么敢让夫君给我穿鞋?”
长孙晟仰脸看着夫人笑道:“没有人看到,不碍事的。”
说着,便一手握着夫人的脚脖,一手把鞋子套到脚上。
给夫人穿上鞋子,长孙晟又到衣架上拿了一件貂裘给她披在身上,这才向门外喊:“玉菡,给主母梳妆。”
玉菡应声进来,扶高秋娘到妆台前坐下帮她梳头,由于晚上没有应酬,只是按夫人的要求在脑后绾了一个纂儿,虽然未施粉黛,未佩钗钿,看上去却娴静端庄。
梳妆完毕,玉菡扶高秋娘在罗汉床上坐下。
长孙晟对夫人道:“你明天到崇仁里省亲,见到内弟和他谈一谈四郎的学业。四郎聪慧,行止有度,我看将来是个可造之才。去年开蒙,在学馆里也有所进益。但毕竟学馆里孩子太多,参差不齐,先生都要兼顾,我怕误了四郎的学业。士廉接触的都是鸿学大儒,你问他能不能给四郎特色一个更好的先生。”
高秋娘点头同意。
长孙晟接着道:“咱们长孙一族一贯是诗书传家,兼习武艺,父、兄皆以文才成名。我们二房,我和大郎、二郎都是武职,虽然也可以安身立命,但光大门楣还是要靠文韬武略。”
“大郎、二郞皆是庶出,家世的传承还要由三郎、四郎来承担。可如今三郎不学无术,整日沉湎于酒色,对他我已不复它望,能够不惹事生非就好。”
对于继子们的评价,高秋娘不便插言。
长孙晟接着叹道:“三郎变成今日这般,一是与我经常不在家有关,再就是叱干娘子在世时,对他娇宠过度,从小养成了太多的坏毛病。你进府以后又不方便管束,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二房的兴旺,看来是要靠四郎了,娘子和我都要在四郎身上多下些功夫。”
高秋娘道:“夫君放心,即使你不在家中,我也会督紧四郎的学业,更不会宠溺于他。”
长孙晟心中明白,夫人是京师有名的才女,向来行事端方,在长孙无忌的教育方面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第十章 慈父教诲

正月初二,按照过年习俗是已嫁女子回娘家省亲之日。
用过早膳,高秋娘精心打扮,略施淡妆,穿戴一新。让玉菡梳了一个开屏髻,上穿金色窄袖短袄,外罩黑色云纹半臂,下穿红底蓝花长裙,身披白色貂裘斗篷,显得高贵典雅,清丽脱俗。
收拾完毕,由玉菡、书香扶着出了内院,黄妪牵了长孙无忌跟在身后。
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犊车,按照大隋礼制:五品已上命妇,并乘青幰,与其夫同。所以高秋娘出行可以用和长孙晟同样规格的犊车。
犊车旁边放着四个箱笼,是为省亲准备的礼品。
高秋娘和长孙无忌上了犊车,玉菡、书香分别跟在车厢两侧,八个家仆抬着箱笼跟在车后。
永兴里和崇仁里两坊南北相对,中间隔一条街,正对皇城景风门。高秋娘一行出永兴里南坊门,穿过景风门大街,就进入了崇仁里北坊门。
崇仁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坊之一,由于北街正对皇城景风门,与尚书省吏部选院最近。进京参与遴选的候补官员大多都在崇仁里临时居住。
加上坊南与进行珠宝、玉器交易的东市相连,崇仁里常常是车水马龙,坊内客栈、酒楼昼夜人声喧嚷,夜间灯火不绝。
进入北坊门路东是宝刹寺,大殿巍峨,香客如云。
顺着崇仁里南北街一直向南,快到南坊门时,向右即是高府,大门朝南。府门和长孙将军府一样气势宏伟,一看就是权贵之家。
知道高家女郎今日要回府省亲,一大早家僮便立在街口了望。
见到青帷犊车沿大街向南徐徐驶来,传信的家僮飞奔回府禀报。待犊车在府门前停稳,高俭妻子鲜于氏已在门口等候,一边命家仆接了箱笼,一边上前扶高秋娘下车。
下车站稳,高秋娘便要行礼,鲜于娘子托着她的胳膊笑道“妹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就不要拘那么多俗礼了。”
高秋娘也没有勉强,微笑道拉过长孙无忌说道:“快见过你舅母。”
长孙无忌叉手作了一揖道:“无忌祝舅母新年身体康泰,万事如意。”
鲜于娘子笑着打量着长孙无忌,夸道:“无忌越来越懂事了,跟个小大人似的。一会舅母给你发压岁钱。”
寒暄过后,鲜于娘子扶着高秋娘右臂,高秋娘左手牵着长孙无忌,三人一起走进府门。
鲜于娘子乃北齐义阳郡王、领军大将军鲜于世荣之女。
当年北周灭北齐,大军攻入邺城,众将皆降,只有鲜于世荣擂鼓不辍,被俘之后坚决不降,慷慨赴死。
高秋娘的父亲高励感于鲜于世荣高义,娶其女为儿子高俭之妻。
鲜于娘子知书达理,忠义至孝,颇有其父亲遗风,及至后来高俭被贬交趾,鲜于娘子独自一人养育子女,精心侍奉婆母,其孝行为后世广为传颂。
行至二门,只见一个和长孙无忌年龄大小相仿的男孩跑过来,见到高秋娘,男孩止住脚步,喜道:“姑母、无忌你们来了?”
看到是自己的侄子高履行,高秋娘亲切地问道:“履行,你这是干啥去呀?”
高履行脆生生道:“我正要去接姑母。”说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上前拉住长孙无忌的手。
几个人说笑着到了内院前厅。厅内,父亲高励、母亲高老夫人和高俭正在坐着说话。
高俭见鲜于娘子扶着高秋娘进来忙站起身,两位老人望着有孕在身的女儿,露出关切的目光,见她脸色红润,浅笑盈盈,心中很是欣慰。
高秋娘道:“阿爷、阿娘新年安好。”接着叉手屈膝行了个礼。
高老夫人招手道:“身子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快坐过来让阿娘看看。”
高秋娘依言坐到高老夫人身边。高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从上到下又仔细看了个遍,问吃饭怎样?都吃了什么药?
高秋娘都一一作答。高老夫人一个劲地问长问短,眼里好像再没有其他人。
满屋子的人看着两人说话,长孙无忌见外婆和母亲说个不停,插话道:“外婆,无忌还没有给你磕头呢。”
高老夫人这才把注意力从女儿身上移开,满眼含笑地望着长孙无忌道:“哟,怎么把我的亲外孙忘了?看把他急的,是等着要压岁钱吧?”
长孙无忌一本正经道:“才不是呢,我要给外公、外婆,舅父、舅母拜年。”
高励也抱怨老夫人道:“你只顾疼你家闺女,把其他人都凉在一边,你看孩子们都还站着呢,你也不知道让个座。”
高秋娘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一下父亲,发现他很是清瘦,虽然满面含笑,面露慈祥,但气色好像不太好。
高励只比长孙晟大两岁,却没有长孙晟身上那股精气神,五十出头已显出几分老态。
高励吩咐道:“你们都坐吧。”
高俭、鲜于娘子依言在两侧榻上坐了。
长孙无忌先是给高励和高老夫人拜年,然后给舅父、舅母拜年。高老夫人、鲜于娘子都赏了压岁钱。
高履行也给姑母磕头拜年,高秋娘也照例赏了红绳编的钱龙。
高履行谢了高秋娘道:“姑母,我和无忌一起出去玩吧。”
高秋娘道:“好,你们去吧。”
鲜于娘子喊来婢女领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出了前厅。
高秋娘很关心父亲的身体,问道:“阿爷,你近时身体可好。”
高励笑着说:“勉强还算过得去,就是经常浑身无力,有时无缘无故出一身汗。太医院刘医师来看过,说是阴虚之症,开了方子,吃了几个月,症状大有好转。只要吃着药就没事,你也不要挂念。听士廉说季晟这次回来几个月,过了春天又要回塞北?”
季晟是长孙晟的字,因此高励这么称呼长孙晟。
高秋娘道:“他说现在京城是多事之秋,怕惹祸上身,女儿也觉得出去避一避比较好。”
高励原是北齐乐安王,入隋后曾任过四个州的刺史,去年任洮州刺史期间,吐骨浑来犯,高励因病未能出战,贼寇掠走大量牲畜和财物,御史参奏高励剿寇不力,因此被免官。
所以他对宦海沉浮深有感触,开导女儿道:“季晟的想法是对的,不能保身家平安,当再大的官又有何益?”
从北齐乐安王,到隋朝刺史,再到现在免官在家。
高励经历过兄弟、子侄为权位争斗不休。先是自相残杀,到最后被别人所杀,高氏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
偌大的北齐皇族,如今只乘自己这一枝。
一个个豪门世家兴了又败了。
兴的时候,风光无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败的时候,人头落地,妇孺号哭,辗转于沟壑之间,命如草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高励意味深长地说:“在朝为官全在一个慎字。”
“个人的性命,子孙的荣辱,往往是系于一线,一步走错触怒天颜,自己身败名裂事小,可能累及子孙后代永世不得翻身。”
“能攀上权力的巅峰只是暂时的,哪有世世代代的豪门权贵?智者看重的不是登上权力巅峰的短暂风光,而是考虑退下来时能保证家族和子孙的平安。”
“想我高家,祖上贵为帝王,往日的繁华何在?后世子孙也仅存我家这一枝,想当年争权夺利之时,谁又何曾想到沦为今日这番光景?”
听到父亲提及往事,几个人都不胜唏嘘。
高励问道:“你们是否还记得我为什么给孙子起名叫履行吗?”
高俭和高秋娘都说道:“记得。”
高励又道:“仅仅是记得不行,还时刻提醒自己依此而行。”
他顿了一顿,解释道,“‘履’乃是《易经》其中一卦,‘履’卦中说:履虎尾,愬愬,终吉。意思是说走在老虎的后面,小心谨慎,最终会有好的结果。在朝为官,伴君如伴虎,时刻要小心谨慎,就是要履行。生逢乱世,命运无常,切记做到谨言慎行。”
听着父亲的教诲,高俭和高秋娘都唯唯应诺。
说起家族兴衰和官场权力的争斗,高秋娘觉得气氛有点压抑,想到长孙晟交代要和高俭商量一下长孙无忌学业的事情,于是转移话题道:“我们家将军想让阿兄帮无忌物色一个先生,阿兄看无忌这个年纪有没有这个必要?”
高俭笑道:“妹夫看来是急了些,无忌刚刚开蒙,认字还不多,应该以打基础为主,请个大儒教他认字岂不大才小用?我看十岁之前就让他上学馆,有多余时间的话,可以让他涉猎一些琴棋书画,陶冶一下性情,另外多读些书开阔一下眼界。”
高励也道:“小孩子不能拔苗助长,要一步一个脚印,基础打牢才会行稳致远。”
高老夫人半天没有说话,这时道:“你们说了这么长时间,都是些男人们该操心的事,也不怕我儿累着。走,我们回后院去说体己话。”说着便要拉高秋娘起身。
高励想一想也是,女儿有孕在身,确实不适合长时间这样坐着说话,自责道:“看来我真是有点老糊涂了,夫人不提醒,我还不知道要唠叨到啥时候。我和士廉到前院看看,你们回上房说话去吧。”
母亲见到女儿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回到上房,高老夫夫恨不得把能交代女儿的话全部交代完,唯恐有什么纰漏,一直说到摆上午膳。
用过午膳稍憩片刻,高秋娘该要回府了,高老夫人好像还有好多话没交代完。
崇仁里、永兴里虽然只有一路之隔,距离并不算远,但是已出嫁的女儿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更何况不久就要临产,老夫人实在是放心不下,看着鲜于娘子扶着女儿出了二门,她的一颗心好像都随着女儿去了长孙将军府。

