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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神可以退货吗(8)


“殿下莫要唬我,我是要当梁王不假,但我要当的是千秋万代的王,不是傀儡,更不是在那张椅子上过过瘾就行的。
假如我做王的代价是将梁国推下悬崖,那我宁愿继续当个傻子!”
萧平说的斩钉截铁,大义凛然,看的英雄差点儿啐他一头浓痰。
篡位者总会给自己披上一件华丽的外袍,什么千秋万代,说到底,是不舍得让自己抢来的权力缩水罢了。
英雄脸色沉了下来,两手一摊:“那就是没得谈喽!”
萧平思索片刻,说:“军队不会裁撤,但有四成可以由八极宫派遣将领管理,殿下以为如何?”
英雄指尖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先说下一条。”
“盐、铁、矿山这三样关系着国家命脉,重要性比军队更甚,所以这一条也不可能,但是我可以开放它们的经营权,允许八极宫辖下商人进驻。
另外,梁国每年上缴的岁币可增加三成。”
“五成。”
“四成!这是极限,否则,老百姓不堪重负,必会造反。”
英雄想了想,摇头叹息:“我这会儿到希望你真是个傻子了。”
萧平矜持一笑:“殿下慷慨,小王也不能给脸不要脸。第三条,割让十城,小王可以尽数答应,不过不能是江左。因为云川江天险,梁国决不能放弃。
作为交换,殿下认为梁国西境与八极宫疆域接壤处的十座城池,可否?”
“你倒是会算账!”英雄冷冷道,“江左富庶,梁西却大多都是军镇,老子要那么多荒凉之地做什么?”
萧平沉默,斟酌良久,忽然一咬牙:“罢了,看在殿下相助之恩的份儿上,就以天兴山为界,西边十五城,尽归八极宫!
殿下,这是小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英雄咂吧咂吧嘴,环顾四周:“再加上这琼果县。”
萧平皱眉。
英雄又道:“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对于梁国而言,所谓的天险基本无用。相反,若是你我为敌,从梁国攻进来却易如反掌。
如此鸡肋之地,你也不舍得吗?”
“既然是鸡肋之地,殿下为何非取不可?”
英雄眼中露出柔情:“此处是我与碧玉相识相爱之地,我要送给她做个纪念。”
萧平面容僵住,继而干笑:“殿下风流,小王自愧不如。”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干杯预祝合作愉快了?”
萧平双手捧起酒杯,正色道:“此间议,永不负!”
酒杯碰在一起,两人相视而笑。
接下来,又商量了些细节,萧平便告辞离去。
郑南霜双颊红肿趴在院子里,牙齿掉了七八颗,眼泪都快流光了,脾气也没了。萧平搀扶她离去的时候,屁都没放一个,依偎在丈夫怀里,总算有了点妻子的模样。
英雄背着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出来吧!事儿都谈完了,还藏着做什么?”
话音落下,田婉兮从一根廊柱后闪出来,惊讶道:“老师已经能发现婉儿了吗?好厉害!这可是我们家传的龟息功法,练到极处,便是宗师境都很难察觉呢!”
“还需要发现么?”英雄没好气道,“老子现在上茅房的时候都怀疑你在旁边。”
“呸!就会凶人家,窝里横!”
皱了皱鼻梁,女孩儿走上前说:“老师,学生建议,像今日这种涉及到军国大事的谈判,您还是交给白玉书那种练嘴皮子的专业人士吧。
哪有讨价还价的时候,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刚刚学生有好几次差点没忍住跳出来捂住您的嘴。”
“怎么,你觉得老师被萧平占了便宜?”
“何止是便宜?简直就是……呃,大便宜!
正如您所言,他现在迫切想登上王位,在那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这就意味着您掌握着绝对的主动,独家的买卖,想开什么价就开什么价,但凡再强硬一点点,那三条协议肯定都能如愿,甚至更过分的都有可能。”
英雄哈哈一笑,拧了拧她的鼻尖,转身回屋。
“既然连你这个大才女都这么认为,那我就放心了。”
“都说了不准再叫人家才女!”
田婉兮跺跺小脚,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瞪着眼追上去,“老师您是故意的?”

第七十二章 上钩(四千字小大章)

英雄坐回到酒桌前,让家巧盛了碗米饭来,边吃边道:“萧平堂堂一位郡王,隐忍扮猪二十多年,为了装得像,甚至还刻意把自己吃成了猪,被人当面戴了绿帽子都一声不吭,惨不惨?”
田婉兮也端了个碗过来,从他碗里分走一小半,摇头说:“婉儿没觉得惨,只觉得可怕。”
“但他认为自己很惨,甚至是这世界上最惨的人,所以心中注定充满了怨恨。”
英雄拎起酒壶给女孩儿倒了杯酒,接着道:“同时,他又像是一个出题人,出的题目二十多年没人能解,简直就是高手寂寞,独孤求败,自然而然的,世人在他眼里,便都成了傻子。”
田婉兮抿了口酒,被辣的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坚持喝了下去。
“所以,老师是故意藏拙,让他以为您不如他?可是,他的难题,您不是解开了吗?”
英雄摇头:“不,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当时用的是试探口气。事实上,在他看来,是他自己主动解开的。”
田婉兮回忆片刻,旋即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道:“老师您真是老奸巨猾!”
“找打是不是?”用筷子敲了女孩儿的脑袋一下,英雄又笑着说:“他自认是天下第一聪明人,那我索性就真当个他眼中的傻子,提高他的自信心。
助人为乐,一向是为师的处世之道。”
“不要脸。”小声嘀咕一句,田婉兮又问:“可这对您又有什么意义呢?好处都让他占了,等将来他成功夺位,就算会轻视您,您想把他变成傀儡也不会很容易吧?!”
“谁说他会成功夺位了?”
田婉兮呆住,一小团米饭从口中掉落,英雄下意识伸手接住,然后就后悔了。
应该等掉在胸上后,再帮忙清理的。
“老师您……您自始至终都在骗人,包括吕不嵬在内!”
许久之后,女孩儿才仿佛突然活过来一样,深吸口气,惊恐又钦佩的看着英雄,“您不希望任何人成为新的梁王,只想要这个国家发生内乱!
届时,您坐山观虎斗,关键时刻再出手。哪怕失败,梁国也必定不复今日盛景,只能任八极宫宰割。
天呐!亏我刚才还觉得萧平可怕,跟您一比,他就像只杂耍班子里的猴子,无论怎么折腾,都只是在您的指挥下表演啊!”
“害怕了?”英雄笑问。
“正相反!”田婉兮毫不犹豫的摇头,双眸晶晶亮,“婉儿好开心!拜您为师,是婉儿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你才多大呀就这辈子?不过,你的马屁为师收下了,以后再接再厉,别总气我。”
田婉兮笑了起来,美目流转:“婉儿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可以。好了,一个问题问完了,吃饭!”
“讨厌!”女孩儿抢过他手里的碗,“若是老师能如实回答婉儿的问题,那婉儿就……就伺候您吃饭。”
“那你还废话什么,赶紧问呀!”
田婉兮抿了抿唇,严肃下来,郑重的问:“您最大的愿望、或者说梦想是什么?”
“老婆孩子热炕头,混吃等死。”
砰!
田婉兮放下碗,拉着脸就走。
“喂!说话不算数是不是?以后都不信你了。”
“是您先戏耍婉儿的好不好?人家都说了,要你如实回答。”
“我说的就是实话呀!每天睁眼只有开心或无聊,最大的烦恼就是下顿饭怎么才能吃出花儿来,这便是我的梦想。”
见英雄一脸诚恳,尽管心里仍然不肯相信,田婉兮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您贵为下一代霜州之主,一身才华横溢,三言两语便能将一国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告诉学生,最大的梦想是混吃等死,您觉得学生应该相信吗?”
又从婉儿变成了学生,这是真生气了?
英雄摇头失笑:“既然你不相信,那任我怎么解释也不可能有用。等着看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永远都不是成就和功业。
希望这一天不会太晚。”
“那还能是什么?”
“心安。”
田婉兮陷入沉思,半晌醒过神来,见英雄已经吃下大半碗饭,便伸手拿过碗筷,不自然道:“老师,让婉儿服……服侍您吧。”
“相信了?”
“没有。但婉儿会依您所言,好好观察的。”
“成。给我来一筷子豆腐,啊……”
英雄做为霜州最大的纨绔,被姑娘喂饭喂酒什么的稀松平常,皮杯儿都不知喝过多少次了,脸皮厚度可想而知。
但田婉兮长这么大,就喂过小猫小狗,那里伺候过大男人?夹起一块豆腐,忽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心头一慌,豆腐就被夹断了,掉落在英雄的腿上。
“呀!对不起老师……”
她下意识的拿起布巾就要去擦,却被英雄握住了手。
“我自己来吧!有心理阴影。”
田婉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阴影”是什么——刚到琼果县时,她摁到了一个女孩子绝对不该摁的东西。
于是她的脸更红了,用力抽回手,如坐针毡似的,起身便想走。
“等等。”
“老师还……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没有,就一句话。”英雄正色道,“我答应了收你为徒,把你带在身边,就说明会给予你绝对的信任,所以,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一些涉及到机密的事情,不要外传,尤其是神机阁,明白吗?”
田婉兮娇躯猛的一紧:“老师是什么意思?学生听不懂。”
笨丫头,这个时候更应该自称“婉儿”才有迷惑性呀!
英雄微笑:“不懂无所谓,记住就行了。去吧。”
“是,学生告退。”
田婉兮离去,英雄擦干净手指上的油,靠着椅背沉思片刻,自语道:“姓吕的差不多也该上钩了吧?!”
当晚,吕修哲匆匆来到父亲书房。
“父亲,下面刚刚传来消息,郑南霜的弟弟上了那艘画舫。”
吕不嵬正在写着什么,闻言一怔,一点墨滴在了纸上。
片刻后,他慢慢放下毛笔,冷笑道:“好一个英雄,他这是在给老夫演戏呢!”
“演戏?”吕修哲面露茫然。
“对。他想让我们以为他的选择不止我们吕家,还有个更加合适的郑家。”
“孩儿不懂。”吕修哲皱眉,“郑家势大,掌控朝中文武过半,正如父亲所言,孩儿觉得确实很合适呀!”
“愚蠢!”吕不嵬骂道,“八极宫的目的是削弱梁国,干掉萧家,却扶植一个差距不大的郑家上去,有什么意义?”
吕修哲恍然大悟:“那今晚……”
“哼!你不是始终都没找到琼娃么?若是老夫所料不差,她就在那艘画舫上。”
“对了,孩儿想起来了,郑南霜的弟弟确实对琼娃十分痴迷,在她身上的花销超过百金,还多次表示想要为她赎身。
此次他跟随郑南霜前来,只需琼娃一纸信笺,他必定欣然前往。”
“所以,英雄这是在逼迫老夫表态,用心不错,但手段却幼稚了些。”吕不嵬笑着摇头。
“他才名再大,终究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哪里有资格与父亲相提并论?”小小拍了个马屁,吕修哲又问:“父亲,依您之见,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简单。他想让我们中计,那我们就中给他看好了。明日你去拜访平郡王,只要那傻子承认了英雄在支持他,那便立刻表示吕家愿为他效忠。”
吕修哲大吃一惊:“英雄真正支持的人,是萧平?”
“不错。只有萧平继位梁王,梁国才会乖乖听话;也只有一个傻子登上王位,我们吕家才能名正言顺的掌控梁国!”
“原来如此,父亲英明!”吕修哲兴奋起来。
“对了,”吕不嵬又道,“沈碧玉跟了英雄,郑南霜水性杨花,注定不会得宠。你计划一下,找机会让梅儿接近萧平。
告诉她,要百般恭维,尽快获取萧平的宠爱,绝对不可以有丝毫怠慢。”
“这……妹妹她恐怕不肯。”
“放屁!这里面哪有她肯不肯的资格?身为吕家人,就该为吕家着想。
再说了,将来事成,她便是王后之尊,天下间不知多少女子打破了头也得不到的地位,还能委屈了她吗?”
“是,孩儿明白了,会好好劝说妹妹的。”
吕修哲退去,吕不嵬重新拿起毛笔,却半天都没有落下去。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老夫无缘王位啊!也罢,能将吕氏变为王族,已经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
客栈内,英雄的卧房中,烛泪早已成堆,夜风吹拂床幔,摇动个不停。
良久,一切归于沉寂,沈碧玉无力地软在英雄怀里,不知怎的,忽然轻笑起来。
“看来,十七先生对本殿下刚才的工作十分满意。”英雄道。
“您总是能随口就讲出这样的话,不要脸。”
沈碧玉轻轻捶了他一下,然后又笑了:“妾身只是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在陆地上了,身下少了晃晃悠悠的感觉,有点不习惯,刚才……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动,还恍惚了一下。”
“哦,怪不得我感觉你有些心不在焉呢!还以为是因为白日里见到了萧平,心里有压力,放不开,搞得我心里酸溜溜的,都没敢欺负你太狠。”
沈碧玉笑容慢慢淡去:“殿下,您……您真的不介意妾身的过去吗?”
“又犯傻了不是?”吻吻她的额头,英雄说,“你的过去又没有我,我有什么权利介意?
我介意的是你的将来,那里面除了我谁都不能有……哦,还可以加上孩子。”
“什么?”沈碧玉猛地支起上身,惊喜的问:“妾身……可以有孩子?”
“多新鲜啊!我的身体没啥毛病,你的我看过了,也没问题,为啥不能有孩子?”
“可是妾身不是以完璧之身跟随殿下的,孩子的血统……”
“喂喂喂,你这可不单单是傻了啊,简直就是无知。孩子的血统跟你是不是完璧有鸡毛关系?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乱冒傻气,家法伺候!”
沈碧玉又开始哗哗流眼泪,用全身的力气抱着他道:“殿下,您真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男人。就是让妾身现在马上死掉,也知足了!”
英雄摇头:“能不能不哭啦,我不想大半夜的还得爬起来换床单枕头。”
沈碧玉想忍却忍不住,只好随便扯了条布巾过来捂在脸上,以避免弄湿床单。
英雄瞧着那布巾眼熟,好像就是方才用来擦拭的那条。想了想,他决定不告诉沈碧玉,反正又不是没吃过。
好一会儿,沈碧玉才渐渐平静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闻出来什么,红着脸将布巾远远丢开。
“殿下,谢谢您让玄兑帮妾身出气。只是……那郑南霜刻薄自私,毒如蛇蝎,您把她打的那么狠,她必定记仇,回去在容妃面前搬弄是非,万一坏了您的事,怎么办?”
“我就是要她去容妃面前搬弄是非,她说的越假越夸张,容妃对她就会越厌恶,她说话的分量自然也就大大降低,萧平行事起来也会更加从容。
只是有点可惜,若不是萧平要把她留在身边迷惑敌人,今天就应该让她死在这儿的,最不济也身败名裂,主意我都想好了。”
“什么主意?”
“她不是跟一个护卫勾搭成奸了嘛!今天挨了打,晚上肯定要找护卫寻求安慰。我准备派人把他们的床搬到闹市上去,让琼果县的民众好好欣赏一下他们郡王妃的风采。”
沈碧玉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顿时不寒而栗起来。“那她还……还活得下去么?”
“善心别乱用,那种人肯定活得下去。当然,明天是不可能了,萧平答应了我,待时机成熟,他是肯定不会放过那对狗男女的。”
沈碧玉沉默片刻,轻叹口气:“我怎么都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他竟然都是装的。”
“可怜他了?”
“没有,妾身害怕。”
“不怕不怕,以后你都不用再害怕了。”
轻拍着女人的玉背,英雄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虽然容妃那边暂时不敢对付你的父母,但也不可不防。
你抓紧时间给他们写一封书信,让伯父辞官,举家搬到琼果来。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们。”
“嗯。”沈碧玉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片刻后忽然又有泪水滑落脸庞,“殿下,您是不是……要走了?”

