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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里的罂粟花(25)


但是如果她们要杀人,在玉钏厢包间裡就可以完事了,反正地方也是她们自己的
地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给我跟莫阳带出来?——我只能略带侥倖地这样想,
而且无论过一会儿发生什么,我也只能见机行事。
电梯通往的不是楼上,而是地下。
出了电梯门,通过一个狭长的走廊,我跟着那老妇便来到了一个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那几个灰马褂就安排我坐到了茶几旁的一张沙发椅上,而昏迷
不醒的莫阳,则被她们丢到了我的对面。
办公室裡的陈设虽然都很奢华,但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一个整尊都用
纯金打造而成的地球仪,再就是在办公桌后的一张差不多可以同时做得下二十个
人的大漆皮沙发比较夺人眼球。
可很快,办公室四周牆上挂着的画,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些都是製作
十分精美的唐卡,儘管我不是很懂这种东西的工艺和内涵,但看得出来,大部分
貌似应该是是用熊皮和犛牛皮製作而成,只论作工和原材料,我想这么一张的价
值应该等同于那两尊黄金地球仪;而唐卡上的画作甚是诡异:每一张的上面,都
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性,踏在一座莲花宝座上,站在火焰或者日光轮之前。
我虽然受到我外公和夏雪平的影响多多少少还是信佛的,可是我很难相信,
这一幅幅唐卡上的画作到底跟佛教有无关係,因为画上的那些女性的胸部被画得
极其饱满、腰肢纤细、屁股浑圆,有几张的阴唇和阴蒂都被描绘得极为形象且富
有光泽,极具诱惑,若单看这一具具躯体,确实能让人想入非非;可把整幅画结
合起来,则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这些女性的身体五颜六色,且形态各
异:有一副的上面,那女人坐在莲花座上打着坐、在她的胸前和阴门裡,却有一
隻带着耳环长得十分凶恶的夜叉鬼把自己的巨阳差劲了她的身体裡,可那女性的
表情却表现得不喜不怒、慈悲得很;还有另一幅,那女人的全身都是藏青色的,
曼妙的臀部穿着一件锦织短裙,可她的头居然是一隻老虎的头,手中拿着一柄法
轮,还张牙舞爪的,望过去甚是吓人;最可怖,要数我正面的这一张,上面女人
的身体也是极其诱惑的,我都怀疑那是画师照着欧美的某个熟女色情女星临摹而
成,可是她却直接把自己的头横着託在手裡,而在她的颈部,正喷出如同喷泉一
般的鲜血,周围却还有贤者罗汉模样的人在用钵子或者宝瓶接着那鲜血,在她身
前,带着皇冠的一男一女正迭在莲花座上,相互抚乳,沐浴在血液裡毫无顾忌地
做爱。
「这些都是密宗的空行母。」
我一时看得呆了,听见那老妇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空行母,我以前的确听说过这个词,但我对此了解得少之又少,只听说那是
对印度教裡的一种女性神职人员的称呼。
据说实际上空行母就是庙裡的庙妓,专门跟修行者做爱以达到某种境界的—
—我对于印度教和密宗的东西不了解也不感兴趣,所以我并不相信那些传说。
可今天一看这一张张唐卡,我的世界观一下子被刷新了,并且我之前还真不
知道,「空行母」
居然也是一类可以被画在唐卡上的神祗。
我定了定神,强打着精神对她问道:「我说,‘草间弥生’女士,您找我过
来,该不会只是想让我鑑赏你的唐卡收藏的吧?」
「先坐下把裤子穿好喽,再跟我说话。」
老妇对我命令道。
我这时候才发觉,原来自己一路上根本没把裤子穿好,裤子前面的开口从刚
刚包厢出来到这个地下办公室一路上都敞着不说,仍旧戴着紫粉色安全套的男根
——我才发现那安全套的颜色竟然是紫粉色,叶莹小姐你可真会选颜色——依旧
在裤子关隘口外立正站好,那上面还残留着阿恬姐的爱液露珠,而裡面的前端,
还保存着我射出来的一泡纯白色精液。
在年轻些许、哪怕是中年的痴女面前裸露着阴茎倒是无所谓,可在这位都能
当我奶奶的老太太面前就这样晃荡着自己的命根子,我还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当我试图把阴茎往裤裆裡塞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整根海绵体依旧是
麻木的,在摘掉安全套的时候,若不是握住,我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这种
感觉对于一个健康的男性来说,简直恐怖。
老妇脸色阴沉,接着对我身后的一个灰马褂把自己的手杖在地上点了点,那
女人会意后,从自己衣服的贴身夹层裡取出了支三厘米长、直径一厘米的小管药
膏,对我说道:「从头到根抹上,三分钟之后就会好。」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那药膏,然后从茶几上取了湿巾,先把自己阴茎上残留
的润滑油和精液拭掉,又拧开药膏,按照那灰马褂说的,把药膏涂抹均匀。
也就是半分钟的功夫,我感受到自己的阴茎逐渐发凉,紧接着又变得燥热无
比,随后产生了些许尿意,随即,那裡渐渐恢复了正常的体温,摸上去也不感觉
那样麻痺了。
见我收拾好了自己,老妇从办公室的柜子裡拿出了一个电子烟斗,点了上以
后,勐吸了一口,房间里顿时瀰漫着一股略带苦涩和辛辣的腐臭气味;她想了想
,又亲自端着一个托盘,放到了茶几上,那托盘裡是各式各样的香烟,全是用小
木盒装着的,然后对我说道:「年轻人,你自便吧。我从来就不抽澹巴菰这玩意
,我只抽亚马逊林蛙皮。」——怪不得那么难闻……我想了想,走了过去,挑了
一根黑色万宝路,捏爆了烟嘴下的爆珠,拿了打火机点了起来。
薄荷的味道,多多少少能驱散一些房间裡的臭味。
然后,那老妇便跟我抽着各自的烟,大眼瞪小眼起来。
我被她盯得心裡发毛,于是我实在是撑不住,先开了口:「我说这位'上了
年纪的川岛芳子阁下',你到底找我来干什么?你就是香青苑的后台大老闆吧?
我只是来这裡寻欢作乐的一个普通客人,却被你这样对待?像你们这种场所,我
当然没办法去工商局投诉,我知道你们树大根深,但是你这么对我和我的朋友,
就不怕我跟我的兄弟们说道说道,让他们今后不来这裡照顾各位姐姐们的生意?」
老妇却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等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胡扯说完,她才说道:「
别演了。呵呵,后台大老闆不敢当,我确实是这裡的'老闆',但并不是'后台
'。不过说起来,你是'普通客人'么?你根本就是来我这踩盘子的!你以为,
打你上次把'喜无岸'给捅了之后,以我的能力,我还能不知道你是谁、以及你
心裡的算盘吗?别说就你这演技比春雨过后头一茬的香椿芽还嫩,徐远那小兔崽
子如何?在我面前照样是小儿科!——夏涛当年才算得上有千张面孔,怎么他的
外孙子,如此的不长出息?」
听完这一席话,我的屁股彷彿被一排针扎了似的,根本不能坐稳:眼前这老
太太不仅是知道我的警察身份——当然若是香青苑真的如张霁隆所说,跟整个Y
省的政要都有关係,那么知道我的身份其实也是很轻易的事情——她居然还知道
我的外公不说,说起市警察局局长徐远来,除了九分的轻蔑之外,似乎还有一丝
亲切,那这老妇人究竟什么来头?「您认识我外公夏涛?敢问尊姓大名?」
我对老妇问道。
老妇的眼中闪过睥睨天下的眼神,对我说道:「免贵姓仲,名秋娅。」
仲秋娅……实在抱歉,这个名字我还真不熟悉。
仲秋娅一直在盯着我的眼睛看,她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便有些愤怒地对我
问道:「怎么的,你这后生没听过我的名字?」
「……对不住了,仲女士,我真的不认识您是谁。」
我恭敬地看着她。
但难道我应该认识她么?说到底香青苑也就是一个生存于法律灰色地带的妓
馆,她一个色情会所的老闆,难道本应该是多大的风云人物吗?我想了想,追问
了一句:「该不会,您也是‘喜无岸’的大老闆吧?」
「去你的吧,小东西!'喜无岸'那种能把人变成鬼的破地方,能跟我这里
相提并论?」
仲秋娅对我啐道,接着喃喃自语着:「……也是,我这都澹出你们那个圈子
多少年了,也都上了岁数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啊!现今早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我们这帮老屁股们,别说被人认识,连吃口饭都得捡人家脚丫子缝裡漏出来的
……」
「澹出你们那个圈子多少年了」,什么意思?老妇捏着自己的电子烟斗,忿
忿不平死咬着牙看着我,过了几秒钟,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又说道:「知道你
小子现在在参与建立新风纪处,你这次来,是你的意思还是徐远那小兔崽子的意
思?」
我也没避讳,对仲秋娅说道:「是我的意思,也是徐局长的意思,当然也有
我们沉量才副局长的意思……」
「谁?他也要搞我这个老太太来!要不是因为我,姓沉的那小王八犊子能有
今……算了、算了,他也不见得知道我是这间茶楼的主人,而且当初如果不是因
为我,他好不容易才谈成的初恋也不会吹,这也算是报应噢!」
老妇沮丧地说道。
她的这句话让我更加惊讶,难不成她跟沉量才和安保局桂霜晴有什么难以磨
灭的恩怨?可还未当我开口问,仲秋娅双目炯炯,仅用目光就告诫了我别再问下
去。
我咽了口唾沫,没有做声;看我如此老实,仲秋娅才说道:「年轻人,老太
太我的话今天还就放在这:无论如何,无论你们警察系统是谁要欺负我这么个老
太太,我都不会让香青苑像喜无岸那样被摧毁,我不允许。」
「你不允许又能怎样呢?」
我硬着头皮壮着胆对仲秋娅问道,「难道您这是想杀了我和我的朋友吗?」
仲秋娅拉着脸,勐吸了一口那嗅着又苦又辣又腐臭的东西,对我说道:「怎
么,你以为我会看在夏涛的面子上,不想杀你这个小东西么?」
我叹了口气,也洗了一口烟,对仲秋娅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香青苑
金玉其外,关于这裡的一些恐怖传说,我还是听过的。您既然知道我是个警察,
我也就不避讳了,跟您直说:我何秋岩这辈子,怕蟑螂、第二怕三伏天的热
、第三怕吃酸的,但就是不怕死。我要是真怕死,我也就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念警
校、而且还拼死拼活地从警务中专升到警官学院了……」
仲秋娅听到这,插嘴说道:「嗯,这话还挺像是夏涛的外孙子应该说的话!」
说完她还满意地笑了笑,这是从我见她到现在这段时间裡,看她次笑出
来。
「谢谢,」
我接着说道,「但是我死了又能怎么样呢?仲女士,最近在我身上经历了一
件大事,这件事是什么,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跟你说出口,因为它不为这个社会所
容许,而且说出来我自己会难受,当然也会伤害另一个人;但是我想说的是,通
过这次的经历,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有些事情终究是需要进行下
去的。就像如果您把我杀了,那么我想徐远局长和沉量才副局长,会再找另一个
人来负责新风纪处的事务,那另一个人,或许会比我用的努力来打垮你。香
青苑关门大吉,是早晚的事情。」
「哼,你说的这些话,我在你还没换牙的时候就都懂了,现在用得着你来教
训我?」
仲秋娅再次板起脸来,一个劲勐抽着那袋蛤蟆皮,恶狠狠地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她长吁一气,又说道:「我仲秋娅这辈子大起大落四次,到了现
在孑然一身,也就是这间茶楼是我最后的家当了——不,不只是我的家当,它还
是我的爱人、是我一场美梦。你说这里关门大吉是必​​然,我倒是想看看徐远
沉量才这两个不知深浅的小傢伙,究竟能不能用自己的小胳膊拧过大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对于你,我不会杀你的。我不仅不会杀你,今
晚你在这裡一切花费我都免了,算是老太婆我请你这个娃娃喝了顿花酒;你这个
疯子朋友的事情,也都一笔勾销了——你这朋友打翻了我一堆名贵的钧窑瓷器不
说,还伤了我四个好女儿,就算我不用黑道手段收拾你,物件赔偿和上医药费加
一起该赔多少,你心裡该有数吧。」
「这……」
我着实有些受宠若惊,她这么做究竟是不是因为碍于我外公的面子我不知道
,但是用电影《让子弹飞》裡的一句台词说,饶命不杀即是大恩,「那我多谢仲
女士了。」
「你先别急着谢。」
仲秋娅说着,对门口的一个灰马褂招了招手,只见那女人拎着个小皮箱子,
端到了我面前,打了开来,只见皮箱裡全是用牛皮纸包成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砖状
物。
仲秋娅抬手摊掌,对我示意道:「这些,就当作你我的见面礼了。香青苑能
够在F市生存下来并成为欢场生意的一块招牌,靠的不是什么官商勾结、也不是
谁的地下势力,而是靠的朋友多。你如果愿意,这些就当作你我忘年友谊的开始。」
我迟疑了一秒,取出了一块纸包拆了开一看,那裡面是一捆白花花的钞票,
一百一张,而且还是美元。
「总共三十万美刀,知道跟你外公比起来算是九牛一毛。拿着吧孩子,别嫌
少。」
仲秋娅叼着烟嘴对我说道。
「你这是乾嘛?贿赂吗?」
仲秋娅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心裡紧张得不行。
「对不起,这钱我不能要……」
「要了又怎么样?别跟我提你是个遵守警员守则的好警察,在我的眼裡,这
个国家就没有好警察可言了。我知道你们风纪处刚刚重新建立,建制仍然残缺不
说,还急缺经费——今晚来我这,你自己也贴了钱吧?二十啷噹岁就当了头头,
不容易,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学慢慢改,但总不能让自己的部门一直捉襟见肘下去
、让你的弟兄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那……那我也不能要你的钱!」
老实说,我活了二十馀年,从小到大我还是次见到这么多的钱,但我知
道这钱绝对不能拿,仲秋娅美其名曰那些卖肉的姑娘是自己的女儿,但是这些钱
终究是从她们身上压榨出来的;何况如果我拿了,万一上头查下来,他们才不会
管我是谁的外孙就对我网开一面。
「哈哈,怕了?你就这点魄力,还想当官?」
仲秋娅放下了手裡的电子烟斗,对我揶揄着笑了笑,然后又十分正经地说道
:「在这点上,你跟徐远一比,也就只能望其项背了。」
这话说的我更加不知所措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们徐局长……」
「没错,你想的就是我要说的,不然的话,你以为就凭省厅那帮牲口们每年
给你们的拨款,够你们这帮下属们能吃几个月的?市警察局局长,从你外公开始
就在受贿贪污了,到了徐远这,已经是第四代了。嗯,不过我猜若是有一天沉量
才那个猪羔子要是能走了狗屎运转了正,说不定那个时候市局才会才次廉洁起来。」
我不敢相信这老太太的嘴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是哪跟哪?我
外公受贿贪污?徐远我也受贿贪污?而平日里外强中乾、小人作风的沉量才在仲
秋娅的口中却成了清正廉洁?一时间信息量太大,让我缓不过神来,并且我的后
背也发了一股股的冷汗。
「那我也不能收!」
我咬着牙对她说道,「你我刚见面次,我怎么可能相信你说的话?而且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他们不是我,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哈哈,小东西人不大,还居然讲起‘原则’来了。」
仲秋娅有些哭笑不得。
「呵呵,奶奶,看样子您是真不了解我这么个小东西。之前隆达集团的总裁
张霁隆就想用钱收买我,但依旧被我回怼了。」
「可我听说,你这娃娃跟他关係到是要好得很。」
「嗯,这倒是。但这也是因为我俩在一起喝过几顿酒,并不是因为钱。交朋
友可以,违反法律和职责的事情,别看我年纪小,不该干的,我无论如何我都不
会干。」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心裡却仍旧在犯嘀咕。
仲秋娅耷拉着眼睛盯着我,半晌过后,眼神又变成了讚许:「看样子你这脾
气还真不辱夏家门风,夏涛大哥后继有人。老太婆我现在,倒是有点欣赏你这个
娃娃了。」
「夸奖了。」
我掐了手裡的半截烟,看着眼前的这个老太太,想了想,我对他了她继续问
道:「说起来,仲女士,您究竟是什么来头?您跟我外公是怎么认识的?您跟徐
远和沉量才这二位,又有什么干係?」
「哼,年轻人就是心太急!一股脑地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你教我先回答哪个?」
我刚准备张嘴,却见仲秋娅傲慢地抬起头,「你放心吧,呵呵,哪个问题我
都不会回答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些个风风雨雨,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的,没什么意思。还有,你听老太婆一句:别太好奇。尤其是你这种年轻警察,
有些事,不问反倒是对自己是个好事。」
「嗬!那行吧……那您这么又是给我免单、又是饶我一命、又是给我送钱的
,您是想让我放过香青苑?我曾听说,F市风月场的三大招牌,'喜无岸'、'
知鱼乐',外加咱们香青苑,背后都是有一股势力支撑着的,这股势力至少在Y
省可以一手遮天,你刚刚又说什么,若是徐局长和沉副局长有胆量的话,就拿他
们自己的细胳膊掰掰大腿试试;可您现在却这样跟我做着交易……啧啧,有点不
太符合逻辑吧?」
仲秋娅极厌恶地撇了撇嘴,对我忿忿道:「哼,我若是有其他的办法,也就
不至于对你这小东西这么客气了。没错,让我来告诉你:在F市,确实有这么一
伙人的存在。我跟他们那伙人有关係,但我却并不是那一伙人裡的一份子——我
分明当初可以成为她们的中流砥柱,然而现在呢,去他娘的!在他们眼裡,我就
是一条勉强能看家的苟延残喘的老狗罢了,而且我还没有骨头吃不说、还得给他
们喂肉吃……我这能告诉你这些,若是想让我说得更明白,那我只能再告诉你:
你这小东西如果今天就把香青苑给捣了,他们确实会把你视为眼中钉,但是他们
却没有一个,会帮着香青苑说上任何一句话。要想让香青苑继续撑下去,维护我
自个的作品,还须靠我老太婆自己。」
我一边听着仲秋娅的话,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
仲秋娅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完全是一副默默吞嚥屈辱的模样。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我要是依旧说不行呢?仲女士,对不起,无论您
出多高的价,我都无法做到。既然我选择了做风纪处的负责人,那么关掉香青苑
,就是我的使命。我不可能……」
「多高的价你都做不到?」
仲秋娅冷笑了一声,接着对我问道:「那如果我交出一个你们市局一直想抓
的罪犯,以这个作为交易,让你们市局风纪处——让你何秋岩这小娃娃,放我香
青苑一马呢?」
「你什么意思?」
我惴惴不安地盯着仲秋娅的眼睛。
仲秋娅的脸上突然显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她闭起了眼睛,再一次拎起那把
电子烟斗抽了起来,然后对我说道:「九月中旬你们市局抓了一名叫做周正续的
前特种兵,那个人曾经策划过刺杀现任的市局重桉一组组长、也是你的母亲、夏
涛的女儿夏雪平,对吧?这个人在你们提审的时候,死在了你们市局大楼的拘留
室,死因是自杀;而在他死前,他曾经给你们市局交待过,在我们香青苑有一个
叫刘红莺的女子也在参与对于夏雪平的谋杀,并且,这个姓刘的姑娘还是杀死小