第十一章 爱河无边

正月初八,受长孙晟所请太医署吴医师来到长孙府为夫人诊脉。长孙晟亲自领着来到内院上房。
内室之中,玉菡已放下帷帐,并在床前放了一张胡床,高秋娘隔着帷帐安卧在床。
吴医师在胡床上坐下,让高秋娘将手伸出帐外,接过玉菡递过来的一方素帕覆在腕上,将右手三指放分别置于寸关尺部位,然后闭目静静诊脉。
片刻之后,吴医师一边诊脉一边问是否吃了什么药?吃饭如何?平时都做些什么事?胎动如何?高秋娘都一一作答。
问诊已毕,吴医师和长孙晟一起来到前厅,分宾主落座,采薇为二人斟上酪浆。
长孙晟问道:“吴医师,看夫人脉象如何?”
吴医师稍作沉思,道:“我听夫人说话中气稍弱,且有些气血不畅,胎儿有点臀位不正。”
长孙晟急忙问道:“可有调理之方?”
吴医师笑道:“将军别急,这些都不是大问题,稍作调理即可。”
“臀位不正是由于夫人中气不足所致。我有转胎之方‘补中益气汤’,每日一剂,连服五到十日就会无碍。”
“气血不畅是由于夫人活动太少,思想有些焦虑所致。产前要让夫人多走动走动,心情要保持舒畅,不能紧张焦虑,但走动时要注意不能受了风寒。”
听到有调理之方,长孙晟才放下心来,将吴医师交代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所好的是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多陪夫人走动走动,多哄夫人开心就是了。
吴医师取过笔墨开了药方,递与长孙晟说道:“将军安排人照方拿药,拿回药后,我要验看一下。”
长孙晟接过药方,心里却想到,说好的照方拿药,难道还会有差错不成?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喊采薇道:“你把药方拿给三郎君,让他安排人照方拿药,要速去速回。”
采薇拿了药方应诺而去。
吴医师看出长孙晟的疑惑,面含歉意道:“还望将军恕罪,不要怪在下失礼。不是我不相信将军家中之人,从我的经验来说,这验药之举确有必要。”
长孙晟道:“医师讲哪里话来,医师如此定有深意,我能怎能怪罪于你。”
吴医师隔着几案,侧过身子,靠近长孙晟小声说道:“愈是富贵之家,愈是不得不防。”
“嫡庶之争司空见惯,继子继母不睦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妇人生产时做手脚时有发生,不照方拿药之事,我碰到已不止一次,所以不得不小心,以免坏了自己名头。”
长孙晟听了不免心惊,暗暗提醒自己不可大意。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采薇从外院家仆手中取回药,进了内院前厅,照长孙晟的吩咐将药放在几案上,然后退到门外侍候。
吴医师仔细将药验过,向长孙晟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又交代了煎服之法,便起身告辞,长孙晟赠了十两金子作为谢礼。
隋朝时候,金银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买东西要用铜钱结账。使用金银时,要先兑换成铜钱。一两黄金兑换六缗钱,一缗钱有七斤重,十两金子兑换成铜钱有四百多斤。
所以送礼还是金银比较方便。
吴医师再三辞谢,最后还是收了。长孙晟一直将吴医师送出大门,说了道谢的话,才让吴医师乘犊车离去。
回到内院,长孙晟先让采薇将玉菡喊到前厅,仔细说了药的煎服之法和吴医师交代的细节,告诉她每次都要自己煎药,不可转托他人,并陈述了其中厉害。
玉菡唯唯应诺,长孙晟这才和她一起回到上房。
见到夫人,长孙晟怕她担心,告诉她吴医师说一切都好,只是活动有些少,要多走动走动。
接下来几日,长孙晟每天陪夫人到后花园转转,并讲些塞北的一些趣事给她听。
有一次,讲到冬天突厥人出去小解,手里要拿个棍子,逗得高秋娘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双手捶着长孙晟道:“夫君就会骗人。”
相濡以沫是幸福的,两相厮守对二人来说是少有的快乐时光。
高秋娘沉浸在无边的爱河里,已经迷失了自我。如一条青藤缠附着高大的树木,完全忘了离开这棵大树,它还能不能独自生长?
有夫君陪伴的夜晚是温暖和浪漫的,高秋娘沉醉其间,在长孙晟强壮臂膀的翼护下,她感觉到久违的,不用丝毫设防的安全。
这些日子,高秋娘已经习惯了长孙晟搂着自己侧躺在身后,今天依然是这样,她很享受这个样子。
长孙晟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膝盖正好趁势放进腿弯形成的弯曲里,凸凹相合,简直是造物主精心设计的造化。
高秋娘能够感觉到夫君粗重的呼吸,口中呼出的热气流动在耳后、颈间。
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在胸前游动,调弄着那两颗红豆,时轻时重地揉捏着两峰只有他才能占领的山头,接着轻掠过高秋娘隆起的腹部,止步于春江水岸。
倏地,长孙晟将自己的身体坚定地嵌入秋娘的温柔环抱之中,高秋娘嘤咛一声,担心道:“你这样不怕伤着孩子呀?”
长孙晟亲了一下她粉嫩的后颈安抚道:“放心吧,这个月分已经没事了,我不会莽撞的。”
爱意一阵阵袭来,一会如微风拂过湖面,荡起涟漪一圈圈展开过去,递次形成一波波的细浪轻打着湖岸。一会又如波涛汹涌,惊涛拍岸。
高秋娘整个的身心都化了,化作一朵淡淡的云,融入到无边的奇峰山水之间。

第十一章 太医问诊

正月初八,受长孙晟所请太医署吴医师来到长孙府为夫人诊脉。长孙晟亲自领着来到内院上房。
内室之中,玉菡已放下帷帐,并在床前放了一张胡床,高秋娘隔着帷帐安卧在床。
吴医师在胡床上坐下,让高秋娘将手伸出帐外,接过玉菡递过来的一方素帕覆在腕上,将右手三指放分别置于寸关尺部位,然后闭目静静诊脉。
片刻之后,吴医师一边诊脉一边问是否吃了什么药?吃饭如何?平时都做些什么事?胎动如何?高秋娘都一一作答。
问诊已毕,吴医师和长孙晟一起来到前厅,分宾主落座,采薇为二人斟上酪浆。
长孙晟问道:“吴医师,看夫人脉象如何?”
吴医师稍作沉思,道:“我听夫人说话中气稍弱,且有些气血不畅,胎儿有点臀位不正。”
长孙晟急忙问道:“可有调理之方?”
吴医师笑道:“将军别急,这些都不是大问题,稍作调理即可。”
“臀位不正是由于夫人中气不足所致。我有转胎之方‘补中益气汤’,每日一剂,连服五到十日就会无碍。”
“气血不畅是由于夫人活动太少,思想有些焦虑所致。产前要让夫人多走动走动,心情要保持舒畅,不能紧张焦虑,但走动时要注意不能受了风寒。”
听到有调理之方,长孙晟才放下心来,将吴医师交代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所好的是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多陪夫人走动走动,多哄夫人开心就是了。
吴医师取过笔墨开了药方,递与长孙晟说道:“将军安排人照方拿药,拿回药后,我要验看一下。”
长孙晟接过药方,心里却想到,说好的照方拿药,难道还会有差错不成?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喊采薇道:“你把药方拿给三郎君,让他安排人照方拿药,要速去速回。”
采薇拿了药方应诺而去。
吴医师看出长孙晟的疑惑,面含歉意道:“还望将军恕罪,不要怪在下失礼。不是我不相信将军家中之人,从我的经验来说,这验药之举确有必要。”
长孙晟道:“医师讲哪里话来,医师如此定有深意,我能怎能怪罪于你。”
吴医师隔着几案,侧过身子,靠近长孙晟小声说道:“愈是富贵之家,愈是不得不防。”
“嫡庶之争司空见惯,继子继母不睦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妇人生产时做手脚时有发生,不照方拿药之事,我碰到已不止一次,所以不得不小心,以免坏了自己名头。”
长孙晟听了不免心惊,暗暗提醒自己不可大意。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采薇从外院家仆手中取回药,进了内院前厅,照长孙晟的吩咐将药放在几案上,然后退到门外侍候。
吴医师仔细将药验过,向长孙晟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又交代了煎服之法,便起身告辞,长孙晟赠了十两金子作为谢礼。
隋朝时候,金银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买东西要用铜钱结账。使用金银时,要先兑换成铜钱。一两黄金兑换六缗钱,一缗钱有七斤重,十两金子兑换成铜钱有四百多斤。
所以送礼还是金银比较方便。
吴医师再三辞谢,最后还是收了。长孙晟一直将吴医师送出大门,说了道谢的话,才让吴医师乘犊车离去。
回到内院,长孙晟先让采薇将玉菡喊到前厅,仔细说了药的煎服之法和吴医师交代的细节,告诉她每次都要自己煎药,不可转托他人,并陈述了其中厉害。
玉菡唯唯应诺,长孙晟这才和她一起回到上房。
见到夫人,长孙晟怕她担心,告诉她吴医师说一切都好,只是活动有些少,要多走动走动。
接下来几日,长孙晟每天陪夫人到后花园转转,并讲些塞北的一些趣事给她听。
有一次,讲到冬天突厥人出去小解,手里要拿个棍子,逗得高秋娘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双手捶着长孙晟道:“夫君就会骗人。”
相濡以沫是幸福的,两相厮守对二人来说是少有的快乐时光。
高秋娘沉浸在无边的爱河里,已经迷失了自我。如一条青藤缠附着高大的树木,完全忘了离开这棵大树,它还能不能独自生长?
有夫君陪伴的夜晚是温暖和浪漫的,高秋娘沉醉其间,在长孙晟强壮臂膀的翼护下,她感觉到久违的,不用丝毫设防的安全。
这些日子,高秋娘已经习惯了长孙晟搂着自己侧躺在身后,今天依然是这样,她很享受这个样子。
高秋娘能够感觉到夫君粗重的呼吸,口中呼出的热气流动在耳后、颈间。
爱意一阵阵袭来,一会如微风拂过湖面,荡起涟漪一圈圈展开过去,递次形成一波波的细浪轻打着湖岸。一会又如波涛汹涌,惊涛拍岸。
高秋娘整个的身心都化了,化作一朵淡淡的云,融入到无边的奇峰山水之间。