第七十三章 专找神殿晦气的兽人

滚滚江水自西向东,英雄的坐船由北向南。
码头上沈碧玉依依不舍的目光完全看不到时,他才转过身,面向前方。
“殿下……”
离码头还有一丈多远,高武就迫不及待的跳上了船,抱住英雄的腿哇哇大哭。
“终于又见到您啦!这一个多月里,小的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一想到殿下在外面会不会饿着?冻着?小的这心呐,就跟被针扎似的。
天可怜见,终于让小的盼到您了,求您不要再让小的离您那么远啦!呜呜呜……”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货的感情如此丰富?
见高武鼻涕眼泪全都抹到了自己袍子上,英雄额角的青筋便跳个不停,一脚将他踹开。
“滚远一点!再特么演,老子罚你当阿花的铲屎官!”
阿花个头不小,拉的屎得论盆装,而且巨臭无比。据说在宫里熏昏过去好几个专门为陛下养马的专业马倌。
高武立马就不哭了,远远跳开,腆着脸嘿嘿笑:“我说最近身子骨怎么都不舒服呢,原来是缺了殿下贵足。
您这一踹啊,当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小的感觉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上山打虎都没问题。”
狗腿子啊!
天下纨绔子弟为什么那么多?都是被这些不要脸的狗腿子带坏的。
《白毛女》里面,就属穆仁智最坏!
“上山打虎就算了,去跟阿花打一架,不赢就永远都别回来。”
高武傻了眼,一个劲儿的冲家巧拱手作揖无声哀求,家巧只是抿着唇笑,不理他。
码头上沾满了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除了巡抚使的仪仗和随行虎卫扈从之外,便是汀县县令率领着各级官吏、驻军武将、以及本地豪族乡绅了。
大船靠岸,众人弯腰的弯腰,下跪的下跪,口称恭迎天使。
英雄上岸,端着父亲写的鼓励勉戒诏令,来到摆好的香案前,待众人全都跪倒之后,便宣读起来。
不一会儿读完,诏令收起,他立刻就换上一副和煦的笑脸,学着地球上电视里的视察领导模样,与本地官员寒暄攀谈起来。
其实,基本都是没啥营养的恭维客套话,但又不得不说,官场规矩就是这样,不管是哪个时代,是不是架空,从来都没变过。
好不容易走完流程,队伍这才启程。英雄没骑跟着仪仗的阿花,而是坐进了马车。
他不想被当地老百姓当猴看。
况且,车上还有人等他。
一个多月没见,流觞脑袋上长出了一层毛茬,不伦不类的,像个异族人。
不过,他的面容依然俊朗,哪怕脏兮兮的一身风尘,笑起来一口大白牙,相当的阳光。
“慢点儿!你是假扮乞丐了还是怎么着,怎么跟饿死鬼似的?”
看着流觞狼吞虎咽的吃点心,英雄倒了杯茶推过去,哭笑不得。
流觞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抻长了脖子咽下嘴里食物,这才道:“一天一夜赶了小四百里路,饿坏了,弄脏了你的名贵地毯,别介意啊!”
英雄心中微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飞鸽传书?”
“事儿比较重要,我怕路上有什么闪失。”
“嗯,那你先吃,人都到了,不用着急。”
流觞微笑:“重人轻事,你就这一点让人觉着跟随你不亏,心里舒坦。”
“废话这么多。家巧,把点心放回去吧,他吃饱了。”
流觞赶紧把点心盘子抱在怀里,逗得家巧忍俊不禁,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碟给他。
此时马车上只有他们三人,墨屠骑马跟在外面,曹操、瑶光、田婉兮和丁香则在后面的马车里。
不多时,流觞总算吃饱喝足,抱着茶壶瘫在那儿,一副随时都可能睡过去的满足样儿。
“事情有两件,一件很重要,一件没那么重要,你想先听哪个?”
“贱不贱啊?”英雄哭笑不得,“信不信老子不给你兰兰的家书?”
流觞眼睛陡然一亮,紧接着又熄灭,撇嘴道:“少忽悠老子,兰兰根本不识字,怎么可能写家书?”
“信是由她口述,白山君代笔的。”
“拿来!”
流觞坐起来就开始扯英雄的衣襟,猴急的模样跟午夜jian魔似的。
“流先生,信在这儿呢!”
家巧笑着打开一个小包袱,将一封信拿给了他。
流觞抢过去狠狠亲了一口:“家巧你真是个好姑娘,要是早两年认识你,我……”
“你待如何?”英雄斜眼瞅他,目光冷飕飕的。
“我……我就认她当妹妹了,亲妹妹那种。”流觞嘿嘿贱笑。
英雄无语摇头:“赶紧看信,看完了说正事儿。”
“还是先说正事吧!”流觞把信揣怀里拍了拍,“老婆的书信当然要留到晚上被窝里看。”
英雄咬牙:“老子这会儿真想把你踹出去。”
流觞笑着摸了摸头发茬儿,表情迅速严肃下来。
“第一件事,最近江右发生了几起大案,有三处神殿被捣毁,里面神官神仆尽皆惨死,无一幸免。我偷偷去现场看了下,那痕迹绝不是人弄出来的。”
“你是说,凶犯是兽人?”英雄问。
“十有八九。”流觞点头,“若是异兽,不可能把行踪藏得那么严实。”
英雄蹙眉:“来自戎州,难道是从毒海瘴林里的兽人村落跑出来的?”
“我觉得不像。首先,听兰兰说过,他们世代都谨记遵守着大帝法旨禁令,除了生活必须之外,绝不随意进入人世,否则便是对神主的亵渎和背叛。
其次,那兽人专找神殿下手,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
而且我还专门打听了一下戎州来的客商,那边也发生过好几起神殿被袭事件,很明显都是它干的。
因此,我认为,它跟神殿应该有着深仇大恨,是神殿造神产物的可能性极大。”
英雄思索片刻,点头:“你分析的有道理。这么说来,它能够在变身后还保持理智,是个接近成功的半成品,实力不在彭齐之下。
至于为什么专找神殿下手,很可能是它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抵抗住了神殿的洗脑控制,逃跑之后又回来报仇了。
不过,你专门跟我说这个干嘛?有人找神殿的晦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很快你就高兴不起来了。”流觞幸灾乐祸的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江右民间开始疯传你是太山神君最正统的血脉,是神的意志在人间的证明。”
英雄傻了眼,半晌后才狠狠骂了句:“卧槽!”

第七十四章 你大爷的

从小到大,英雄在外面就没有过什么好名声,即便最近稍有改善,也不可能传这么快,更不可能变成什么神意的证明。
借刀杀人么?
“传言和第一起神殿被袭案,谁先谁后?”他问。
“这可不好说。”流觞摇头,“老百姓传谣,根本无法追根溯源。不过,三起案件倒都发生在一个月内。”
英雄思索片刻,叹息:“这除了说明那兽人很嚣张凶残之外,什么都证明不了。”
“啥意思?这事儿还有可能不是萧家干的?”
“当然。”英雄道,“明眼人都知道我就是来处理萧家残余势力的,所以怀疑萧家理所应当,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在离开霜州之前,把神恩道在城里的负责人杀了,至少毁掉了它们大半的经营和心血。
由此来看,神殿对我应该也是恨之入骨。
他们没办法在明面上对付我,用传言把那个凶恶的兽人引来,无论结果是兽人杀了我,还是我杀了兽人,对他们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嘶……阴狠毒辣,确实很像神殿的行事风格。”流觞嘬着牙花子说,“这可不好办了。那兽人明显是个疯子,它肯定会来找你,到时候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真他娘的头疼。”
“这件事目前我们所知的消息还太少,现在想破了脑袋都没用,而且也还不能排除萧家的嫌疑。所以,先调查着,等线索能支撑起结论了再说。
反正,就算那家伙再厉害,也肯定没我厉害,顶多给我制造点麻烦,不用太在意。”
“嗬!半神说话就是有底气,真是让人羡慕不来啊!”流觞笑笑,又严肃道:“不过,我多嘴提醒一句:你这拖家带口的,可得注意。虽说那家伙还没有伤害无辜百姓的记录,但神恩道造出来的玩意儿,不能指望它有什么仁义道德。”
“嗯,我会的。”
看着眼前这个言谈举止都再没有半分“逼”样儿,接地气到仿佛田间农夫的家伙,英雄心中感慨万千。
一次跳河,一次拯救,就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流觞是个真正心灵自由的人。
羡慕不来啊!
“第二件事,定胜山一带前晚突然发生了震动,虽然不大,没有造成什么伤亡,但整个甘梁县境内都能感觉得到。
有传言说那里即将有神兵现世!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快马加鞭赶来见你的。”
英雄张了张嘴,差点儿又骂出一句“卧槽”。
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此行的任务名为剿匪,实则是对付萧家。听起来很麻烦,其实根本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是一次为将来登基做铺垫的刷名望之旅罢了。
因为,在得知甘梁县产糖没多久,他便想好了釜底抽薪的对策。
后来,听白山君提及少昊神君的阴阳镜后,他这才慎重起来。
他立志要成神,那神器自然志在必得。
所以,定胜山才是他前往甘梁县的最主要目的。
但是……什么情况?
老子还打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呢,这特么倒好,来这儿要干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
“从地震到听见传言,之间间隔了多久?”
流觞回忆了下,说:“地震大概是在子时和丑时之间,听到传言时天刚蒙蒙亮,应该是卯时。
对了,我是从一个乞丐嘴里得知的,他还添油加醋的说什么地震时霞光万道,异香扑鼻之类的。那乞丐在当地乞讨十几年了,没有问题。”
“如此说来,若那地震不是人为,谣言就该是老百姓自发的想象,毕竟那里是上次浩劫的决胜战场,无数大能陨落,关于神兵利器的传说应该一直都有。
但是,事发与谣言间隔还不到三个时辰,且是夜间,流言只靠口口相传,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儿快?”
“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为之?什么人?目的是什么?”流觞眉头皱的极紧,“难不成,是萧家想故意把水搅浑,干扰你剿匪?”
“要真是萧家干的,那就是有高人指点,我得调高对付他们的难度系数了。”
头疼的捏了捏鼻梁,英雄道:“不过,我感觉是萧家的可能性不大,甚至都不一定是神殿。”
流觞一惊:“啥意思?暗地里还藏着第三方势力?”
英雄摇头:“这件事同样线索太少,瞎猜除了吓唬自己之外,没有任何益处。总之,多加小心,尽快调查就是了。”
流觞咂吧咂吧嘴,苦笑着摸摸脑袋:“本来还以为跟着你能赚大钱,没想到出门就是玩儿命。
早知道就留在山谷里陪兰兰了,现在琢磨琢磨,吃软饭也没啥好丢人的。”
英雄撇嘴:“老子可没让你来,是你非要上赶着要求做事,踹都踹不走的那种。”
“所以老子后悔了呀!”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不打算退出么?”
“放屁!当老子什么人啊?我流觞虽然不是什么显贵人物,但答应了朋友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要是因为怕死就中途退出,估计兰兰都会看不起我。”
“不,你错了。兰兰只会感到庆幸和欣慰,除非她不爱你。”
流觞怔了怔,然后又开始摸脑袋,只不过这会儿脸上只有温柔。
“娘的,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就能写出好几本男男女女的书,到底还是你懂得多,不服不行。”
“你大爷!我感觉你在骂我。”
“夸,绝对是夸,发自肺腑。”
流觞笑着拍拍胸口,“成了,事情说完,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没有我就回去调查了。”
“安全第一。”英雄很认真的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能查就查,不能查就算,千万不要轻易冒险。
不过是一件神器而已,不值得。”
“你真这么想?那可是神器!无数人豁出命去也要抢的大宝贝。”
“神器不会消失,今天得不到,还有明天,被别人抢了去,那想办法再抢回来便是,可命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的朋友不多,一个月前还刚亲手杀了一个,很珍贵。”
“要是没有最后一句话,老子还挺感动。你大爷的!”
笑骂一句,流觞推开后车门跳下去,几个闪身就消失在车队之中。
好险!刚才真怕那货说秃噜嘴,立出个什么“能活着回去就生儿育女”之类的flag,吓死老子了。
英雄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躺倒在家巧腿上,哼哼唧唧道:“快给我揉揉,少爷头疼。”