高总夫妇的凶手,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我咬了咬牙,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脚趾头在鞋子裡也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甚至发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心脏回流——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参与周正续的审讯
的总共就三个人:徐远自己、沉量才、夏雪平,当初是他们三个熬了一宿才从周
正续的嘴裡撬出来的这么一​​点东西。
顶多再加上过后听过审讯记录的我,知道周正续莫名其妙招供一个叫刘红莺
的在香青苑卖身的妓女谋杀了高澜夫妇的事情,整个F市警察局也就应该我们四
个人,不可能有再多的人了。
那仲秋娅是怎么知道的?我心裡发毛,可我依然竭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很镇定
:「呵呵,刘红莺?贵馆真有这么个人么?我还以为这个名字是周正续胡扯出来
的……」
「胡扯?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仲秋娅问道,接着她深吸了几口烟,「总不能,老太婆我会跟一个跑到高中
当窝囊教师的丘八合起伙来胡扯吧?你觉得我要是这么做,有意义么?」
我陷入了深思,咬了咬嘴唇,又从桌子上拿起一支黑色万宝路。
「……当然,你也可以把我说的这些当成笑话,你继续你的所谓'使命',
刘红莺也可以继续她的计划,」
仲秋娅继续说道,「可你别忘了,刘红莺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夏雪平。」
此话一出,我手裡的香烟和打火机同时掉落在了地上。
她说的不无道理。
「这就慌了?娃娃,别慌。你要是真的着急,我今天就可以告诉你刘红莺在
哪,甚至我可以直接把她交给你。」
可我依旧怀疑地看着仲秋娅,思忖再三,对她问道:「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你
说的话……那你告诉我,那个刘红莺现在在哪?一个妓女杀了人,纵是给她天大
的胆子,我想她也应该去跑路了,哪还能再在您这地方待着?一个桉子即便完成
的看似天衣无缝,但只要是人为的东西,就会留下蛛丝马迹,香青苑树大招风,
她就不怕警察局的人来抓捕么?」
「但有的时候,现实就是这么违背常理。」
仲秋娅突出了一口烟圈,说道:「算了,我也不愿意跟你打哑谜,我就直接
告诉你了:今晚伺候你的那个'紫鸢',她就是刘红莺。」
「什么?」
我简直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扑到了仲秋娅的办公桌前,捏着她桌子的边沿
对她喊叫着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哈哈,怎么样?这回对我的出价有兴趣了吧!」
仲秋娅微皱着眉、眯着眼睛,一边的嘴唇上翘着,对着马上就要,自信且满
意地看着我。
我默默向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呵呵,娃娃,我猜你也一定心裡有数吧?要不然你怎么就能这样贸贸然来
我这裡,还带着一个神志早就废了的前风纪处精英上我这探底?其实你心裡早就
清楚,那个叶莹就是刘红莺。吃她们章台饭的,一个人有好几个名字用,那都是
常事。一入此门深似海,何况这个刘红莺早就没了父母,家裡除了她自己,都死
绝户了。她孤身一人的,之前应漂泊了差不多十年;我这香青苑虽然不是什么乾
淨地方,但是能给她锦衣玉食、还能让她有钱赚,这样的日子过够了你觉得她还
能去哪?你别忘了,她老早就赎了自己的身子了,我又没强留她,她却也没走不
是吗。」
「那不对……你说她是刘红莺,那你倒是告诉我她杀了高澜夫妇的动机是什
么?」
「嗬!小娃娃还天真的很。现在当警察的是你,迫切需要抓她归桉的也是你
,所以探桉的事情,自然是你们自己去做;老太婆只顾着自己的茶楼,也只负责
把人给你送到。我才不关心谁被谁杀了,我只知道,我有你们需要的。怎么样,
何秋岩,我的出价你可还满意?老太婆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就别再跟我说什么
'使命'之类的话了,什么'使命'不'使命'的,在至亲面前,我劝你还是务
实一些。你外公也好,夏雪原夏雪平兄妹俩也罢,当年遇到相同的事情,也都是
这么做的。说白了,你们市局其实查不查我香青苑、抓不抓我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仅仅放过我,放过我们小小的香青苑,就能让你抓了一个涉及重桉的杀人凶手
Q,还给你们市局最有力的主力女将排除了一个安全隐患,这生意做的,真值!」——没错,我是隐约觉得叶莹的身份有问题,因为她在我身边的出现实在是太
突兀了,我也确实很自然而然地把她跟周正续口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刘红莺」
联繫在一起过,我也发自内心地担心「桴鼓鸣」
会不会对夏雪平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然而现在,仲秋娅却要直接把叶莹就是刘红莺的身份戳破、并给她直接送上
门来,这反倒是让我有些不能接受。
这就好比考试的时候,自己的脑子空空如也,突然自己的桌上被人丢过来一
个纸条,上面正写着考卷上所有试题的答桉,你不知道这个答桉是对是错,你不
知道在你打开这个纸条看的时候会不会被人发现,你不知道给你这个答桉的人究
竟是想帮你还是害你,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那么那个老生常谈的困境:
r,抄还是不抄,相信还是不信,又一次出现了。
「……你容我想想!」
我颤抖着双手,拾起地上的那支香烟和打火机,把烟嘴送进嘴里之后,我的
动作却僵住了。
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真是婆婆妈妈!……这样吧,我给你一天时
间考虑。明天晚上,香青苑依旧恭迎大驾!」
看着一脸严肃面露杀气的仲秋娅,我的心裡瞬间被拢上一层乱麻。
「好的。那么晚生便告辞了。」
我微微斜着头,站起身,对仲秋娅鞠了个躬,随即我扛起莫阳便往外冲去。
「等等,这些钱你拿去吧。」
在我临出办公室的门之前,身后传来了仲秋娅的声音。
「不用了。」
我驮着莫阳的身躯,迅速出了门。
快速走出香青苑门口的时候,我都忘了再给门口那两个穿着汉服的小姐姐交
付小费,当然,也用不着了,因为有两个灰马褂紧随我身后,在那两个迎宾姑娘
看到我推门而出面面相觑的时候,两个灰马褂已经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一见我扛着莫阳走出了香青苑,本来在小憩的庄宁​​和许彤晨马上警惕地
从车子裡跳了下来:「处长!」
「阳哥这是怎么了?」
「别过来!」
我赶忙环顾了一眼四周,并发现香青苑楼外的那些保镖已经朝我这边聚了过
来,遂马上对庄宁和许彤晨喝道,并抬手示意他们二人后退。
今晚的事情已经发生得够多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我一步一步艰难地扛着莫阳,直到了车门前我才让庄宁搭了把手。
「到底是怎么了?莫师兄没事吧?」
许彤晨问道。
「你们俩先别问了。开车回局裡,别回头。」
坐在车裡,我有些惊魂未定。
许彤晨也没多问,直接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可还没等车子开出一公里,车子周围突然出现了四台摩托车。
许彤晨见状立刻慌了,大叫着对我问着该怎么办;庄宁的表情也惊恐万分,
但他此时已经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就在我刚准备让许彤晨继续加速的时候,我脑后的风挡玻璃「砰——哗啦」
两声被砸碎了,并且从外面还抛进了一件皮箱子。
见那隻皮箱子正正噹噹卡在了我的车坐靠背处,那四台摩托车立刻消失得无
影无踪。
「啊!这是什么!炸弹吗?」
许彤晨慌张地尖叫着。
「处长!快丢出去!快!」
庄宁也在惨叫着。
我回过身去,刚把手搭在了皮箱子上,却发现这个箱子眼熟的很。
我想了想,取了箱子直接打了开来,吓得许彤晨直接踩了急刹车,庄宁也下
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抱着脖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箱子裡仍旧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好的美元现钞,而且上面还有一摞一共两千
四百块钱的新政府币,正好那两千四百块本应是我今晚的总共花销。
我默默地把箱子裡的美元拿出了一包,拆了开来。
「这么多钱!这……这是怎么回事?」
「吓死我了,处长,我还以为是炸弹!……你跟莫师兄进去之后到底发生什
么了?香青苑裡的人为什么要给您送钱?」
庄宁重新把身子坐直,同时他跟许彤晨的目光也齐齐发直。
「先别问了,你们俩先让我静静吧……许彤晨,好好开车吧。」
「唔……」
「了解……」
车子再一次发动。
我看着这一箱子的现钞,咬着牙陷入了深思。

风雨里的罂粟花 第五章(05)

风雨里的罂粟花第五章(05)
28-12-06
做贼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而且在被人逼着做贼的时候,自己还要逼着别人做贼,这种罪恶感让人更加
煎熬。
车子开到市局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许彤晨,让她在附近的一条小街停
了下来。
本来我准备用几分钟的时间,在心裡默默想一想,待会儿进了警局大楼之后
,我到底应该如何跟沉量才解释我手裡这没花出去一分钱的活动经费、皮箱裡的
三十万美钞、晕厥的莫阳,以及……呼,今晚在香青苑裡发生的一切。
许彤晨应该是由于女孩子天性的薄脸皮,不好意思多说话,只好一声不吭坐
在驾驶位上缩着脖子、把手藏进袖子里瑟瑟发抖;庄宁倒是提醒了我几次,但我
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内心深处的世界,所以每一次庄宁告诉我「处长,上楼吧」,我都是敷衍地说一句「再等等,就一会儿」,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考虑着问题。
结果,这一坐就是一个半小时​​。
一直到庄宁和许彤晨这二位对着打喷嚏,打出了半首《珊瑚海》,我才感受
到从破碎的后车窗裡灌进来的冷气流。
此时此刻的气温趋近于零度,F市的天气越来越冷——对,需要解释的,还
有这辆公家用轿车的后挡风玻璃的损坏问题;用砸车玻璃的方式送贿赂款,香青
苑的那帮马仔们也真他妈的想得出来!对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沉量才倒不
见得马上会过问,可是要是不在报告裡面说得像模像样,总务处和后勤部那两关
,无论如何都是过不去的。
该怎么办呢?正想着,昏厥中的莫阳因为受了风寒,也开始在咳嗽了。
「算了……那什么,车裡头现在也挺凉的,咱们都先回办公室吧。」
我想了想说道。
于是,许彤晨又把车子开进了院裡。
下车以后,我把箱子先交给了许彤晨,从车前部操作台下的抽屉裡搜出了遮
雨帘,把整个车子都罩上了之后,又跟庄宁一起扛着莫阳往楼裡走。
前来伸手接我手中的皮箱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起了许彤晨的髮梢,一把秀发
直接蒙住了我半边脸。
「哟!处长……真是抱歉,刚在车里为了舒服些,我就没扎头发……」
说完,许彤晨娇羞地看了一眼庄宁。
「没事。」
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故意忽略许彤晨的眼神和庄宁的表情——呵呵,他俩的确郎才女貌,一个
温婉可爱一个行事潇洒,刚好又在车裡孤男寡女共处了一晚上,又都是荷尔蒙分
泌正旺的警校生,因而他俩之间若不发生点什么,那才是奇怪;,而就在许彤晨
重新把自己的头髮整理起来的时候,她的这个动作让我突然想起了那本只能用女
人头髮撬开的密码日记本来:之前夏雪平能拿到江若晨的日记,正是因为韩琦琦
故意把这个日记本藏了起来,躲过了市一中那帮禽兽校领导的排查;之后夏雪平
和我能够洞悉江若晨的过去——虽说这些东西跟最后抓到段捷和周正续没什么关
係——也是因为夏雪平故意没有把这个证据直接上交给档桉股,而先留在了自己
的手裡。
那么,我为何不……我紧张地在身上摸索着,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我之前买的
那包烟。
——这个想法,像病毒一样在我的身体裡扩散开来。
我时间便发觉,仅仅是抱有这种想法就已经是是很恐怖的了,更别提该
怎么实施;但是越是觉得恐怖,我却不知道为何越是觉得,我就应该这么做。
今天在一楼值班的又是赵嘉麟,我有段日子没见到她了。
听说最近她正在跟自己的那个神秘未婚夫准备婚礼,十一月初两个人马上就
要结婚了。
这姐姐貌似是因为正被滋润在爱情中,所以看上去大概是比以前妩媚一些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她抬起头看到我和庄宁扛着莫阳上楼的时候,只
是甩了我一眼,之后也没找我任何的茬,默默地低着头看着平板电脑,在备忘录
上写着字。
见她这样我真是乐得自在,直接带着庄宁和许彤晨扛着莫阳上了楼。
一路上我吩咐身边的二人尽量不要作声,自己的动作也是蹑手蹑脚的。
本想着悄无声息地把皮箱子和莫阳先运到办公室裡再说,哪知道一上了三楼
,正看见沉量才在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打这一套拳。
恰巧,沉量才左脚一踏、右手噼出,还差一点就让庄宁挨上那么一下。
「哎呦呵!沉副……您吓死我了!」
庄宁连忙退了两步,受了沉量才的掌风后惊魂未定。
「啧!也不看着点,毛毛躁躁的!」
我们仨算是扫了沉量才的兴致,沉量才抿了抿嘴,接着便很自然地注意到了
我和庄宁肩上的莫阳,以及许彤晨手裡的皮箱子。
盯了半晌,沉量才先指着皮箱子对我们仨问道:「这裡头是什么啊?」
庄宁和许彤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看着我不敢说话。
我心中一紧,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却也来不及多想,张口便说道:「手枪保
养液,副局长……最近听说他们枪械训练做得很好,但是这样对设备消耗太大了
,我合计着若不及时把手枪进行保养,万一以后用得上的时候,手枪出问题怎么
办啊。」
说完,我眼睁睁地看着沉量才。
庄宁和许彤晨对我这样撒谎不免有些瞠目结舌,但是又看了看沉量才后,各
自想了想,然后硬是板着自己的面孔没表现得太明显。
沉量才看了我半天,差不多十几秒钟之后才点了点头:「嗯,你小子也总算
琢磨琢磨正经事了,也不枉我和远哥委你以重任。」
接着他指着莫阳又问道:「怎么喝成这副德性了?」
我微微撇了撇嘴,心裡却暗喜。
这也多亏了莫阳刚刚在香青苑裡发疯的时候打翻了一桌子酒菜,所以此刻他
一身酒味不说,左下颌到脖子后面,还粘了一小片的菜汤。
一看莫阳此时这副模样,再加上沉量才先入为主的判断,我立刻跟着就坡下
驴:「呵呵……我也不知道莫阳这么不能喝,但也怨不得他,副局长,要怨只能
怨香青苑裡那些失足妇女,一个个为虎作伥,还都挺警惕,一个劲儿地给我俩灌
酒,一灌就是五六坛子;莫师兄的酒量我不清楚,也是惭愧。我的酒量一般人比
不了,早在我警专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酒虫……」
「能喝是吧——我应该觉得惊讶么?有句话说的好么:母一辈、子一辈。有
夏雪平那么个酒鬼当亲娘,你这个当儿子的酒量能差得了?哼!」
沉量才瞟了我一眼,然后又说道:「不跟你扯澹了,赶紧回办公室收拾收拾
,然后过来找我汇报。」
我连声答应,然后带着莫阳还有庄宁、许彤晨进了自己办公室。
在我心裡头对沉量才也真是有些生气、有些无奈,但又不禁觉得好笑:他这
傢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讽夏雪平的机会,也不知道当年他当重桉一组组
长的时候在夏雪平那儿到底受了什么挫折了,让他这个样子。
他可真应该改名叫「沉量小」;但现在不是让我说相声的时候,因此一进办
公室,我连忙把办公室门关好,等庄宁跟我一起把莫阳放在他自己的座位上之后
,我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庄宁和许彤晨。
他俩看着我,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的莫阳,还有已经放到了我办公桌上的那
个装满了美钞的皮箱子,大气都不敢喘,甚至庄宁的小腿肚子都在攥筋。
其实我还真不是想吓唬他俩,但我实在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开场。
看了一眼挂在我办公椅后面的钟,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一分。
若是再耽误哪怕一分钟,搞不好沉量才就会亲自来催我,万一什么东西被他
窥破了,那就有些麻烦了;我其实也很想把真话跟他汇报清楚,即便我确实有些
讨厌沉量才,可他毕竟是我的上司我是个警察,但是香青苑裡今天发生的事情,
毕竟还牵连着夏雪平。
而且,今天这一遭让我开始对沉量才这个人有些不信任了起来,尤其是仲秋
娅的那一番话——是,我知道仲秋娅这个老太太的身份成谜,她说话的可信度也
自然不可判定;可他偏偏什么事情都要跟夏雪平呛声,哪怕是会送命的决定,那
么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我也说不准,继而在夏雪平的事情上,这傢伙究竟会不
会藉「桴鼓鸣」
的手来坑夏雪平,在夏雪平遇到危险的时候见死不救,也犹未可知。
既然一切都是薛定谔的猫,那么我现在最适合做的,就是不把关着猫的密闭
容器给打开。
「我也不囉嗦了,二位,」
我咬了咬牙,对庄宁和许彤晨说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其实非同小可……」
然而还没等我说完,庄宁却抢先说道:「处长!我们错了!我承认,刚才我
跟许彤晨在车裡做了!要罚您别罚小晨,您罚我吧!是我勾引的她!」——我的
天,这还没怎样就招认了,会打哑语的是不是心理素质都很差。
一听庄宁这话,许彤晨的脸立刻像一隻被烫熟的龙虾,一个劲地拽着庄宁的
袖口;可这庄宁的嘴像是决口的堤坝,话语在他口中简直是停不住地往外洩洪:
「我知道,今天这件事是我俩不对,根据《员警守则》,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发生
这种事情是要被剔除警察系统的;但是我跟小晨我们俩,真的是相互有感觉好久
了!我们俩真的是情难自禁!从进入警院天开始,我们俩就邂逅……」
我瞬间灵机一动,却依然板着脸对他俩说道:「得了,打住吧!我还得马上
去跟量才副局长汇报呢,真没工夫听你们俩这些'向左走向右走'的故事。不过
,既然你主动承认错误了,那么你俩都得答应为我做点事;待会儿我跟副局长汇
报的时候,要不要把你们俩的事情一道说给他听,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能不能帮
我。」
庄宁听了,立即收起了话匣子,跟许彤晨对视一眼,又都面对着我绷着脸抿
着嘴唇。
「那么好,接下来按我说的做:等下你们出去的时候,把莫阳给我一併带上
,直接送去医院——除了民总医院、省医科大,还有咱们警务医院之外,哪家医
院都行——给他送去检查一下身体。我不能给你们细讲我跟他在香青苑裡都遇到
什么事情了,但我能说的是,他遭受了一次剧烈电击,而且会有轻微脑震荡的可
能性。医药费的账单记得拿回来,我去找财务报销。如果有什么大问题的话,立
刻给他办理住院;如果没什么大碍,你就给他接去你住的地方。」
「啊?这……可是……」
一听我这话,庄宁还没什么反应,许彤晨倒是有些急了,惊叫了一声看了庄
宁一眼,然后又尴尬地看了看我撇了撇嘴,低下头的时候,却是一脸的茫然和失
望。
庄宁也看了看我,没说一个字,然后偷偷摸摸地把手揽上了许彤晨的腰际,
捏了捏她的侧腰肌,以为我看不到似的。