第十二章 夤夜惊变

正月十四日,凌晨丑时,高秋娘忽然被窗外的喊声惊醒,听到采薇在窗外喊:“郎主,郎主。”
高秋娘问道:“采薇,喊郎主何事?”
采薇回道:“主母,外院传话说,宫内孙常侍到府上,有要事求见郎主。”
高秋娘道:“知道了,你去让外院传事好生侍候,郎主稍等就过去。”
这时长孙晟也已醒来,对夫人道:“娘子好好歇着,我去看看有什么事。”
然后起床,穿戴整齐奔外院而去,长孙晟明白,孙常侍半夜来到府上肯定是发生了大事,一点不敢怠慢。
孙常侍正在外院大厅等候,见长孙晟进屋,放下手中姜茶,趋步迎了上去,叉手施礼道:“代州八百里加急,突厥又犯边塞,至尊召将军进宫议事。”
长孙晟知事情紧急,也顾不上再换朝服,让家仆牵来马匹,上马直奔皇宫驰去。
临行对家仆道:“去禀报主母,说我有要事进宫,让她不要担心。”
行至坊门,夜禁未除,但守门武候已在门口候着,连忙打开坊门让他们过去。
路上,长孙晟在心中盘算着见到皇上如何应对。
长孙晟走后,高秋娘哪里还睡得着,三更半夜宫里来人也不知是福是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待到外院传话说皇上传郎主进宫议事,议什么事郎主也没交代。高秋娘心中不免报怨夫君也不交代清楚,说是不让担心,但是这样急急火火地就进了宫能不让人担心吗?
高秋娘心中忐忑着,焦急地等到天明,一眼也没再眨。夜禁一除就安排人到宫门打探。回来的人报说,宫里没有什么反常,高秋娘才稍稍安了些心。
巳时左右,长孙晟从宫中返回,在大门外下马,将马交给家仆,见到在府门等候的长孙无宪,也没有停留。
长孙晟一边走一边安排:“你马上通知所有随从集结,收拾行囊,准备今日返回大利城。然后告诉你大嫂、二兄二嫂、还有你家娘子一会都到内院前厅。再请你伯父\叔父和高家舅父到外院书房。”
也不待长孙无宪回话,长孙晟就径直走向内院。
长孙无宪知道发生了紧急情况,急忙命人把父亲交代的事分头作了安排。
见长孙晟从外面进来,坐在罗汉床上的高秋娘欠了欠身,问道:“夫君回来了,发生了何事?”
长孙晟也在罗汉床上坐下,望着夫人道:“塞北八百里加急昨夜奏报兵部,正月十二日突厥步迦可汗犯塞,败代州总管韩弘于恒安,掠走各类牲畜六万头。”
“至尊召我商议对策,命我即日出发返回大利城,让启民可汗做好防备,待我与启民可汗会合后领兵追剿步迦可汗,探寻步迦可汗巢穴一举灭之。”
听说长孙晟要即日离京,高秋娘神情黯然,手中静静地捧着暖炉,没有说话,两眼愣愣地看着长孙晟,也不知道是哀怨还是失望。
长孙晟内疚万分,他不忍心看年轻妻子那无助的眼神,本来答应要在家中多住几个月,陪她生下孩子,现在却要把她孤灵灵地抛在这个关系复杂的家中,又面临生产,他真的是不忍心,也不放心。但是皇命难违,他没有其它的选择。
长孙晟隔着几案拉住夫人的手,安慰道:“娘子放心,我走之前会把家中一切都安排好的。”
高秋娘也是知书明理之人,知道孰轻孰重,轻声道:“夫君放心去吧,你经常不在家,我已经知道如何应付家中一切。”
说完避开长孙晟的视线,眼睛望着对面的屋顶,泛起闪闪的泪光。
长孙晟明白,此时任何的劝慰都是多余的,如果夫人自己想不通,说上千言万语也难解其心结。即使夫人自己想通了,也要过些时日才能抚平内心创伤。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夫人就是再伤心,他能不走吗?不能。
长孙晟下了罗汉床,走到夫人对面,拿出帕子帮她拭了拭眼泪,捧起她秀丽的脸庞,深情地说:“又让娘子伤心了,你不会怨我吧?。”
高秋娘笑了笑,说:“我怎么会怨夫君呢?只怨上天让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太短。”
这时采薇在门口回道:“郎主、主母,几位郎君和娘子都已到了前厅。”
长孙晟道:“知道了。”
长孙晟又用帕子帮夫人擦了擦红红的眼睛,说道:“我们到前厅吧,临走前我有些事情要安排。”
高秋娘点点头。
长孙晟小心扶夫人下了罗汉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斗篷披在夫人身上,两人一起沿游廊走向前厅。
长孙晟和夫人在前厅正中榻上坐下,也吩咐儿子、儿媳们坐下,将凌晨皇上急召并命即日离京的事给大家说了。
众人刚刚已听长孙无宪大致说了情况,所以并不十分意外,知道父亲临行前有事要交代,都屏息认真听着。
长孙晟看了看厅里的每一个人,说道:“我等会见过你伯父、舅父就要起程,行前有几件事要交代。”
“一是你母亲身体不方便,大郎娘子要协助母亲打理中馈,不能让母亲过分操劳。二郎、三郎在我走后要事事听从母亲安排,不能违拗,最重要的是要确保母亲平安无事,如有半点差错,我回来绝不轻恕。”
听到父亲说话语气这么重,大郎娘子甄氏、长孙无宪倍觉责任重大。
“第二,”说到这长孙晟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峻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看到采薇等几个奴婢还在门口侍候,吩咐道:“采薇,你给她们说一声都退下吧。”
采薇依言喊了前后门侍候的奴婢都退到南座房住室。
接着,长孙晟压低声音,但神色严厉地说:“第二,近期京师事多,交往不可不慎。任何人不得私自与皇亲贵戚交结,要安守本分,不要想着攀高枝,不小心那高枝断了,会摔个粉身碎骨。”
说到这里,目光又向四周巡视了一圈,把声音压得更低,右手手指敲着几案,一字一顿地说:“连故太子府都能安插进眼线,不要想着自己干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忽然抬高声音,问道:“我说的你们都记住了吗?”
儿子、媳妇都回道:“谨遵父亲教诲。”
最后,长孙晟又补充道:“二郎、三郎,有什么拿不定主意要向伯父、叔父请教,不得自作主张。大郎娘子,内院遇到棘手之事,可到长房请大夫人主持解决,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长孙无逸、长孙无宪二人点头,甄氏似乎已经心领神会,颔首回道:“媳妇明白。”
长孙晟转向夫人:“娘子可有什么吩咐?”
高秋娘微微笑道:“全听夫君安排。”
长孙晟注视夫人道:“那么劳烦娘子为我收拾行装。”
又向长孙无宪道,“三郎,安排总管准备干粮和盘缠。大家散了吧。”说完起身,快步走出内院来到外院书房。
书房内,长孙炽、长孙敞和高俭早已来到,正坐在罗汉床上说话。
长孙晟进屋也没有客气,挨着长孙敞坐下,将有关情况原原本本作了介绍,几人都觉得军情紧急,耽误不得,即使启民可汗已收到战报有所准备,也不可疏忽大意。如果启民可汗再吃了大亏,长孙晟就难辞其咎了。
长孙晟把最不放心的两件事向三位说了,一是夫人临盆在即,担心她的安危。二是三个儿子的管束,怕走后二郎、三郎不明厉害生出事来。
最后,几人商定,高秋娘的事大夫人杜氏和鲜于娘子多来走动,临盆之时由大夫人杜氏坐镇指挥。
二郎、三郎由长孙炽负责管束,如有越轨之事家法惩治。一切安排妥当,长孙晟才放下心来。
长孙晟下了罗汉床,向三人道:“阿兄和内弟暂且等候,我到内院向夫人告别后就启程。”
高秋娘和长孙无忌正在前厅门前观望,见长孙晟转回内院,知道外面已安排完毕,起程的时间到了。
长孙晟走到夫人跟前,没有再回到前厅,就站在院里右手搂着夫人的肩膀说道:“娘子,我要走了,你要多多保重。”
高秋娘强忍泪水,微笑着道:“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多多保重。”
长孙晟又低头对长孙无忌道:“无忌,你要记得听阿娘的话,不能惹阿娘生气。”
长孙无忌连连点头:“孩儿知道了。”
长孙晟又向夫人说了一次:“娘子,我走了。”然后向玉菡吩咐道:“扶主母回房。”
长孙无忌跪下磕了三个头,高秋娘在玉菡搀扶下屈膝行了一礼,然后依依不舍转身走向前厅。
到了门口,高秋娘又转身望向长孙晟,长孙晟挥手让她进屋,采薇才掀开门帘,扶夫人进去。
长孙晟快步走出内院,和长孙炽三人一起走出府门。
大门外,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四人从家仆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带领众人缓缓前行,出永兴里北门,向东朝通化门行去。
出了城门,众人下马,大家互道珍重,长孙无逸、长孙无宪跪下磕头行礼。
长孙晟戴上突骑帽,披上貂裘斗篷,向二位兄长和内弟深深一揖,三人也深深一揖作了回礼。
长孙晟手握马缰抱拳说了声“珍重”,便认蹬搬鞍上马,抖缰催马急驰而去,五十多名随从也都扬鞭催马紧紧跟随,官道上顿时扬起一阵烟尘。