第七十五章 连一顶帽子都不如

住进一位豪商特意腾出来的别院,英雄稍事沐浴休息,便又坐车出门,前往本地最大的酒楼赴宴。
因为临近洛州的缘故,这里的风土人情明显少了西部的粗犷,多了几分繁华细腻的味道。
华灯初上,街上仍然热闹,两边店铺酒肆灯火通明,货郎摊主叫卖声不绝于耳。
有抱着糖饼的孩子从马车前经过,被骂了也不害怕,回头做个鬼脸,便跑进了人群之中。
英雄放下车帘,感慨地说:“我果然还是最爱人间烟火气,如果街上戴花翎锥帽的人再少点,就更好了。”
“这里三十多年前还是梁国国土,与琼果那边也不过一江之隔,平日里人来人往,鸡犬相闻,风俗习惯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田婉兮接口道。
英雄斜眼瞅她:“老子去赴宴,一帮大老爷们儿吃饭喝酒,你跟着干嘛?”
“谁跟着你啦?我和丁香是去逛街的。”
田婉兮瞪眼,一旁丁香低着头不吭。她可没胆子跟殿下斗嘴。
“外面就是街,逛去呀!还赖在车上做什么?”
“你……”
田婉兮鼓起腮帮子,片刻后伸出手掌:“给钱!”
“什么钱?”
“逛街不要花钱的吗?”
“你逛街凭什么老子花钱?”
“我的零花钱在路上花完了。而且,丁香也没钱,你让她怎么给墨屠和曹操买东西?”田婉兮理直气壮。
丁香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有钱,但瞧瞧田婉兮眼中的狡黠和兴奋,觉得还是闭嘴比较好。
男女之间的事儿,旁人搀和进去,很容易里外不是人。
英雄想了想,发现田婉兮的理由很强大,不由气急败坏的冲家巧摆手。
“给她给她!老子当初就是脑子进水了才答应收她为徒。”
家巧好笑的拿出一个钱袋:“婉儿姐姐,下次你好好说,少爷不会对你小气的。”
“谁说老子不会的?”
“好好说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互视一眼,又都冷哼着扭开了脑袋。
马车停下,田婉兮与丁香离开,后面自然跟上了好几名虎卫扈从。
“婉儿姑娘,奴婢见过家巧的钱袋,不是这样的。”逛了一会儿,丁香忽然开口。
“啊?”田婉兮瞅瞅腰间的袋子,很普通呀。
“钱袋不都是这样的么?”
“一般钱袋都是这个样式,但家巧的不一样。”丁香手指比划了一个长方形,“她的是皮子缝制的,有盖有扣,装不了几枚铜钱,但放银叶子十分合适。
据她说,那是殿下亲手制作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世间独一无二。
反正奴婢从来都没见过那种样式。”
“独一无二么?”
田婉兮喃喃嘟囔着,眼里的光芒就慢慢黯淡下去。“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老师宠爱家巧,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很正常呀!”
丁香微笑:“奴婢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家巧没道理会随身携带两个钱袋。”
田婉兮一怔,双眸重新亮起:“哈!原来这钱袋就是专门为我准备的,老师连这一点都算到了,真厉害!”
丁香瞠目结舌,片刻后摇头苦笑。
看来聪明人也不是处处都聪明。
也罢,开心就好。
……
酒楼到了,汀县县令与本地屯卫指挥使率一众官吏和乡绅代表在楼前恭迎。
汀县县令名叫黄文翰,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相貌堂堂,天生一张青天大老爷脸。
屯卫指挥使魏德彪则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络腮胡,眼角还有道疤,凶神恶煞的,半夜出门很容易被当成恶鬼。
总之,俩人形象都与他们的职业相契合,非常容易让老百姓安心。
实际上呢,根据夜枭资料来看,黄文翰政务能力不俗,但有点小贪;魏德彪统兵水平也不低,但为人暴虐。
俩人不算好也不算坏,属于正常范围。
毕竟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天圣贤不是完全没有,但数千年里,拢共也就只出了那么几个。
作为上位者,英雄很小的时候就从父亲那里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
水至清则无鱼嘛!
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
一番寒暄,英雄被迎上了顶楼宴客大厅。
中土目前还是分餐制,一人一张桌,很占地方,所以一般青楼和大的酒楼都会准备几个这样的大房间,供客人多时使用。
作为身份地位最尊贵者,英雄径直走向主位,可还没落座,就见一人匆匆上前,在左下第二个位子上摆了顶花翎锥帽。
黄文翰与魏德彪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其他人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英雄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指着那人问:“黄县令,他是何人?”
“回殿下的话,他……”
“草民身份卑微,贱名恐污贵人之耳。”那人拱手施礼,神态不卑不亢。
“好吧!”英雄笑笑,走到那张矮桌前,拿起花翎锥帽看了看,又问:“那你是干嘛的?此物又是何意?”
“草民是和丰号掌柜,此帽乃我东主之物。因我东主身有微恙,无法前来赴宴,故令草民摆下此帽,以示对殿下的尊崇。”
英雄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原来如此,贵东主的意思是,这帽子摆在这儿,就算他迎接本殿下了,对吗?”
“正是。”
这可算是赤果果的打脸了。
你不来赴宴也就算了,特意让人摆顶帽子是几个意思,还他娘的比主客先落座,恶心谁呢?
是说堂堂八极宫少宫主,连你的一顶帽子都不如吗?
别说少宫主了,就是个普通的钦差,那代表的也是陛下的脸面。
如此羞辱,无异于当面吐英雄一脸,还是浓痰的那种。
英雄转眼看向黄文翰,这位县令干咽口唾沫,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息怒。您有所不知,这和丰号是江右道最大的商号,旗下上到珠宝玉石,下到粮食布匹,涵盖百姓衣食住行,无所不营。
其东家萧承安乃江左梁国王室一族,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不过您放心,在咱们霜州地界上,他们还算遵纪守法,没怎么作奸犯科过。
您大人有大量,当他是条不听话的野狗就好,认真反倒是抬举他们了。”

第七十六章 真是个好人呐

“黄大人,身为本地主官,用‘还算’和‘没怎么’来形容遵纪守法与作奸犯科,你觉得合适吗?”
英雄随手将那顶锥帽戴在了黄文翰的脑袋上。
黄文翰登时就吓得跪伏在地,“殿下,微臣……”
“不用解释什么,本殿下来之前对这里有过了解,知道你的难处,起来吧!”
“殿下宽宏,微臣铭感五内!”黄文翰扔掉帽子,擦擦脑门站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刚刚就是敲打,若是他不听话,顷刻间就会成为叛国奸细。
“不过呢,”英雄又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来了,今后该怎么做,黄大人最好心里有数些。”
黄文翰目光一凝,低头:“微臣明白。”
英雄弯腰捡起帽子,来到那掌柜面前,微笑道:“看你年纪不过三十许岁,就已经当上了掌柜,想必很得你们东主看重。”
掌柜矜持一笑,拱手道:“东主厚爱,草民三生有幸。”
“家中可有妻小?”英雄又问。
掌柜神色僵住。
他此次前来,是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心理准备的,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能活着走出去的概率也不小。
毕竟八极宫少宫主是大人物,心里就算再生气,那也是对自家东主的,拿捏他这只小杂鱼,实在不够丢人钱。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英雄偏偏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人。
江湖中还有“祸不及家人”的说法呢。堂堂霜州储君,面对一个店铺掌柜,居然上来就问妻小,这……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儿?
“殿……殿下,此事与草民家人无关。”掌柜低下了头,身上再无半分桀骜之气。
“这位草民,你对自己的处境,真是一无所知啊!”
英雄摇了摇头,回到主位上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手边,冷冷道:“魏德彪。”
魏德彪赶忙上前:“末将在!”
“这个人的个子有点高,我不喜欢,你想想办法。”
“是!”
魏德彪眼中闪烁出嗜血的光芒,狞笑着上前,拧住那掌柜的衣领,就跟拎小鸡似的。
“别让他死了。他的东主那么看重他,还有家小,肯定都希望他活着回去。”
魏德彪眼睛更亮了,心里忍不住道:这位殿下真对俺老魏脾气!
“末将明白!”
一人一“鸡”离开了大厅。很多人都看见了,那掌柜的最后面色苍白如纸,双腿抖如筛糠,基本上是真的被拎出去的。
“坐,大家都坐吧!”英雄笑眯眯的朝大家摆手。
一众官吏乡绅赶忙落座,心中对这位年纪不大的少宫主都多了几分敬畏,同时也有一点轻视。
到底是少年人,脾气爆,易冲动,受不得激。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江右原本就属于梁国,割让给霜州之后,萧家仍未放弃过一刻对这里的经营,尤其是与梁国只有一江之隔的汀县。
可以说,除了没有正式驻军,汀县跟三十年前基本没有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英雄还不懂得避其锋芒,谋定后动的道理,只知一味硬碰,结果恐怕与以往来的钦差天使没什么两样。
也罢!权当他是尊碰不得的神像,以后只要不得罪他,那就万事大吉。
一阵喧哗嘈杂之后,妖娆的舞姬门鱼贯而入,丝竹声起,接风宴正式开始。
不久后,汀县城北一座大宅中,萧承安看着面前盒子里被齐膝砍下来的两条小腿,脸色阴沉如水。
半晌后,他摆了摆手,立刻有下人上前将木盒端走。
“玉柏先生,”他目光转向左首的年轻人,态度亲和,“英雄摆明了不会留半分余地,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先生可有良策?”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相貌俊逸,双目中充满了自信智慧的光芒。他身穿一袭白袍,深秋的季节里还拿了柄折扇,倒有几分潇洒味道。
“东主说笑了。那英雄如此沉不住气,在您面前不过一热血小儿,只需您随便一出手,必能令他惶惶如丧家之犬!”
萧承安听的哈哈大笑:“我欲闭店七日,玉柏先生以为如何?”
年轻人折扇在掌心一拍:“善!”
“和丰号要关门七天?”
别院内,刚从宴席回来没多久的英雄坐在书房里,瞧着手里的纸条,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
“这个萧承安很上道嘛!我还发愁该干点什么呢,没成想他竟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真是个好人啊!”
“除了官营物品之外,和丰号生意涵盖了方方面面,若是全部关闭七天,汀县百姓必定深受影响。
我觉得,这可能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说不定会有别的商家加入进来。
和丰号在江右道如此势大,应该有这个能力。”
墨屠蹙眉道,“萧承安这是在逼老百姓打前阵来对付你,我不明白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可言。”
“所以,今晚你有一个任务。”
“要做什么?”
英雄拿出一份地图给他,“这上面标注了和丰号在汀县所有粮仓与货栈的位置,我要你去放火,把它们都给我烧了!”
“烧?”
这下连墨屠都觉得他有点气急败坏失去理智了,直接且认真的说:“焚烧百姓食粮,只为对敌,这是标准的昏君所为。”
“昏你妹!什么狗屁对敌,老子压根儿就没把萧承安放在眼里,懂吗?”
墨屠摇头:“不懂。”
英雄无语:“拜托,你又不是谋略型的人才,让你干啥就干啥,问那么多问题做什么?”
“作为辅佐,我有义务纠正主公的错误行为。”
“你……你大爷!”英雄气的哭笑不得,“老子这会儿倒真希望自己是昏君,把你推出去砍了脑袋一了百了。
想知道老子夸萧承安的原因,去问婉儿。
老子把她带在身边,为的就是这个。”
墨屠起身就走,英雄又道:“别耽误太多时间,天亮之前,所有的仓库必须烧完,而且还不能波及无辜。要不然,老子就打曹操屁股!”
第二日,汀县想买粮食的百姓全都傻了眼,已经开门不知道多少年的和丰号居然闭了店,敲门也没人答应,仿佛以往那些鼻孔朝天的伙计都死光了似的。
这可咋办?买不到粮,一家人吃啥啊!
正焦急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喂,听说了吗?和丰号存粮的四处粮仓,昨天晚上全都被烧了。”

第七十七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人的话可把周围人给吓坏了,骚动立刻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
“怎么回事,是走水了吗?”
“走水?”那人冷笑,“若只有一处粮仓,走水倒也正常,可哪有四处粮仓全都烧了的道理?它们可是不在一块儿的!
对了,不止粮仓,有三艘准备驶往江左的运粮船也被烧了。”
“啊?这……这恐怕是糟了贼!娘哦,粮食都没了,咱们可怎么办呦!”
“我看可未必是遭贼。你们不知道,少宫主殿下这次来江右,除了剿匪之外,最大的目的就是查证和丰号以次充好、粮运走私和哄抬粮价的事儿。
你们都在他们家买过陈粮腐粮吧?!”
“对对对,我就买过,不止一次。有的时候一碗米里能有一碗底的沙子。”有人马上信誓旦旦的接口,“而且,咱们汀县的粮价,是江左琼果的两倍还多,这和丰号真是黑了心了。”
“废话!和丰号的东家姓萧,梁国王族出身,当然向着人家自己的子民,好粮食都运到江左去了,对咱们能不黑心吗?
以前,那些狗日的官都被和丰号养熟了,任它胡作非为,但这一回,是少宫主殿下亲自下来督办,和丰号肯定慌了,狗急跳墙,干脆直接把粮烧掉,来个死无对证,根本不顾咱们老百姓死活。
这特么都不是黑心,简直狼心狗肺!”
四周众人听了,纷纷对着和丰号破口大骂,有人还狠狠吐了几口口水。
突然,一阵鞭炮声从不远处传来,众人望过去,见是一家新店铺开业,刚打算收回目光,就听有人叫道:“粮店!新开了家粮店!”
众人大喜,忙围了过去,便见一位长得很喜庆的胖掌柜走出来,冲大家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承蒙各位父老乡亲关照,小号开业大酬宾,三日内粮价折半,每人限量五斤,欲购从速,先购先得啊!”
这话可不得了,对于那些想要买粮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及时雨啊!
顿时,一群人冲进了店里,把个胖掌柜愣是挤到了店门外,半天没进去。
这一幕在汀县的好几个地方同时上演,而且新开的店铺不止粮店。油坊、杂货、药铺、车行、酒楼、成衣、绸缎庄……都开在关门的和丰号不远,遍地开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萧承安像头困兽一般咆哮,“英雄昨日才到江右,一夜之间,怎么可能开张这么多家店铺?
运粮,运货,招人,装店……哪一样不需要长时间的筹备?
别人在眼皮子底下干了这么多事情,竟然没人发现蹊跷,你们都是猪吗?老子养你们何用?”
他抄起茶碗狠狠摔出门外。
外面的院子里跪了十几个人,全都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主公!”
这时,玉柏先生从垂花门匆匆而来,那十几人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向他投去希冀的目光。
萧承安迎上前:“怎么样?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玉柏先生道,“一共十八家店铺,分别属于顺兴号、元亨祥、永昌行和恒瑞隆,前三者全都是八极宫内府旗下商号,而恒瑞隆……”
“它是谁家的?”萧承安听出了这是关键,迫不及待的问。
玉柏先生神色凝重,缓缓吐出三个字:“奇、技、堂!”
“什么?”萧承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做梦似的茫然道:“奇技堂,神机阁!这……这怎么可能?神机阁不是一直都超然世外,连山门总坛在何处都无人知晓吗,八极宫是怎么做到与它联手的?”
“主公想岔了。”玉柏先生道,“神机阁确实超然世外,但奇技堂却是入世开门做生意的,自然要与各方势力打交道。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很明显是八极宫与奇技堂达成了某种协议,互相入股,由他们做明面上的掩护,一步步吃掉我们在江右的经营。
毕竟,神机阁不属于中土任何一方势力,就算将来势大,对八极宫而言,也比便宜了我们梁国强。”
说着,他忽然跪倒,惭愧道:“主公,是玉柏无能,小看了英雄,以致主公遭受如此大的损失,请主公降罪!”
萧承安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双手将他扶起,强笑道:“玉柏先生切莫这样说。奇技堂向来以消息灵通著称,它们做事,若是不想让人知道,纵然你奇才天纵,又如之奈何?
当务之急,还请先生赶紧想想办法。神机阁,我们可惹不起,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主公宽宏如海,玉柏惭愧无地。”
玉柏先生站起身又深施一礼,然后便蹙眉沉声道:“神机阁实力强大,神秘莫测,奇技堂又掌握着情报之利,绝不可轻易得罪。
不过,八极宫找奇技堂合作,是出人意料的妙计,也是贻笑大方的昏招。
玉柏有一策,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哦?”萧承安双目亮起,拉他进屋,并亲手为他倒了杯茶,“先生快快说来!”
“奇技堂面世之初,就曾定下一个规矩。”玉柏双手捧着茶碗道,“那便是除涉及到神机阁安危的信息之外,无所不售。
也就是说,只要不危害到神机阁,只要出得起价钱,任何人都可以在他们那里买到想要的任何情报。
奇技堂与八极宫合伙做生意,这便意味着他们必定知晓英雄接下来的计划,就算不是全部,也绝不少于三步。”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花钱去奇技堂购买他们对付我的谋划?”萧承安问。
“没错!”玉柏先生道,“这不涉及神机阁安危,哪怕要出卖自己,奇技堂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因为这关系着他们至关重要的信誉,一旦被毁,他们手里的情报将一文不值,再不会有人轻易相信他们。”
萧承安蹙眉沉思,片刻后摇头道:“这恐怕不行吧?!奇技堂自身就是利益相关者,即便他们不得不将情报卖给我们,转过头也可以更改计划,把我们买到的情报变成废纸一张。
到那时,我们又能如何?”