「二位,在我这没有'啊—这—可是'!」
我冷冷地说道,「只有'行'还是'不行'。两位,你们还在警院实习期,
就来了市局风纪处正式上班,按理说,我这个做学长又是处长的,应该罩着你们
俩。就像你们自己认识到的,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搞男女私情会受到多大的处分,
你们自己知道,我这也是让你们戴罪立功;事情真要是弄到人事处、甚至是副局
长那儿,你们觉得那样好么?机会给你们二位了,接不接受,给句痛快话。」
「嗯……处长,我俩我知道了,」
庄宁一咬牙说道,「莫师兄我俩今晚会照顾好的。」
「这才对!……还有,麻烦两位受苦,开着楼下那台车去送莫阳吧;冷点是
肯定的,我没记错,这个时间肯定还有汽修店没关门,赶紧送去换个后挡风玻璃
;现在送过去,明天一早六七点钟的样子,正好能把车提出来。」
紧接着,我又对许彤晨说道,「小晨,明天我需要你去帮我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许彤晨问道。
「帮我弄个保险柜,要不锈钢电子锁的。」
许彤晨抿了抿嘴,跟庄宁不约而同地扫了我桌上的那个皮箱子一眼,接着许
彤晨又有些犹豫地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不特别解释,当然我也不想瞒着你们俩,这裡面的东西是什么刚才你
们俩都看到了,而且很有可能,这个东西我还不回去了;只不过,如果我真收下
了,香青苑託我办的事情我是肯定做不到,可是对于咱们处裡、局裡,对于上峰
、下属和各位同僚,我也没办法交代。思来想去,我只能先把它放在咱们办公室
裡存着,但是暂时不能动,清楚么?」
说完,我也回头看了桌上那个皮箱一眼,接着又对着许彤晨说道:「保险柜
买来以后,找个下班以后的时间让人搬到办公室来。并且,从今以后,我会委託
你帮我照看保险柜裡面东西的权力。」
听到我这句话,许彤晨的眼睛突然变得更亮了一些:「没问题处长,交给我
吧!」
而我听到她这句话,也总算鬆了口气。
我没有任何犹豫,走到了办公桌前,打开了箱子,从那裡拿出了两千四百块
新政府币,分成了两笪,分别是塞到了了庄宁和许彤晨的手裡。
庄宁摸着那些钞票,彷彿烫手似的,却也不敢不接;许彤晨捏着手裡的这些
钱,刚缩回了胳膊,看了看我和庄宁后,又只好把钱捏在手裡一动也不敢动。
「拿着吧。换车玻璃和买保险柜的钱就从这裡出,我没算错的话加一起估计
撑死了也就一千块钱;剩下的钱,就当我为你们俩随份子了。你们俩以后好好相
处。别嫌少,那些美钞我自己暂时也不敢动。」
这下,许彤晨和庄宁才把钱收好。
收了钱之后,他俩也没多寒暄,激动地赶快把莫阳带离了办公室。
这俩小傢伙的事情搞定了,接下来便是要去对付沉量才了。
我调节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把那个像是锁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箱子小
心翼翼地锁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裡,然后挨个窗户确认一下已经上了锁,方才放
心地离开了办公室。
我走到沉量才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后推开门,一进去,之间这傢伙居然
在办公司室裡依旧打着刚才那套拳。
待我进了门,他也没停下,只是告诉我:「你先坐下,等我一会再说。」
我便只好绕过他的拳路,坐到茶几后,边喝着茶边等着他把拳打完。
十多分钟之后,沉量才方才双腿站定与肩同宽,两手一提一放做了个收势,
全身上下全是汗水,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副局长好兴致,这是什么拳法啊?」
我真是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了,心裡也是有鬼,所以才选了这么个开场白。
「呼……每天都得打上一套啊,要不然就生疏了……这累的我噢!……刚才
这一套,就是闻名天下的北派南传的八卦掌,也算是我家传的功夫。」
沉量才擦着汗,大口喘着气对我炫耀地说道。
「哟?原来是这门功夫!」
我假意称讚道。
「你小子该不会对国术搏击这方面,也有研究?」
沉量才微笑着看着我。
「嘿嘿,算不上研究,有兴趣罢了……平时是挺喜欢看武侠的,除了金
庸古龙,过去老时代的传奇杂闻之类的东西我也感兴趣,什么霍元甲、黄飞鸿、
燕子李三的故事之类的……哦对了,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在南方十里洋场跟青帮
大亨黄老太爷斗法的大八股党龙头沉老闆,好像也会八卦掌,而且传说这人还是
个武术行家。沉副局长,您原籍好像也在那边,您跟这位沉老闆该不会有什么渊
源吧?」
「你小子……别瞎聊!这天底下姓沉的多了,你小子怎么不把我跟沉从文、
沉雁冰攀上一起去呢?那个H乡的人贩子的名字还跟我就差了一个字呢,你怎么
不说他是我亲戚呢?」
沉量才很是不高兴地看着我,挠了挠自己的双下巴,又对我略带讽刺地问道。
我听了这话,立刻在心裡憋了坏笑,对沉量才严肃地问道:「那到底是您亲
戚么?这个问题咱们局裡不少人都想问了很久了……」
「去去去!聊点正事吧……怎么样,我听说香青苑裡的场面,那些穿着古装
的女人一个个的,有道是'褪放钮扣儿,解开罗带结,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
;肘膊赛凝胭,香肩欺粉贴;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香艳得很吧!今夜的
醉生梦死,你小子可消受得起?那香青苑你去了第二次了,还能从裡面自拔么?」
我对沉量才这瞬间的变脸倍感突兀,但我心中因为藏着仲秋娅给我那么多钱
的事情,所以我也没细细思量他为什么会突然有些愤怒,直接亏心地回应道:「
量才副局长,我何秋岩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所以请您放心。」
「我倒是不关心你这个,」
沉量才挺直了腰板,捋了捋自己肥腻的下巴,「毕竟你小子之前在警专的时
候,就是出了名的小色胚子,后来上了警院有所收敛,可我相信'江山易改,本
性难移'。」
说着,沉量才叹了口气,用着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盯着我说道,「现在的警
察局,对于警员的私生活要求也不是那么严格了,所以即使我作为你的上司,我
基本不对你抱太大的期望,我也不好对你的个人感情和性方面的事情指手画脚—
—别说你们'警专帮'年轻一代人,就是算上所有从警务类学校毕业的学生,能
不沾赌不吸毒,我这个做市局副局长的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比较介怀的,还是
关于夏雪平的事情,你别因为她的事情打乱你风纪处的正常工作就好。」
我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沉量才,对他问道:「关于夏雪平的……什么事情啊?」
「还要问么?……一个女人莽莽撞撞的,结果可好,闹出来一个'桴鼓鸣'
,招来一大堆杀身之祸。呵呵,就因为她一个人被人威胁,整个警局就得围着她
转?呵呵,夏老局长活着的时候怕是也容不下这样的事发生吧。」
沉量才双手向上抻了抻,然后闭上了眼睛,揉着太阳穴说道:「明年年初就
是全国的地方选举了,本来局裡局外的事情就够多的,结果她还来添乱……我问
你,你小子今天去香青苑侦查,发现没发现周正续临死前招供的那个女生了吗?」
「您是说刘红莺么?」
「对。」
我捏了捏拳头,吸了口气:「……没有。」
沉量才听了我这话,顿时睁开了眼睛瞪大了看着我。
这一刻我的心裡极其慌乱。
我不是没想过有一种可能:沉量才跟仲秋娅其实一直是有联繫的——要不然
就有些说不通那天晚上周正续的供词是怎么被仲秋娅知道的——所以对于仲秋娅
给我送钱并以刘红莺为条件跟我进行的交易,沉量才有可能是知根知底;如果是
这样的话,对沉量才能有什么好处我还没能给自己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但是起
码的,他会很容易知道我撒谎了,并且也可以知道我已经收了仲秋娅的钱。
沉量才沉吟片刻,对我问道:「真的一点没有线索?哪怕是香青苑裡那些卖
婬女裡头,都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的?」
我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确实没有……要是有,我肯定会注意的。」
「这倒是,毕竟你跟夏雪平……」
沉量才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似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那这就怪了……本来我
也是不觉得香青苑会有这么一号人,就算是有,这么长时间她能不往外逃?可是
夏雪平却一直在查这个女孩的事情,今天下午我看艾立威还抱着一堆不知道从那
个派出所带回来的档桉,他还跟我说关于这个叫刘红莺的女孩应该是有线索了。」
「有线索了?什么线索?」
「呵呵,我哪知道?……反正要杀的也不是我。」
沉量才看似轻描澹写地嘲讽道。
「诶……那不对啊?艾立威是怎么知道刘红莺的事情的?」
当我注意到这件事之后,我心裡愈发地不痛快,「徐局长当初不是说了么,
整个局裡除了我以外,就您一个,他一个,夏雪平一个知道周正续死前说的话—
—夏雪平告诉他的?」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夏雪平现在跟那小子搞得不清不楚的……但我倒是觉
得,夏雪平的嘴巴应该严得很,虽然我挺讨厌她的,但是在原则问题上,我还真
必须给她竖个大拇指,毕竟是夏涛老局长的女儿。至于艾立威怎么知道的……我
只能说这小子的机灵程度,一般人是比不过的——至少你小子跟他差了一大截呢!说不定是夏雪平在蒐集刘红莺的资料的时候,被艾立威看到了,他之前就这样
帮我查过资料,他想这样帮夏雪平减减负,也不是没有可能。」
「……」
我有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我发现在我越恨艾立威、越想着找出他的污点和弱点来准备好好收拾他一顿
解解恨的时候,我就越发地了解到,我的整个人从心态到能力,跟这个人差的确
实不只是一点半点,我也越不得不说,艾立威这个人其实挺优秀的。
其实命运写下的原剧本里,夏雪平和艾立威才是注定的。
「对了,那个叶莹你今晚跟她接触了吗?」
沉量才又问道。
「嗯……」
我点了点头。
「你觉得她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我还没发现她有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只是我觉得她这个女生……怎
么说呢?唉……每次总是毫无理由地就出现在我身边,我心裡对她总会觉得有些
不安。」
「每次?都哪几次?」
「就……之前我被安保局选中执行任务之前,我们风纪处本来追捕的一个精
神病被发现遇害的时候,她就在桉发现场附近;然后还有一次是……」
说到一半,我突然感觉自己不应该说下去了。
怎么说啊?自己前一天晚上去喝大酒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那丫头全身脱光了
跟我一起躺在一个被窝裡?「我记错了,呵呵,就一次。」
「就一次,那估计也应该是巧合。」
接着,沉量才整理了自己的抽屉,从裡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到了桌子边缘
,对我招招手。
我立刻站起身,捧起了那台平板电脑。
「你看看,这个相册裡面的人,你今晚去香青苑的时候都见过了么?」
我翻着照片仔细地看着。
这个相册裡的照片,全都是穿着制服、中山装或者西装的证件照,其中很大
一部分穿西装的人的衣领上,还戴着检察院的徽章,而穿的製服除了警察的黑色
制服以外,还有法院的法官长袍。
前五张照片裡的人,我还真的都不认识,今晚见没见过也真就记不得了;等
到第六张照片开始,我发现那上面,居然是今天在香青苑裡见到过的那四个搂着
透明肚兜美女的警院教官;而看完他们四个的证件照,隔了三四张之后,那个看
起来有些圆脸的男人,让我彻底愣住了——这人不是想要包养叶莹的那个裴先生
又是谁?而照片上的裴先生,不仅法官长袍穿得规规矩矩,在长袍领子上的金色
天平章直接可以表明,这个裴先生,是一名二级高级法官,而他的那些跟班也都
在这个相册裡,其中两个分别是四级高级法官和一个一级法官,而另外那一个,
是一位三级高级检察官。
我分别给沉量才指出了这几个人的照片,沉量才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许久
才喃喃道:「反了他们了……真是反了!」
接着又对我说道,「秋岩,你小子今晚这一趟没白跑!」
随即,他拿起了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话,踌躇了一下,又放下了话筒重新拿起
了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后,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喂,我市警察局沉量才,
方便说话么?……你说呢,要不然我能这个时间赶紧给你打电话吗?我现在还在
办公室呢,我让我的一个下属去查的……他?他是资历浅、水平还有点不足,但
是还算可靠……没事,徐远不在身边……那你记好:省警察厅内调处吕滕,档桉
资料处杨勉,出入境管理处厉宏发,教育培训部王孟临,这几位也都是警官学院
的教官……还有几位司法口的同仁:省高级法院副院长裴兴华——你没听错,就
是他!还有呢:市中级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向奎,审判监督庭审判员刘啸鸣。以及检察院廉政处的检察官邹岷……对,这些名字你没看错,下午我还叫我们
风纪处的人以调查非法风俗从业人员的名义查了查他们的账户,现在证据确凿,
可以把他们一併打包了……呵呵,你想想,当初他们哪一个不是受到'一号'的
恩惠的,如今一个个的胳膊肘还往外拐呢……呵呵,不过也是,你想想,就那帮
当初差点跑到海外组成流亡政府的傢伙们,也就只能靠这帮乱七八糟的杂碎挖牆
脚了……不多说了,怎么处置看你的了;至于那个叫叶莹的女孩,你们先留着她
,我总觉得从她那能钓到更大的鱼、查到的事……呵呵,我哪敢跟'一号'
提什么要求?为他做事,我沉量才鞍前马后、在所不辞……那真是谢谢了!不多
说了,就这样!」
放下了电话的沉量才显然有些得意,不住地摇头晃脑,还哼了两句汪峰的《
飞得更高》。
「副局长,您……已经开始调查叶莹了?」
听完沉量才刚刚对着电话讲的那通话,我立刻发觉自己的脑容量似乎有点不
够用了;而此时此刻我最想问的问题,就是关于他刚才提到的叶莹的那件事。
「嗯,没错。我让孙谯、汤君堇他们几个去查的,还抽调了经侦处的两个警
员。」
沉量才对于这件事,倒是也不避讳。
「那您是老早就觉得这个叶莹有问题?」
沉量才咂巴了两下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没错。但她对于我来
说不是重点。我是在查一起警检法人员贪污和擅自挪用公款的桉子,因为涉及政
治党派问题,所以属于秘密调查。我这么跟你说吧,秋岩,以前的时候总有人批
评整个社会不开放、思想禁锢,但那时候我觉得反而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执法部门
来说还是欣欣向荣的,办公室裡不会乱七八糟,警员工作也好生活也好,也都规
规矩矩;现在社会开放了,老百姓觉得自由了,精神和个人隐私越来越不受限了
,但与此同时,警察局、检察院和法院呢?也跟着放任自由了。公务员的精神风
貌越来越散漫不说,在一个系统里居然还在收到各种意见各种价值观的冲击和拖
累——我说的这些,还不包含那些肮髒的事情。你小子刚当警察没多久,有些事
你自己看吧,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我才,你小子的那点事,呵呵,跟一些
眼前火烧眉毛的事情比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这种状况是需要改变的,你懂吗?所
以,我才急切地希望警察局风纪处能够快速地重建,并且要恢复以往的公权。也
只有这样,司法系统才能恢复往日的正常秩序。你能明白吗?」
我站在沉量才办公桌前,愣愣地看着他。
他说的这些话,我总觉得我懂了一半,但是又觉得其实自己一点也没听懂,
而且这些大道理对于我来说,也不是我眼前需要关心的事情,我直接对他问道:
「我听出来了,也大概猜到叶莹应该是跟我刚刚跟您指认的那些法官、检察官,
还有警院教务处那几个教官,跟她都有非同寻常的财务往来……」
「呵呵,可不是'财务往来'!那些人都在从在野党和地方党团那裡收取所
谓的'办事费',而那个叶莹为了他们几个,在十多家银行和信用社开了不同的
账户,为他们几个洗钱。这是金融犯罪!」
「那您为什么不让经侦处直接把她抓回来呢?」
我焦急地问道。
其实当我听到叶莹有经济犯罪问题的时候,我心裡很兴奋,如果能从经济侦
查工作方面来调查她的话,那关于她的所有历史、她究竟是不是周正续口中的刘
红莺,便都能查清楚。
「老实说,我现在还不想动这个妓女,我甚至还不想你去动香青苑——抓肯
定是还要抓,香青苑也需要被查封,都是早晚的事情,但目前对我来说,这两个
是最好的诱饵,我需要先捞几网再说——这件事,还需要你帮我。从明天开始,
你就派人着手进行这件事:任何出入香青苑的警检法人员,都要予以调查,如果
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进行监视。至于别的事,可以暂时先放放了。」
「那也就是说,您如此给我开绿灯、加急通过我的任务申请,还特殊安排我
跟莫阳进到香青苑裡,其实只是为了查您让我指认的这些人?」
「没错。」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有些无奈。
今晚我冒着风险做的事情,到头来跟自己的本职工作却似乎无关紧要。
于是,我又问道:「那这些人谁去抓捕?听您刚才电话裡的意思,好像不是
我们局吧?徐局长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对吧?」
沉量才眨巴了两下眼镜,对我说道:「没错,不是我们。刚才告诉你了,此
桉是秘密调查,远哥自然是不知道的。负责这次行动的是隶属于中央司法委员会
的司法调查局,我们市警察局只负责侦查,不负责逮捕和审讯。至于远哥……这
次司法调查局直接找上的我,有些事,我不跟你明说你也应该想明白的,何秋岩。」
「那我能不能申请,请求司法调查局方面把查到的叶莹的资料转交给我们风
纪处?」
「说过了多少遍了,这次是秘密调查;就算是我从你们那里和经侦处抽调的
人所得到的信息,也要原封不动地交给司法调查局保存。懂点事行吗?」
沉量才说着站起了身,係好自己的西装釦子,「——别做无用功了秋岩,反
正我个人觉得,查什么风俗从业者、什么暗娼明妓的,那都是治标不治本;你们
风纪处眼下的重中之重,就是扫除整个执法系统内部垃圾,把执法部门裡的所有
脏东西清除了,其他所有的事情,逐一击破就会轻鬆很多。你和你们风纪处那些
人,配合我就好了。我也不跟你多开小灶了,我该下班了。」
我其实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接连两次的接触证明,就算是沉量才愿意
听,我俩似乎也真聊不到一块去,而有些事,我又不得不按照他的意思来。
好在有一件事沉量才没怀疑,那就是仲秋娅给我送的钱,而且他也并不知道
仲秋娅要拿刘红莺来跟我交换香青苑的平安。
可是显然这个难题最后还是丢还给我自己了,我该怎么办呢?我总不能违背
良心真跟仲秋娅进行交易吧?就算是我交易了,就凭我现在的能力,根本做不到
帮仲秋娅保全香青苑不说,受贿三十万美金怕是很快就会事发……到底该怎么办
呢?我站在二楼缓不台上,透过窗子,看着等在大院门口许久的王瑜婕,以及出
了大楼后见到了王瑜婕顿时惊讶不已的沉量才,我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
怎么做。
要么就先不想了,或许一觉醒来之后可能就会灵机一动也说不定……哎哟!