第十三章 独自担当

高秋娘并不是一个没经历过大事,弱不经风的柔弱女子。
她曾经饱读诗书,通晓古今,是一个有才、有貌、有德、有能力,经过家族精心培养的世家女子。
她的使命,不仅仅是繁衍子嗣。
那柔柔的肩上,承担着两个家族繁荣兴旺的责任。
在夫家要能相夫教子,掌管中馈。只有在夫家有了地位和影响力,才能稳固夫家和母族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在关键时候,两个家族才能相扶相帮,结成利益共同体。
世族之间的联姻就是为了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之间形成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
世家女子和世家子弟成亲,就形成这张巨大关系网中的一个“节点”。如果这对夫妻没有能力维护好这个“节点”,那么这个网就会在这儿断开,出现漏洞。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其所追求的绝不是一代人的荣耀,而是整个家族延绵不绝的光辉。
要想达到这一目标,必须要保证家族后人有一定的才能和良好的品质,才能保证整个家族在朝在野都有影响力。
因此在各个世家大族中,都重视对下一代的培养。
高秋娘就高家,这个曾经的皇族培养出来的优秀女子。
为了家族,她可以嫁给比自己大三十岁的男人,追求的不是郎情妾意、儿女情长,而是要把高家这只大船,牢牢地绑在长孙家这只大船上,在广阔的海洋上共同抵御风雨,共同乘风破浪。
在长孙晟不在家的日子,高秋娘本来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风雨,一个人操持这个家。夫妻长相厮守,是她的奢望,但她不奢求。
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长孙晟在家短短的一个月给了她太多的爱抚和关怀,给了她最强大的保护,给了她一个安全的屏障,对这种安全感她已经产生了依赖。
而现在,长孙晟走了,她需要自己把这个家撑起来,还要好好地护持,以免被突然而来的风雨吹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许多原来不需要她操心的问题,而今却需要她自己去谋划、去做决定。
眼前就摆在她面前一道坎:在没有长孙晟在家的情况下,她如何才能安全地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高秋娘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罗汉床上,自己也说不清是一种心情。
是失落?是伤感?是惆怅?整个的心情都被这种莫名的、无边的低落情绪笼罩着,她知道自己要尽快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沉陷其中将无法自拔。
高秋娘闭上双目,眼观鼻,鼻观心,清神静虑,心中默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时,照见五阴空,度一切苦厄......故说般若波罗蜜咒。即说咒曰:“竭帝竭帝波罗竭帝波罗僧竭帝菩提僧莎呵。”
《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念了三遍,又将“般若波罗蜜咒”念了二十一遍:“竭帝竭帝波罗竭帝波罗僧竭帝菩提僧莎呵。”
慢慢地高秋娘的心进入无色无相之境,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静,抛却了一切烦恼和执念,心平静得如一池静水,没有丝毫的涟漪。
佛经能够让人暂时忘记世间的纷杂与烦拢,但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又有几个能够一直逃避在这五蕴皆空的幻境之中呢?
闭上眼睛,尚且能够勉强收敛心神。
睁开眼睛,便重新堕入滚滚红尘,不得不被七情六欲所左右。
心情刚刚平复的高秋娘,不得不思考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她把近期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虑了一遍,觉得最重要的是先把一些事和大郎娘子交接一下,要让她熟悉熟悉家里的情况。
肚子里的孩子月分已经大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降生,交接晚了恐怕会措手不及。
高秋娘吩咐墨竹去把大郎娘子甄氏请来。
在这个家里她和甄氏是最谈得来的,依为得力助手。
这大郎娘子端庄贤淑,行事得体,和高秋娘志趣相投,两人名分上是婆媳,但年龄上甄氏比高秋娘要大上六七岁,处事经验也比高秋娘丰富一些,所以遇到事情高秋娘经常和甄氏商量。
长孙无乃虽说是庶长子,但甄氏娘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之家,只是没有长孙家门第显赫罢了。
甄氏在娘家也是嫡女,从小就被家里精心培养,虽不如高秋娘通晓古今,才情满腹,也算得上识文断字,知书达理,行止有度,在长孙府里待人接物从来都是不卑不亢,从不扒高踩低。
按说长孙无乃当下已是官居从五品,作为庶子没有承奉祖庙祭祀和承袭父亲地位的权利,建功立业以后本可以单独开府另过,甄氏也可堂堂正正地做自家的当家主母,但因长孙晟依然健在,提出分家另立会被世人视为不孝,所以即使有时受到长孙无宪挤兑,长孙无乃夫妇也没流露过不满之意。
墨竹去了片刻,便同甄氏一起来到上房。见到高秋娘,甄氏先是叉手屈膝施礼,然后问高秋娘安好。
高秋娘盈盈笑着让甄在罗汉床上坐下,甄氏执意不肯,随手拉了一张胡床坐在旁边,问道:“母亲,此时唤我过来可有事安排?”边说边观察高秋娘神情。
高秋娘平静地笑了笑道:“你父亲刚走,哪有什么事情安排?只是心中有些郁闷,想和你一起说说话罢了。”
长孙无乃也是常年在外任职,甄氏对这种夫妻聚后又分别的失落心情是深有体会的。
她见高秋娘神色平静,丝毫没有郁郁寡欢的样子,知道她不是平常女子,不会被儿女情长所牵绊。
但是,甄氏依然劝慰道:“父亲这样匆匆离去,也是身不由己,拿朝廷俸禄就要为朝廷效命,没有他的苦心经营,哪有我们这一大家子的富贵荣华?”
高秋娘微露戚然之色道:“这道理我也省得,只是走得太突然,连个心理准备也没有。本来说等到生下孩子后再走,可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女人生孩子,男人在身边,心中就感到安然。男人不在,感到心里没底,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甄氏道:“母亲放心,父亲临走不是全都安排好了吗?有我在,你就不要再有什么担心了。”
高秋娘笑了笑说:“一切有你操持,我自然放心。怕的是到时万一有个意外,你掌控不住局面,有些人你指使不动。”
甄氏点头,认为高秋娘说的不无道理,到时万一有了状况丝毫耽误不得,稍有差错后果将无法挽回。于是问道:“母亲是怎么考虑的?”
高秋娘沉思道:“咱们先把临盆当日需要怎么安排仔细虑一下。”
“一是安排在哪生产。二是稳婆要有经验,信得过。三是要有太医署医师在府中,随时处理疑难情况。四是要让大夫人坐镇,说话没人敢不听。还有要给孩子挑个乳母。”
“你负责全盘安排,上面这几样都要由你分派好,还有各种琐碎的准备,内外联络。你看还有没有其它没有考虑到的?”
甄氏又认真想了想,道:“母亲已经考虑得很细了,我一样一样办好就是了。还有一事,到时是不是请高家舅母也过来。”
高秋娘笑道:“有大夫人和你就啥事都办了,不要让阿嫂过来了。生孩子的事,娘家人在场说出去也不好听,好象不相信咱们家似的。”
“其实啥事都由你做主就行了,大夫人过来也不过摆摆样子。有不听指使的,你打着她的旗号说是大夫人吩咐的,看谁敢不听?”
甄氏听了也不禁莞尔一笑,道:“我定当尽全力把一切办好。”
高秋娘于是把自己的想法一样一样详细地说了说:“产房就放在上房东耳房。现在天还稍微有点冷,过几天先点上火盆烘烘,去去屋里的潮气。被褥啥的,我让玉菡先准备好。其它应用之物,你问一下稳婆都要备好。”
“稳婆就安排孙妪和田妪吧,她们都是府中老人,这些年府中上上下下没少接生,办事很稳妥,家里这几个孩子出生时都是她两个在旁边服侍的,你看如何?”
甄氏认真听着,点头同意。
高秋娘接着道:“那过了元宵节就让她们搬到这院,你帮忙安置一下。乳母的事你也操一下心,这几天领过来让我看一下。”
“太医署的吴医师,原来你父亲已经和他打过招呼,还要求你伯父再和他说一下,礼多人不怪。这几天大夫人过来时,我会托她给二伯说,当天最好还是让二伯安排人去请。到时你安排人去请大夫人时,一并安排去请吴医师。”
甄氏听着,一句句都记在心里,发现高秋娘安排得有条有理,连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到了,心中暗暗佩服。
说完正事,两人又拉了会闲话,甄氏这才告辞。
过了两日,甄氏领了五个妇人来到上房,都是二十多岁年纪,说是找的乳母领来让高秋娘看看。
高秋娘仔细观察五位妇人,见一位少妇面目娇好,穿着素净,应答得体,不似出自寻常人家,便问道:“这位娘子读过书吗?”
少妇答道:“读过一些。”
高秋娘奇道:“你本不是平常人家吧?”
这妇人便将自己的情况向高秋娘一一说了。原来这妇人姓丁,世居扬州,父亲原为扬州守将。昔年晋王杨广讨伐陈国时,其父誓死不降,带兵坚守,杨广大怒。破城之时,丁氏父亲被俘,全家变籍为奴,现在长孙府城南庄园种田。
高秋娘听了甚为同情况,说道:“以后你就来府上服侍吧,如果服侍得尽心,我会求郎主为你家脱了奴籍。”
丁娘子如临大敕,千恩万谢,跪下叩头谢恩。乳母的事也就这样定了。

第十四章 暗藏危机

这年春早,转眼时间惊蜇已过,正月过完就到了二月。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春柳如丝,心急的桃花已经开始绽开花蕾。
但是乍暖还寒,天气忽冷忽热的,前天还是艳阳高照,暖意洋洋,今天就开始淅沥沥下起雨来。
高秋娘本打算趁天转暖到花园里活动一下,可是一场雨下来又把她堵在了屋里。
昨日大夫人来时,二伯又请吴医师来了一趟,说经过调理现在胎儿臀位已正,但是气血还是不太顺畅,让高秋娘要放松一下心情,还要多活动活动。
产房已准备好,稳婆也住进了院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高秋娘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孙妪说就在这几天了。
高秋娘表面上很平静,但离临产的日子越近她心里越紧张。长孙晟不在身边,她总是觉得缺乏安全感。念几遍《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确实可以调理一下心情,但一停下来免不了还会胡思乱想。
这时大郎娘子甄氏来了,见高秋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话要对高秋娘说,却没有说出来。
甄氏只是问了问高秋娘今天心情怎样、吃饭情况怎样,还嘱咐她这几天要好好吃饭,说这样到生产的时候才有力气。
临走,给玉菡使了个眼色,道:“母亲这边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有事让玉菡过去喊我”
玉菡是个聪明透顶的女孩,知道大郎娘子有事不方便当着主母说。
甄氏走后半个时辰,玉菡趁高秋娘闭目养神,给书香说自己有事出去一下,这边让她照顾好,其实是要去找大郎娘子问有什么事。
出了前厅,向西有一个月亮门,月亮门西边是内院账房、仓库,北边是安排内院事务的大厅。
大厅北边一处三进院,是长孙无宪的院子。
大厅西边并排两处三进院,南面的是长孙无乃的院子,北边的是长孙无逸的院子。
玉菡进了西边南院,甄氏正在屋里逗着长孙渐玩,见玉菡过来,让人带了长孙渐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甄氏和玉菡两个人。
看着甄氏神神秘秘的样子,玉菡知道肯定有重要的话要和自己说。
甄氏让玉菡坐了,问道:“主母这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玉菡回道:“是的,总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一天念几次经。”
甄氏道:“我也看出来了,所以今天有个重要事也没敢和她说,说了怕她更加不安。”
玉菡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奴婢做些什么?娘子请吩咐。”
甄氏低声道:“今天早上,我的贴身婢女紫娟无意中看见孙妪和田妪去了三郎的院子。”
“三房没事让稳婆过去干啥?更奇怪的是喊两人一起去。我想着要不是打听主母的情况,要不就是要安排什么事,我怕对主母不利。要是主母临盆的时候稳婆出了问题那事情就大了。”
玉菡问道:“娘子觉得该怎么办?”
甄氏说道:“先不要惊动主母,你只要小心防着她们二人就是了,尽量不要让她们靠近上房。如果有事去了,你要小心盯着,不能有丝毫纰漏,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要亲自服侍,不要让其他人接触,剩下的由我来安排。”
稍微沉思了一下,甄氏又说:“你看书香、墨竹和采薇她们三个是否信得过?你一个人也顾不过来,如果她们三个没有问题的话,你可以把这事给她们说一下,也好都有个提防,多几双眼盯着总比一个人强。”
玉菡点头同意,说道:“娘子放心,我会加倍小心的,回去就按娘子的安排去做。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怕耽搁久了主母生疑。”
回到上房,高秋娘还在假寐,玉菡也没有吭声,就坐下来和书香一起做针线。
春雨绵绵,连续下了三天终于放晴了。
早上还没起来,就听见鸟儿在窗外啾啾地叫。
高秋娘闭着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分辨,凭她的经验觉得有麻雀,还有黄鹂。
看看阳光已照到窗上,估摸着时辰已经不早了,肚子感觉有点饿。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忽然心情大好,食欲也增加了不少,很想吃东西。
高秋娘喊玉菡侍候自己起来,已经好几天了,下面总是不干净,她让玉菡把刚换下的亵裤拿去洗了,边梳妆边对玉菡说:“等会用过早膳,咱们到花园里转转。”
玉菡道:“主母,看样子日子快要近了,咱们是不是要小心一点。”
高秋娘笑着道:“没事的,我怀四郎的时候都见红了还等了一日才生。”
对于生孩子的事玉菡也是外行,她所知道的那些也是听主母和稳婆说的,知道主母比自己心里更加有数,就依了高秋娘。
用过早膳,玉菡和书香扶着高秋娘到了花园,喊了孙妪和田妪在后面跟着,几个年龄较小的婢女搬着胡床,带着吃食,提着水壶一路跟着侍候着。
在屋里呆了几天,明亮的阳光照得高秋娘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用手在上面遮了,适应了一会才觉得好些。
天一片湛蓝,好像刚用水洗过似的,没有一丝丝的云。
卵石铺设的小径两边草儿已发出了新芽,嫩嫩的尖儿上顶着水珠,阳光一照发出灿灿的光。
澄心湖宁静无波,几只锦鲤游过来,好像在争食什么,忽然扭身摆尾,惊起几圈波纹,交叠着向四周扩散,一荡一荡闪着光亮。
湖边的桃树经过一冬的孕育,憋了一树的苞,已有几枚展开花瓣,其它的都在等待时机展露它们的芬芳。
婀娜的垂柳已是一树的鹅黄,新雨洗过,那片片嫩叶不沾点尘,愈发的柔美动人。
高秋娘沉浸在无边的春光里,慢慢挪动着步子,她忽然有了作画的冲动,微笑着对玉菡说道:“这么好的意境,咱们是不是该把它画下来。”
玉菡笑道:“夫人这时候还想着作画,也不想想这身了能不能受了,今儿你先把它印在心里,以后现说吧。”
高秋娘瞄了玉菡一眼,假装生气道:“越来越不知道规矩,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玉菡也不应声,只顾自已抿着嘴笑。
走了一阵,高秋娘觉得有微微的汗意,说道:“咱们到凉亭里歇一下吧。”
凉亭里摆着石桌、石凳,侍候的小婢在石凳上放了一个绵垫,玉菡扶高秋娘慢慢坐下,摆上食盒、水壶,倒了一盏温热的生姜红枣水端给高秋娘。
坐在亭子里,失去了阳光的照射,感觉到有点凉凉的,玉菡对高秋娘道:“主母,还是不要在这坐了,小心着了凉。”
高秋娘也觉得在凉亭的遮阴里透着几分寒意,说道:“我觉得也是,还没有在日头底下晒着舒服。咱们慢慢走着回去吧。”于是,一行人收拾东西,边走边说返回内院。