第七十八章 宁为人知,莫要人见

“这还是那个信誉问题。”
玉柏先生展开折扇,笑的自信满满.
“奇技堂还有一个规矩,那便是必须确保情报在一定时间内的有效性,且这个时间可由情报购买者来定,只要合情合理,他们就必须答应。
假如在规定时间内情报失效了,那他们便要赔偿情报购买人十倍的花销与损失。
而且,还有一点,他们必须为购买人严格保密,不得透露给任何第三方,除非第三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恰好来求购相关情报。”
“这依然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萧承安道,“没有贬低先生的意思,只是八极宫屹立霜州数千载,帐下能人贤士无数,其中未必没有如先生这般才智多谋者存在呀!”
“主公的顾虑理所应当,玉柏自知水平有限,当然不敢小觑天下英才。”
嘴里谦虚着,玉柏先生却一脸傲然。
“玉柏建议,主公可先只购买英雄的下一步计划和相应时效,结果如何,想来很快便能见分晓。
到时我们再看,若情报不虚,那就说明英雄身边并无棋高我们一招之人,主公可放心再求购后续。
若英雄行为有所变化,我们也可以去找奇技堂,要求他们十倍赔偿,不但没有损失,获利还远超今日在汀县的失利。
因此,关键还在‘时效’二字。定长了,奇技堂不会答应;定短了,风险又太过巨大。
主公必须深思熟虑。
当然,事关奇技堂自身利益,他们虽不能漫天要价,但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主公还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闻言,萧承安许久都没有说话,脸色阴晴不定,忽而忐忑,忽而坚定;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又满脸肉疼,丰富至极。
玉柏先生也不催促,扇了两下扇子,觉得有点冷,便换了茶碗喝水。
半晌,萧承安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拍桌子,大声道:“好!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依先生所言,倒要看看那奇技堂是否能做到连自己都出卖。”
玉柏笑了起来,赞道:“主公心胸魄力可比肩帝王,玉柏折服!”
萧承安哈哈大笑:“玉柏先生过誉啦!若是离开先生奇智臂助,老夫便是再有魄力,也无用武之地啊!”
……
别院内,黄文翰与魏德彪先后来到英雄的书房外等候,彼此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不平静。
凌晨得知和丰号粮仓、货栈加粮船都失了火时,黄文翰惊得魂儿差点飞掉,只以为自己这个县令当到了头,能保住命都要感谢先祖保佑。
天亮后,当手下告诉他和丰号全部闭店关门,同时又有十八家商铺开张的消息后,他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
少宫主殿下的手段和魄力确实令他钦佩不已,可这依然有些冲动了,和丰号的损失那么大,萧承安岂能善罢甘休?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再一次发现自己又错了。萧承安不但没有报复,甚至连个屁都没放,好像就这么认栽了。
什么情况?萧承安怕了?开玩笑!他可是曾经截杀过两任钦差天使的狠人啊!
黄文翰百思不得其解,得到英雄召唤,立刻马不停蹄的赶来,连官服都忘了换。
魏德彪的心路历程基本跟他一样,只不过在担心的同时,也忍不住暗暗为殿下喝彩,就感觉殿下看上去俊俏的跟个兔儿爷似的,没想到出手狠辣干脆,颇有军中骁将风采。
若是战场上能碰到这样的上峰,那打仗跟捡军功还有什么区别?
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一名相貌极其普通,没有任何特点的男子走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这肯定就是传说中的夜枭,连忙低头,目不斜视。
“黄大人,魏将军,殿下有请。”
黄鹂鸟般悦耳的声音响起,两人忙道不敢,躬身进入书房。
英雄坐在桌案后,正拿着几张纸翻阅,头都不抬道:“自己找地方坐,我看完再跟你们说话。”
两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约而同的决定站着等。
没多久,英雄放下纸张,捏捏鼻梁,靠在椅背上,瞧着他俩问:“昨晚到现在,县里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回殿下的话,”黄文翰道,“微臣等俱已知晓。”
“那便好。”英雄点了点头,“和丰号退出汀县已成定局,这势必会导致一大批平民匠人失业,所以接下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安抚好他们,莫要让事态发酵,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当然,新开的十八家店铺也会配合你们的工作。
具体细节,你们可以召唤那些掌柜一起商议。
我只有一点要求。”
他语气忽然加重,眼神也冰冷起来,“任何人都不得在这其中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我会令鹰卫负责监察此事,无论何人、哪个环节,只要发生欺压盘剥百姓的情况,都唯你们是问,明白吗?”
黄文翰与魏德彪后背都开始冒汗。
“微臣明白!”
“末将明白!”
“嗯。”英雄脸色和缓下来,又道:“本殿下虽然年轻,但对所谓的官场规矩也略知一二,所以不会让你们白忙活的。
和丰号退出,市场会留下大片空白,除了今日新开的那十八家商铺之外,其余的都交给你们处理。
这里面的油水有多丰厚,想必你们俩都清楚的很。”
黄文翰与魏德彪顿时惊喜不已。他们完全没料到自己还能从这事儿里捞好处,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啊!
商人逐利,当和丰号真的退出汀县之后,必定有无数豪商像野狗扑食般冲过来。到时候他们都不用刻意盘剥,只需稍稍抻一抻,白花花的银子就会滚滚而来。
当然,高兴归高兴,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哪怕殿下已经明说了。
这就叫“宁为人知,莫要人见”。
“殿下,微臣……”
“行啦!不用解释。”英雄打断,将之前看过的几张纸递给他们,“这上面是和丰号在汀县的地下势力资料。
看好,记住,暂时可以不用动他们,但要防备他们使坏。
若有任何异动,马上出手,一个不留!”
黄文翰与魏德彪齐齐一凛,郑重道:“微臣(末将)遵命!”
“那没事了,退下吧!”
两人告退转身,还没出门,忽听英雄又幽幽地说:“对了,这几天,你们的某些手下亲信可能会遭遇不幸,做好心理准备,别紧张。”
黄文翰与魏德彪瞬间再次汗流浃背。

第七十九章 做好人太难

身边有和丰号的探子,这一点黄文翰和魏德彪心里都十分清楚,而且还是默许。
因为他们自知单凭一个小小的汀县,根本对付不了盘踞在整个江右道的萧家势力,而八极宫又山高皇帝远,想安生的当官,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现实。
现在,殿下直接开始杀人了,也算是对他们的一个小小警告。
想做霜州的官,那就要对八极宫忠诚,以前可以既往不咎,以后若是还三心二意,要弄死他们,可比弄死萧承安简单得多。
书房安静下来,英雄瘫在椅子上,闭目休息片刻,忽然对着空气说:“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一遍遍想起自己的梦想——混吃等死。”
片刻后,一个人从房梁上跳下来,笑靥如花,娇俏可人,正是田婉兮。
英雄看着她笑:“别人家都是梁上君子,到了我这儿变成梁上美人,这可能是神灵对我梦想无法实现的一种补偿。”
“为什么老师您从来都不生婉儿的气?”
田婉兮俏脸微红,背着手上前,眼睛眯着,似乎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呀!人生海海,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够建立起亲近的关系,这太不容易了。所以,我从来都不会对身边的人苛刻。
况且,我也想不出你会害我的理由。”
田婉兮红唇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谁说没有理由的?或许,人家是八极宫敌人派来的探子也说不定哦!”
“那我家的敌人可太笨了。好不容易派了个美女过来,不想方设法勾引我也就罢了,每次偷听还总被我诈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
蠢到这个地步,想想也是怪可怜的。”
“美女探子就一定要牺牲色相才可以吗?”田婉兮好像较起了真儿,“这就是我的策略,让你误以为我是无害的。
目前来看,已经成功啦!”
“嗯嗯,你好棒棒,为你鼓掌。”英雄面无表情的拍了两下手。
“讨厌!”
田婉兮笑了,走到博古架前,盯着上面的一枚听风瓶看了片刻,说:“昨晚墨先生来找我问那些问题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老师,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出身神机阁的?”
“昆仑学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英雄道,“因为在那之前,我刚好认识了一位姑娘。
她是霜州城奇技堂掌柜的女儿,姓田,貌似看上了我身边的英睿。”
“就只是因为我也姓田?”
“还因为你在数术一科的才华,以及……这个。”
英雄从袖袋里摸出了一枚木球。
难心锁!
他……他竟一直都随身带着的么?
莫名的,田婉兮的心开始慌乱起来,有些不敢再看英雄的眼睛。
“这……这锁又与神机阁有什么关系?”
“因为,除了世代制器的匠人之外,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会琢磨这种充满了智慧,却于实际几乎无用的东西。
而这世间顶级的匠人最多的地方,莫过于神机阁。”
英雄抛了抛木球,“姓田,术科一流,出身制器世家,这三个条件结合在一起,我对你来自神机阁的怀疑就达到了六成。
当然,最后能确定,其实是师父告诉我的。”
“讨厌!老师又戏耍人家。”
话说出口,田婉兮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继而红透了脸,忙再次背转过身去。
我……我的声音怎会那般暧昧?丢死人啦!
英雄仿佛一无所觉,又道:“其实,我要跟你说声抱歉。因为我多多少少都利用了你拜我为师这一点。”
“利用?”
田婉兮心里一惊,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你在启程来江右之前,就已经打算与奇技堂合作,经办人便是英睿和田采薇,对不对?
你……你答应收我为徒,把我带在身边,其实就是做给奇技堂的人看,让他们认为你与神机阁关系匪浅,增加双方联盟的可行性。
这就是……就是你不会对我生气,容忍我胡闹、偷听的原因所在?”
女孩儿双眼挂着泪花,里面满是不敢置信,看上去伤心极了。
“诶?这咋突然哭起来了呢?我没干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吧?!”
英雄挠头,“与奇技堂合作的打算,确实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但你要拜我为师这件事,我不可能未卜先知嘛!”
“你是想说,是我自投罗网,而你顺水推舟,不刻意,没强求,自然而然,只需我在你身边一站,便锦上添花了,对么?”
“呃……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但怎么听都像是我占你便宜似的,可事实明明是双赢嘛!大家都没有损失的,对不对?”
“嗬!好一个双赢。”田婉兮冷笑一声,抹掉泪水,郑重的叉手一礼:“那学生拜谢老师恩赐了。”
说完,她扭头就跑掉了,差点撞到端茶进屋的家巧。
“少爷,您把婉儿姐姐怎么了?她好像哭的很伤心啊!”
“嗯,少爷我刚刚把她吃干抹净了,能不伤心么?”
家巧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就噘起了小嘴儿:“少爷真是的,这种话跟家巧讲讲也就是了,人家婉儿姐姐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玩笑哪能随便开?万一传了出去,多不好。”
英雄苦笑,把小丫头拉到腿上抱住,叹息道:“玩笑不能随便开,实话也不能老实说,想做个好人,太难了啊!”
家巧虽然不是很聪明,但自小就跟随英雄,太了解他了,所以一听就明白了重点。“您跟婉儿姐姐讲了什么实话?”
英雄也不瞒她,把刚刚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苦恼道:“那丫头跟个神经病一样,上来就发火,都不听我解释。
话说,我又没害她,基本可以说什么都没做,还好心好意主动坦诚她在这件事中发挥的作用,送她一个人情,她有什么好生气的?莫名其妙。”
家巧沉默了一会儿,心中轻轻一叹,说:“少爷啊!原来您也有冒傻气的时候。婉儿姐姐气的根本不是您有没有刻意去利用她,而是您无视了她的问题。”
“哪个问题?”
“您一直对她好,容忍她胡闹偷听,是因为她的神机阁背景吗?”

第八十章 阿花阿绿

是因为神机阁吗?
英雄扪心自问。
好像有一点,包括答应收田婉兮为徒在内。
毕竟神机阁太神秘了,又掌握着这个时代的最“强”科学技术,他没可能忽略掉。
但要说他与田婉兮之间完全都是功利心,又太过冤枉。
那是个漂亮的、聪明的、可爱的好姑娘,很难让人不喜欢,起码他是一直把对方当很亲近的朋友一般看待的。
唉……不管怎么说,感情不纯粹是肯定的了,如果人家在这方面有洁癖,生气也理所应当。
“嗯,明白了。家巧真是少爷的好宝贝,离了你,我该怎么办呀!”
他把脸埋进女孩儿的颈窝磨蹭,痒的家巧咯咯笑个不停。
闹了一会儿,家巧问:“不去找婉儿姐姐解释一下吗?”
想了想,英雄摇头:“语言这种东西,一旦没了信任,就会变得苍白无力。
如果是你、晏晏或者碧玉,抱怀里哄一哄就好,但她跟我又不是这种关系,费劲巴拉解释半天,很可能还会被当成心虚狡辩。
算了,若她有心,总能从我身上找到答案的。”
家巧抱住他,嘟嘴道:“少爷被误会了,家巧很不开心。”
英雄哑然失笑:“我都已经抱着你了,还要我怎么哄?要不……你去把门关上,咱们……”
家巧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小脸滚烫滚烫的,低着头便要从他腿上下去。
“你还真要去关门啊!”英雄哈哈大笑,刮着她的小鼻梁揶揄道:“小妮子,不知羞。说多少遍了,十八岁之前不准勾引少爷,否则家法伺候。”
家巧羞臊的没脸见人,脑袋使劲的往英雄怀里拱,逗得他笑声越发的大了。
书房外,田婉兮靠墙听着这笑声,一脸落寞。
“我若有心……呵,在他眼里,我终究都只是个学生呀……”
第二天,有人送来了几份房契和地契,惊得英雄呲牙咧嘴,嫉妒到险些爆炸。
想他堂堂八极宫少宫主,不敢说富有四海吧,但也算这世间顶尖的人物了,可即便如此,他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价值三万两银子的产业来。
他娘的,怪不得萧家始终都不肯放手江右道,这三十多年来,梁国到底侵吞了我们家多少钱?
萧承安去了奇技堂,奇技堂果然很讲诚信,且光明磊落,坦诚了自己是直接利益方,但也理直气壮的以此为由,开出了三万两的价码。
萧承安当然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现银来,只好用在江右道的产业来抵。
于是,按照最初的协议,奇技堂给英雄送来了其中的一半,也就是价值一万五千两的资产。
当然,奇技堂并没有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缄口不提资产来源,但英雄根本不用问,因为他已经从另一个渠道得知了。
“产业地皮虽然值钱,但终究没有白花花的银子方便,我是不是应该把钱庄事宜给提上日程了?奇技堂的渠道和信誉就很合适嘛!”
嘀咕着,英雄收起那些契约,然后提高声音唤道:“婉儿,婉儿?”
一连喊了好几声,女孩儿都没有如往常般从哪里冒出来,房间里安静的让他有点不习惯。
还在生气啊!
摇了摇头,他放弃了现在就谈钱庄的想法。
反正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弄好的,不着急,还是等解决了江右道麻烦之后再说吧!
在汀县盘桓了两三日,该收的礼物孝敬都收的差不多了,英雄的仪仗才在黄文翰等人的恭送下启程。
这会儿他不打算再去下一个县城折腾了,而是直奔江右道首府,英宁郡。
路上,田婉兮仿佛恢复了昆仑学宫的那个好学才女状态,对英雄严守上下尊卑礼节,见必行礼,言必称师,不再用什么龟息功偷听,玩笑或者顶嘴更是完全消失不见。
有的时候,英雄甚至只能在偷偷看她跟家巧或丁香说话时,才能见到她的笑容。
英雄没料到她的气性那么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由她去了。
好在女孩儿分得清轻重,没有因为心情就影响到他和奇技堂之间的合作。
这一天,英雄回绝了本地官员的恭迎,在城外驿站住下。
半夜,阿花腾空飞到了几十里外的山林中,找到一块还算松软的空地,刨了个坑,转身,菊花对准,蹲下开始拉屎。
每当这个时候,它就特别怀念在斑奴山上的日子。
那个时候,不但拉屎不用自己埋,还有各种漂亮的母老虎争着抢着要帮它舔,甚至为此不惜发生流血冲突。
哪像现在啊!呼噜声大点儿都有可能挨一脚。人家那是在打呼噜吗?明明是感到了安全和舒服,是在赞美伟大的主人您啊!
越想越委屈,阿花忍不住用爪子摸了摸脸。
当然,若是现在让它回斑奴山,它也不干。跟在主人身边,吃的喝的可都比斑奴山强多了,还有人伺候。
关键是,伟大的主人心情好时,帮自己梳毛的感觉,也比山里那些粗俗的母老虎舒服。
就是不知道偶尔从主人嘴里吐出来的“绝育”俩字儿是啥意思,这时主人的表情总是怪怪的,很瘆人……不对,是很瘆猫……呸呸呸!瘆虎!虎!
老子是高贵的圣兽血脉,白虎!
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阿花终于拉完了,转身正准备扒拉土埋上,忽然耳尖绒毛一动,它停下动作,目视前方山林深处,凶光毕露。
片刻后,一名年轻男子自林中走出,笑眯眯的看着它赞叹:“好漂亮的一只虎儿,居然还长着翅膀,真少见。”
这名男子长相十分英俊,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长发披散在肩后,若是不开口说话,雌雄难辨。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腰系玉带,一个不大的酒葫芦挂在上面。
漆黑不见五指的山林中,一名仿佛踏青般的俏郎君出现,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于是,阿花毫不保留的施放出了宗师境气势。
因为它异兽的超常警觉告诉它,此人非常的危险。
“你是什么人?”
“我叫绿腰,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可以唤我阿绿。你呢?”
男子十分客气。
阿花沉默了下,有些不情愿的说:“阿……阿花。”
“阿花?”男子笑了起来,“谁给你起的名字?好没品!
不过,倒是蛮贴切的。”