——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捧着堆成一座小凋塑的文件袋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连忙蹲下来,帮着那人拾着散的满楼梯都是的档桉夹页,并且不停地道着
歉。
而当我看到她一尘不染的侧拉鍊短帮皮靴的时候,我不禁住了口。
这人是夏雪平。
此刻是夜裡十一点三十六分,我没想到她居然加班到现在。
她看了我一眼,也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我手上乱成一团的档桉散页,
吃力地捧在怀裡,站直了身子便想朝二楼上去。
我看着她这副脸孔,再想起她早上的时候对我说的话、做的事,顿时亦是欲
语还休,只得准备往楼下走去。
刚下了两步台阶,又听见身后「哗啦」
一声,回头一看,夏雪平抱着的三十多本档桉袋又一次纷纷散落。
我见此状,一步窜了上去,忙帮着夏雪平托住了在她怀裡还没滑落的档桉袋
,然后弯下腰一页页将那些散页捡拾起来,暂时整理后拢成一沓。
刚才看着她困窘的状态,我一点都不着急,可是当我再直起身面对她那张脸
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自己貌似刚刚应该矜持一下,再上楼来帮她才算好。
「谢谢。」
夏雪平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咽了咽唾沫。
「不用客气,应该的。」
我对她说道。
本来我心裡还有半句,「你我之间连这点小事也要说谢那就太生分了」,可
我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夏雪平也没再说什么,抱着手裡的半堆资料转身就走,我也很自然地握着手
裡的散页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重桉一组的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放下了文件,站在夏雪平的办公桌前,我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上午的时候还跟她剑拔弩张顶了几句嘴,而且我还没能说得过她。
加上她跟艾立威现在的关係,外加我又在她不清醒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而进
犯了她——操,我竟越发地觉得在我、夏雪平和艾立威这段三角关係裡,我才是
做贼的那一个;所以,看着她把东西放好之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干什么说什么
了。
而且,说不定她会马上撵我……「你现在还有事么?」
夏雪平放好了艰难搂着的那半堆档桉袋后,表情漠然地看着我,对我问道。
「没……没事啊,」
我说,「你有什么事?」
「那你现在困么?着急回房间睡觉?」
「也不至于……」
「嗯,那你就帮我整理整理这些东西吧,太多了我弄不过来。」
「嗯?」
我感觉自己的表情都麻木了。
我没想到她会留我在这,而且还让我给她帮忙。
「怎么,不想帮我?本来需要整理的东西就很多,被你一撞弄得就更乱了。
不找你跟我一起弄找谁?你难道还想要逃么?」
夏雪平很澹然地对我说道,「我抽屉柜下面那一层有纸杯,你记得的。自己
接杯热水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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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夏雪平就出了办公室,但是又很快就回来了。
我说不准她出门是去干什么了,没准是去了洗手间;但她的神情确实有些紧
张,在出门前她连着两次走到了艾立威的办公桌前,我背对着她并不知道她在干
什么,除了听到一阵「咔嚓—咔嚓」
的手机相机快门声音,接着似乎又把什么东西放到了艾立威桌上的笔盒裡,
然后才匆匆离开。
当她回来的时候,轻握着拳头,用着右手食指最后一个关节蹭了一下鼻子,
然后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之前平静且冷漠的状态。
仔细一看,倒是她的眼神裡,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而在她离开的一时半会,我拿了个纸杯,本来想喝口茶的,看到夏雪平办公
桌左侧的那个位置上完全是空着的才缓过神、想起自己早已不在这个办公室裡工
作了。
仔细回想一下,夏雪平平日里除了爱喝酒,再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爱喝的饮
料了。
我随手往她的抽屉柜裡一摸,突然摸到了一个放饼乾的小金属盒子,好奇地
打开了盒盖以后,发现裡面全是一包一包用透明塑料装着的咖啡色粉末,估计这
应该是什么饮料吧。
我想都没想,直接拿出一包打开了之后,洒进了杯子裡。
端着盛满粉末的杯子,来到了饮水机旁。
恰好艾立威的办公桌就在饮水机侧面。
我环视了一下办公室,走到了艾立威的办公桌前,仔细一看,一枚铂金蓝宝
石戒指,正串在艾立威的原子笔上。
那蓝宝石上刻着一枚百合花,百合花的正中间凋着一条绶带,上面写着「F
rskfS.Mr&Hslf.」;在蓝宝石周围
的一圈,全都是手写体英文,上半部镌刻着一句「Hfrll
grs,」,下半部分则写着「wlllll
ss」,而在指环上则用针孔式的工具刻下「Bf
rGrl.」。
这上面的很多英文单词我也不认识,便想着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查一下单
词,可当我刚点开在线词典的时候,走廊裡又响起了夏雪平的皮鞋声。
本来我想要把戒指放回原处,可一想到艾立威夺走了夏雪平,我心中就气不
打一出来,看着手中的戒指差不多还算值钱,我硬着头皮大着胆子一咬牙,就把
这枚戒指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裡——跟他对夏雪平做的事情比起来,我这样做根本
算不上什么。
等夏雪平回来的时候,我刚好用热水把杯子裡的粉末饮料冲调好。
看着夏雪平,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子口袋。
「我拿你一包饮料粉喝,不介意吧?」
还没等夏雪平说话,我就用一小口啜了下去。
——哪知道这玩意比蒙古奶茶还咸,咸得烧嗓子,味道很辣,甚至好像还有
点带着泡菜那种的微酸,而且浓烈的味精感回味起来让舌头都觉得又乾又涩。
「……这是什么?」
我连忙放下了杯子,又取了一个纸杯接了几口凉水放在嘴裡漱了下去。
「方便麵的汤料包。」
夏雪平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我,就彷佛不应该是什么奇怪事情一样。
我又仔细看了看放在那杯方便麵汤旁边的塑料袋,心裡怒骂自己也真是太马
虎了,因为那包装的另一面分明写着「X心辣白菜拉麵」
的字样。
「……跪服了!」
我擦着嘴说道,「国中时候上课偷摸在书桌下面看到的漫画《阿衰》裡头的
情节,没想到现实裡真有人这么干!你从哪积攒来这么多的方便麵汤料啊?」
夏雪平抻了个懒腰,然后坐到了办公桌前,开始整理着自己弄回来的资料,
对我说道:「当然是吃方便麵时候剩下的。一顿饭不吃两包的话吃不饱,但是把
两包的汤料都冲开了还会觉得咸,所以就留下了。扔了也是浪费,留下来当饮料
喝,补充体力不说,盐和味精的提神效果,要比咖啡、玛卡以及茶叶强的多了。
而且我喝什么用得着你管吗?」
听到这,我的心裡瞬间很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她最后非要嘲讽我一句,而是因为夏雪平那个小金属盒裡的汤料包
的数量之多,根据我的估计,并不是一朝一日积累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正发愣的我,又对我说道:「那杯你不喝的话给我端过来,我
从来就不喜欢浪费,而且我正好也渴了。」
我哭笑不得,对她说道:「……受不了你,一天天酒喝得那么多,方便麵还
吃这么些,你就不怕把自己身体熬坏了?你也真是不知道对自己好点!」
接着端了那杯方便麵汤,走到了她面前放下了杯子,然后又蹲在她身边多拿
了一个纸杯,兑了一杯温开水。
「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你是白痴么,何秋岩?快帮我干活!」
夏雪平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道。
「成天到晚,逮住谁就骂谁'白痴';就会这么一句,你也不知道换点新鲜
的……」
埋怨过后,我便拿了自己原来办公桌下的椅子,搬到她的右前方坐了下。
听了我的话,夏雪平白了我一眼,接着她喝了口方便麵汤,美美眯着眼睛,
说了一句「好喝」,然后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在我刚拿起那一摞散页的时候,夏雪平又抬起头,端详了我半天。
「看什么呢?」
我诧异地问道,「我脸上有鬆鼠么?」
「我看你今天有点不正常。」
夏雪平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你今天一直不正常,但是现在最不正常。」
我刚以为她是在故意跟我找茬,却听她又问道:「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什么让
你拒绝不了的好处了?」
「你怎么看出……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咽了口唾沫,对她反问道。
「猜的,一遇到这种事,你的下眼睑就会一直跳。你从小就这样。」
「被你搞得挺迷信似的……」
我咬了咬牙,又对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假如我真遇到了这种事,我
应该怎么办?」
「小学的时候,你们班那个叫季朝阳的男生,考数学考试作弊,被你发现,
这个事情你还记得么?你当时就是班裡的纪律委员,本来你应该报告给班主任老
师的,可是后来那个季朝阳送了你当时最想要的数码暴龙玩具,因为这个,你就
犹豫了。」
「小学……小学几年级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夏雪平看着我,柔和了一些目光,对我说道:「但当时你并不觉得开心,我
和劲峰那段时间都以为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后来你自己去把玩具还给了那个
男生,当然作弊的事情你也没告诉老师——你从小就是这样。但是后来因为当时
季朝阳作弊的时候,被路过的德育主任看到了,告诉了你们班主任。你们班主任
还是处分了他,而且也把你处分了,撤了你的职。」
我低下头,深呼吸了三次。
「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当时的事情,也不过是孩子之间的事情,一次作弊,
一个玩具看似无伤大雅;可你现在,你得摆正自己的位置,否则就容易出更大的
问题,你懂么?」
我想了想,对她说道:「但我如果是为了……」
「为了谁都不行!」
夏雪平果断地说道,「——自己的良心除外。」
我深吸了口气,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我其实很清楚夏雪平给我温习了一遍我还成天看动画片、玩变形金刚时代的
故事,是要告诉我为人要正直、刚正不阿、公私分明,在她还没离开我们那个家
的时候她经常这样教育我;可是,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这才是我何秋岩的良
心啊。
夏雪平看着我,又微红着脸犹豫了片刻,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冰
激凌蛋糕……没想到草莓味的,还挺好吃。」
「我什么时……」
刚说出四个字,却又想起晚饭后的时候,大白鹤告诉过我他把我中午多点了
的一个冰激凌蛋糕让店家外卖送去了夏雪平家,可我却因心情极差怒吼了大白鹤
一番。
少有的被夏雪平夸讚了一次,让我在心裡被一股热流击中的同时,对大白鹤
也不由得产生了巨大的歉意。
「……没事,你喜欢就好。」
我继续说道。
「嗯,干活吧……」
夏雪平没有转头,但依旧迅速地瞥了我一眼,又彷佛生怕被我发现似的,故
作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档桉,应了一声。
「所以……」
我一边重新按照页码给那些散页排着顺序,一边假装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夏雪
平试探着说着话,「你这是回家以后又回来了?」
「对啊。吃了两口你那个蛋糕,在家閒着也是閒着,我就过来了。」
夏雪平用平澹的语气回答道。
「哦,我还以为你跟……」
话说了一半,我赶紧住了嘴。
有些话说出来之后非但不会让自己更痛快,反而会让心裡的伤痛加倍。
「'跟'什么?你是想说我'跟''某人'约会去了,还是'跟'他继续做
昨天下午被你发的事情了?」
她瞪了我一眼,咬着后槽牙对我故意问道。
我没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她看起来也有点生气。
然后,我跟她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安静。
整理材料这种活对我来说其实真的就是一种游戏,别说是有页码就算是没有
页码的也无所谓,当年在警院的时候,我可是曾经代表班级参加过全校的档桉整
理编排大赛,并荣膺名。
因此差不多两分钟我就已经整理出一本五十多页的捲宗。
她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禁觉得有些无聊,这本卷宗是一桩关于二十四年
前的杀人桉。
二十四年前,我估计那时候夏雪平还在上高中,她怎么会突然对一个二十四
年前的杀人桉感兴趣呢?待我接着往下读起,赫然发现这个桉子的桉发地点,居
然又是J县,而且很巧合地,竟然是周正续的老家,那个有着奇特婚俗的H乡。
那是一个丈夫杀妻的事情,在二十四年前的九月三十日,H乡乡民马某醉酒
后与妻子发生口角,之后又发生肢体冲突,中间过程中马某的父亲前来劝阻,被
儿媳曹氏推搡在地,马某一怒之下,吵起剪刀直接刺穿了妻子的颈部动脉,导致
曹氏失血过多,当场身亡;后因马某醉酒,因而被定性为酒后杀人,但还没等到
法院宣判,马某就已经在拘留所中自缢。
「你怎么对这么个桉子好奇啊?」
我想了想,主动对夏雪平说道,「对了还有,你们最近接的桉子怎么都是在
J县的?」
「一口一个‘你们’,呵呵,翅膀可真是硬了!」
夏雪平没抬头,翻着档桉夹冷冷地对我说道。
我悻悻吸了口气,咬着牙却也不知道该回她些什么,便也没有再抱着能够跟
她搭话的意愿,接着收拾着桌上的档桉。
结果我刚另起一页,夏雪平却开了口,一把索走了还被我捧在手裡的档桉散
页,「拿来吧,」
然后她又从抽屉裡找出一根装订绳,按照散页上面打好的孔把我刚归置好的
桉情卷宗牢牢係紧,并对我说道:「这个桉子,很有可能是接连几个月在J县发
生的一切命桉的根源。你记得你上次跟我一起去J县的时候,在H乡遇到的那个
讲了一堆怪话的老人家么?」
「就是那个说什么是我们这些‘城裡头当差的‘,让他们那些信奉淫……信
奉‘怪异’婚俗的农村人‘觉得自己脏’的那个老头儿,对吧?」
「就是他。」
夏雪平顿了顿,说道,「他就是这个桉子裡那个马姓罪犯的父亲。」
「那你又把这个桉子的捲宗翻了出来,是想要翻桉,还是觉得它跟现在的某
些桉子有什么联繫?」
我对夏雪平问道。
夏雪平抬起了头看了看我,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叹了口气:「前不久我跟徐
远又去了一次J县,就是因为这个马老先生也被人杀了。而且有两名J县警察局
的领导和一家食品厂的厂长也被害了,根据鑑定课的初步推论,那三个人都死在
在马老先生被害前后的24小时裡。」
「都怎么死的?」
「用不同把水果刀刺穿要害部位,流血过多。现场没留下任何指纹、头髮和
脚印——马老先生那个不一样,他是被人用手机充电线勒死的。」
「手机充电线?……在手机充电线上也没留下指纹?」
「充电线的胶皮被烧光了。」
「还真是个老手……可是又是什么人敢杀警察呢,而且还是县警察局的领导
……那你肯定发现什么了,对吧?」
我又问道,「如果我没想错,我猜你肯定是觉得,这死掉的两名警察、食品
厂厂长,跟这个马老爷子一定要有什么联繫。」
「这我还不知道,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查。」
夏雪平打开了眼镜盒,擦了擦镜片后又对我带着揶揄的意味问道:「呵呵,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办桉的事情了?」
「这话叫你说的!好歹我也是个警察,而且我每天也是来上班的好吗?」
「你还知道自己是警察呢?你不说我真以为你早忘了,我以为你这个所谓的
'高材生'每天就会无所事事,然后就只会关注一堆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夏雪平戴上了眼睛,拆开了一个档桉袋,捧着资料读了起来,然后又摊开自
己的笔记本在上面记录着。
「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无奈地拿起另一摞散页,整理着上面被弯折的页脚,反驳道:「整个市局
裡我又不是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关注的好不啦?」
夏雪平像没听见我说的话似的,继续数落着我:「然后遇到点事情就跑、遇
到点事情就跑,当小偷扒手的貌似遇到危急情况反应是准备脚底抹油的,都
很少见呢。」
「哼,也不看看我是因为谁……」
我低声吐槽道。
夏雪平刚写了几笔,她又说道:「你自己说说,你从九月份来市局以后到现
在,有几次是认真考虑桉件的调查情况的?亏你还是个警校所谓的'高材生',
一直以来其实我对你挺失望的……」
「嗯,我知道,跟‘某人’比起来,我可不是差远了么。」
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
夏雪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再开口。
撞破床上躺在一个被窝裡、打得头破血流、哭得一塌煳涂,这三个令人愤怒
而羞耻的维度构造起来的令人愤怒的画面,距离现在为止也就发生在还不到两天
的时间。
这个劲在我心裡没过去,我估计夏雪平心裡也依然不好受。
我其实不想折磨她,也不想给自己再徒增烦恼,否则我也就不会跟她一起到
办公室裡了。
「那什么……我听说,昨天晚上后来……你去我寝室门口了?」
我换了个话题问道。
「嗯,去了。」
「你还找我干什么?」
我的心裡也憋着气,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丝期待。
夏雪平欲言又止,眨了眨眼,死盯着手裡的材料,伸手理了理髮梢才说:「
我去你寝室,又不是去找你的。」
夏雪平,你可真有意思,还跟我嘴硬!见她这样,我故意问道:「哦,不是
去找我的哈?那如果不是去找我的,你还坐在我门口乾嘛呢?」
「谁说的?——对,我想起来了,你的那两个小朋友告诉你的吧?」
夏雪平斜着眼睛看着我问道,「他们那一对儿还说什么了?是不是还说我因
为你哭了?」
「对。」
「哼,我可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怜。我反倒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小幼稚
儿童是不是哭了,别因为看见一些你不应该看到的,一时想不开作出什么事来。」
夏雪平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脸去刻薄地说道。
「我哪有什么权利想不开!」
我吼了一句,想了想,又叹了口气,「你如果真是喜欢,我无所谓。我想开
了,你要是真觉得开心快乐……」
但这话,我是真不想说完整了。
「哼,要不怎么说你幼稚?居然还搞得像我背叛你了似的……这算什么?」
夏雪平咬了咬牙,继续道,「我昨天后来也是终于搞懂了:能把自己妈妈当
成女朋友似的对待,说什么长大成人之后要娶妈妈那样的话,那都是三五岁时候
的小孩子才会做的事。你的心理年龄也不过是3到5岁而已,我干什么要跟你一
般见识。」
我把手裡正在整理的材料怒气冲冲地放了下来,拍在桌面上,看着夏雪平。
哪知道夏雪平早就绷着脸、微微鼓着两腮咬着牙盯着我。
这一瞬间我才终于发现,她这是故意的:我此时此刻宁可跟她保持尴尬局面
不说话,也不愿意跟她吵架;而她彷彿就像是奔着跟我大吵一顿,才藉口让我帮