第十五章 有惊无险

下午,大夫人杜氏和鲜于娘子都来了,几个人在一起聊了一个多时辰,问了高秋娘近两日的情况。
大夫人对甄氏再三叮嘱要小心了,临盆的日子就在这一两日了,断不可疏忽大意。
早春夜长,用过晚膳,天已经黑透,弦月如钩,繁星点点,高秋娘在玉菡和书香的扶持下围着游廊走了几圈,便回房睡了。
二更刚过,高秋娘觉得腹部一阵疼痛,前段时间经常也有这种情况,所以她并没有太在意,可是接下来隔不一会就疼一次,知道这次真的是要临产了。
她平静地喊值夜的婢女书香道:“书香,你过来一下,可能要生了。”
书香一下慌了手脚,连鞋子都没穿就跑到高秋娘床前,急忙问道:“是不是要喊稳婆?”
高秋娘道:“别急,离生还早着呢,估计要到天明了。你先把玉菡喊起来,让她去叫大郎娘子,一切由她安排。”
书香跑回去穿上鞋子,说道:“主母你自己小心点,我去喊玉菡了。”
片刻功夫,书香和玉菡、墨竹一块过来,玉菡让书香和墨竹服侍着,自己出上房去喊大郎娘子。
甄氏过来以后,首先问道:“见红了吗?”
高秋娘道:“应该没有,只是一阵接一阵的痛。”
甄氏对玉菡说:“你去先把东耳房收拾出来,铺好被褥,生上火盆。”
玉菡喊了墨竹一块去了。
甄氏又对书香道:“你去把院子里的人都喊起来,按前几天我交代的,该干啥干啥。再去告诉三郎君,让他派人到二伯父府上送信。”
不到一会,整个院子的人都忙碌起来。
甄氏则坐在高秋娘身旁和她说话,安抚她要放松,有这么多人守着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并告诉高秋娘:“生二胎容易得多,“扑哧”一下就生下来了,我都生三个了,比你有经验。”
听到甄氏说“扑哧”一下就生下来了,高秋娘虽然忍着肚疼,也被她逗笑了,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这时玉菡过来说东耳房已经收拾好了,她和墨竹一起慢慢将高秋娘扶起,穿好衣服。
甄氏问高秋娘能不能走,高秋娘点点头。
于是几个人一起扶着,一步一挪地走到东耳房,侍候着让高秋娘在产床上躺下。
夜交三更,大夫人杜氏也到了,除了贴身婢女,后面还跟了两位老妪。
在问了高秋娘的情况后,大夫人对身后的一位老妪道:“王妪,你去看看。”
王妪走过去,从高秋娘的脚部掀起被子,撩起裙子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又耳贴着腹部听了听,放下被子走到大夫人跟前回道:“已经见红,但羊水还没破,胎位也正,生产估计要等到明儿早天亮了。”
等一阵疼痛过了以后,高秋娘平静了很多,见大夫人又带了两个稳婆过来有些奇怪,于是问道:“大郎娘子已经安排了稳婆,大嫂怎么又带了两人过来?”
她哪知道大郎娘子将孙妪、田妪去长孙无宪院子的事向大夫人说了,大夫人也放心不下,就在自己府中挑了两个稳婆过来。
大夫人杜氏见高秋娘问起,也不好明说,掩饰道:“人多经的事就多,有事也好有个商量。”
孙妪、田妪听了,脸上有些不自在,心想可能是大夫人知道了什么。
高秋娘也没有多问,说道:“大嫂,听稳婆说时候还早,大家也不必都在这耗着,留两个人在这侍候着就行了,你先回上房歇一下吧,我也好养养精神。”
甄氏便安排让玉菡和大夫人带来的稳婆留下,自己领着大夫人去了上房。她拿了个迎枕让大夫人靠着在罗汉床上歇会,不一会大夫人就斜靠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天将黎明,大夫人被高秋娘痛苦的喊叫声惊醒。自己带来的稳婆王妪过来回道:“羊水已经破了,二夫人疼得厉害,还好是二胎,顺的话一两个时辰就会生下来了。”
大夫人问甄氏:“吴医师来过没有?”
甄氏道:“已经来了,正在前厅由三郎君陪着。”
大夫人安心道:“来了就好,万一不顺也好应对。”
接着对甄氏道,“甄娘子,你去守着吧,有啥事过来告诉我一声。生孩子的事,其他人也使不上劲,我就在这候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耳房的叫声时断时续,有时是声嘶力竭,有时是痛苦的呻吟,两个时辰都快过去了,忽然那边没了声息,这时稳婆王妪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大夫人喜道:“是生了吗?”
稳婆王妪有点慌张,回道:“主母,看样子不是太好,三夫人用尽了力气,孩子还是没生下来。”
大夫人急道:“以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没有?都是怎么处理的?”
稳婆王妪道:“这样的事老奴也遇到过,要用太医署的催胎药。”
大夫人道:“你赶快去将甄娘子请过来。”
片刻,甄氏和稳婆一块来见大夫人,大夫人说:“你去到前厅把吴医师请到上房,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甄氏应声而去,不一会吴医师来到上房,甄氏搬了张胡床让他坐下。
吴医师对稳婆王妪道:“你将详细情况说一下,夫人气色怎样?羊水什么颜色?出血多不多?”
稳婆道:“二夫人脸色发黄,嘴唇发紫,阵儿来的不均匀,时长时短,都疼晕过去两次了,出血少,羊水刚开始是白的,现在有点发黄。”
吴医师仔细听着,沉吟了一会说:“按你说的应该是气血瘀滞。”
“这段时间夫人心情焦躁,活动又少,气血不畅,我前两次来问诊已发现这种情况,提前做了准备,带了一剂‘催生饮’,立刻让人煎了给夫人服下。另外,趁这个时间让夫人吃些东西,喝些水。”
甄氏从吴医师手中接过药包,安排玉菡去煎药,自已带一盘点心进了东耳房。
高秋娘躺在产床上脸色蜡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低声呻吟着,好象用尽了力气。见到甄氏进来,有气无力地说:“我好像不行了。”
甄氏给她鼓劲道:“没事的,吴医师说了,吃点东西就有了力气,再喝一剂药就生下来了。”
在甄氏的劝慰下,带着满满的求生欲,高秋娘强忍着疼痛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些水。
这时玉菡把煎好的药端了上来,甄氏接过药碗,用汤匙盛了点试了试凉热,发现还有些烫,便拿起刚才喝水的碗,用两个碗来回倒了几次,试试可以喝了,这才用烫匙一下一下地喂高秋娘喝了。
过了有半刻钟时间,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高秋娘痛苦地嘶喊着,双手使劲地抓着褥子,脖子上的青筋高高地暴起。
甄氏给她鼓劲说:“使劲,就像出恭时一样。”
只听高秋娘一声大叫,身子一挺,然后没了声息。满屋子里的人都惊喜地叫:“生了、生了!”
稳婆们一边忙着剪脐带、包扎,一边说是个女郎。
一个稳婆倒提着孩子双脚使劲在脚心打了一下,听到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宏亮。
高秋娘闭着双眼,胸口依然剧烈地起伏着。
甄氏拿着汗巾擦拭着高秋娘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是个女郎,这下母亲儿女双全了,这苦没有白受。”
等孩子洗干净,用小被子包好,甄接过来把她放在高秋娘枕边,笑道:“母亲,你快看看我们家的小妹妹。”
高秋娘侧过脸,微微地睁开眼,只看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
甄氏知道高秋娘太累了,现在估计说啥话也不会听进去,该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抬起头对玉菡道:“你先到上房给大夫人报个喜,等这屋收拾好了再让她过来看她的宝贝侄女。”
说完就指使着稳婆、婢女们收拾房间。
收拾停当,甄氏回到上房再次向大夫人报了喜,向吴医师道谢,封了十两金子的谢礼,让墨竹领他到前厅,由长孙无宪派人送回。
甄氏又分别向四个稳婆都打了赏钱,孙妪、田妪的事暂时没有再提,安排完以后才和大夫人一起到东耳房看望高秋娘。
看着高秋娘和孩子都睡得正香,大夫人和甄氏两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长孙晟临走之时把高秋娘托付给了她们二人,现在母女平安,总算不辱使命,不负所托。
两人相视一笑,大夫人如释重负地说:“咱们的任务完成了,也该回去歇着了。”起身便要告辞,甄氏不便强留,安排玉菡好好照顾高秋娘母女,亲自将大夫人送到大门外。