第八十一章 弱智儿童

驿站内,趁着家巧熟睡,英雄悄悄变成了女身。
两块纯净如玻璃,品相极佳的水晶漂浮在他的身前,绕着彼此缓缓旋转。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下,隐隐可见晶莹的细粉碎屑飘落。
忽然,英雄扭头望向窗外,水晶停止转动,落在桌案上。
片刻后,他嘴角一勾,起身从后窗跳出,又钻进了隔壁瑶光的房间。
“我有事儿出去一趟,你接着睡,不让人看见你就行。”
换上一条瑶光的衣裙,戴起面纱,他强行控制着视线不去看床上因为坐起而春光乍泄的姑娘。
瑶光点点头,却没有重新躺下,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床头,目送他开门离去。
驿站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英雄腾空飞起后,槐树下的阴影突然一阵蠕动,紧接着一身黑衣的田婉兮走出来,抬头望了望夜空,拔足飞奔出院门。
英雄来到山林上空时,阿花刚刚从一个大坑中爬起来。
只见它浑身沾满了泥土树叶,毛发凌乱,脏兮兮的狼狈不堪,但好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
“有种你就杀了老子!”它眼瞳赤红,呲着獠牙嘶声道,“老子乃太山神君圣兽直系血脉,除了伟大的、尊贵的、仁慈的、至高无上的主人以及主母们……还、还有主人的父母之外,没人有资格让老子臣服!
凭你这点本事,还想让老子把主人骗出来,简直要笑掉老子大牙!
识相的,赶紧有多远滚多远,若我家主人真的来了,吹口气便能令你魂飞魄散!”
对面,绿腰的表情怪异极了,还有点莫名其妙。
天上的英雄却满头黑线,哭笑不得。
“行啦!虽然明知道你这话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但念在其中还有几分真心的份儿上,我就不追究了,回去睡觉吧!别惊动了其他人。”
绿腰闻声,猛然抬起头,如临大敌。
他根本就没感应到什么时候又来了人。
阿花腆着脸抬头嘿嘿一笑,抖落身上的泥土和落叶,振翅飞起。
“主人,阿花给您掠阵。”
英雄淡淡瞟了它一眼,它立马一个哆嗦,扭头便要飞走。
“回来!把你的屎埋上,不知道有多臭吗?”
阿花一声都不敢吭,回去将自己的粑粑埋了个严严实实,确定没味儿了,这才委屈的离去。
“你是何人?”
看着缓缓落地的姑娘,绿腰本能退后了一步。他的警觉也告诉他,此人危险至极。
英雄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的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是男是女?”
绿腰的俊脸登时便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似的,跳脚大骂:“男人!老子是男人!你眼睛是瞎的吗?”
诶?这货好像心智还没成熟的样子啊!
“哦!抱歉!你长得实在是……嗯,太中性了,这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英雄换了副温柔的口气,听上去像个知心大姐姐。
“中性是什么意思?”绿腰气消了些,但显然还是很介意男女问题。
“就是既有男性的帅气,又有女性的美丽,介于二者中间。”
英雄在心里一遍遍的默念“老子是在哄孩子”,才避免了没吐出来。
这么露骨的夸一个男人长相,他前后两辈子加起来也就这么一次。
绿腰思索片刻,狐疑的瞅着他:“这是好话吧?!”
“当然,我在称赞你长得好看。”
“真的?阿绿长得很好看吗?”绿腰立马开心起来,“有多好看?比姐姐你好看吗?”
阿绿?这特么就是个弱智儿童吧?!
英雄心里怪怪的,继续哄道:“你是我生平所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当然比我强多了。”
“是嘛?阿绿不信!你把面纱摘下来,让阿绿看看。”
英雄眯眼:“不行,我长得太丑,会吓到你。”
“有多丑?有……”
说着,绿腰忽然扑了过来,俊美的脸庞从嘴巴处裂开,直达脖颈,上下四根獠牙散发着惨绿的寒光,黑色长发在身后乱舞,形如恶鬼。
“有这么丑吗?”
他连声音都变了,仿佛男女和声,在这漆黑的野外山林中,让英雄恍惚间想起了前世的《倩女幽魂》。
只可惜,他不是宁采臣,面前的也不是小倩,倒更像姥姥。
抬起手臂,绿腰便像是主动就缚似的,直直的将脖子撞进他的手里。
近距离看着绿腰的竖瞳和血盆大口,他微微一笑:“如果你是指现在这副样子,那很抱歉,你比我丑多了。
坦白讲,你比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要丑。”
绿腰似乎真的很介意别人对自己外表的评价,大吼一声,衣衫随之碎裂,双腿化作一条绿油油的粗壮蟒身,尾巴重重砸在地上,掀起漫天枯叶烟尘。
英雄被蟒身紧紧的缠绕住,只剩下脑袋和掐着绿腰脖子的手臂还露在外面。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阻止你杀英雄的人。”
绿腰的脑袋还保持着人样,额角青筋凸起,竖瞳中恨意盈天。
“神殿的人……必须死!”
“我不是神殿的人,英雄也不是。”
绿腰一怔,眼睛恢复几分清明,“你撒谎!他是神之意志在人间的代表,当然是神殿的人。”
英雄摇头:“事实上,神殿比你还想杀了他。”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听到他是神之意志代表的传言没多久,他就恰好来到此地呢?”
绿腰眼中的清明又多了几分,缠着英雄的蛇身似乎也松了些。
“你是说……我被骗了?”
“目前来看,就是这样。”
绿腰垂下了头,沉默。
没一会儿,蟒身从英雄身上离开,慢慢恢复了原状。
“对不起!阿绿错了,姐姐你能不能放我走?”
他抬起已经没了血盆大口和竖瞳的俊脸,口气就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子似的。
什么情况?这货是精神分裂,多重人格吗?
英雄皱了皱眉,松开了绿腰的脖子。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不过,像你这样独自在外很不安全,尤其是你一直在针对神殿,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姐……姐姐有一个提议,不如你以后就跟着我们,我……”
话没说完,异变陡生。
一股炽烈的火焰陡然从绿腰口中喷出,顷刻间将英雄淹没。
那火并不是普通的火,更烈,更强,甫一接触,便把英雄的面纱和衣裙给烧的干干净净。
“骗子!你们都是大骗子!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绿腰身形再变,嘴巴成了喙,头发火红,身体表面覆盖上同样火红的羽毛,双臂变化成了翅膀,双脚如钩。
他振翅而起,掀起阵阵狂风,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明月之下。

第八十二章 田婉兮的树洞

火焰很快熄灭,浑身烧伤又光头的英雄咂吧咂吧嘴里的滋味儿,甜到发腻,其中还夹杂着一点点的腥臭味。
甜味自然来自那特殊的烈火,腥臭味则是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抬头眺望着绿腰逃走的方向,英雄并没有去追,只是眉头蹙紧。
没想到,一个人居然还可以跟两种不同种属的异兽结合,九大神殿的造神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绿腰起先变身的那条毒蛇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虽然还算厉害,但顶多天人境的实力,让英雄非常在意的,是他第二次变的那只红鸟。
那火焰中的灵气浓郁到超乎他想象,这也是他晋升半神境之后,第一次碰到能伤害到他身体的能力。
这样的怪物,神殿暗中制造了多少?
看来,之前的谨慎并没有错,半神境还不是能够绝对傲视天下的存在。
叹息一声,英雄盘膝坐下,召集天地灵气将自己包裹,治疗伤势。
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皮肤上的烧伤也慢慢的愈合着,很快便白皙如初。
可惜了一套漂亮的衣裙,记得好像是花十两银子买的。
妈蛋的小长虫,迟早让你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老子刚知道自己还是个穷人,你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嘛……
无聊的自语戛然而止,英雄转脸瞅瞅林子外的方向,苦笑摇头。
下一刻,林中的秋霜聚集而来,在他身前化作水汽,遮起他的面容,缭绕不散。
一道黑色的人影悄悄摸进树林,快靠近中央空地的时候,忽然身不由己的腾空而起,摔在一片白雾之前。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经年腐叶,所以田婉兮并没有摔伤,爬起来看着白雾中那道模糊的人影,试探问道:“瑶光……姐姐?”
白雾蠕动,分出几条,组成了四个字:你不该来。
“哇!姐姐你好厉害!”
田婉兮惊叹一声,又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要故意跟踪你的,就是看你飞的那么快,有点好奇,嘿嘿……”
女孩儿吐着舌尖,很可爱,是英雄之前快要习惯,最近却好久不见的样子。
白雾触手似的,又组成了四个字:回去,危险。
“没关系,有姐姐你在,婉儿不怕!”
田婉兮笑的很灿烂,又问:“姐姐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天人?不会是圣人吧?!”
这姑娘最近是不是憋坏了,咋成话唠了呢?
英雄决定不再搭理她,腾空便要离去。
“瑶光姐姐,”田婉兮口气忽然严肃下来,“以你的境界,天下间哪里都可去得,却像个下人般呆在英雄身边,目的是什么?他知道你有这么厉害吗?”
嘶……小妮子原来这么喜欢作死的么?以前都没发现。
英雄落回地面,再次通过白雾说道:好奇会害死你。
田婉兮深深的看着他,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我还活着,这说明瑶光姐姐没有恶意,赌对了,真好!”
英雄满头黑线。
真是花样作死。
唰!
一片枯叶飞过田婉兮的肩膀,她的袖子便滑落在地,露出比月光还要洁白的手臂来。
白雾组成两个字:教训。
“明白!谢谢姐姐,以后婉儿会注意的。”
田婉兮乖巧的点头,“瑶光姐姐,你为什么要用这些雾遮住自己呢?婉儿的眼神不好,光线这么暗,本来就看不清你呀!”
知道你看不清,但老子这会儿不是光溜溜的嘛,虽然大家都是女人,但老子身材太好,怕打击到你。
英雄琢磨了下瑶光的性格,转身便要再次飞走。
“你是不想喜欢英雄?”
英雄差点摔到地上。
啥情况?这话题也太跳跃了吧?!还是说,之所以奇技堂能靠卖情报为生,就是因为他们神机阁的人全都喜欢八卦?
田婉兮似乎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低下头,沉默了会儿,说:“我看平日里他都不怎么理会你,是不是也不喜欢你呀?”
也?
为什么要说也?
“我见过他面对苏晏晏时的样子,也天天见他对待家巧的方式,哪怕是沈碧玉,他的眼中也充满了怜惜。”
田婉兮走到空地中央恰好月光照射进来的地方,抬起脸,幽幽地说,“我不明白,他又花心,又没有志气,懒得像猪一样,到底哪里好了?为什么……你为什么宁愿承受被无视的痛苦,也要留在他身边呢?”
你才像猪,你们全家都像猪!
瑶光每天都要跑来找老子祷告,一天两次,每次老子都要跟心魔做半天斗争,哪儿还敢跟她多亲近?
你明白面对一个能予取予求的大美人却因为道德良心而什么都不能做的痛苦吗?
不,你不明白,你就知道跟老子置气。
英雄愤愤不平。
“他只当我是他的学生。”
田婉兮继续开口,英雄看着她的脸,好像有点湿。
“其实,他对我不错,虽然很喜欢打击我,但我能体会到,他一直都在用心的教授我。
我应该满足,甚至应该庆幸,可是……为什么我心里那么苦呢?
明明是他惹了我生气,却不解释,也不哄我,还要我自己感受,哪怕我误会他也无所谓。
这是不在乎吧?!
我对他而言,就只是个学生……”
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
合着这妮子是欺负瑶光不能说话,跑来拿她当树洞使呐!
话说,她看上老子了?
呃……我这会儿不是应该感到高兴么,为啥心好慌?
“你喜欢他?”他用白雾问。
田婉兮愣了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想在他面前像个可有可无的人。”
嘿!果然女人是世间最难解的那道题,永远都不可能证明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想了想,英雄用白雾说:“他很在乎你。”
“你怎么知道?是他告诉你的?”田婉兮转过身来,眼眸亮的像星星坠落。
“过几天就知道了。”
弄出这几个字,英雄再不管女孩儿还要说什么,带着一团雾气,云一般飞出了山林。
田婉兮追了几步,怅然若失。
“过几天是什么意思?他在瞒着我做什么?
是了,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去偷看他了……混蛋老师,跟人家说声对不起会死吗?”
英雄当然不可能真的留田婉兮一个人在野外树林里,在天上绕了个圈便飞回去躲在了暗处。
听见女孩儿的骂声,他摇头苦笑,怎么想都感觉自己很冤,还他娘的没地儿说理去。