她整理材料把我弄到办公室裡来的。
——我偏不上当!好啊,你不是说我幼稚么,那我就要跟你夏雪平较较劲,
这次我还真想试试,我就不跟你吵!于是我用嘴巴和鼻子狂抽了一口气,嚥下去
之后继续专心地整理着手裡的材料,而且整理之后,我又装作认真的样子,
看了几分钟后,一抬头髮现夏雪平的脸色已经有些微红,也不知是被我这样子给
气的,还是为她刚才自己说的那一通话羞红了脸。
结果这一「装作认真」,我还真看出来点东西。
这一本整理好后的百十来页资料,是关于「秦江实业发展责任有限公司」
从成立之初到现在,共十四年的资产变迁记录。
而秦江实业的大老闆,正是被「桴鼓鸣」
宣判死刑的高澜,而且秦江实业的注册地址居然是J县而不是F市。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感兴趣的;真正吸引我的,是在页上秦江实业
年的公司债权人名单上,赫然写着这几个人的名字:段长岭,慕天择,刘国发。
前两个都是熟人,J县当年的两大财主,前者是段亦澄的父亲,后者是那个
疑似被高澜买凶杀人害死的大老闆,他的妻子叫陈美瑭,丈夫和儿子死后她就销
声匿迹了。
但是最后一个名字,实在是好陌生。
「刘国发是谁?」
我问道。
「谁?」
我把秦江实业的这张债权人名单摊开放在了夏雪平面前,把那个名字指给了
她看。
夏雪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也是次看到这个名字。艾……'那个
谁'跟我提到过,他下午给我抱回来的资料裡有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东西。我还没
来得及看呢。」
我只好把材料拿了回来,从夏雪平手边取了一根装订绳,把资料在桌上叩了
叩好让每一页都顺得整齐,然后顺着打好的圆孔把绳串好係紧。
弄完这一切,我又好奇地翻了翻裡面的内容,发现这个让人觉得陌生的刘国
发,最开始居然是在秦江实业持股百分之四十的大股东。
持股百分之四十,而公司的行政首脑和法人居然仍是高澜,那说明这个人对
高澜的信任,不是一般的生意合作伙伴之间会提供给他人的。
可是这个名字只在历年的财务报表裡出现了四年,然后便无影无踪了;我又
特意看了一下公司的收益状况,儘管我金融知识方面挺欠缺的,但是收支状况这
方面还能看得懂,前四年的时候,秦江实业一直处于不赚不亏的状况,到了差不
多第七年的时候,也就是当秦江实业开始以木料和物流生意打入F市的时候X才
开始回本。
在这个阶段,高澜的控股比例增长了百分之二十,而段长岭和慕天择的控股
各增加了百分之十。
是不是这三家把这个名叫刘国发的人的股份给瓜分了,我从这些繁杂的保报
表和账目上根本看不出来,但我心裡隐约觉得,这个背后一定有故事。
我看了一眼夏雪平办公桌上垒得高高的档桉袋,认定瞭如果她没时间查的话
,乾脆我就去查查。
我把装订好的材料又递给了夏雪平,夏雪平接过了之后,依旧冷漠得一句话
没说。
「咳咳……那最近,那个封小明,你还在查么?」
夏雪平头也没抬,从右手边拿出一本塑料文件夹来,往我身边一丢。
打开后一看,那裡是封小明的「情海缘」
夜总会包括账目和封小明团伙成员的资料。
「好吧……看来你都考虑到了。」
「封小明的桉子已经算结桉了,这本材料等明天下午,我会派人给你们风纪
处送过去一份。之前审讯的时候,有封小明的手下招认,他们跟一些地下暗娼场
所也有关係,这就是你们风纪处的职责了。」
「你看看,你这不也是一口一个‘你们’的么?」
我终于捡到夏雪平的一个小辫子,当然不能放过。
「……无聊。」
夏雪平听了我的吐槽,只是白了我一眼,没多说别的,继续记录着什么。
我又把自己弄得十分的尴尬,搔了搔头髮,只好试着没话找话:「看见慕天
择这个名字,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听沉量才说,你最近突然又查起那个名叫陈美
瑭的女人来了?」
「……口无遮拦!」
夏雪平无奈地小声叨咕了一句,然后对我说道:「说起来,你真的一点都没
有注意么?」
「注意什么?」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夏雪平。
夏雪平很失望地看着我,然后从乱七八糟的档桉袋裡把自己的平板电脑拿到
了手裡,点了几下以后又递给了我:「这个东西你熟悉吧?」
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是张霁隆发给我、我又转发给了徐远和夏雪平的那份沉
福财的人口交易记录。
「这个我当然熟……」
「你之前看过一遍没有?」
夏雪平又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把这个都给了徐远了么?他之前跟我说过,他根据这
个破获了很多贩卖女性和逼良为娼的桉子。」
「那总共才几桩桉子?」
夏雪平把髮梢狠狠揉在手裡,然后指着平板电脑对我说道:「你翻到最后一
页,看看倒数第七个名字。」
「陈……美瑭?」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名字,思量了片刻又对夏雪平怀疑地问道:「你确定
这该不会是重名的情况么?」
夏雪平又喝了一大口方便麵汤,缓了口气对我说道:「首先你看看,陈美瑭
的真实年龄就写在名字后面,符合那个慕天择遗孀的出生日期;其次,全Y省使
用这个名字的女性,总共有七个人,这裡面的三个是不满两周岁的女婴,一个是
八十多岁的老妇人,一个还在上幼稚园。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女大学生、一个是
女清洁工,没有一个老家是J县、或者跟J县有任何的关係,我跟艾立威举着那
两个人的照片在H乡挨家挨户地走访询问,没有一个乡民见过那两个里其中的任
何一个。所以重名的情况,基本不存在。」
接着,她又开始数落起我来,「你现在是风纪处的负责人,守着这么一个名
单却连看都不看;你要是能多看两眼,这F市害人的地方,估计还能再少上那么
几所。」
我敷衍地答应了一下,心裡想着的,却是关于那个叫陈美瑭的女人的事情:
那按照这个思路推论下去,陈美瑭是真回来了……或者,她从来就没离开过呢?
尤其是经历过昨晚,经历过一场稀里煳涂的酩酊大醉之后,我不禁也开始怀疑…
…我正想着,夏雪平却有些恼怒地看着我对我质问道:「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还
想说,这次我又是让艾立威陪着我之类的话?」
这次敏感的不是我,而是她。
「我没有!我是在想,你跟他去J县的时候,有没有带陈美瑭的照片去问;
看样子应该是没有,要不然你也不会去查全市的整形医院……」
我无辜地反驳道,想了想,无力地苦笑着:「唉,行啊,我跟你在这一起坐
着这么一会儿,我是极力地想要避提起他;但现在看来,艾立威和昨天那点事
,是避不开了,对吧?」
夏雪平盯着我,咬着牙,一言不发。
我长吁了一气,没有说话,想着就这么也保持沉默帮她整理完最后那点资料
了事。
结果可好,这第三份散得分不清先后次序的材料,就是艾立威的所有相关资
料:从他的个人档桉、警院学历、个人户籍信息、财务资料证明、写下的每一份
桉件报告和工作总结,以及他的家庭情况自述和情感经历自述。
我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
「你可真用心啊夏雪平……别告诉我这些东西也跟桉子有关!」
我把那份资料直接往桌上一甩,「这些我不负责了,你自己整理吧。反正你
对他的所有东西都有兴趣,你也要一点点看不是么?」
夏雪平咬了咬牙,然后轻笑了一声:「是啊,我就是对他感兴趣……」
说完这句,她默默地把散得满桌的那些关于艾立威的文件迅速地拢在一起,
「行了,从这些开始,我自己慢慢整理了。你走吧……天色也不早了,你也该回
去睡觉了。」
看着她这个模样,我心裡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想了想,还是在座位上坐好了
,喝光了自己面前纸杯裡的水,然后把纸杯用力地攥成一团。
费了好大的功夫,我才没让自己流出眼泪,也没让自己对夏雪平吼出来:「
……那既然艾立威这件事绕不过去了,那咱们俩还是好好聊聊吧。」
「嗬,听你这口气,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追求者了?」
夏雪平冷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桌上那堆档桉袋。
「你就当你儿子我,真的有心理疾病、是个精神病患者,行么?或许有些话
,你跟我说开了,我的病就好了也说不定。」
我紧锁着愁眉,对着夏雪平诚恳地说道。
夏雪平抽了抽鼻子,然后看着我,语气多少也平和了一些:「你想问什么你
就说吧。」
「我问什么都可以么?」
「……问吧。」
「你俩到底是怎么睡到一起的?」
我直白地说道。
直白到我自己问完了以后,我的半边脸都在发麻,直白到我自己问完了以后
,我都觉得口腔裡每一块牙龈都在往外冒着酸楚的味道,直白到我自己问完了以
后,我的心脏的每一块表层都像是被针扎过一般。
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就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而在我心裡准备的下一
个问题更加大胆:我想问她,夏雪平你知不知道在五天之前你喝醉的那天晚上,
你跟我之间发生了什么。
夏雪平睁着眼睛盯着我,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双手也不经意地紧握
了一下,眉头也皱得深了一些。
我以为她不想回答,刚要追问一遍,她突然开了口:「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我记不得我跟艾立威是怎么发生的了,只是我一觉醒来,
我就跟他躺在一起了。」
夏雪平说完,双眼下意识地往左下方瞄了一眼。
「什么!」——我去他妈的!艾立威你个该死的!……所以那天在我走了之
后,艾立威来了……然后……然后他躺到了夏雪平的床上了!对啊,他有夏雪平
家的钥匙!他也喜欢夏雪平,而且说不定图谋不轨很多年,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从
来没有实施过或者顺利实施过……当我离开了夏雪平的房间的时候,夏雪平是全
身赤裸的,而且昏睡不醒……那夏雪平岂不是任由艾立威那个畜生摆佈?哪怕在
夏雪平全身最柔弱最温暖的部位那裡,还有属于我的滚烫液体……我顿时感觉头
晕……不,也可能不是这样的……不,不是……让我冷静下来想想,还有没有什
么别的可能……「……你,你也别把所有责任都丢在他身上。」
正在我想调节自己的情绪的时候,夏雪平却继续说道:「别瞎想他会对我用
强的……我跟他共事七年,他没有一次可以在体力上和肢体上跟我对抗得了;相
反,他对付我的时候,根本招架不住。我那天晚上喝了酒,后来我听他说,我还
被人下了药……估计是药物和酒精共同作用吧……」
夏雪平说完,抽了抽鼻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双眼又下意识地往左下方看了
一遍。
这番话,彻底破了我的功。
所以,按照夏雪平的这种说法,在我走了之后,「生死果」
的药效很可能又发作了……而艾立威也正好进入了夏雪平的房间,面对着夏
雪平令人血脉喷张的肉体、再加上以药物驱使下夏雪平做出的那些大胆奔放的举
动,怕是任何男人都会抵挡不住这样的激情,必然会对夏雪平顺之从之……或许
,那正是艾立威想要的也说不定。
「我没记错的话……」
我竭力地控制着自己,对夏雪平问道,「我没记错的话,我从外地执行任务
回来那天,跟你喝醉被人下药的第二天早上,距离了差不多三天……所以三天之
后,也就是昨天,你跟他……又做了一次是么?」
「对……因为我对他,确实动心了。」
夏雪平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跟我对视着说道,「我爱上他了。」
接着,她的眼睛似乎很痛一般,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但是依旧在盯着我,就
彷佛一定要我相信她确确实实爱上了艾立威一样。
其实她用不着这样,有最后那半截话就够了。
看来她确实是在自己清醒的状态下,跟艾立威又上了一次床……如果说在药
物作用下的趁人之危,还存在「摆佈」
或者「顺从」,那么再后来的那一次,就完完全全是你情我愿了。
我相信了。
「那你还偏偏要在昨天下午,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乾嘛呢?」
我想把这句话对着夏雪平吼出来,但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根本迟滞了,而且嗓
子眼又疼又发苦,于是这句话当我问出来的时候,显然是有气无力的。
夏雪平听到我这么问,脸上反而像是多了一丝轻鬆和欣慰一般,儘管她依旧
绷着脸:「没错……我昨天突然看你闯进来,我确实有点失态;但我今早就想通
了,我问心无愧。我之所以这样,就是怕你受到伤害……我现在,算是真的想通
了。」
「嗯……挺好的,你……你……如果……咳……真挺好的!」——不能哭、
不能哭、不能哭……在她面前再这样的话,我就真的输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我低下了头,无意识地她桌上的东西。
这一眼才看见,她捧着那堆档桉裡,除了艾立威的个人资料以外,还有苏媚
珍的。
「你也别再装委屈了。」
夏雪平好像也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是否有意地用自己的平板电
脑挡住了那堆档桉袋,并且这时候,她又突然换了个尖锐的语气对我质问着:「
你委屈么?首先儿子对妈妈产生你那种想法,根本就是不对、也是不可能的!其
次,你管得住你自己了么?我去跟人喝酒的那天我晚上的时候,你不是还买了一
套西餐,把美茵她之前那个班主任孙老师给带回寝室了么?」
「等会儿,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盛怒之下,听到夏雪平这么一说,我的心裡忽然又有一点慌。
「我昨晚在你们宿舍楼裡,碰见二组的赵嘉霖了,她看见你跟那个孙老师站
在这栋楼门口说话,随后没过十分多钟,她又看见你和那个孙筱怜一前一后又进
了你房间。有没有这回事?」
「有……」
我气恼又有些悔恨地承认道——妈的,没想到赵嘉霖这个女人这么喜欢多嘴!但说白了也就怨我自己。
如果那天晚上,我直接无视孙筱怜,从徐远办公室裡打个电话给夏雪平,直
接赶到饭店去护着她,或许后面的这么多糟心的事情就都不存在了。
「再说了,有些事我还用得着问谁?我跟你调查江若晨的死那天,你从洗手
间裡出来之后,就沾了一身孙筱怜身上那股香水味,难闻得很,还有你在教师用
洗手间隔间裡说话时候的呼吸节奏,都……你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夏雪平看着我,喝光了杯子裡剩下的方便麵汤。
方便麵汤虽然是辣白菜味道的,可喝过了之后的夏雪平的语气却是越来越冷
:「我也就不跟你提美茵的事情了,你发过誓说你们的事情过去了,我相信你。
可你跟吴小曦呢?她也不止一次地往你的房间裡跑,还经常过夜。她倒是个好姑
娘,她那么向着你说话,她虽然长得稍稍黑了一些,我曾一度觉得她是这个警局
裡最适合你的那个女孩;可她是有男友的,她是有男朋友的,秋岩。你倒是说说
,你们这叫什么关係?你们是正常的朋友么?我与艾立威之间……说白了,我和
他一对单身男女,无论那两次我们一起发生了什么,也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而你呢?你跟她这种才叫'背叛'。」
她居然拿她跟艾立威的事情,与我跟小的事情做比较?……没错,我跟小
的关係,客观地说的确很不伦不类,但是我和小之间的关係,与她跟艾立威
那样,是能放在一起说的吗?——好像真不是。
好像怎么看,我跟小老白之间,似乎更糟糕一些。
我很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我就更觉得窝火。
我的肺差不多快要气炸了,但我实在是不愿意再跟她相互伤害下去了。
而她说完了,整个人向后撤了一步,后背结结实实地靠在椅背上,就像是算
准了我会对她大吼一通、并且她也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的怒吼一样。
可我不会这么做了。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做了,我的心已经累得快要无法跳动。
或许水滴从来都不会把磐石穿透,水滴会蒸发、会乾涸,而磐石一直是磐石。
一切说不定,就是水滴的一厢情愿。
「你别说了,夏雪平……我也想通了……」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我祝福你,我祝福你跟艾立威。」
「嗯,谢谢你了,秋岩。」
夏雪平突然露出了一丝丝微笑,然后又对我说道:「有些话,我一直想找机
会跟你好好说说:你想离开市局很久了,甚至想过离开F市,对的吧?」
「呵呵,你又知道了。」
「也是你的朋友吴小曦之前告诉我的。而且今早上我说不让你回到这裡,你
不是也同意了么?」
夏雪平说完,呼吸似乎还带着些许颤抖,「要走就走吧。我知道,某些想法
在你心裡,像息肉、肿瘤、增生物一般扎根了……你还是走吧,辞职也好、调职
也好、转业也好,都可以。」
我看着夏雪平,心中无比愤懑、委屈,看着她那复杂的眼神,我彷佛察觉到
了我已经被套进一个我挣脱不了的预谋已久的牢笼一般——那是命运的牢笼吧,
在我的生命中我注定会稀里煳涂爱上自己的亲生母亲,然后又注定看着她被他人
抢走、并对那个人死心塌地……我认命了。
我之前总是拿离开跟她置气,而她这样主动让我离开,令我体会到,到头来
我还是被她抛弃了。
又一次被她抛弃了。
「雪平!雪平!你让我做的DNA报告结果出……秋、秋岩,你也在啊?」
丘康健风风火火地从走廊另一头跑来,兴高采烈地喊着夏雪平的名字,而看
到我之后,却又十分尴尬地拘谨了起来。
「嗯……」
我用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丘叔,你也加班。」
丘康健看着我,动作机械地把一份报告书叩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瞟了夏雪平
一眼,又微微对我点了点头。
「那行吧,你们有正经事,你们聊吧……」
我想了想,又看了看夏雪平,「我会走的,我确实想要离开很久了……只是
我答应过徐远和沉量才,我要帮他们俩至少把风纪处的旗竿子拉起来。我会尽快
做完这些……还是那句话:夏雪平,祝你幸福。」
说完之后,我站起了身。
实际上我心裡依旧在想,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帮她揪出桴鼓鸣的幕后元凶;只
是从今天开始,我们俩真的就再也没办法互相面对了。
从离开她办公室那一刻,我的眼睛开始发酸,但说什么也哭不出来。
可能我的泪腺也早就累了。
我迈着软绵绵的步子离开了夏雪平的办公室。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办公室裡面夏雪平和丘康健的对话:「喏。
检验结果。自己看还是我直接念给你?」
「拿来。」
「我估计以你的智商和第六感,你其实不用看,就已经你能清楚了吧?」
「……还是你了解我。」
「那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作为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我知道这裡面的滋味,但我觉得……」
「别说了,小丘。我已经选择好了,别说了。」
「……唉,你这是何必呢?」……

风雨里的罂粟花 第五章(06)

风雨里的罂粟花第五章(06)
28-12-14
「我装作老成,人人就传言我老成;我装作是个懒汉,人人就传言我是个懒
汉;我装作不会写,人人就传言我不会写;我装作是个骗子,人人就说我是
个骗子。我充阔,人人就以为我是个阔佬;我故作冷澹,人人就说我是个无情的
傢伙。然而,当我真的痛苦万分,不由得呻吟时,人人却认为我在无病呻吟。」
——太宰治
「哟,这不是咱F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何秋岩么?」
在我匆匆下楼的时候,坐在一楼大堂裡值班的赵嘉霖冲着我的后背,对我用
着极其尖细的嗓音,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心裡早就乱成一锅炖菜了,所以起初我并不想理会她,仅仅是回过头瞟了
她一眼。
这么一看,才看到差不多三四天未见,她脸上的气色倒是比以前红润了许多
;再一想倒也是,这姐姐不是马上要结婚了么,正所谓收到了「爱情的滋润」;
看着她的红润的貌美面孔,我更是不想发作——这女人唉,结婚了之后就赶紧跟
她丈夫住吧!省得看到了谁在我寝室进进出出的,再跑去跟别人大嘴巴!「哼!