第十六章 富贵之相

隋朝时候生孩子还没有那么多庆贺礼仪,像洗三、满月、百天这样的庆贺都没有。
那时候妇女没有节育措施,生育频次高,由于医疗卫生条件不好,孩子成活率低,能不能成人还不一定,所以孩子刚出生很少大肆庆贺,倒是对周岁礼、成人礼比较重视。
虽说是不庆贺,但产妇的娘家在女儿产后还是要去控望一番的,毕竟自家女儿在鬼门关闯了一回,阿娘关心女儿要看看产后身体如何,孩子是否健康。夫家也要派人到岳家报个平安,让产妇的父母放心。
高秋娘平安生下女儿后,长孙无宪做为长孙府的准当家人,就安排人到高家报了平安。另外,派人骑快马赴大利城向长孙晟报信。
高老夫人接信儿后,心中很是欣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崇仁里离永兴里很近,按高老夫人的想法,当天就要过去探望。
鲜于娘子劝道:“阿妹刚生下孩子,需要好好休息,明天去看也不迟。”
高老夫人这才缓下急切的心情。
第二天上午,高老夫人在鲜于娘子的陪同下来到长孙府。
甄氏亲自在大门口接了,一起到内院看望高秋娘。
由于产生虚弱,不易来回移动,高秋娘依然在东耳房暂时住着。
东耳房三间,产床设在东间靠里,高秋娘正侧身躺着,仔细端详这个给自己带来痛苦和快乐的小生命,南面临窗摆着矮榻。
高老夫人进屋就直奔床前,高秋娘见母亲来了,喊了声“阿娘”折身就要坐起,高老夫人连忙扶住,让她继续躺着。
高秋娘微笑着道:“没事的,我能坐。”说完,让玉菡拿了个迎枕靠在背后。
这女人生孩子就是奇怪,昨天还挣扎在生死边缘,折磨得让人痛不欲生。今天就好像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完全沉浸于甜蜜和幸福之中。
书香搬了张胡床放在床边,让高老夫人坐下,甄氏和鲜于娘子也在矮榻上坐了。
高老夫人怜惜地看着女儿,问道:“昨天还顺吧?”
高秋娘一直都展着笑颜,回答道:“顺,前天夜里来了阵儿,昨天早上就生了。”说着瞟了一眼正在旁边熟睡的女儿。
高老夫人把包着孩子的小被子用手扒了扒,露出红红的小脸,说道:“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外孙女。”
高秋娘假装嫌弃地道:“有啥可看的?丑死了,脸红的跟虾米似的,皱巴巴的,大半个脑门上没长头发,头发又细又黄。”
高老夫人一看,还真是。
那小脸和刚生的老鼠娃儿一个颜色,头上囱门以下都没长头发,露出一个大大的额头,头发黄黄的。
高夫人呵呵笑道:“你小时候刚生下来还没这好看,这是没有长开,长开了也是个美人坯子。”
高秋娘也不言语,只是自顾自地笑。
高老夫人趴到跟前仔细端详着,像欣赏一件宝贝似的,恨不得有几根眼睫毛都要数出来,接着说道:“这女郎可是大富大贵之相。”
高秋娘不以为然地道:“我们本就是富贵之家,再富再贵还能到哪里去?”
高老夫人道:“我说的可是真的,看相的都是这样说的。你看这孩子鼻如悬胆,像不像一滴水拉得长长的将要滴下的样子,鼻梁挺拔,鼻翼外展。”
高夫人继续解释道:“鼻如悬胆有威,鼻梁挺拔俊美高贵,鼻翼外展意味着聚财。”
高秋娘听母亲说着,也低下头去看,还真像母亲说的那样。
高老夫人接着说:“脑门大是聪慧,头发柔细是贵相,你没听人说过贵人无重发吗?头发又粗又黑,而且浓密的是出力受苦之人。”
她好像还没有说完,抱着孩子的头稍微挪了挪,说道:“你再看这耳朵,好看不好看?白白净净的,大大的耳垂儿,还向里弯着,这叫耳能含珠,就是耳垂向里弯着上面放个珍珠都掉不下来。耳白高贵,耳垂大者有福。”
高秋娘笑咪咪地听母亲边说边解释,心中暗暗祝愿,但愿母亲说的都能够一一应验,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一生平安,长有富贵呢?
高老夫人叮嘱道:“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可得要好好教导,长大了可不要随便嫁了,一定要找一个好人家。”
高秋娘忍不住笑道:“孩子刚出生,就说出嫁的事,阿娘打算得也太远了吧。”
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笑。
高老夫人脸色一正,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说的话你可要仔细记着,可不是玩笑话。”
高秋娘抱着高老夫人的胳膊撒娇道:“是,是,阿娘说的话女儿记住了。”
高老夫人这才重新展露笑容,问道:“你们家将军经常不在家,临走给孩子想好了名字没有?”
高秋娘回道:“将军在家时已经说了,生个小郎君叫‘观音奴’,生个女郎叫‘观音婢’。”
高老夫人道:“那就是叫观音婢了。”然后,嘴里不停念叨着,“观音婢,观音婢,嗯,好!观音菩萨有一对金童玉女,咱家这个就是那玉女,也可托观音菩萨的庇佑。人家的男孩子都喊‘阿奴’,咱家的玉女就喊‘阿婢’。”
女儿连着母亲的心,说完孩子,少不了说怎么做月子,该吃什么,该喝什么,该注意什么,高老夫人样样交代得清清楚楚,一番谆谆告诫反反复复说了几遍还怕有什么遗漏,到了中午在长孙府用了午膳才返回崇仁里。

第十七章 有负春风

春天,是女人最盼望到来的季节。只有春天来了,女人们才有机会脱去另人讨厌的、臃肿的冬衣,换上春装,尽情展露上天赐与的、妩媚婀娜的身姿。
衣服最初的功能只不过是防寒保暖,待到民智渐开又多了一项遮羞的功能。
再不断随着文明的进化,衣服逐渐和礼仪发生联系成为界定人们身份地位的标志。
而对于女人来说,其最重要的变化是,衣服成了吸引异性的媒引。
女为悦己者容,没有男人的关注,恐怕任何女子都无心妆扮了,更不要说各种新潮的服装款式了。
没有男人的关注,女人一切的妆扮都已没有必要,纵然是蓬头垢面,冬天裹张兽皮,春夏赤身裸体,也没人感觉会有什么不妥。
所以说,春天对于女人来说是又一次新生,就如蜇伏了一冬的茧蛹,到了春天就可以破茧成蝶,自由地挥动美丽的翅膀了。
憋了一个冬天,春天时节又被圈在了屋里,虽然夫君不在家,但高秋娘的心,也随着春天的万物一样萌发,她也想放飞一下自我,在春天里展露一下她那美丽的身姿。
三月是踏青的时节,高秋娘想起幼时和父亲、阿兄一起在终南山下高家庄园踏青的情景,湛蓝的天空,无边的田野,成片的油菜花,一地的金黄。在父亲含笑注视下,她和阿兄在草地上疯跑,一起放飞纸鸢。
嫁到长孙府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情景,每当想到夫妻二人常年相隔千里,鸿书遥寄,高秋娘就不免生出一丝幽怨来,跟着长孙晟也不知辜负了多少春光?
观音婢已经满月,坐完月子的高秋娘感觉自己已经邋遢得没了人样。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油垢,高秋娘觉得浑身都是轻松的。
她已经受够了憋在屋里的日子,还回了全新的自己,高秋娘想趁天气正好出去散散心。
高秋娘看了一眼正在做针线的玉菡说道:“我现在也可以出去走走了,你去把大郎娘子请来合计合计能到哪里玩一下。”
玉菡放下手中的活计,笑道:“主母是可以出去走动,但估计也不能随了你的性子,要出府的话,大郎娘子是不会同意的,我这就去把她请来看她怎么说。”
甄氏来后,高秋娘将自己的想法向她说了,果然被玉菡说中。
甄氏不同意出府去玩,她解释道:“母亲刚做完月子,身子还没有完全复原,外面风大,一点照顾不到,就可能感了风寒。假如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要关在屋里养一阵子。不如等一段时间,身体大好了,再到寺院上上香或是到庄园里散散心。”
这一条理由,高秋娘无法反驳。
接着甄氏又说道:“母亲是朝廷命妇,出去奴仆、护卫一大群。再加上跟你一块出去的,也要带上侍婢、僮仆,上上下下几十人。现在京城事多,那些不怀好心的,要是说个闲话也是麻烦事。”
这一条也被她说在了理上,高秋娘不得不听从她的劝阻。
高秋娘怏怏道:“大郎娘子你怎么打算?”
甄氏道:“过几天学馆休沐,四叔和阿鸿不用上学,你不如喊了几个儿媳带着孩子们一块到花园里玩,热热闹闹的一定会玩得高兴。”
也许这是最好的安排,高秋娘点头同意,说道:“就按你说的准备吧,这几日你和内院管事的分别交代一下,晚上我见到二郎娘子和三郎娘子给她们打个招呼,时间就放在初十。”
初十上午,刚用过早膳,孩子们便都来到上房大院,一个个欢呼雀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豪门世家的孩子,都有乳娘和婢女侍候。十个孩子,每个人至少跟三个人服侍,加在一起就是四十个人。再加上跟着高秋娘和三位娘子侍候的,满院子都是人,好不热闹。
高秋娘收拾完毕,出了上房,头前领着出了上院后门进了花园。
丁娘子抱着观音婢,后面跟了两个年龄七八岁大小的女婢,这两个女婢是高秋娘为观音婢选的,看上去聪明机灵,一个叫奉书,一个叫执棋。
一行人沿着花园正中青石铺设的甬路前行,到澄心湖右拐,经过翰墨斋,再经秀水阁,澄心湖北面是一座假山,右边是竹林。
假山北面是一个广场,十丈见方,这地方原来是长孙晟练武的地方。长孙晟不在家时,长无逸常来这里。
练武场北面是三间高大的厅堂,这就是霹雳堂。
霹雳堂前搭了一溜遮阳棚,棚下摆了几案、坐榻,几案上摆了瓜果、点心。
高秋娘和甄氏等三位娘子在棚下坐了,交代下人们不要让小郎君和女郎们磕了、碰了,分头让孩子们去玩。
几个孩子还是头一次见观音婢,都十分好奇,便凑上来想看这位小姑姑长什么样。
几个人围着丁娘子,年龄大些的低头仔细瞧,年龄小些的从人缝里钻进去争着要先看。
长孙渐扒着小被子看了看,见观音婢闭着眼,绷着小嘴正在睡觉,问道:“这就是小姑姑吗?为什么这么小?我该叫她什么?”
那罗抢白道:“你傻呀?叫小姑姑。小姑姑不叫小姑姑叫什么?”
长孙渐争辩道:“姑姑都比我们大,这么小怎么叫姑姑呢?”
那罗道:“就是小,所以才叫小姑姑嘛。”
那罗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叫小姑姑,众人看两个孩子拌嘴,都忍不住笑。
这时长孙湛说话了:“姑姑过年是要发压岁钱的,大姑姑、二姑姑都发了。”
那罗挖苦道:“你羞不羞?就知道要压岁钱。到明年你给小姑姑磕了头,小姑姑也给你压岁钱。”
长孙湛说:“她这么小,哪有钱呀?”
那罗道:“小姑姑没钱,阿婆会给她,到时候你可别忘了磕头。”
长孙湛看来是钱迷了心窍,胸脯一挺说道:“只要给压岁钱,磕就磕。”
这时大家再也忍不住,一阵哈哈大笑。
看着几个小家伙争个没完,库氏出来砸场子了,说道:“小姑姑都看过了,别拌嘴了,都去玩吧。别一会把小姑姑吵醒了。”
听到库氏发话,几个孩子便散了,各自找玩伴去玩。
长孙鸿和长孙无忌两个人一起下围棋,般若在一旁观战。
那罗和迦叶年龄相当,玩女孩子的游戏踢毽子。
长孙湛和长孙渐玩男孩子的游戏骑马打仗。
两个人左手拿根竹枝骑在胯下,当作战马,右手拿根竹棍,当作刀剑。一边拖着竹枝跑,一边用竹棍击打对方,对方也是一边跑一边用竹棍格挡。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两个人在练武场上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也没有分出胜负,累得满头是汗。
小胖子长孙清看两个人玩得有趣,又自恃是男子汉,便央求着两位阿兄,也要加入战斗。
长孙湛对长孙清的请求不屑一顾,说道:“不行,你太小,我一剑便将你斩落马下。”
库氏见儿子不愿和长孙清玩,怕他受了冷落惹贺兰氏不高兴,出来打圆场道:“阿湛,你是阿兄,应该让着阿弟,你们三个一起玩吧。”
长孙湛则道:“作为阿兄是该让着阿弟,但战场上是生死相拼,怎么能让?”
库氏见儿子认起死理儿来,知道不好说通,便对长孙清说:“阿清,咱不和他们玩打仗了。走,我领你和迦罗到草地上抓蝴蝶去。”
长孙清听说要去抓蝴蝶十分高兴,跑到库氏跟前,拉住迦罗蹒跚着向假山西边而去。
库氏说道:“不要急,慢点。”
几个婢女急忙上前照应着。
在坐的几位,高秋娘端庄,甄氏沉稳,库氏爽直,贺兰氏则是高傲。
贺兰氏自认为长孙无宪是嫡子,而长孙清是嫡子的嫡子-嫡孙。所以从来不把另外几个孩子看在眼里,甚至有点蔑视。
现在这些庶出的贱种,竟然不愿和自己的儿子玩,贺兰氏心中就有些愤愤不平。但由于高秋娘在场,就没敢发作出来。见库氏主动出来打圆场,也就随了她去。
况且这一个月来,有一件事她一直心虚。就是她背着长孙无宪找孙妪、田妪的事。
本来贺兰氏想让两个稳婆在高秋娘临盆的时候做些手脚,但大夫人好像有了警觉,竟自己带了两个人来,还请来了吴医师。
具体大夫人和高秋娘知道多少内情,贺兰氏也心里没底。而自己是一个不掌中馈的妇人,也不好处置孙妪和田妪,真怕有一天她们把这事揭出来,因此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平时的傲气也收敛了不少。
孩子们玩着、闹着,隔一会有人跑过来喝水、吃东西,几位少妇一边关注着孩子们,一边有一名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话题左右离不开孩子。
那边正在下棋的两个孩子还真像回事,一板一眼的,两边局势进入胶着状态,相当于近身搏杀。长孙鸿正在征子,长孙无忌下一个子,长孙鸿堵一下,长孙无忌的黑子始终只剩一口气。
旁边观棋的般若向着自己的小叔叔,看到长孙无忌步步后退,长孙鸿步步紧逼,般若很是焦急,就想下指导棋。她认为小叔叔这样下的子越多,损失就越大,不如弃子它投。
长孙鸿怕般若说话坏了自己的大事,目注般若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一句话把般若套住,她就不便多言。
长孙无忌沉着应战,他已经看到行棋的路线上白子没有接应,这样下到边路自己就会缓出一口气来,于是说道:“他征不死我的,等我缓过一口气,就给他来个‘双吃’,杀他个丢盔卸甲。”
长孙鸿听了长孙无忌所言,皱着眉头又算了一下,真如小叔叔所言,后悔自己疏忽大意,竟着了小叔叔的道,再也顾不上围追堵截,赶忙自救。
长孙无忌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坐在不远处的甄氏,听到三个孩子的对话,把目光转了过去,看了一下棋盘,局面确实对长孙鸿不利,大长孙无忌四岁的长孙鸿眼看着要输,她心中不免暗暗赞叹这位小叔聪慧。
中午,厨房送来午膳,大家就这么露天用了,几个年龄小的玩得累了,或是趴在母亲腿上,或是由乳娘抱着睡起午觉来。
大些的孩子好像不知道疲累,把捉迷藏、跳绳、老鹰抓小鸡等游戏玩了个遍。
直到申时,几十口子才抱着小的,拉着大的,闹哄哄回到内院。