第八十三章 拦路喊冤

又过了两日,江右道首府,英宁郡高大的城门已经在望。
这两天,绿腰没有再出现,田婉兮也没什么异常,就是问问题的次数多了点,许多以她的能力绝对能算出的题,也专门跑去找英雄请教,好像一下子智商变低了似的。
不过,她的态度倒是没变,依然还是那副规矩好学生的模样,让英雄心里大呼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懂。
英宁郡坐落在一个盆地中,四周都是山,城门便是两座山之间的隘口,易守难攻。
上次大战后期,为了争取时间,掩护主力和百姓退往三百七十里外的定胜山,英家当时的一位圣人境率领三万将士,面对异兽数十万大军,在此关隘坚守了半个月,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之后,此地建城,便命名为英宁,取“英灵安宁”之意。
据说,当地百姓在山顶最高处还建了座英灵庙,至今香火不绝。
英雄骑在阿花背上,想象着那场攻守战的惨烈,不自觉的看了看怀里“狐假虎威”的黄囡囡。
在战争面前,没有平民百姓好人坏人,只有血仇。
前方驿站前出现了大片人影,旌旗招展,上面绘有一只踏云白虎——这是边关大将才有资格使用的仪仗旗帜。
离得近了,一众人等在一名高大官员的率领下,上前恭迎天使。
那高大官员长了副黑脸膛,络腮胡子又长又黑,跟张飞似的,孔武有力,偏偏又穿了身文官服饰,看上去有些滑稽,不伦不类。
但英雄却不会对他有丝毫轻视。
陆坚城,江右太守并大都督,总揽全境一百四十六县军政大权,麾下精兵两万,是名符其实的封疆大吏。
宣读完旨意,英雄立刻上前亲自扶起陆坚城,然后笑着亲热道:“还要劳烦陆叔叔亲自出城迎接,小侄真觉着身上还是没有那劳什子的天使身份比较好。”
陆坚城曾经做过英伟达的随军主簿,深得信任,英雄儿时经常见他,所以态度十分亲热。
陆坚城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殿下太客气了,这本就是微臣本分,何来劳烦一说?倒是殿下身负重任,一路辛苦!来来来,微臣已在城中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穿过依山口而建的城门,迎面便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街道,地面整洁,两边店铺楼阁鳞次栉比,一派繁华。
正往前走着,忽然一人从街两边的围观人群中冲出,立刻就被虎卫给摁在了地上。
“冤枉啊!冤枉啊!钦差大人!草民有冤,求钦差大人做主啊!”
被摁住的是名青年,头发凌乱,满身脏污,像个乞丐一样。
换了马车的英雄看向身旁的陆坚城,“陆叔叔,这……”
陆坚城一脸的尴尬与恼怒,拱手道:“惭愧!让殿下看了笑话。殿下想做什么尽管做便是,无需顾忌微臣。”
“这恐怕不太好吧?!”英雄道,“父亲给我的旨意是‘总督剿匪’,这刑名之事,并不在小侄的职权范围之内。”
“殿下此言差矣!”陆坚城正色道,“您是巡抚使,本就有巡抚一方之责。况且,拦路喊冤之人就是为殿下而来,想必是早闻殿下清名,将一腔希望寄托于您的身上,微臣以为,殿下还是莫要辜负的好。”
“陆叔叔果然深明大义,小侄钦佩!”
“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英雄笑笑,掀帘走出车厢,居高临下的命令道:“放开他。”
高武一摆手,各虎卫收刀归位,那青年赶忙向前爬了几步,砰砰磕头。
“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当街阻拦本使仪仗,又有何冤情?”英雄问。
“草民赵大郎,家住城外赵家庄。”青年咬着牙道,“我要告萧建业!他打死我爹,逼死我娘,还抢走了我的妻子,求钦差大人为草民做主!”
“这萧建业是何人?”
“他是和丰号东家之子。”
此言一出,街道两边的围观人群立刻一阵哗然,显然和丰号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英雄挑了挑眉,冷声道:“好!赵大郎,这件案子本使接下了。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的冤情是真,本使必会还你一个公道;若其中有假,那可不是一个诬告之罪就能过去的。
听清楚了吗?”
赵大郎又重重磕了个头,神情坚毅:“草民所说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她姓刘,叫刘小妹。”
英雄点头,对高武吩咐道:“去将那个萧建业带到太守衙门,若是能找到刘小妹,也一并带来。”
“遵命!”
高武点了几名手下,骑马而去。
路上,手下问他:“大人,您知道在哪儿能抓到那个萧建业吗?”
高武点头:“知道。”
手下惊奇不已:“您来过英宁?”
“没有。”
“那为何……”
“殿下让干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儿这么多废话!”
那手下立刻明白了什么,紧闭起嘴巴,再不吭声。
带上赵大郎,钦差仪仗再次启动。
车厢里,英雄对陆坚城笑:“不好意思,陆叔叔,小侄一来就要先霸占您的衙门大堂了。”
陆坚城豪爽的摆手:“殿下莫要再跟微臣客气了。论公,您是钦差天使,代表的是陛下威严;论私,微臣曾在陛下帐前效力,臣是奴,您为主。
不管怎么讲,在这江右道,微臣都唯殿下马首是瞻,绝不敢有丝毫违逆!”
英雄动容,感慨道:“陆叔叔实乃我八极宫诸臣忠贞之楷模呀!”
不多时,太守衙门到了。高武的动作居然比仪仗还快,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他的手下围着一辆马车,有一男一女站在马车旁。
男的衣衫华贵,神情傲慢,就差脑门直接刻上“我是纨绔”四个字了;女的相貌清秀,低着头,双眼红肿,似乎刚刚哭过。
“殿下,两人都已带到。”
英雄一下车,高武就凑了上去,表情怪异道:“小的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在萧府说了来意之后,那萧建业便带着刘氏出来了,非常配合。
小的感觉,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蹊跷。”
“小妹!小妹你还好吗?”
赵大郎朝那女子冲了过去,被虎卫拦住,又开始对萧建业破口大骂:“姓萧的,你不得好死!你……”
自始至终,那女子都没有抬头,还往萧建业身后挪了挪,仿佛只当他是个陌生的疯子,很害怕似的。
英雄的双眼缓缓眯起。

第八十四章 冤情不冤

太守衙门大堂,英雄坐在最上首的桌案后,陆坚城居左,英宁郡别驾坐在后方充当书记。高武带着手下分列两旁,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赵大郎、萧建业与刘小妹都被带了进来。
赵大郎与刘小妹立刻就跪伏在了地上,只有萧建业还鼻孔朝天,傲慢的站在那儿。
“堂下所立何人?”英雄拍了下惊堂木,问。
萧建业左右瞅瞅,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便道:“萧建业。”
“可有官身功名?”
“没有。”
啪!
英雄又重重拍了下惊堂木:“那你上得公堂,见到本使,为何不跪?”
萧建业嘴角冷冷一翘,勉强拱了拱手,说:“好叫大人得知,老……本人并非你霜州人士,而是梁国王族,便是见了本国的官员,也没有下拜的道理。”
英雄笑了:“你说你是梁国王族,不是霜州人?”
“大人没有听错!”萧建业下巴又高了几分。
“好!”英雄再次一拍惊堂木,“左右,将这个分裂我霜州疆土的叛徒拿下,先重则四十大板,再行审问!”
“遵命!”
高武带人上前,刀鞘一甩,砸在萧建业的膝弯上。
萧建业痛叫一声倒地,紧接着双脚一紧,便被拖了出去。
“大人!你不能打我!殿下……英雄……妈呀……”
打板子的地方就在大堂外。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声音清脆,萧建业惨嚎如杀猪。
“殿下,案件还未开审,孰是孰非也还没有定论,这便开始用刑,是否有些欠妥?”陆坚城委婉的提醒英雄。
“哦?”英雄反问:“难道,连陆叔叔也认为梁国不属于我霜州吗?”
陆坚城一呆,摇头苦笑:“这萧建业何止该打?简直该死!殿下有理有据,是微臣糊涂了。”
“无妨。梁国早存反志,刻意割裂与霜州血脉联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久而久之,人们产生了思维定式,见怪不怪,便会把错的当成对的。
很正常,陆叔无需挂怀。”
“思维定式?这四个字当真绝妙,殿下高才!”
英雄笑笑,视线转回堂下。赵大郎一直痴痴的瞧着刘小妹,而刘小妹却始终不曾抬头。
不一会儿,四十大板打完,萧建业被像死狗一样拖了回来,丢在地上。
只见他发髻凌乱,脸上满是汗水、泪水、鼻涕和口水的混合物,臀部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死肯定是死不掉的,但没个俩仨月,甭想下床走路。
“萧建业,你可知罪?”英雄沉声问。
萧建业已经被打迷糊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留着口水嘟囔:“你……你敢打我,我……我杀……”
“萧建业!”
陆坚城猛地一声大喝,震的萧建业一个哆嗦。
只见陆坚城双目喷火,须发皆张,仿佛极度愤慨一般。“梁国乃我霜州藩属,莫说只是王族一脉,便是梁王亲至,见到我霜州天使,也要以臣礼待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殿下不敬?”
萧建业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抬起头,恭敬道:“大人,小人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求大人看在小人已经无法起身的份儿上,饶过我不能下拜之罪。”
英雄深深看了陆坚城一眼,“陆叔不愧是常年在外统兵的大将,方才那气势,小侄无论如何都学不来啊!”
陆坚城忙拱手道:“殿下谬赞了!战场上人叫马嘶,金戈交鸣,若是不扯着嗓子喊,面对面都很难听到对方说什么。
微臣别的本事稀松,也就这嗓门儿还算大点,让殿下见笑了。”
“原来如此,小侄受教。”
点点头,英雄又问萧建业:“如此,你可承认是我霜州子民,适用于我霜州律法?”
萧建业眼珠子转了一圈,“小的承认。”
“那好,本官问你:今有赵大郎状告你害死他爹娘,强抢他妻子刘氏,你可认罪?”
“小人不认!赵大郎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屁股上的疼痛变成了麻木,萧建业说话也有力气了许多,“只因他好赌,输光了给他娘抓药的钱,又想翻本,所以便找小人借钱。
前前后后一共借了一百两银子,抵押物便是他的妻子刘氏。
后来,他无钱还债,小人按照借据带走刘氏,合理合法。
至于他的爹娘,听说他母亲本就重病,钱都被他输掉了,自然会病死,而他爹气他好赌,数次殴打教训于他,最后怎么死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进过赌坊?明明是你带人抢我妻子时把我爹当场打死的!萧建业,你不得好死,我跟你拼了!”
赵大郎目呲欲裂,大喊着要扑过去,被虎卫拦开。
“肃静!”英雄拍拍惊堂木,“赵大郎,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是非公论,本官自会问个明白,你且稍安勿躁,若再造次,定惩不饶!”
赵大郎咬紧牙关,重新跪好。
“萧建业,你之所言,可有证据?”英雄又问。
“有!”萧建业道,“赵大郎画押的借据就在小人身上。而且,他借钱的时候,赌坊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大人找人过来一问便知。”
高武走过去,从他怀里掏出一张纸,呈到公案上。
英雄拿起一看,见那是张借据留存副本,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赵大郎借银共计一百两,双方约定三日内返还,否则便以赵大郎妻室刘小妹抵债。
下面是萧建业的签名与赵大郎的手印。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示意高武将借据拿给赵大郎看。
“赵大郎,上面的手印可是你的?”
赵大郎仿佛见了鬼一般,惊叫:“不是!我从来都没有找萧建业借过钱!这不是……我没有……大人,这是假的,草民深爱我妻,便是自己死了,也不可能拿她抵债的呀!”
英雄注意到,刘小妹身体抖动了一下,便问:“刘小妹,你是当事人,告诉本官,萧建业和赵大郎,哪个说的是实情?”
刘小妹咬住了嘴唇,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怕,本官乃钦差天使,代表的是八极宫陛下,在这霜州地界上,不经本官允许,没人敢伤害你。
说吧,不要有顾虑,实情到底是什么?”英雄又温声道。
刘小妹嘴唇咬的煞白,很快就有鲜血流出。
她似乎想要去看赵大郎,但头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俯下身去,以头触地,哽咽道:“是……萧建业说的是真话……”
此言一出,赵大郎仿佛瞬间失了魂,表情满是茫然和不信,反观萧建业,却是嘴角翘起,眼底寒光闪烁。
陆坚城面无表情,英宁别驾摇头叹息。
英雄沉默,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第八十五章 眼镜娘