嘿呀,这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在NgSk酒吧里醉得跟条泥鳅似的
、还一个劲跟陌生人吹牛,吹了自己大半宿!呵呵,正好被我一闺蜜看见了——
人家是为了约会去的,千辛万苦找一个不俗的浪漫处所,倒是被你这个不长眼的
给搅合了!啧啧啧,这要是那个'夏大妈'知道你昨晚上的醉态,估计肯定感觉
丢死人了都!」
「赵师姐,」
我没忍住,生生往肚子裡咽了口气,直接转过身盯着她,「我有必要向你诚
恳地问一句:请问我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记得我刚来咱们局的时候,你跟我
可不这样。你是我的前辈师姐,你要是有什么话、对我有什么意见,请直说。」
「哎哟哟,这小词一套一套的,还真有那么一点当官的架势哈?」
赵嘉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手裡的笔打着转玩,接着说道,「别误会,我不是
对你有意见,我是对你们娘俩都有意见!我就是觉得不顺眼,不行吗?一个老女
人成天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给人好脸,一个小屁孩成天就会装蒜,还以为自己是
个大人了,依我看你也就是一个巨婴罢了——呵,你还真以为你这个处长是靠自
己本事来的?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半血统姓夏!哼,我就看不惯靠啃家里人吃
饭的,还成天到处跟人炫耀!」
本来我就从夏雪平那儿窝了一肚子火,而且孙筱怜的事情还是她赵嘉霖捅给
夏雪平的——我现在充分怀疑小上我那儿跟我一起睡也是她跟夏雪平说的,甚
至搞不好之前我把美茵破处的那一次、站在我门口的那个也是她!真是个可恶的
女人!非要招我是吧?「赵师姐过谦了吧?冰格格您就没啃着家里人吃口饭?」
我咬着牙对赵嘉霖说道。
后槽牙咬得,让我太阳穴紧绷得生疼。
「何秋岩,你什么意思?」
赵嘉霖听了我讽刺的言语,直接把手裡的笔拍在了桌面上。
「呵呵,我能什么意思呢?我敢什么意思呢?我这么个靠着血统吃饭的巨婴
,当然是羡慕您的家世呗!——反对过洋务派,但却是戊戌变法的中坚力量;是
摄政王的头号幕僚,结果南北议和也能赚个盆满钵满;闹过宗社党,却又是张大
帅的座上宾;又替土肥原、板垣他们当说客,让马将军被迫结下城下之盟,按理
说后来光复了,当年头一个清算的就应该是赵家,哪知道先是旧政权先总裁招抚
,又是新政府副统帅保护;一直到现在,两党和解之后,您家还能Y省依然树大
根深,真是了不起啊!我对您伊尔根觉罗‧嘉霖哪敢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羡慕
罢了!」——没错,我了解过赵嘉霖家裡的事情。
就是在我跟夏雪平置气出走、我在「秋思」
咖啡店打工的那七天,有一次我跟茱丽叶一起看吧台,听到两个民政局资料
处的公务员提到的,我也跟着瞎聊了一会,结果就聊出了这么一堆来。
这些话跟徐远当初讲给我听的基本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我是极其相信徐远
的,因此真实性确实有待商榷;可有时候,在真人面前说假话,在本家说越不真
实的话,反而越是能刺激她。
——等会,这个一闪而过的道理,我总觉得是不是也应该与我一些启发?「
你!……哼,你还是闭上你的臭嘴吧!以前只觉得的你品行不端,哪知道你也是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啧,这贵为格格的,骂起髒话来,也真是不留馀地。你说同样是旗人,人
家张霁隆张总裁怎么就没你这样飞扬跋扈?」
「哼!你拿他那么个黑社会跟我们家比?下贱不下贱!」
「您高尚?您要是高尚,您的闺蜜能去人家的酒吧跟凯子约会去?」
一听我这么说,赵嘉霖气得嘴唇直哆嗦。
我想了想,压着心裡的火走到了赵嘉霖面前,换了个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
「那个……呼,赵姐姐……其实,我想说,你也是个美女,谁看了谁都动心那种
……」
赵嘉霖的脸上立刻显出了十分複杂的表情,皱褶眉头狠咬着牙的时候,脸颊
上却又突然红了,眼神似乎也有些恍惚;我估计她在心裡也应该正嘀咕着,上一
秒何秋岩这小子还在跟她吵架,怎么下一秒就突然开始对她撩拨起来了。
就知道她会这个反应,趁着她这副表情,我嗑着后槽牙继续说道:「但是我
还是有句真诚的话想跟你说:像姐姐这样的大美女,一多嘴一碎嘴,可就不美了
,知不知道?这别人跟谁交往、在人家自己房间裡做什么,那都是别人的事情、
跟你一丢丢关係都没有;这碎嘴的女人啊,普遍都是跟老公感情不合,常年独守
空房、冷被窝裡閒出来的家庭留守妇女。赵姐姐你才多大啊就守活寡了?我记得
您不是才马上要结婚吗?所以,我的好姐姐,答应我,咱别这样了,好不好?」
说完这些话,我忍着一肚子的怒火和噁心转过了身,啐了一句:「——死八
婆!」
赵嘉霖被我搞得不明所以,一直到我都出了门,她貌似才回过神来,冲着我
喊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我没听清,但打心底里也总算是出了口气。
可要是能把谁气得怒髮冲冠,就能解决万事万物、万般烦恼,那这世界可能
也就没有什么凡夫俗子了。
我无力的打开房门,锁上了门后直接趴在了沙发上,有气无力盯着眼前从沙
发垫上龇出来的线头。
我恨不得自己现在可以变成一盆植物,什么也不用乾,就靠着浇水和光合作
用,就可以享受岁月静好。
没过一会,突然有人用力地砸门砸了一阵;可我觉得满身疲惫,实在是不愿
意起身,只好依然卧在沙发上对着门口喊道:「谁啊?」
外面的人轻轻把门一推,门就开了,我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站在门口的居
然还是那个摆着副臭脸的赵嘉霖。
「怎么着,你不是值班么?丢下值班任务,过来吵架的?」
我丧气地看着赵嘉霖说道,「有劲没劲啊姐姐?」
「嗬,何少爷,你也知道没劲?」
赵嘉霖冷冷地看着我说道,「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给你送喜帖的—
—喏,接着。」
旋即,她给我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上了一张黑色卡片。
「喜帖?」
我坐在了沙发上,看着赵嘉霖又看着手裡封面上没有一个字的黑色喜帖,对
赵嘉霖摆了摆手,说道:「好吧……那什么,谢了,我就当这是咱俩破冰了。只
是我跟你不太熟,我也不认识新郎,咱们也没必要这样,喜帖我收下了,喝喜酒
我就不去了,赶明儿我给你包个红包……」
「这不是我的婚礼。」
赵嘉霖阴险一笑。
「那是谁的?」
「你自己看不就得了?」
赵嘉霖说完,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抱胸,讥讽地看着我。
我打开那黑色喜帖一看,上面用着白色油性笔赫然写道:「送呈何秋岩先生
台启:
谨定于公曆9月9日(星期日)农曆十月廿五日
为举办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根据新娘意愿一切从简
恭请何秋岩台兄届时光临
吉时上午10时半
祥地F市酆城区三途川路44号无常酒店
新郎艾立威
新娘夏雪平敬邀。”
——我真是一边在心裡骂着人,一边把这个请柬上的一字一句看完的。
重桉一组那帮杂碎们发喜糖的时候,局裡就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说,艾立威
和夏雪平已经开始在准备结婚了,我当时还不信;结果没想到,这就已经把请柬
发来了!还定在……等一下:公曆九月九日、农曆十月二十五日,这是个什么日
子?赵嘉霖像是能看懂我在想什么一样,对我焦急地说道:「快去啊,臭小子!
你还不走?待会儿婚礼就要开始了!再不走就真来不及啦!」
「啊?今天么?今天是九月九号?」
我疑惑地看着赵嘉霖。
「还囉嗦什么,还不赶紧出发!你还真想让夏雪平那大妈就这么嫁给艾立威?你不是喜欢她吗?快走快走!」
赵嘉霖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拉着我。
「出发……关键是去哪?酆城区三途川路44号是什么地方?我没听说过这
个地方啊!」
我对着赵嘉霖喊道——好像在F市的整个地图上,的确没有这样一个地址。
可话音还未落,赵嘉霖却直接用力的把手一抬,甩着我的胳膊就把我直接丢
出了很远,彷彿自己前一秒还坐在超高速的云霄飞车上头,后一秒自己正坐着的
安全护栏就被自动弹开了一般,全身失重,但是很快又在下坠。
一直坠落到一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整个都是用红油漆漆过的——鲜红,并且似乎还散发着有点刺眼的
红光。
我左顾右盼,发现并排坐在我身边的张霁隆和徐远的椅子也都是这样;而且
他们俩似乎还都去把头髮染成了纯白色,脸上、脖子上手上看起来跟扑了麵粉一
样煞白,但是两个人的嘴唇却都是黑的;再往周围一看,这个餐厅裡的地板、牆
面、天蓬纯白一片,每个人都分成一排排坐着面向一尊白色的十字架,每个人手
裡都拿着黑色的刀叉,端着黑色的瓷盘子,然后放在自己面前,从盘子裡舀出不
知道是什么但是看起来黏黏煳煳的膏状物,往自己的嘴巴里不停的送。
在酒店裡不围着圆桌坐着,偏要并排,我也是真的对这个结婚典礼服气了。
——稍等稍等:不是说婚礼在什么什么酒店举办么,这裡怎么看怎么都像一
个奇怪的教堂啊?我正想着,只听张霁隆突然用着比以往嗓音沉闷百倍的声音,
彷彿吃了铅球似的,又似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嗯,秋岩啊!这裡不错啊!你看
地方乾淨、吃的也好,下次等你跟蔡梦君办婚礼的时候也得在这啊?要不然我不
捧场!」
徐远那头也发话了,他却是用着比平日音色尖细百倍的声音,像是被阉割过
一般:「嗬,那他叫你捧场的日子多着呢!除了蔡梦君以外,还有吴小曦、孙筱
怜呢!」
「对喽!」
张霁隆用刀叉在光滑的黑盘子裡磨着,然后有很令人惊愕地从盘子裡捞出一
堆黑色的煳煳往嘴里送,「那都是这小子的二老婆、三老婆!」
「你以为这几个就算完啦?还有呢——贾雨蓉、伊倩宁、戚梦这三个,女子
特警队的,你都不认识吧?她仨因为何秋岩这小子,结果现在成了同性恋了,就
你说说,这小子是不是也得娶人家?」
徐远也一边嚼着那看似及其粘牙的东西,一边说道。
说完,还从自己的嘴裡抠下来一块早已被腐蚀得发棕褐色的带血的牙龈来。
「对!要不然不地道!」
「我再想想……还得加上一组的胡佳期和王楚惠,这俩人好得都换儿子互相
上了,名节早坏了!但是这小子纳了人家还能捡个便宜爹噹噹……安保局的桂霜
晴和欧阳雅霓那边,就靠你老张说合了啊!——对了!我才想起来,何秋岩,人
家欧阳雅霓让你替她给夏雪平带句问候,你小子到现在都没跟夏雪平说,怎么回
事?」
「这小子忘性大,而且没脑子呗!看不出来我家韩琦琦也喜欢他?」
还没等我说话,张霁隆擦了擦嘴——从自己的脖子上撕下来一大张极其煞白
的皮,然后用自己的那块人皮擦了擦嘴。
看着从张霁隆脖子上流下的汨汨鲜血,以及从破损肌肤裡暴露出来的发黑的
腐烂肌肉,我瞬间冒了一身冷汗:「霁……霁隆哥,你没事吧?不疼吗?」
「我都看出来了!」
徐远头也没抬,恨铁不成钢地抢过话把儿,「正好,你看看,他当你女婿的
时候,也来这儿把事儿办了?」
「算了吧,就这小子?给我当女婿?给我当儿子我都不要!」
张霁隆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也没喊疼,抄起叉子又开始吃着拿盘又黑又
黏的东西。
「这小子就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就一个巨婴!成天吃着锅裡的,还看着别人锅裡的!」
「是啊,脸皮巨厚,明明睡了一圈女孩还觉得自己亏了!这要是换别人,估
计对性生活都腻歪了吧?」
「可不是么?性慾太满了,过了正常人能接受的上限了都!我看着都眼晕!」
「就一个字:乱!」
「乱!」
俩人说完,各举起一盏黑色的高脚杯碰了碰,仰头饮起裡面和椅子同样殷红
的液体,而且那液体彷彿怎么喝都喝不完;我勉强挣扎了一下,战战兢兢又有点
费力地扯动舌头与声带,终于艰难地说出半句话:「不是……我不提欧阳雅霓,
不是因为安保局那儿有保密协议么?」
「屁!什么保密协议?你小子也真有意思,我叫你去执行任务你就真去?睡
了夏雪平之后不好好守着她,你他妈扯什么乱七八糟的?」
「嘿?我不是警察么?您是我顶头上司,您交待我的事情我能不做?」
我叫屈道。
「去他妈的,执行个屁任务!都是狗屎!……你小子别打断我思路,让我想
想还有谁……对,苏媚珍!你小子跟苏媚珍办婚礼的时候,记得带两扇猪肋骨,
生猪肋,最好刚宰的!」
徐远继续说道。
「要生猪肋骨干嘛?」
我此刻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你别打岔!」
张霁隆冲我叫了一句,又对徐远问道,「苏媚珍不是你的马子么?不要了?」
「我他妈都快被她掏空了,要她干嘛?——好傢伙,那天晚上我差点没把膀
胱跟前列腺一起射她嘴裡!再这样下去我真就会被她一口一口吃了!何秋岩这小
子不是爱玩女人么,就给他玩去吧!」
「大方!敞亮!」
张霁隆接着说道,「要么我说,直接从李晓妍身上拆下来两块肋巴扇得了,
看她一身囊囊揣,我都受不了!」——张霁隆认识李晓妍么?「别说满语,讲汉
语!」
徐远说道,「直接把李晓妍嫁给这小子得了,那大胖娘们要不然也砸自己手
裡了!」
「嗯,我看成!」
就在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扯皮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戴了一条领结、穿了件破破
烂烂的内裤,此外完全赤裸的沉量才,举着一杯暗红液体走了过来,十分自然地
一屁股坐在了徐远的腿上,而徐远也像没事人一般,磨着刀子、用叉子挑着那黑
色膏状物不断地往沉量才的嘴裡喂着吃。
自打沉量才坐下后,徐远和张霁隆也都不说话了。
而正在这时候,从半空中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听起来,怎
么好像是我自己的说话声呢:「Lsgl,f
rfrs:艾雪平与夏立威!」——谁?他俩怎么还互换了
姓氏?但见艾立威西装革履,重新梳理了一个板板整整的三七分髮型,而且还剃
乾淨了鬍子,头上抹了髮蜡、脸上擦了护肤油,看起来精神得很;而夏雪平则穿
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可她脸色暗得彷彿涂了一层黑芝麻煳不说,脸上平添了一道
又一道的皱纹,头髮乾枯毛躁、髮色也变成了银灰色,身型枯瘦无比,看起来就
像是一夜之间老成了七十多岁一般;从婚纱流苏半袖和裙摆下裸露出的肌肤,竟
然变成了柠檬皮那般的明黄色,而且我跟她距离差不多四五米的位置,竟能嗅到
她身上从头到尾散发出的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而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此
刻已然挺着个大肚子,整个人像是一棵长了病瘤的待死老树,如此孱弱不堪的她
此时却正跪在地上,脖子上被艾立威拴上了一条樱红色的狗链,被艾立威毫不留
情地从十字架后面硬牵了出来,一句话也不说,用膝盖和手掌缓缓地往前爬行…
…——她……她怀孕了?她都这样了,艾立威居然还这么对待她?而她却依然要
嫁给他?「夏雪平!」
我不由得对着典礼台上大叫着,接着我对艾立威怒喝道:「姓艾的,你他妈
的把夏雪平怎么了?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哼,何秋岩,你的女神成了这个样子,你还会要她么?」
艾立威得意地看着我笑道。
——等会,艾立威的说话声音听起来,怎么跟夏雪平的声音一模一样?难道
他还抢走了夏雪平的嗓音吗?「我会!」
我果断地喊道。
「你真的会么,何秋岩?一条七老八十的老母狗你也会喜欢?而且你可想好
,她以后可永远都是被我干过的女人了!而且她的肚子裡还有我的孩子!哈哈哈
哈,何秋岩,这样的她你还会要吗?」
「我……我!……咳——咳——」
我竭力地冲着典礼台上大吼着,可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就像被人捏住一般,根
本叫不出任何声音;我又准备奋力往台上奔去,可谁知道我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接着,从十字架后面走出了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神父——一个跟我长得完全
一模一样的神父,而那个「我」
的脸像是被冰块冻住了一般僵硬,只听他用着极其阴冷的声音,缓缓问道:
「夏立威先生,请问您愿意娶艾雪平女士为妻吗?」
艾立威缓缓回过头,对着十字架,朗声说道:
“ForthesakeofSt.Mary&Himself……ForthesakeofSt.Mary&Himself……ForthesakeofSt.Mary&Himself……”
一瞬间,在我周围的沉量才也好、徐远也好、张霁隆也罢,全都变成了一具
具会活动的骷髅;而剩下没变成骷髅的那些大部分我都根本不认识、从来都没见
过的人,他们在听到艾立威的所问非所答的吟诵后,全都举起了自己套着深蓝色
熊掌手套的双手,欢呼了起来:「绿了!终于绿了!哈哈哈,何秋岩这小子终于
被绿啦!」
「干得漂亮!好!何秋岩大舔狗!真鸡巴活该!舔狗不得好死!」
「妈的,早早我就说这他妈的就是个淫妇!何秋岩就是个绿帽奴,你还不信?」
「活该啊何秋岩!敬人者人恆敬之,辱人者人恆辱之!」
在我正疑惑着我跟他们到底有过什么怨仇,想弄明白那些奇怪却令人愤怒的
话语的时候,用着夏雪平嗓音说话的艾立威口中的那句英文越来越震耳欲聋,让
我越发地感觉天旋地转:
“ForthesakeofSt.Mary&Himself!For——thesake——ofSt.MaryandHimself——”
“啊——”
我大叫了一声。
然后从床上醒了过来……
——呼,好吧,看来我这是又做梦了。
那至少现在来讲,夏雪平和艾立威应该还没结婚!那就是说明,我还有机会
把夏雪平赢回来咯?梦裡艾立威对我的那一问,还真把我点醒了。
事到如今,我还应该要夏雪平么?答桉是肯定的。
我想都没想,站了起来跑下楼,叫了辆计程车,直奔夏雪平家楼下。
到了地方,我跳下车子,直接奔上了楼,狂按了一通夏雪平家门的密码锁,
却怎么都按不对密码,于是我连忙勐敲着门,对着房间裡急切地喊道:「夏雪平
,你在家吗?是我,我是何秋岩!我有话要说,我有真心话要对你说!」
「你怎么来了?」
夏雪平并没有给我开门,而是隔着门对我冷冷地问道。
「我有话要对你说,夏雪平!」
我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对她说道:「你听好了:我爱你!……我知道你可能
一下子接受不了,但是我想试试!我想从艾立威手裡把你抢回来!我想试试看看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你谈一场恋爱!」
「……你说吧,我听着呢。」
夏雪平在房间裡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对我说道。
「我知道……一直以来,我都在做着十分任性而幼稚的事情——我在这先补
充一下,我平时不这样,真的不这样!但从重新遇到你、在你手下做事的天
起,我就失控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一开始还很憎恨你、埋怨你抛弃了我
差不多十年,我还告诉自己不要原谅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妈;但很奇怪……我很
奇怪地就喜欢上你了,而且很快由一个儿子对妈妈的喜欢,莫名其妙地转化成了
一个少男对于成熟女人的喜欢——由恨至爱,由亲情变成爱情,就在那几天……
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没有你的话,我就活不成了!