第十八章 寂寞空守

春去春又来,花落又花开。
不知不觉间,观音婢已经开始蹒跚学步,呀呀学语。
送走一年,又迎来另一个春天。
一年过去,又是相隔一年的别离。
这一年之间,信使往还,高秋娘和长孙晟只能通过书信了解彼此的消息。
去年五月,经过长孙晟招附,突厥男女九万多口归顺大隋,交给启民可汗统辖。皇上大喜,赐长孙晟缣二千匹。
十一月,皇上下诏拜杨素为云州道行军元帅,长孙晟为受降使者,统领启民可汗出塞北攻击步迦可汗。
今年三月,步迦可汗所部南渡河,掠走启民可汗所辖男女六千口、杂畜二十馀万头。
长孙晟和大将军梁默帅军追击,转战六十馀里,步迦可汗所部大败而逃。隋军继续追击,长孙晟派几名启民可汗部下趁着夜色混入突厥逃兵结伴而行,大队人马远远跟随。
待步迦可汗所部休息扎营未稳之时,启民可汗部下与大队联络。长孙晟率隋朝大军杀入敌营,尽歼步迦可汗主力,重新抢回被掠走的人口和牲畜。
从此以后,突厥远遁,再也不敢侵犯隋朝边塞。
长孙晟又为大隋平定突厥立下大功。
收到边塞传回的捷报,高秋娘喜出望外,以为终于等到了长孙晟返京之时,可是皇上却下诏:步迦在逃,降部新附仍需教化,令杨素班师,长孙晟留塞北营造碛口城,安置启民可汗及新附部众。
皇上一纸诏书,又把长孙晟的归期推到了不知何时。
高秋娘望眼欲穿的等待,盼来的却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思念日胜一日,寂寞无法排遣。
双十年华妙齡少妇,又有几人能够忍受空房独守。
白天大大小小一堆的事要打理,有一双儿女膝下承欢,高秋娘还能够暂时忘却相思之苦。待到夜晚,那思念就会越拉越长,让人辗转难眠。
世族之家的贵妇人在孩子出生之后都不亲自哺乳,而是交给乳母来喂养。高秋娘对观音婢的乳母丁娘子很是满意,把女儿交给她很放心。
她见过丁娘子的字写得很清秀,颇有一定的功底。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写得这样的一手字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练出来的。
高秋娘也曾和丁娘子谈起琴棋书画,发现她也很有见地,虽不如自己这般精通,和常人相比已是出类拔萃了。
名门世家的女子是不上学馆的,读书识字一般都是由母亲亲自教导,这样代代传承。从一个女子读书多少,就能知道她的家风和修养。能找到丁娘子这样一位女子做观音婢的乳母,高秋娘如获至宝,由她带着观音婢自己对孩子的教育会省心不少。
每当夜晚,丁娘子带着观音婢住在西厢,五间大的上房里就只剩自己一人,寂静而空旷,她不愿早早上床承受辗转难眠之苦,坐在书案前练字成了她每天必修的功课。
在书法大家之中,高秋娘最钟爱的是王羲之的小楷,章法有度,而又不拘一格,在规范之中时有跳脱,点划之中透着灵气和飘逸洒脱。
她觉得做人也如写字,要有规有矩,行止合度,但不能死板,一死板就没了灵性,没了趣味。
所谓练字临帖,就是拿个范本将你框住,一个字练上百遍、千遍,让你写的字与范本间架、点画一般无二。练得多了,这个范本就印在了心中。然后再写,不用思考,就一挥而就,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阻滞,这样才会透着飘逸洒脱。
育人如练字,从小教他规矩守礼,有不足之处随时校正,习惯成自然,等到长大知礼守节,浑然天成,随心所欲也不逾矩。
这天和往日一样,高秋娘一边练字一边思考着人生。在翰墨书香之中,还能体会出一番人生哲理来。
一篇《乐毅论》临完,外面已打了二更,窗外万籁俱寂,倦鸟归巢,劳人归宿,只有吱吱虫鸣。
练字的感觉再好,但也不能通宵达旦,终究还是要就寝的。高秋娘收拾笔墨,扑灭案上的灯烛,抬起双手慵懒地向后伸展了一下肩膀,打着哈欠走向床前。
她脱去裙衫,揭被而卧,薄衿轻掩,软香横陈,独自一人占有那空荡荡的大床,刚才那些许的倦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世的词人柳永,最能体会这种夫妻长期别离的相思之苦,他在一首词中写道:“薄衾小枕谅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此时高秋娘的心情恰如柳永所描述。
夜长如岁,毕竟难熬。
高秋娘无奈祭出自己的救命法宝:《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希望能够通过诵经进入无色无相,五蕴皆空之境。
但《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念了三遍,仍不能驱除心中魔障,长孙晟的影子始终在自己的脑子里萦绕不去。
两人在一起时的卿卿我我,温柔相拥,让高秋娘回味无穷,沉醉其中。
她依恋他那坚强有力的怀抱和那种双臂紧搂无法挣脱的感觉。
不知为何,她喜欢长孙晟突然在身后搂着自己时,露出的那种坏笑。
没有面对子女时的威严肃然,也没有官场上的神情庄重,只有坏坏的笑和那在自己身上不老实的双手。
高秋娘更爱的,是那个与人前有所不同的他。她甚至喜欢他的猥琐、他的轻佻和他的无赖。
想到这里,高秋娘不免暗笑自己,和长孙晟单独相处时,自己又何尝与人前一样,又哪里还有人前的圣洁和端庄?
事实上,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并非卑污之事,而是值得称颂的。
如果不值得称颂,为何会喜气洋洋、吹吹打打把人家的女子娶来成婚?为何婚后公婆会盼着儿媳早日怀孕生子?
没有夫妻之事,哪来的夫妻恩爱,子嗣传承?所以,离别夫妻的思念也是无可厚非,而是值得推崇的。
夫妻之事只所以不可对人言,是因为怕这些旖旎之词会撩动外人的心弦,从而使人动了非分之念,引人做出苟且之事,伤了风化,坏了纲常。
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高秋娘觉得思念自己的丈夫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夜深人静之时,她只有用想象自己和长孙晟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来填充空虚的心灵,抚慰相思之情。
她不能忘怀那些两人在一起的心颤时刻,忘不了彼此相拥的抵死缠绵。
她渴望长孙晟能够即刻回到自己身边,紧紧抱住自己吻自己的额头,吻自己的唇,吻自己的粉颈和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任他的大手在自己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她的整个人都是属于他的,她愿任他随意揉捏。
想起往日那些令人心醉的场景,高秋娘脸上慢慢泛起一阵潮红,呼吸也变得有些粗浊,柔荑不经意间拂过自己光洁的肌肤,她几乎有些不能自制了。