“哈哈哈哈……”
一阵快意的笑声自英宁萧府大宅内响起。
歌舞曼妙,萧承安频频举杯,已经喝得脸色通红。
“奇技堂果然讲诚信!”他笑着对坐在下首的玉柏先生道,“若不是听了先生之言,从奇技堂购买情报,老夫还真想不到那英雄竟会直接从老夫儿子身上下手,这招够毒,够阴!
可惜啊,同样都是年轻人,他差先生远矣。真想亲眼看看他当时的表情呀!
来来来,老夫再敬先生一杯。”
“主公谬赞了,这本就是玉柏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玉柏先生谦虚着举杯饮尽,“听说他退堂之后大发雷霆,还砸碎了太守大人珍藏的玉瓶,当真大快人心。就是害小公子受苦了,那英雄实在可恶!”
“哎!这事儿是那孽畜没有眼力,自找的,怪不到先生头上。”萧承安摆摆手,神色却冷了下来:“不过,业儿这顿打绝不会白挨。英雄今日所赐,他日老夫定当百倍偿还!”
“正该如此。”玉柏先生点头,“主公,英雄此事失利,不知会不会临时更改后续计划,而我们如今已经确定了奇技堂诚信,接下来,还是要尽快去找他们啊!”
萧承安一怔,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奇技堂确实名不虚传,就是要价太狠了。老夫在整个江右道的产业,一年产出也不过七八十万两银子,他们一张嘴,就要走三万,这生意真他妈太好做了。”
“这个……主公,英雄亲自来此,就意味着八极宫对江右的忍耐已经快要到达极限,若不是因为不想与梁国发生冲突,恐怕早已陈兵云川江了。
因此,玉柏认为,只要这次挫败了英雄,下一步,八极宫必定考虑用兵。
可是,要对江右用兵,就得先对梁国用兵。
战前准备,两国交战,无论最终谁输谁赢,都要短则四五年,长则七八载。
在这段时间里,主公大可尽情搜刮江右,梁国赢则留,梁国输则走。
玉柏估算,最终主公至少能从这里带走不低于五百万两的财富。
与之相比,奇技堂的狮子大开口,也不过是小钱罢了。”
“八极宫真的敢打?”萧承安狐疑道。
玉柏先生神情凝重:“不打不行!站在八极宫的角度,明明江右是霜州最为富庶的一道,但三十多年来,却始终拖累着霜州国库。
如今八极宫军力强盛,在玉柏看来,他们没有不打的道理。”
萧承安闻言一声叹息,环顾豪华的屋舍,面露不舍:“最多只剩七八年了么?”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罢罢,七八年的时间也不算短。接下来与奇技堂的联系事宜,就拜托先生了。”
玉柏先生起身施礼:“定不负主公信任!”
……
太守陆坚城的一处别院内,英雄并没有像玉柏所说的那样大发雷霆,甚至都没有丝毫生气郁闷的迹象。
“老师,您找我?”田婉兮走进书房,恭恭敬敬的行礼。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别扭。
英雄摇摇头,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木盒,说:“与奇技堂合作之事,事先没跟你商量,是老师错了。
这几天我做了个小玩意儿,送给你,你也给我个面子,别生气了好不好?”
田婉兮眼底掠过一道光芒,矜持道:“老师您言重了,学生能跟在您身旁学习,已是叨天之幸,怎敢有所怨怼?”
“别废话了行不行?给你你就拿着。”英雄头疼道,“试试,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还可以改。”
听他这么一说,田婉兮更好奇木盒里装的是什么了,不过……这是什么态度嘛!跟人家道个歉都这么不耐烦么?
哼!一点诚意都没有。
“学生何德何能,怎能无端享老师厚赐?请您收回。”
“嘿!没完了还,找抽是不是?家巧,拿戒尺来,老子要打她屁股。”
“你敢!”
田婉兮瞪眼,但瞪着瞪着,眼眶竟然慢慢红了起来,好像很委屈似的。
英雄无语,从盒子里将东西拿出来,走过去直接戴在了她的脸上。
女孩儿双眼登时又圆了几分,忘记了流泪,俏脸像湖水上的涟漪,又仿佛挣脱了流云的圆月,花开一般明亮起来。
英雄的心狠狠跳动一下,忙移开了目光。
糟糕!学霸眼镜娘什么的,很戳老子的萌点啊!
“这……这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脸上的东西,眼珠子转个不停,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表情满是惊奇和惊喜。
“这个叫凹透镜,它能在视觉上拉近你与物体之间的距离,所以也叫近视眼镜。”
英雄没打算跟她解释光学原理,因为他除了知道人能看见东西是因为光的折射之外,其它也懂得不多。
“近视眼镜……好神奇!”
田婉兮喃喃着,摘下眼镜,又戴上,再摘下,再戴上,如此反复,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玩的不亦乐乎。
“行啦,消停会儿,告诉我戴上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比如眩晕什么的。”
“没有!”田婉兮摇头,“学生没有一点不适,相反还很舒服。”
“那就好,摘下来给我,我再给你调整下眼镜腿,好像有点紧。”
“不要!”
田婉兮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然后反应过来,红了脸,摘下来给他,不好意思道:“老师,您不知道,学生的眼前已经许多年不曾清晰了。”
英雄心说:老子还真知道,因为老子上辈子同样是个近视眼。也多亏了这一点,老子才知道多大的度数镜片有多厚。
运气不错,居然一次就成功了,看来你的度数也就三四百,不算太高。
摆弄几下,他将眼镜还给田婉兮。“这下应该不紧了。回头我再磨一片给你,你找珠宝匠人打造个手持的,出门用着方便。
毕竟外面没人戴这东西,很容易引起注目。
当然,若是你就喜欢被人看,那当我没说。”
“你才喜欢被人看呢!”
田婉兮皱皱鼻梁,重新戴上眼镜,定定的看着他,片刻后低垂下眼睑,轻轻柔柔的说:“老师,谢谢你!这是婉儿这么大收过的最喜欢,也是最宝贵的礼物。”
“终于肯把学生变回婉儿啦!”英雄笑,“得,这些天我总算没白忙活。”

第八十六章 一举定乾坤

“什么?十万两?”
萧承安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猛,眼前一阵发黑,又跌坐回去。
“主公!主公你没事吧?!”玉柏先生忙扶住他,“来人!来……”
萧承安抬手止住,怒道:“区区一个情报,就要价十万两,他们怎么不干脆直接过来抢?”
“不瞒主公,玉柏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听完奇技堂的解释,玉柏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那情报……值这个价。”
萧承安一怔,表情随即慎重下来:“英雄要干什么?”
玉柏先生摇头:“我们还没付款,奇技堂当然不会详细说明,玉柏百般恳求之下,那掌柜才给了一点提示。
英雄接下来要做的,事关主公生死,可一举定乾坤!”
萧承安又猛地站起,好在这次没有晕。
“什么意思?这……这怎么可能?老夫目前也只是损失了几县的产业而已,江右共有一郡加一百四十六县,英雄凭什么就能一举定乾坤?”
“玉柏惭愧,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奇技堂绝不会故意提供假情报。”
“事关老夫生死……”萧承安念叨着,忽然一惊,“他、他不会派人来刺杀老夫吧?!听说他身边可是有天人境高手。”
玉柏先生想了想,道:“主公勿怪,玉柏有话直说了。”
“先生但讲无妨。”
“玉柏以为,主公在这江右虽地位尊崇如帝王,可说到底,背后都站着梁国王族。讲得再难听一点,就算主公遭遇不幸,梁国大可以再派别的人来接手。
除非英雄直接撕破脸,冒着挑起战端的风险,直接侵吞掉我们的产业。
目前来看,他表面上似乎很容易冲动,但经过汀县一役,主公应该已经明白,他所有的冲动都是故意做出来迷惑人的假象,其实背后早有准备。
因此,玉柏觉得他不会直接派人刺杀主公,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好处。”
萧承安表情有点难看,不过不是因为玉柏先生的话,而是因为话里的现实。
事实上,他很希望八极宫与梁国开战,因为那是他自立的最好机会。
事关老夫生死,还不是刺杀老夫,又能一举定乾坤……
英雄到底要做什么?
“主公,英雄虽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但他有实力强大的奇技堂做盟友。即便我们不怕,可争斗必然会带来损失,事情拖延下去,反倒对我们不利。
依玉柏之浅见,若是我们也能趁机一举定乾坤,十万两倒是一点都不亏。”
萧承安神色阴晴不定,良久后咬了咬牙:“好!就依先生所言,我们也一举定乾坤!”
……
身为英家人,来到英宁郡,英雄自然是必须拜一拜英灵庙的。
庙建在隘口左边那座山的山顶,坐东朝西,像一座瞭望塔,仍然在守护着后方的土地和百姓。
一行人登到山顶时,天空忽然飘起了雨丝,不大,但因为无孔不入的秋风,有些沁凉刺骨。
家巧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裘衣为英雄披上。丁香一直都以她为榜样,所以包袱里也准备了,曹操一声不吭的接过穿上,但墨屠耍酷,没要。
黄囡囡早不知跑去了哪儿撒欢,瑶光没来,只剩下田婉兮抱着膀子孤零零站在那儿,虽说不至于有多冷,但看上去很可怜的样子。
于是,英雄将裘衣给了她。
她红着脸道了谢,开心的披上,可下一秒就看见英雄将家巧拥在了怀里,护着小丫头向庙宇大门跑去。
家巧咯咯的笑声传来,她忽然就感觉身上的裘衣一点都不暖和了。
老庙祝早已在门前恭迎,对英雄不庄重的行为视而不见,木着一张脸问候之后,便侧身邀请他进庙。
到了雨淋不到的地方,英雄放开家巧,理了理发冠衣襟,换上一副严肃表情,走进大殿。
这是他祭拜先祖,不是普通百姓进香,所以其他人都等在了外面。
一进殿门,迎面便看到前方一座硕大的供台,台上密密麻麻摆了数不清的灵牌。每块灵牌巴掌大小,上面都用蝇头小楷写着籍贯军衔和姓名,呈金字塔式排列,最上面一块灵牌最大最显眼,上书只有六个字。
圣灵,英战之位!
英战,单单一个名字,便似有无边杀意溢出,令人热血沸腾。
将军百战成功,圣人一战封神!
在英雄看来,荣耀不只属于这位他应该叫声高祖父的英战,灵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圣人。
他们比九神更值得百姓信仰,他们永垂不朽!
恭恭敬敬的上了香,英雄三跪九叩,然后低头默默祈祷。
忽然,一阵寒风从殿外吹来,烛火飘摇,香烟晃动。
他身体僵住,动弹不得,感觉那些灵牌似乎瞬间来到了眼前,仿佛无数只眼睛,盯着他,审视他,视线触手般穿过他的身体,将他里里外外每一分每一寸都看的通透。
星月盘有了感应,飞速旋转起来,那颗常亮的红宝石与周围碎钻开始呼吸,柔和的光芒涟漪般散发而出。
密密麻麻的视线消失了,身体也恢复了自由,英雄抬起脸看着最顶端的那块灵牌,心头浮现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人在呼唤似的,下意识扭头望向东北方。
那里是……甘梁县,定胜山!
不知过了多久,英雄从大殿里出来,家巧见他面色凝重,忙关切的问:“少爷,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英雄挤出一个笑脸,“可能是高祖大人对我这个不肖子孙有点不满,狠狠瞪了我一眼。”
家巧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偷眼瞧瞧大殿深处,直觉阴风阵阵,遍体生寒。
少爷是英氏子孙,高祖英灵肯定会保佑他的,我只是一个小丫鬟,求不求都一样。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打消了也进去祭拜一番的想法。
雨下的越发大了,暂时无法下山,老庙祝邀请英雄等人到后堂休憩。
英雄心里有事儿,找了个借口出来,一路来到庙宇墙后,发现前方有一块凸出山顶的悬空大石,石上竟建了座亭子,而那老庙祝就站在亭子里,负手远望东北方,满面慈悲愁苦。

第八十七章 孩子是谁的

“老先生每日奉香扫殿,还有这等绝妙风景洗濯心胸,远离俗世,也有烦恼吗?”
英雄走进亭子,笑着问道。
“殿下。”老庙祝施了一礼,然后说:“人心不足,便有烦恼,这山本就在俗世之中,老朽又如何能够免俗?”
“那不知老先生所忧为何,本殿下可否相助一二?”
英雄上前来到亭子边缘,只见前方云雾缭绕,细雨随风吹来,仿如仙境。
“老朽的烦恼,殿下帮不得。”
“是帮不得,而不是帮不了?”
老庙祝嘴角动了一下,勉强可以称之为微笑:“因为殿下若帮我,那我之烦恼就会变成殿下的烦恼,这样不好。”
“哦?看来,老先生所求甚大,竟连我都无可奈何。”
“殿下到底是年轻人,这份自信,老朽好像曾经也有过,可惜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英雄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原本,他对老庙祝的烦恼就不感兴趣,只是心中烦闷,没话找话罢了,谁成想老头儿居然跟他打起了机锋,云山雾罩的,而这恰恰是他最不喜欢的说话方式。
没想到,他不吭声了,老庙祝倒来了兴致,转过脸很认真的看他。
被男人直勾勾的盯着,而且还是个白胡子老头儿,这感觉一点都不美妙。
“呃……老先生有话直说便好。”
“世间多愚夫,传言终不可信。”
嘿,还来劲了是吧?!这世上又没佛,你搁这儿装什么得道高僧呐!
“老先生也听说过本殿下?”英雄耐着性子接话。
“荒淫暴虐,嗜枭人首,号称:六阳银魔。”
六阳银魔?听上去倒是比六指琴魔霸气一点。不过,人家自带三分风流,老子这个就只能让大姑娘小媳妇儿退避三舍了。
嗯,十有八九还会啐上一口唾沫。
“老先生认定传言有误?”
“若是传言无误,老朽此时已经得罪了殿下,殿下是否该做点什么了?”
“或许我是顾忌脸面,打算事后再派人上山寻你晦气也说不定。”
“能如此冷静,至少殿下智慧不缺,将来做个暴君,总好过昏君。”
英雄笑了:“老先生倒是看得开。”
“那是因为无论殿下是暴是昏,都影响不到老朽。”
英雄摇了摇头,觉得再待下去可能会更烦,索性点点头,转身欲走。
“殿下,”老庙祝再次开口,“对于殿中那些英灵,您可有什么感想?”
英雄猛然转身,心中狐疑:是巧合?还是老头儿知道些什么?
沉吟片刻,他回答说:“先烈们比我更适合我的名字。”
“若是让殿下与他们易地而处,殿下会如何抉择?”
英雄皱眉。
这种问题他太熟了,半神境界就是这么来的。难不成这老庙祝还是传说中的“世外高人”?
仔细瞅瞅……特么哪儿来的那么多无聊大佬啊?有这闲工夫,套个三角裤衩去拯救世界多好!
淡淡一笑,英雄扭头就走。
“殿下担心骗不过老朽?”老庙祝追问。
还想用激将法,比老子还幼稚。
“不,是你没资格让本殿下欺骗。”
英雄的回答傲慢至极。
老庙祝一呆,继而却笑了,脸上的褶子一道道挤在一起,如枯木逢春。
他对着英雄的背影施了一礼,低低道:“殿下,老朽祝您逢凶化吉,鹏程万里!”
……
是夜,萧府大宅深处,刘小妹坐在一栋精致绣楼的窗前,望着天上的缺月默默流泪。
“大郎哥,你不要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有的选,我宁愿跟你一起死去,也不要呆在这人间地狱一样的地方。
可是……可是我不能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颗颗滴落在小腹上,她发现了,赶忙用手抹去,却又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的擦拭,仿佛那里藏着这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一样。
“所以,你之所以在公堂上污蔑赵大郎,是因为怀了孩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刘小妹吓了一跳,抬脸便见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站在窗外。
这里是二楼!
刘小妹险些惊呼出声,急急后退,煞白着脸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子一动不动的漂浮在半空,“回答我的问题,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一听到孩子,刘小妹神情立刻变得坚毅凶狠起来,从头上拔下发簪,咬牙道:“别过来!否则我跟你拼命!”
女子抬手屈指一弹,刘小妹手中的发簪便断成了两截。
“我要杀你,或者你肚子里的孩儿,易如反掌。所以,乖乖回答问题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刘小妹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半截发簪,良久捂住脸慢慢蹲下身去,绝望地呜咽道:“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妇,只想和丈夫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为什么你们这些大人物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呢……”
女子沉默片刻,换了副口气:“我是受赵大郎所托,来帮助你们的。”
刘小妹猛地抬起头:“你……你说谎!大郎根本不可能认识你这么厉害的人,而且还被关在大牢里,怎么托付你?”
呵,这女人可比她丈夫聪明得多。
面纱女子自然就是英雄,他笑了笑,说:“实话告诉你,赵大郎之所以会拦路喊冤,正是因为那是少宫主殿下让他做的。只可惜萧家早有准备,而你又在公堂之上帮那萧建业说话,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殿下相信你们夫妻情深,其中定有隐情,所以便派我深夜前来,找你问个清楚。”
“你说的是真的?”刘小妹惊喜的扑到窗前。
英雄点头:“现在,你可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刘小妹又垂下了头,轻抚自己的小腹,目光爱怜:“这是我和大郎哥的孩儿。”
“赵大郎不知道?”
刘小妹摇头,叹息道:“我也是被抓来这里之后才突然害喜的。”
“明白了。是萧建业用你肚子里的孩子威胁你,让你在公堂上污蔑赵大郎的,对吗?”
刘小妹又开始哭:“我不想的,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给我吃了毒药,说若是没有解药的话,我的孩儿必死。
这是我跟大郎哥的孩子,我不能……”
“愚蠢!天下间哪有这样的毒药?若是有,那也应该叫堕胎药,是没有解药的。”
刘小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第八十八章 准备杀人啦