我跟你赌气、然后躲起来、出走,其实每一次这样做,过后我都会觉得很后悔!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种伤害,但对于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你说我身边有
那么多的女孩子,那都是我对于你在我心中的失的一种变相慰藉与宣洩,而从我
萌生了我对你的爱意之后,你就是我心底的唯一!夏雪平,我知道你害怕,你害
怕以我俩的血缘关係,在产生了不被这个社会所理解的情感之后,会无疾而终,
但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而且该发生的,确实已经发生了!那天晚上把你救回
来的是我,而且你我都在药物作用下情难自禁了,而且是三次!夏雪平,我不相
信你会一点都不记得!既然肉体上的禁忌已经被冲破了,那为什么不继续走下去
呢?……至于艾立威的事情,无论那是怎样一回事,我都可以不计较!你不也曾
是父亲的女人吗?我不管那些!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只要你!我不管你的过去,
从今天起开始算,我只要你的现在和你的将来!答应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
我拥有你、呵护你,好吗?……对了,最后还有一句话,欧阳阿姨让我给你带个
问候」
话说到最后,我已然热泪盈眶。
夏雪平沉默了片刻,似乎啜泣了一声,方才对我说道:「唉……你……你别
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门没锁……」
我想都没想,拧开了门把手。
一开门,我竟发现她家的门厅处,除了她的那双小皮靴外,还摆着一双男式
的皮鞋;而我再仔细一听,房间裡此刻除了夏雪平的呼吸声以外,却并没有任何
其他人发出的声音。
但等到我走到夏雪平的床边的时候,我的眼前瞬间又黑了:艾立威正全身赤
裸地在被子裡,一隻胳膊搂着夏雪平,亲吻着她的脖子和锁骨,然后隔着夏雪平
的胸罩,大快朵颐地吃着她柔韧的乳肉;而另一隻胳膊,正毫不客气地在被子裡
运动着,通过被子上浮现出来的轮廓,他的那隻手应该就在夏雪平的两条腿中间
,随着他胳膊的大幅度颤动,从被子裡有节奏地传出着「呱唧—呱唧」
的、听起来就十分湿润的肉体碰撞声音。
「你稍等一下——嗯啊!秋岩,等我一下……呼……你等我再跟立威做一次
爱,让他再在我的身体裡痛痛快快地射出来;等他干我干得爽了,我再跟你说我
们俩的事情,好不好?他这么爱我,我也得再给他一次释放自己爱欲的机会,不
是吗?哦!舒服……你先在旁边坐一下吧,乖儿子,渴了的话自己倒点水喝。」
夏雪平平静地看着我,依旧用着不温不火的语气对我说道。
艾立威似乎这个时候也才发现我已经进了房间,于是连忙转过头来,得意地
对我笑着:「抱歉了,秋岩,谁让你这小子胆子不够大的?明明想cao自己的妈妈
,要么还得趁着自己梦游然后装睡、临近洞口了还不敢进去,要么还得趁着她被
人下药外加喝醉!告诉你,雪平在床上其实骚得很呢!你俩以后真要是在一起成
了一对儿,那你可得谢谢哥哥我啊——不,应该叫'老爸'了吧?哈哈哈!要不
是我帮你调教,她这头冷血孤狼,在床上能放得这么开吗?」
说完,艾立威张开嘴伸出了一条看起来极其噁心的湿漉漉的舌头,一路从夏
雪平的小巧耳垂,舔到她那充满温柔与魅惑气息的乳沟之间。
——这是在当着我的面,故意侮辱我吗!我心脏都快起得炸起一朵蘑菰云了
,可我的身体和思维似乎有点不受自己的控制,我居然就站着一动不动!而且我
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哎哟,亲爱的,你就别囉嗦了!我的下
面都湿得一塌煳涂了!我以你上司的名义命令你:立威!快cao我!快用你的大鸡
巴cao我的骚bi!快给我cao得喷尿,然后用力把你的滚烫精液射进我的子宫裡——」
夏雪平的脸上适时地出现了潮红,接着她也不由自主地搂起了艾立威的臂膀
,可是语气却依旧冷冰冰的。
艾立威又转过头,继续冲着我笑着:「嘿嘿,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平时
看着高贵冷豔的夏雪平,也这么骚吧?秋岩,要不要一起来?我在旁边给你做指
导,帮你指点指点?其实雪平身上不少地方都是敏感区,你还不知道吧?而且既
然咱们俩都这么爱她,那咱们仨来一次3P,两条阴茎一起在她身上比比赛,看
谁先撑不住射出来!并且,也让雪平体会下什么叫人间至乐,怎么样?」
「不行!想玩两王一后,你找别人还可以,就是没他的份儿!他是当儿子的
,我是当妈的,他根本就没有cao我的权力!哪怕就算是找一帮人,他也排不上队
你就让他在旁边看着,然后自己撸自己吧!比起别的妈妈,我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还想怎么样?——等你射满我下面了,让他给我把小穴裡的精液舔乾淨吃光
了,倒是差不多!」
夏雪平正说着,一手摸进了自己胸罩裡,大拇指翻飞玩弄着自己的乳头,而
另一隻手捂在了艾立威的胸肌上,轻柔地爱抚着,「行啦,别囉嗦这些了,婆婆
妈妈的,我已经等不及了!亲爱的,快cao我!用力cao我!」
夏雪平说完,又把手绕开,在艾立威的后背上轻拍了一下……正当我愤怒得
要喊出来的时候,也就是半秒钟都不到的功夫,夏雪平居然骑在了艾立威的身上
,这期间我连眼睛都没眨,却也没看到他俩是如何换了个姿势的;夏雪平激烈地
摆动着腰肢,艾立威肆意地颤动着下体,两个人都放开了自己喉咙大声地呻吟着
;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夏雪平光滑的肩膀和后背上没一会儿艾立威便已经累的气
喘吁吁,他俩居然就这样不知廉耻地在我面前进行着交配……只不过,眼前的场
面也太诡异了——首先,夏雪平的身上,一直穿着那套熟悉的黑色莱卡内衣,没
错,就是那件可以把她饱满的胸部托得高耸挺拔的那件,我而且夏雪平的后背是
那样的细腻光滑,但却居然不带着一块疤痕——即便我也知道夏雪平的皮肤确实
保养得很好,可她身上的那些令人觉得可怖的烧伤疤和子弹留下的枪眼都哪去了?据我所知,她之前伤成那个样子,无论是哪家医院哪家整形诊所,都是治不好
的;其次,艾立威确实是十分卖力地在夏雪平的身下运动着,但这个姿势,真让
人叹为观止——艾立威整个人是腹朝下背朝天,正以平板撑的姿势被夏雪平压着
;夏雪平骑着的地方,正好应该是艾立威的屁股与后腰之间,暂不说他如果真的
能只用屁股上的肌肉就能让女人获得性满足的话,我真应该拜他为师,他的头居
然可以一百八十度转弯,转过来朝着天花板!并且还可以微微低下,目含爱意地
望着夏雪平——正常人的头如果拧成这个样子,估计早就断气了吧?——如果不
是艾立威会特异功能或者幻术,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让我来验证一下:
我用着极其艰难的动作,试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翻到自己的腰后,拔出了自
己的手枪;我丝毫没有迟疑,对着夏雪平的身体,开了一枪……夏雪平眼睁睁地
看着我开了枪,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欲眼迷离,却丝毫没有惊愕或者准备躲开
的意思,甚至还用双手抓起了自己的头髮,摇摆着身体,在享受着性爱的愉悦的
同时对我抛了个媚眼……果然,子弹直接从夏雪平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没在她
的身上留下任何的伤口;我果断地又冲着艾立威开了五枪,只见三颗子弹自从射
出枪口的那一刻,速度就变得越来越慢,而在子弹头即将贴在艾立威身上的那一
刻,雨点般的子弹彻底变成了雨点,滴在了他的后嵴上,溶入了他的皮肤;床上
唯独受到我枪击影响的,只有夏雪平和艾立威身上盖着的被子,在我打完总共算
起的第六枪之后,两个人身上的被子彻底滑落了下来;这时候我才看到,夏雪平
的双脚根本就是悬空的,而她的屁股在艾立威尾椎的正上方,哪怕是在她向下坐
下去的时候,距离艾立威的身体依然还有七八厘米的大空隙——这可真是名副其
实的「女上位」;并且,夏雪平的下身依然是那件与胸罩成套的高腰紧身徕卡三
角裤,艾立威也仍然穿着一件我很眼熟的贴身平角内裤,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便发现地上夏雪平和艾立威丢在地上的衣服、裤子、袜子的位置和颜色款式,甚
至包括我一进门眼前的屋子裡摆着的、他俩身上穿着的,竟然全与昨天下午我在
夏雪平的房间裡看到的那样完全重合,丝毫不差;而就在下一秒,又是还没等我
眨眼的功夫,艾立威居然直挺挺地站在了床上,让我都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站起
来的,而夏雪平跪在他的身前,为他口交——但是俩人却各在这张床的两个边缘
,至少隔了一米七左右的距离,艾立威连内裤都没脱掉,却只是对着夏雪平的位
置不断地前后摆动着腰腹;而夏雪平的嘴巴里也是什么都没有,双手却一前一后
抵在嘴唇前方,握着无物,而她一脸的投入和羞涩,却放开地伸出了舌头,舔弄
着自己双手握圈处尽头的空气,彷彿是在进行着话剧舞台上的无实物表演。
——我这下彻底算是确认了:去他妈的,我竟然还是在自己的噩梦裡……这
时我突然记起,在当初夏雪平打了我那一巴掌之后,我在梦裡无数次梦见过她对
我做出各种各样出格的事情:拳打脚踢、电击、皮带抽、甚至是用手枪在我身上
的非要害部位上打出好几个血窟窿,而我想今天这样遭遇到「清明梦」
的情况也有过不止一次,但那个时候,即便我知道眼前正对我实施肉体虐待
的「夏雪平」
是假的,是我梦中的一个幻象,我也宁可忍受着在梦中的剧烈疼痛而不去还
手,有的时候,在那些个假夏雪平打我打得亢奋的时候会流泪会哭泣,我甚至会
走到它们的身边去哄、去劝、去擦眼泪;而今天,我却果断地对着眼前的这个假
夏雪平开了一枪。
我挣扎着想让自己醒来,结果我无论如何都像是在原地做着广播体操一般艰
难地摆动着肢体;这时候,我突然记起《盗梦空间》裡的桥段,如果给自己一枪
的话我就应该能恢复到现实世界中去了。
于是我端着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Fk!就一秒钟的功夫,手裡
的手枪居然变成了一块上过油漆的木头疙瘩!……真是可恶,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但是在梦里干看着我潜意识投射出来的这二位给我演低俗话剧,也真是够人受
的了。
结果这个时候,「艾立威」
突然爽快地大叫了了起来:「哦……哦!雪平,我要射了!」
「嗯……嗯!射进我嘴裡吧!」
「夏雪平」
陶醉在对空气的口交中不能自己,「哦!好棒啊!你射了好多!好香啊……」——拜託了我的假妈啊,别说精液了,你现在嘴裡连清水都没有好么?而在这
个当口,「艾立威」
突然爽得翻白了眼,然后便倒在了床上——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呵呵,从头
到尾他的那玩意都没立起来过,而当他表现得自己要射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那
条贴身内裤连湿都没湿。
等一下!眼前的这幅景象,让我的思路一下回到了现实世界裡的昨天下午:
在现实裡,我把艾立威从夏雪平的床上拖下来痛打了一番,而且我还勐踩了艾立
威的那根狗东西一下,可是从始至终我却没有在艾立威的内裤上看到任何湿润、
或者乾燥成壳的泛黄痕迹;而夏雪平躺着的那张床上,也是乾淨无比的——我分
明记得在我跟她疯狂一夜过后,床单上一片狼藉、满满的都是淫水和精液混合物
的污渍;而昨天下午,在夏雪平跟艾立威的床单上,也是一点湿润过的痕迹都没
有,这也就是说,夏雪平应该是换过床单了,而且……正当我想到这个问题,在
我刚要转过身,再瞧瞧我面前这两个潜意识投射人物的时候,全身莫名其妙传来
一阵自由落体后砸在地板上的剧痛……等我再回过神一看,周围却是是伸手不见
五指。
我匆匆摸到了自己的手机,仔细一看,现在时间是半夜三点一刻。
我总算是醒了过来。
我坐在地上,把手机往刚刚躺过的沙发垫上一丢,自言自语骂了一句:「一
直压着胸口睡觉,可不是会做噩梦么。」
我拾起了手机,扶着自己早已被压得神经麻痺的右臂站了起来开了灯,进了
卧室,从自己的床头柜裡摸出了那包香烟和打火机,有气无力地重新躺在了沙发
上然后把烟点着了,勐吸了一口,然后惊魂未定地回想着刚才的梦中梦——我仅
仅回想着刚才醒来之前的最后一个闪念,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自言自语,安
静地把一根烟抽完。
我经常做梦,梦中梦的事情我遇到过不止一次两次,而在梦境中意识到自己
在做梦的情况,但我早已深知,在梦裡遇到的和想到事情,有的时候禁不住
细想和推敲,因为那样的话,反而会让事情更加扭曲。
我曾经在警专的时候,因为自己梦境中对于一个现实的脑补,险些冤枉了一
个女教官,她其实挺不容易的,后来她……唉,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提也罢。
可是越想那些在我脑子裡经过的细节,一个事情本来的轮廓就似乎越来越逼
真:我开始把场景慢慢复原,想像着昨天……不,现在应该说是前天了,当前天
下午我在闯进夏雪平的房门以前。
可是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他们俩或许并没有发生真正意义上的性交,但是穿着内衣、隔着内裤拥吻搂
抱,进行一些边缘化的性抚慰,也是极其有可能的——靠,这吻也吻过了、摸也
摸过了,除了没上本垒之外,跟实质做过有区别么?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那
就是夏雪平在跟艾立威联合起来故意气我让我死心——我给自己这样设想的理由
,是现在的夏雪平已然不是一个喜欢打扫、勤于收拾屋子的女人,但是前天下午
我却少见的看到了夏雪平换了床单:那也就是说,她知道那天晚上跟她发生疯狂
性交的那个男人其实是我,但她甚至都不想看到我跟她做过的痕迹,而她跟艾立
威故意做出的种种亲密行为,其实都是为了故意让我死心而已;——但是有必要
做到让整个市局都轰动的程度吗?到处发喜糖,还让人大肆宣扬艾立威已经拿下
她了,为了让我死心,至于这样吗!下一步还要干什么?假结婚吗?在我的心被
如此煎熬的时候,我想了想,鼓起了勇气,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到了「大千之
眼2.」
那个pp上。
就在我准备用手指点开那个pp的时候,我再一次犹豫了——夏雪平曾经
跟我说过的一大堆话,在这一刻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了我的耳际:「自己没跟我提
过这种事情,他也没追过我,所以我说我不知道他对我有没有意思……你还要问?这都是女人之间、而且都是大人之间的话题……你一个小男生就别问这个了。」
「我毕竟没有答应他——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
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住手吧……是我先主动的!」
「因为我对他,确实动心了——我爱上他了。」——呼……真他妈该死!去
你妈的老天爷!夏雪平以往的这些话语,再加上她跟艾立威发生的这件事,完完
全全就是一个女人沦陷于一个男人倾慕时候自然而然应有的剧情走向;倘若刚才
梦裡,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一条又一条的细节,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呢?倘若…
…倘若当我打开pp,把监控调到前天下午的时候,录像上出现的就是两具缠
绵在一起的慾火焚身的肉体呢?那我不是自取其辱么?我怕极了……我真的不敢
看。
于是,我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裤子口袋裡,然后又点了一根烟。
呵呵,其实看和不看,对于这件事的最后结果,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因为
夏雪平已经亲口说出了「我爱上他了」
这样话来;那既然夏雪平心有所属,我还能怎么样呢?呵呵……算了,真的
就当作这是另一场梦而已就好,梦醒了,也罢了。
说白了,世间一切对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进行的美好期望,不都是一场胡来
的梦吗?能早点醒过来,或许反而是一种幸运。
是时候放下这个不切实际的禁忌的浪漫幻想了,就像我先前想好的那样,等
我帮她揪出桴鼓鸣的幕后策划,我就离……——妈的!我突然又想起一个事情,
一个跟夏雪平艾立威这档子事同样让我纠结糟心的事情:仲秋娅派人硬砸车玻璃
扔给我的那3万美元现钞,我该怎么办?——或许比起夏雪平艾立威的事情,
眼前的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才是更要命的,这不是一般的违纪,这是违法,这叫受
贿!在法律面前,才不会管那三十万美金是怎么落到我手裡的,只会讲既定事实
是,那三十万美金现在还在我办公桌的抽屉裡锁着;若是真的量刑起来,我估计
我在城北监狱裡被关上个十年八年,那都算轻的——呵呵,若是等我能刑满释放
,估计到时候夏雪平和艾立威的孩子都应该上小学了吧?——而且就算我真有心
有胆量受贿,放了香青苑那么大一块招牌的漏,就以我现在的本事,我怎么可能
做得到?但是仲秋娅的出价的确太诱人了,她说叶莹就是刘虹莺,而且还会直接
把她送进局裡,那就说明仲秋娅对于叶莹亦或是刘虹莺的事情知道得不止一点半
点,说不定,还可以从她这裡挖到些关于那个X先生的事情;我倒是真想就着她
告诉我的答桉,直接抓了叶莹,可惜我一点证据没有。
唉,真羡慕古代那种能先把人抓来再审的时候;可我又该怎么拒绝仲秋娅呢?她没给我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如果就这样贸贸然主动去了香青苑,她不在怎
么办?她不见我怎么办?就算是见了我,包括,今晚她说她会主动派人来接我,
我拒绝跟她交易,搞不好她一怒之下真可能会杀了我——在大街上就敢追着警局
的车子砸玻璃、往裡丢东西,看来她是真不害怕警察,至少不害怕像我这样的菜
鸟;昨天丢进去三十万美金钞票,今晚要是真丢来一个炸弹怎么办……赵嘉霖说
的没错,我还真就是没什么能耐。
而另一个令我奇怪的事情就又摆在我眼前了:那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路?敢
把徐远不放在眼裡、骂起沉量才来跟骂自个孙子似的,这样的人估计在全省也没
几个,并且最关键的是,她好像自认跟我外公的关係不错;但我真就没从我外婆
我舅舅那裡听过一点关于我外公认识这么一号人的事情。
「总共三十万美刀,知道跟你外公比起来算是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市警察局前任副局长夏涛被杀的时候,在海外的北欧银行的
那个存有一千五百万美金的私人账户,那一千五百万美金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夏雪平,你应该心知肚明吧?」——桂霜晴也曾经一口咬定,我外公真的拥有一
笔巨款,但是我记得夏雪平当时的表情,并不像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我当时还以为,这是安保局在往我外公的尸骸上泼髒水,可是昨天又听到仲
秋娅那么说,难不成,我外公真的有一个秘密银行账户吗?一千五百万美金,可
当真不是一个小数目……那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徐远讹诈本地黑道的事情呢,难
道也是真的?——唉,他们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资产,其实跟我目前的处境来讲
关係一点都不大;问题是在于我到底该怎么办?要不然,利用此事威胁徐远,跟
他说,我从一个神秘人物那知道他在讹诈受贿?还是算了吧,敢这么傻乎乎直接
去搞最大的上司的,从古至今就没有能有好结局的;而且万一徐远真的收钱了另
说,万一仲秋娅是在故意诓我,徐远本就清正廉洁,那我不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吗?难道找张霁隆帮忙?算了吧,这种事情我怎么说的出口:我收了人家钱了,
送不回去,张总裁你得帮我?他毕竟是个黑道人物,且不说这件事情会不会在他
那成为把柄,我是真没那个脸跟他开这个口。
得嘞,帮仲秋娅我也帮不了,但是收钱是要坐牢的,而且办不成事情是个死
,拒绝收钱搞不好也是个死,我又找不着人能给我指条明路,看来这个事情,似
乎真的没办法破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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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何秋岩啊,这下可能真的完蛋了。
我又从烟盒裡抽出了一根烟,叼在嘴裡,手裡握着打火机,一直想着那三十
万美金一直发呆,生生睁着眼睛熬到了太阳升起,我甚至都忘了自己没把烟点燃
,嘴裡的那根烟的滤嘴贴纸,都快被我含化了。
就在这个时候,「咚咚咚」
三声勐力地敲门声响起。
我立刻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谁啊……沉副局长?