第十九章 蜀王获罪

身居深宅大院的高秋娘,几乎是没有机会和外界接触的。
长孙晟长年不在家,她就断了外面的消息,甄氏也和自己一样闭目塞听,和贺兰氏又少有来往,只有库氏是高秋娘的二手信息来源。
因为长孙无逸平日在宫中履职,回到家里会说起一些外面的事情。高秋娘就在与库氏的闲聊中了解一些朝堂上的事,遇到关心的,还会让库氏专门向长孙无逸打听一下。
七月的一天,暑热难耐,高秋娘和甄氏、库氏领着孩子们在花园亭子里乘谅,库氏轻声对两人说:“听说宫中又出了大事,皇后气得一病不起,快要不行了。”
高秋娘惊异道:“听谁说的,因为何事?”
库氏说道:“听我们家郎君说的,肯定不会有假,说是被蜀王杨秀气的。”
蜀王杨秀是隋文帝杨坚的第四子,容貌魁伟,仪表堂堂,很有才干,而且武艺高强,年轻时深得隋文帝信任,被任命为益州总管。
杨秀恃才傲物,雄居一方之后,日益变得骄纵。
大将军刘哙之讨伐白蛮时,隋文帝令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领兵随着出征。杨秀不依礼制,派身份卑下的侍臣万智光为武通行军司马。
隋文帝认为杨秀任非其人,非常生气,对群臣说:“坏我法者,子孙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虫所损食耳。”于是隋文帝削减了杨秀的管辖范围。
后来杨秀越来越不像话,自从隋文帝为杨秀任命的长史元岩死后,杨秀身边没了监视的人,越发没有了顾忌,做出许多违背规制的事。制造浑天仪,抓捕山中獠人充当宦者,乘坐的车马和仪仗,都按照皇帝的规格来制作。
隋文帝对独孤皇后说,杨秀不甘居人下,不会善终,有他们两人在时不会出事。如果以后两人不在了,哪位兄弟继了大统,杨秀必反。
所以,隋文帝想在自己还在位时,把杨秀的问题解决掉。
高秋娘早就听长孙晟说过帝、后两人对蜀王不满,知道隋文帝早晚要处置蜀王杨秀,便问库氏:“二郎有没有说,这次是什么事情惹皇后生气?至尊怎么处罚蜀王的?”
库氏道:“听郎君说蜀王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还差点反了。”
高秋娘问:“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库氏道:“杨素发现了蜀王埋在华山脚下的人偶,用钢钉钉了手心,戴着枷锁,正面写着汉王杨谅的名字,后背上写着‘请西岳慈父圣母神兵收杨坚、杨谅神魂,如此形状,勿令散荡。’这是要咒至尊和汉王死,你说至尊会不恼怒?”
高秋娘道:“又是这个杨素,废太子杨勇是他查的,这又找出蜀王大逆不道的证据来,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栽脏陷害?”
甄氏也对这事半信半疑,说道:“宫廷之事,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看栽脏陷害也不是没有可能。”
库氏道:“不管是真是假,反正至尊和皇后都信了,皇后气得一病不起。至尊下诏召蜀王进京。”
高秋娘道:“发生了这样的事,蜀王还敢进京吗?”
库氏道:“听郎君说,开始蜀王不愿回京。王府总管司马源师进谏,劝蜀王遵诏而行。蜀王说这是他的家事,不让司马源师管闲事。至尊又任命原州总管独孤楷为益州总管,让独孤楷催促蜀王回京。蜀王还是不愿走,独孤楷对蜀王说,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如果至尊震怒,连王妃、子女都不保。蜀王这才同意回京。”
“蜀王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说差点反呢?”高秋娘又问。
库氏道:“蜀王带人走了四十多里,有些后悔了,又带着人马回去想偷袭独孤楷,独孤楷早有防备,告诫去而复返的蜀王不要草率行事,否则铸成大错后悔不及。蜀王这才打消了造反的念头。”
“回来以后,至尊是怎么处置的?”高秋娘问。
于是库氏便详细说了后来的情况。
蜀王杨秀到了长安,隋文帝见了他也不和他说话,让内侍问他是否知罪。杨秀叩头谢罪。
隋文帝说:“以前秦王糜费财物,我以父道训之。现在杨秀诅咒父兄,僭越违制,蠹害生民,当以君道绳之。”对群臣说道:“要将杨秀斩首于街市,以向天下百姓谢罪。”
开府仪同三司庆整进谏道:“杨勇已被贬为庶人,秦王杨俊已经薨逝,陛下就这五个儿子,何至要这样?”
隋文帝大怒,要割了庆整的舌头。太子杨广带领诸王哭着为蜀王求情,才免了蜀王杨秀的死罪。
隋文帝下诏:废杨秀为庶人,幽禁于内侍省,不得与妻子儿女相见,只准安排两个獠人婢女进行侍候。
因为杨秀的事连坐获罪的有一百多人。
听库氏说完整个事情的经过,高秋娘叹道:“蜀王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可怜至尊五个儿子,一个忧郁而死,两个废为庶人,除了太子,就剩一个汉王了,也不知汉王最后是一个什么结果。”
提到汉王杨谅,再加上蜀王刚被贬为庶人,还连累一百多人获罪,甄氏心中不安起来,于是说道:“也不知汉王会不会有事,我怕郎君跟着受到牵连。”
高秋娘安慰道:“至尊和皇后十分喜爱汉王,他目前是不会有事的,即使有事也会在至尊和皇后过世以后,还有时间让你父亲做些打算。”
甄氏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高秋娘见甄氏心中不快,便打住了话题。和库氏一起劝慰了半天,甄氏才稍稍安了些心。
八月,独孤皇后崩逝,皇上下诏:举国致哀,与大丧礼相同。自太子以下五品以上及公主、命妇等咸集,朝夕哭临三日。二十七日内官民斋宿,停止娶嫁、辍音乐,军民摘冠缨,命妇去装饰,寺、观各敲钟三万杵。
高秋娘为四品命妇,依诏进宫哭祭三日。整个长安城内全城缟素,丝竹不鸣,钟声悠悠此起彼伏,伎馆乐坊关门歇业,饭馆洒肆只供素食。

第二十章 三郎狎伎

哭罢三日,高秋娘等人在家斋戒。
一日上午,采薇来报,外院总管肖长庆有事禀报主母。
高秋娘让他先在内院前厅等候,不多时自己带着玉菡、书香过来。
待肖长庆叉手揖恭行过礼之后,高秋娘让座,肖长庆谢了。
高秋娘问道:“肖总管见我有何事?”
肖长庆回道:“今日上午三郎君说有事调用郎主所配犊车,车房管事怕有违规制,问是否要报与主母知晓,三郎君道:外院之事何须事事让主母知道。车房管事不敢违拗,就安排犊车让三郎君用了,然后报与老奴知道,问如何处置。老奴也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前来报与主母知道,还望主母责罚。”
高秋娘道:“你可知道三郎君调车何用?”
肖长庆道:“听说今日三郎君要约宇文承基等几位世家郎君宴饮,至于调犊车何用,车房管事没敢过问。”
听说长孙夫宪要约几位世家郎君宴饮,高秋娘大惊,有些生气地道:“大丧期间怎可聚众宴饮,你等为何不早些报与我知晓?”
肖长庆跪地磕头道:“老奴该死,我是怕开罪三郎君,没敢阻拦,后来思前想后怕三郎君惹出什么事来,才慌忙报与主母知道。”
高秋娘道:“僭越礼制调用犊车事小,‘亏礼废节,谓之不敬’,大丧期间聚众宴饮乃大不敬罪,按律当处以流刑。你等竟然如此不知轻重,如果铸成大错,看郎主回来不扒了尔等的皮。”
肖长庆惶恐无状,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高秋娘怒道:“你死又有何用?我掌管内院,此事我不便插手,还不快去报大郎主、三郎主知道?”
肖长庆爬起身来,便要出去安排。
高秋娘道:“先不要急,听我给你安排。你去将赴约的几位世家郎君挡了。”
“就说今日大郎主、三郎主来府上找三郎君议事,有诸多不便。宴饮之约改作别日,请各位郎君谅解。同时派人去请大郎主、三郎主。三郎君回府时你亲自去查看调犊车派何用场。有丝毫差错别怪我不讲情面。”
肖长庆诺诺连声,退着出了内院前厅。他知道今天这事闹大了,三郎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估计自己小命也难活成。
巳时刚过,长孙炽、长孙敞先后到来,肖长庆在大门接了,让到外院大厅,将事情的经过向二位郎主原原本本说了。
两人也十分恼怒,气恼长孙无宪无法无天,不知轻重。
长孙炽命肖长庆在大门候着长孙无宪,回府后直接领到大厅。
在等候长孙无宪的同时,长孙炽、长孙敞二人斟酌当前形势,商量应对之策。
日将午时,长孙无宪回府,在大门口下了犊车,安排家仆将犊车赶到花园雅音院安置。
肖长庆上前禀报说大郎主、三郎主来府上有事商议,现在外院大厅等候,让长孙无宪回府后即刻过去。
听说伯父、叔父到来,长孙无宪不敢怠慢,急忙到大厅拜见。
肖长庆让车夫从西角门将犊赶入院中,问三郎君调车办了何事,车夫不敢隐瞒,说是去崇仁里乐坊接了四名歌伎。
肖长庆听了大惊,让车夫将犊车赶往车房,命家仆将车围了,任何人不得接近。安排妥当这才回到外院大厅门外等候两位郎主问话。
得知伯父、叔父同时到来,长孙无宪心中本就忐忑,进入大厅见二人面色难看,知道来者不善。连忙趋步上前叉手鞠躬行礼。
长孙炽二人也不答话。
长孙无宪见施礼完毕,伯父和叔父没有说话,也没有让自己坐下,怯怯问道:“不知伯父和叔父亲自过来有何事动问?”
长孙炽问道:“无宪,你今日调用犊车去办何事?”
长孙无宪还想隐瞒,回道:“侄儿近日无事,今日到宇文将军府拜会宇文大郎,想约他到府中对弈。”
长孙炽沉声问道:“无宪,你无品无级,可有资格使用青幰犊车?”
长孙无宪道:“侄儿唐突,以后再也不敢了。”
长孙炽见长孙无宪仍不说出实情,“啪”地一声拍了一下几案,扬声道:“到了此时,还想隐瞒吗?”
然后对门口高声喊道:“肖总管,你进来。”
肖长庆时了大厅直接跪在地上,头也没敢抬,低头不语。
长孙炽道:“肖总管,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肖长庆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长孙无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长孙无宪见他那模样,便猜到是这厮将他出卖,心中恼恨,真想上去踹他两脚。
肖长庆嗫嚅道:“三郎君是想请宇文大郎几位郎君来府上弈棋。”
长孙炽道:“真如你说的这么简单吗?不要怕,如实说。”
肖长庆知道躲不过去,早晚要说出实情,便头也不抬,抖抖索索将长孙无宪要请几位世家郎君宴饮的事说了。
长孙无宪听完,上前一脚将肖长庆踢翻在地,口中骂道:“狗奴竟敢害我。”
接着还想补上一脚,被长孙炽厉声喝止道:“畜牲,还敢放肆!”
长孙无宪这才作罢。
长孙炽接着道:“你还不给我跪下?肖总管,你再说一下车夫是如何讲的。”
长孙无宪无奈只得跪下,肖长庆爬起来继续跪着回道:“车夫说去崇仁里乐坊拉了四名歌伎。”
长孙无宪听了气得直咬牙,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心中盘算着事后一定要收拾了这狗奴。
长孙炽二人听说长孙无宪竟然用青幰犊车接了四名歌伎,觉得更是心惊,感叹长孙一族怎么竟然生出这么愚蠢之极的子孙来。假如长孙无宪聚众宴饮,再让歌伎弹奏放歌助兴,必将惊动里坊,这大不敬之罪坐实无疑。
长孙炽问道:“无宪,你可知道自己差点犯下大不敬之罪?自己获罪事小,恐将连累族人。”
长孙无宪低头不语,心中思忖:“肖长庆这厮肯定不敢自己做主请来二位伯父,定是那高氏和自己做对,想办自己难看。”
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愤恨之色。
长孙炽见长孙无宪毫无悔意,怒道:“从今日开始你到家祠长跪三日,完后回府闭门思过,大丧期间不得出门。如仍不悔改,对肖管家等人进行报复,我将把你逐出长孙家族,永远不得归宗。”
长孙无宪心中不服,但想到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得磕头谢罪,道:“侄儿知错了,一定好好悔过。”
长孙炽道:“知错就好,一会我亲自送你去家祠,有些话我还想和你再说说。”
然后又对肖长庆道:“你去回禀主母,把我和二郎主的处置情况说与她听。让她准备四身侍婢的衣服,你拿去让四名歌伎在车上换了,再罩上幂罗送出府去,要让她们明白,要是将今天的事说出去,自己也将犯下大不敬罪,处流刑两千里。”
肖长庆回道:“老奴明白。”
长孙炽继续道:“你告诫知道今天之事的所有家仆,任何人不得将今天的事向外人透露半个字,否则挖眼割舌,投入城南庄园喂狗。”
肖长庆唯唯连声,磕头不止道:“老奴知道厉害,一定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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