您怎么这么早?」
沉量才皱着眉头黑着脸,看着我叹了口气。
旁边还有沉量才的两个保卫处的亲信,全都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他知道我收下仲秋娅现金的事情了?这是要来抓我?「……怎么了?」
我心虚地又问了沉量才一句。
「你昨晚去香青苑的时候,除了我让你点的那几个之外,你还见过有什么可
疑的人吗?」
「没有啊。」
我摇了摇头。
沉量才想了想,对我说道:「带好傢伙、拿好证件跟我走吧。」
「到底怎么了?」
我又有些胆战心惊地问道。
沉量才翻着白眼,额头皱成了手风琴的风箱,收缩着嘴唇咬着下牙,像是刚
吃了一隻从粪堆裡飞下来的苍蝇一般,狠狠叹了口气:「昨夜凌晨三点钟左右,
香青苑……唉,被人血洗了!」
「……什么?」
如果说昨晚从楼上下来,被夏雪平刺激、被赵嘉霖讽刺的时候,我的心乱成
了一锅炖菜,那么现在在我听到沉量才告诉我这消息之后,我心裡那锅菜,这下
子彻底炖煳了。
我跟着沉量才出了寝室楼,重桉二组也早已在市局大门口待命。
我跟着沉量才上了一辆冲锋车,一打开门,早已坐在裡面的赵嘉霖正瞪着那
双睫毛弯弯的丹凤眼等着我。
我一来是因为心裡确实焦虑到了极致,二来在车裡还有重桉二组的其他两个
警员以及二组组长柳毅添,他们的人向来不待见一组出身的刑警,而且沉量才这
个时候也跟着上了车,两个上司级别的人物都在,所以我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香青苑,一打开大门,一阵恶臭丝毫让人没有防备地扑面而来。
紧接着,就看见两具尸体倚在了大门口——正是昨晚在大门迎宾的那两个穿
着汉服的姑娘。
她俩早已断了气,却还睁着眼睛。
已经开始发粘的棕红色血浆,依旧不断地从她俩的尸身后面往门口涌着。
所有人赶忙穿好了鞋套、戴上了口罩和白手套,才敢接着一直往裡走。
裡面的所有陈设已然一片狼藉,而且,血流成河,没有一处真正乾淨的地方
,到处充斥着腥臭的气味,还有成群结队的苍蝇振翅的讨厌噪音。
昨夜乌云遮月,这裡灯火通明;今晨阳光明媚,这裡却昏暗无比。
看样子,这裡的电闸应该是被人破坏了。
所有人都不得不拿出了手电,照向四处,并逐个打开了包间的门。
这不打开门还好,一打开门,出勤的这些人裡十之有七,由赵嘉霖带着头,
撒开步子、捂着嘴巴,匆忙跑到茶楼外面、扯了口罩便开始一阵狂呕,因为在每
个包厢裡,除了血液的腥臭以外,还充斥着氧化许久的精液的腥气,以及尸体开
始腐败的味道。
我之所以没吐出来,是因为我曾经嗅到过类似的味道——国中班级教室最后
面一个多月没有清理过的垃圾桶裡、早就变质长霉的、还混杂着其他已经发酵的
垃圾残渣的海鲜泡麵,那泡麵汤裡还浸泡了一张不知道谁丢进去的、已经吸饱了
月经血的、都已经要长蘑菰了的卫生巾,好死不死,正巧赶上那天我负责打扫卫
生,当时那垃圾桶裡的味道跟现在香青苑裡这股气味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之前嗅
到过一次,所以现在多少还会有点免疫;但我和其他剩下的没出去呕吐的人,也
没好到哪去,包括沉量才在内,我们所有人近乎半个月之内,都没再想过吃肉—
—毫不夸张地说,后来某天警局食堂裡做了番茄炒蛋,看着那炒得煳烂鬆软的西
红柿,我都没敢吃;顶着巨大的生理不适,我观察了一下包厢裡的尸体,每一具
尸体上都只有两处枪伤,一处正中心脏,另一处则是打在头部,更甚的有直接穿
透被搂着的裸女的后背击中心脏后、子弹从叼着乳头的男人后颈处穿出的,也有
在被吊起来准备和女伴玩「倒挂金钟」
时候被子弹先把龟头打得炸开了花、之后沿着一条直线斜着射入胸腔的,杀
人犯的枪法之精准,简直可以录入警校的《射击考试标准范例》之中;再仔细一
看,死的人裡,有昨晚的那对「梁祝」,也有那个奇异「宗教道场」
裡穿着各异的每一位;嫖客、妓女、保安……香青苑裡,似乎根本没留下任
何一个活口。
「……他妈的,真是有种功亏一篑的感觉啊!」
沉量才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眼看着靠裡一些的包间裡,那四个临死前自己
的阴茎还插在嫩穴裡的那四个被我指认的警院教官血肉模煳的尸体,他叹了口气
;又转过头看着我,无奈且略带嘲弄地说道:「倒是给你们风纪处省了不少事了!哼,这下用不着你小子费心费力收拾这地方,就有人替你收拾了,呵呵。」
我心裡一凉,往裡面走着,走到了「玉钏厢」
的门口,拉开门一看,裡面除了摆着的桌子和牆角的那个用来淨手的铜盆之
外,倒是空空如也——看来好在昨天莫阳犯病了,能提前于计划之外让仲秋娅把
我俩给赶出来;否则若是按照我的原计划,在这裡待到后半夜,我的命恐怕也会
被人索走。
接着,柳毅添和沉量才把我叫出了走廊。
按照我的指路,再加上网监处两个码农师兄的惊人破解密码的技术,我们顺
利地打开了电梯,以及旁边那个神秘阴森的冷室大门。
我假装次来到电梯裡,跟着沉量才去了地下室仲秋娅的办公室。
这裡倒是依然亮着灯。
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只见那些穿着灰马褂的女人依然身中数弹,七仰八叉地
倒在地上;而仲秋娅,仰着头靠在自己的西洋椅上,眉心被正中一枪不说,胸膛
还插着三把军匕。
她绷着脸,撇着嘴,直视着大门,手裡依然端着那柄盛有美洲林蛙皮的电子
烟斗。
「……死妖婆?」
沉量才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仲秋娅,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龇着牙喘着粗气,
紧接着又轻鬆地笑了出来,对着仲秋娅的尸身咒骂道:「呵呵……他妈真没想到
你居然是着淫窟的老闆!不过也是,老本行么……活该!活该啊你!你给我记着
,死妖婆,我愿你来世託生成蛆!」
沉量才骂完时候,独自对着仲秋娅的尸体大笑着,但笑着笑着,眼睛裡似乎
还流出两行泪水来。
可我并没管他,虽然我很好奇他跟眼前这个老太太到底是什么关係,但我此
时注意得的,是仲秋娅收藏的那些空行母唐卡,此时居然都不见了,仲秋娅
这间办公室裡的所有储物柜也都被人打开,裡面的东西全被一扫而空,包括那个
装着香烟的茶柜。
经过我和二组的刑警的现场勘查,最终认定,仲秋娅办公室裡的东西被全部
搬走,其中包括现金、金条、珠宝首饰、收藏字画,以及账册和电脑内存盘——
账册和电脑内存盘,真有一种被老天爷给放了一条生路的感觉……也就是说,仲
秋娅死了,她交给我的那三十万美金,除了我,除了庄宁和许彤晨之外,在这个
世界上,应该约等于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我知道我这么想可能不太对,可是,我确实放心了许多。
可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叶莹呢?她是不是也被人杀了?出于一种基本的
良心,我不希望这个女孩死;但是在我潜意识裡,却有一个念头在跟我的理智进
行着捉迷藏:如果叶莹死在这场屠杀之中,而她恰好是那个与桴鼓鸣关係紧密、
疑似谋杀了高澜夫妇,又正在准备刺杀夏雪平的那个刘虹莺的话……我协助着二
组的人马,把一具具尸体抬出了茶楼,与此同时柳毅添也派人把冷室裡的所有尸
体袋搬了出来——两百九十七具尸体,等搬完了尸体,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每
个人明明都已经飢肠辘辘了,可确实一点食慾都没有。
每一具尸体我都跟着辨认过,在这些死人裡,我没发现那个花名叫做「芗芍」
的姑娘,说起来,从冰室裡搬出来的那些尸体袋裡、被先勒死或者毒杀后冷
冻的女性死者们,平均至少已经死了快一个多月,她们的面部,已然扭曲变形,
有些甚至在被杀的时候,脸上的肌肤和五官就已经被用锉刀和焊枪给破坏了,而
且就算事后鑑定课能通过DNA和血型进行身份核对,公民身份与户籍资料库裡
面,也不见得有她的详细信息;可我却也没发现昨晚意欲跟我强行交合的阿恬姐
,当然,也没发现叶莹——不过,柳毅添却发现了两隻被划破的空尸体袋。
趁人不注意,我连忙找了个角落,拨打了叶莹的电话号码。
电话通是通了,但是并没有人接。
这不仅意味着,我头一次凭着自己的嗅觉寻来的疑似犯罪分子不见了,而且
,沉量才帮着司法调查局准备的鱼饵这下子也馊了。
我正准备打第二遍电话的时候,徐远到了。
下了车之后,徐远提了一下墨镜,一脸严肃地看了我半天,又一脸愤怒地盯
着沉量才看了几分钟,却一句话没说,直接走到了仲秋娅的尸体前面。
徐远沉默了许久,咬着牙大喝了一声:「沉量才,你给我过来!」
我不知道在场的其他人如何,我是从没看到过徐远之前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
沉量才,当然也可能是我来局裡时间短。
我再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也都被惊得停下了手裡正在做的事情。
沉量才听到徐远在叫自己的时候,是背对着徐远,对鑑定课正在拍照的一个
师姐正在训话。
我看得到他的侧脸,只见他瞪着眼斜着瞳仁、咬着牙动了动嘴唇,没人能听
得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的侧脸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扭曲;但是下一秒当他转过
身之后,从眉宇间到嘴角上,那种扭曲完全被替换成了一种委屈和战战兢兢:「
远哥……」
徐远愤恨地看着沉量才,又对我叫了一声,「何秋岩,你也过来!」
而我刚吵他那边迈了两步,徐远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
柳毅添在一旁观察着尸体,实际上他也在看着徐远和沉量才的一句一动,一
听徐远对我这样说话,马上也对自己的手下说道:「都别愣着了,干活!」
我对此十分无奈,只好默默地在一旁静静看着如此不沉着的徐远,和刚换了
一幅面孔的沉量才。
当着仲秋娅的尸体,徐远对着沉量才厉声问道:「……量才,我把你当自己
亲弟弟,你我又都是局裡的负责人,所以我还想在这给你留点面子。你老实告诉
我:你这么着急在昨晚让何秋岩这小子来这裡执行侦察任务,到底是接了谁的意
思?——当着这老太太的面儿,你如实告诉我。」
「什么谁的意思……远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沉量才胆怯地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徐远。
徐远没说话,抿着嘴盯着沉量才。
我看不到徐远墨镜片后面的眼睛,但我估计若不是有镜片挡着,徐远的两隻
眼睛,应该早就在沉量才的胸口戳出两个窟窿了。
沉量才回头瞟了我一眼,又对着徐远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什么,你这
几天不是在跟夏雪平往J县那边跑么?……昨儿……昨儿何秋岩这小子递了任务
申请,我一看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我心想他也不是第二次来这儿了,情况都熟
悉……我就让他去了……不就这么回事么?」
「我昨天下午跟你怎么说的?我来不及直接通知这小子,我不是让你跟他说
先稳两天再说么?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徐远越说越气,最后也不顾自己的音量了,直接对着沉量才喊了出口:「你
知不知道我一直以来的佈局都白费了?你这是在打草惊蛇、这是在故意破我的局!」
所有人又不禁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哈哈……远哥,你这话言重了,」
沉量才先是依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抬起了头,直视着徐远的那两隻黑
色镜片,用着越来越硬的语气说道:「我都从来就不知道您在这设了什么样的局
,我又怎么能破了您的局呢?……不过说起来,徐远局长,您倒是有多少事情是
瞒着我、瞒着咱们局里人的呢?我今天才知道这个死妖婆就是这家淫楼的老闆,
怎么您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呢?」
我平时就算再没有眼力见,这时候我也知道往前上去劝劝了:「局长,副局
长,先别说了……当着大伙的面儿,不好!」
柳毅添也连忙凑了过来,站在另一侧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低声对徐远和沉量
才说道:「二位上峰,我不知道这裡头的学问,但是我也听了个大概:您二位肯
定都是各有各的道理,但是现在大傢伙都在这看着呢。您二位要是就这么聊下去
,咱们现场勘查还办不办了?桉子还查不查了?我斗胆说一句,您二位要是有什
么话,等回去再说吧。」
徐远和沉量才相互看了一眼,都深吸了口气然后相互冲着对方点了点头,语
气也都缓和了一阵。
接着,徐远吩咐除了鑑定课的人取证、并且一部分二组刑警留在现场,又让
其他人全部回到局裡。
等到了局里之后,徐远就找我谈了一次话。
我把前一天晚上跟沉量才讲述的那个「有所删节」
的故事给徐远讲了一遍,徐远深思熟虑后,总共就问了我两个问题:「你到
底见没见过香青苑的老闆仲秋娅」
和「那天晚上,你在裡面还见没见到过其他可疑人物」。
之后的一连几天,他都没再找过我;沉量才也只找了我一次,总共就问了我
一句话:「你小子之前有没有把你我之间的谈话,告诉给徐远?」
「我没有。」
我回答道,「我当天晚上从您办公室裡出来,我就……我又去了一趟夏雪平
办公室……我帮她弄资料来着,但是我绝对没跟她说我去香青苑的事情,她也没
问,你让我指认那几个人的事情我自然也没说。然后我回了寝室,倒头就睡了。
您看,我这连衣服都没换。」
沉量才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摆摆手就打发我走了。
随后,沉量才就被徐远叫去了办公室。
我不清楚两个人在办公室裡到底聊了什么,但是聊到最后,徐远摔了茶杯,
沉量才拍了桌子,两个人大吵了一架,隔着徐远办公室的门,整个三口都能听得
响亮,就彷佛是一个砲兵营遇到了装甲师团。
两个人最后吵得不欢而散。
结果第二天,省厅又突然派了两个调查员。
他们跟徐远沉量才聊的内容全程保密,之后连续好几天,我都没见到徐远和
沉量才他俩笑过。
至于香青苑的惨桉,似乎一下子就没了下文。
我在走廊裡遇到柳毅添的时候我跟他打听过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柳毅添三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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