连绵的阴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大,跟女人的怨气似的,看似安安静静,却能令你抓狂。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寒冬要来了,这是秋天最后的挣扎。
事实上,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并不比冬日出游好多少,甚至更冷。
这一天午后,陆陆续续有七八个商队来到英宁郡城西五十里的一处山洼,他们聚集在一起,大概五百人的样子。
这些人很有组织性,一停下便开始忙活,有的支帐篷,有的挖排水渠,有的生火造饭,有的早已爬上了两边的山包,负责警戒。
帐篷很快就搭好了,几人钻了进去,对坐在最上首的人齐声行礼,口称指挥使。
那人生的高大威猛,一脸的大胡子,眼角还有道瘆人的刀疤,不是汀县屯卫指挥使魏德彪,又能是谁?
“嗯,人都到齐了吗?”魏德彪示意手下们落座,表情威严。
“都到齐了,一个不缺。”
左边首位的人点头回答,然后看看同僚,又斟酌着问道:“大人,您别生气,不是兄弟们不懂规矩,只是咱们突然离开驻地,又没有上峰的军令,下面的人心里都很没底啊!
现在地方已经到了,咱们到底是来干啥的,您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
“是啊是啊,大人,我们哥儿几个跟了您多年,自然是信您的,但下面毕竟人多心杂,万一有了什么不好的传言,那事儿可就大了。”
“怎么?怕俺老魏带着你们造反?”魏德彪冷笑。
“没有没有。”几人连连摆手干笑,但心里都着实狠狠惊了一下。
魏德彪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绸子丢给左边第一人:“老李,你识字,给他们念念。”
那李姓校尉打开黑稠,一见上面的印玺,腾地一下便站了起来,仔仔细细读了两遍,赶忙就还给了魏德彪,仿佛烫手似的。
帐篷里其它几人却不干了,纷纷吵着问他上面写了什么。
李校尉干咽一口唾沫,开口说:“那是巡抚使大人的亲笔令,征召我等前往甘梁县剿匪。”
“就这?”
几人松了口气,取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跟着巡抚大人剿匪,那是天上掉功劳,好事儿呀!”
“对嘛!天使大人不在英宁调兵,也不在甘梁就地征辟,说明上面更信任咱们魏大人的带兵本事,以后跟着魏大人吃香的喝辣的,有啥好怕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有一人不像大家那么开心,反而紧皱着眉,“只是……咱们为啥要鬼鬼祟祟的变装前来?还在这等兵家大忌的山洼处扎营?
再者,这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泥土松软,很容易爆发山洪,甚至走山呀!”
闻言,几人表情全都凝重下来,齐齐看向魏德彪,而魏德彪却笑眯眯的瞧着那李校尉。
李校尉苦涩一笑,说:“那是因为,殿下征召我等不只是为了剿匪,还为了……”
……
“殿下,这都已经过了午时,您还要出门吗?”
英宁郡太守别院,陆坚城见英雄换了一身窄袖猎装,奇怪的问。
“嗯,这几日下雨,憋的烦闷。”英雄摸摸给他当围脖的黄囡囡,笑着道,“小家伙说,雨天更容易猎到好野味,所以小侄便想去城外山里转转。”
“不可呀殿下!”陆坚城急道,“微臣此来正要向殿下通报,刚刚接到消息,戎州边境附近数月前有个小国发生了叛乱,叛军事败,遁入山林,有迹象表明,他们可能已经流窜到我霜州境内。
这个时候您出城打猎,实在是不妥!”
英雄蹙眉:“几只打了败仗的丧家之犬而已,陆叔叔也太认真了。”
“殿下乃钦差天使,又身系国家之本,微臣以为,再认真也不为过。”陆坚城斩钉截铁,满脸忠贞。
英雄咂吧咂吧嘴,叹息,点点黄囡囡的鼻头说:“都听到啦?今天不能出门,乖乖在家呆着,我让人给你买几只鸡来抓着玩,好不好?”
黄囡囡脑袋亲昵的蹭他。
“殿下纳谏如流,未来必为明主,微臣慰甚,幸甚!”陆坚城拍马恰到好处。
英雄哈哈一笑:“承陆叔叔吉言。”
“殿下,”陆坚城又道,“为免戎州流兵作乱,危害百姓,微臣接下来可能会忙于军务,若是怠慢了殿下,还请殿下赎罪。”
英雄摆手:“陆叔尽管去忙便是,无需管我。”
“谢殿下!微臣告退。”
陆坚城退出书房,笑容一直保持到出了垂花门才慢慢消失。
下雨天,夜晚来的很早,且黑的深沉。
山洼中,一堆堆的篝火也无法驱散黑暗,只能照亮周边方寸之地。
一边的山顶上,放哨的兵卒哆嗦着啃了会儿干粮,看山下篝火越看越气,狠狠骂了声娘,扔掉手里的饼子,朝山下跑去。
过了不多时,一道道黑色的人影忽然自两边的山顶树林中出现,山洼中的篝火与帐篷,就像是被狼盯上的羊群一般,毫不设防。
轰隆隆……
闷雷般的声音响起,帐中的魏德彪双眼陡然精光闪烁,抽出腰刀,狞笑道:“来了,小兔崽子们,准备杀人啦!”
一块又一块的大石,裹挟着本就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土从山顶滚落,顷刻间便撞碎了数十辆大车,将那些篝火帐篷掩埋大半。
紧接着山顶又亮起一簇簇的火光,很快连成一片。
下一刻,那些火光便化身流星,高高飞起,又急速下落,密密麻麻,却是一支支火箭。
几轮过后,山洼中没有毁于泥石流的帐篷粮草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照中,可以清晰的看见有人在呼喝奔逃。
山顶为首者眼底浮现出凶戾的光芒,口中发出一声唿哨,黑影们便丢掉弓箭,抽出长刀,大喊着冲了下去。
“杀!”
山包本来就没有多高,而且坡度较缓,所以即便泥泞难行,他们也很快来到山下,然后便看到,在山洼的最中央还有一处没有被泥石流和大火波及的空地。
那里围了一圈大车,圈子里站了几十人。
只有这几十个人。
糟糕,中计了!
再蠢的人心里也冒出了这个念头,但为时已晚。
只听圈子里一人大喝一声,那些大车上的油布立刻被揭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蜂巢般的孔洞。
偶尔火光照过,孔洞里便有寒光泛出。
连弩箱车!
唰!
箭雨蜂群似的倾巢而出,只一瞬间,便收割走近百条人命。
与此同时,山洼的两边出入口处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漆黑的雨夜中,火光明灭,厮杀与惨叫不绝于耳,排水渠中的颜色如夜一般深沉。

第八十九章 掌嘴和锥帽

连绵的阴雨昨夜不知何时停了,太阳升起,虽然温度不算太低,但架不住初冬的风寒,人们纷纷换上了冬装,走在街上,依然忍不住瑟瑟发抖。
一队彪悍的黑衣虎卫骑马来到萧府,咣咣砸门,待门一开,不等门子开骂,一块令牌就杵到他的眼前。
“奉巡抚使令,捉拿杀人夺妻嫌犯萧建业,尔等速速退开,否则,格杀勿论!”
“反了!反了!他英雄当我萧府是什么地方?真以为在哪里都能摆他的少宫主架子吗?”
听到管家来报,正在吃早饭的萧承安重重一拍桌子,起身便要去前院。
“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对老子格杀勿论!”
“主公!主公息怒!”得了消息的玉柏先生匆匆赶来拦住他,“昨晚的事情还没有消息传来,请主公暂息雷霆,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萧承安额角青筋跳了跳,挥手让管家退去。
“玉柏,这是怎么回事?英雄为何又来抓业儿?”
“这个……”玉柏先生面露尴尬,“属下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正要遣人去问。不过,我猜测,很可能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英雄得到了新的证据。
毕竟,二公子当初做……那事时太过张扬,大半个村子的人都看见了。虽说咱们都一一做了安抚,但上百户人家,难保不会有那良心发……呃,不知满足的刁蛮之辈,出尔反尔,偷偷告发。”
“该死的贱民!”萧承安一拳打在旁边的树干上,目露凶光,“待除掉了英雄,老子要屠尽整个赵家庄!”
这时,之前退下的管家又跑了回来,大声道:“老爷,那些当兵的马上就要跟咱家的护院打起来了!”
萧承安看看玉柏先生,玉柏立刻就道:“属下这就去查。主公若是不放心,可一起跟随前去,拖延时间。
但是请主公一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暂时忍耐,切莫冲动。
属下向您保证,定不负主公期待。”
“那就有劳玉柏先生了。”
咬了咬牙,萧承安转身大踏步的去了前院。
有了老爷命令,萧府护院不敢再阻拦虎卫,仍在睡梦中的萧建业被拖起来,丢进一辆马车,连同刘小妹和他的侍从、丫鬟、伴当等亲近之人在内,一起押往太守衙门。
大街上,有好事者大叫天使大人要重审萧建业杀人夺妻一案,听到的老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闲着没事儿干的,全都跑去围观,将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下,萧建业的案子不是已经审结了吗?人证物证确凿,为何今日又要重审?”
衙门后堂,陆坚城自城南大营匆匆而来。
“陆叔叔来的正好。”英雄笑脸相迎,“这几日,小侄派了人四处走访,终于查出了新的证据和线索。不过,小侄对于刑名之事实在懂得不多,上次就闹了个大笑话,烦请陆叔叔代我上堂,治那凶犯之罪!”
“新的证据?确定可靠?”
“十拿九稳。”
陆坚城皱起眉,沉思片刻,拱手道:“殿下,既然证据充分,微臣以为,还是应该由您来审最好。
因为,几日前您初次审案,虽无太大不妥,但结果终究不够明朗,百姓对您还是稍有微词的。
若是您今日能当堂定下那萧建业之罪,必可令百姓交手称赞,这对您的声望可是有大大的好处呀!”
“是这样吗?”英雄犹豫片刻,点头,“好吧!本案就还由我亲自审理。但同时,小侄也希望陆叔叔能在旁助我,查遗补漏。”
陆坚城微笑:“此乃微臣本分。”
这时,一名虎卫进来禀报:“殿下,人犯、人证俱已带到。不过,萧建业之父萧承安也一同前来了,要求旁听。”
“殿下,无论如何,萧承安目前还是江右道最大的豪商,名德重望,且是梁国王族,不宜过分折辱。”陆坚城道。
“名德重望?”英雄嘴角一翘,“好,给他在门外摆把椅子。”
顿了顿,又对陆坚城道:“陆叔叔,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升堂问案吧?!”
片刻,一声嘹亮且庄严的宣号后,身穿玄色飞虎袍,头戴紫金冠的英雄转入大堂,在公案后落座,惊堂木一拍,沉声道:“带原告、人犯!”
站在门口的虎卫立刻扯着嗓子喊:“带原告,人犯上堂!”
话音落下,萧建业被用担架抬了过来。跨过门槛,抬担架的人双手一掀,便将他滚落在地,登时痛得他大声惨叫。
门外的萧承安目呲欲裂,但记着玉柏先生的告诫,强忍住没有吭声。
接着,带着镣铐的赵大郎被押了过来。他双眼无神,形容枯槁,似乎已经失了魂,对外界一无所知,让走就走,让跪便跪。
之后进来的,是刘小妹。一看见丈夫的凄惨模样,她就再忍不住,扑过去抱住赵大郎,哭道:“大郎哥,大郎哥!你……你还好吗?小妹对不起你!是小妹害了你呀!”
“小……妹?”赵大郎的瞳孔慢慢恢复了焦距,感受到怀中熟悉的柔软和温暖,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小妹!真的是你吗?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
听着丈夫话语中的浓浓关切,刘小妹感动的无以复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着他,拼命摇头。
这一幕把萧建业惊的不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屁股上的疼痛都忘了,大声斥道:“刘小妹,你干什么?想死吗?”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英雄冷笑:“大胆嫌犯,竟敢在公堂之上当着本使的面威胁受害人,来呀,掌嘴!”
“是!”
一名虎卫上前,倒转长刀,刀鞘照准萧建业的嘴巴狠狠抽了上去。
啪啪啪……
声音一下比一下清脆,没一会儿,萧建业的嘴巴就变得血肉模糊,一口牙全都被打掉了。
萧承安血灌瞳仁,浑身绷紧,死死抓着扶手,不让自己冲动。
他望着堂上的英雄,视线里只有浓浓的怨毒和杀意。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英雄看过来,冲他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头顶。
他不明所以,正茫然着,忽见一旁有条黄狗跑过。
那狗很普通,脏兮兮的,和大街上的野狗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它的头顶。
它戴了一顶帽子,一顶做工精致漂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锥帽。
梁国上到王公贵族,下到普通百姓,都最喜欢戴的花翎锥帽。

第九十章 斩立决

花翎锥帽起源于梁国开国王萧敬业。
在那之前,锥帽只有常年在阳光下劳作的贫民才会戴。
萧敬业是渔民出身,从小就喜欢锥帽,后来当了将军,便把锥帽做了改良,加了些红穗子,又添了根花翎,看上去显贵了许多,但大红大绿的,品味始终没脱离低级趣味。
他的子孙为显示对他的崇敬,花翎锥帽便在王室和贵族圈子流行开来,所谓上行下效,慢慢的就变成了梁国的一个标志。
梁国人以此为荣,但对于英雄而言,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帽子都相当的刺眼,必须狠狠打击,碾进尘埃。
不过话说回来,梁国开国王叫萧敬业,萧承安给自己的儿子起名萧建业。一个没敬业自立为王,一个当了纨绔啥业也没建,真够讽刺的。
而且,梁国没有避讳长辈名字的规矩吗?萧承安对这个小儿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宠爱呀,就是可怜了他那一直勤勤恳恳的大儿子。
想到这里,英雄的笑容又冷了几分。
抬手让行刑虎卫退下,他问:“萧建业,今有赵家庄赵大郎状告你杀父夺妻,你可认罪?”
萧建业在哇哇大哭,哪里顾得上回答?
“你不说话,本使就当你默认了。”
“不认!”
萧承安再坐不住,冲进公堂,大声道:“我儿是无辜的,绝不认罪!”
英雄蹙眉不悦:“萧承安,本使念在你护子心切,暂且不追究你藐视公堂之罪,退下!”
萧承安不动:“如今我儿无法开口,老夫在这里替他说话,何来藐视一说?难道,若碰上嫌犯是个哑巴,殿下就会直接判他有罪吗?”
“谁说你儿子无法开口的,本使看他哭声很嘹亮嘛!退一步讲,就算他不能说话,点头和摇头也不会么?”
萧承安一滞:“他……他正在因被冤枉和刑讯痛哭,根本没有余力应付殿下问话!还是说,这正是殿下用刑的目的?”
“想让他不哭,很简单。”英雄笑笑,“左右,若萧建业哭一声,就抽他一刀,再哭一声,就抽两刀,如此类推……”
话都还没说完,萧建业就不敢再哭了。
“看,你儿子还是在很认真的听本使讲话嘛!”
说着,英雄重重一拍惊堂木,“萧承安,还不退下?”
萧承安还待说什么,忽然余光瞥见一个眼神,咬咬牙,冷哼一声,拂袖退出门外。
“萧建业,本使再问你一遍,你可认罪?”
萧建业用力摇头。
“好!本使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带人证。”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四五人被带进了大堂,经过自我介绍,分别是赵家庄族老和赵大郎的左右四邻。
不需要什么你来我往的话术,英雄一问,这些人便把自己知道的全都竹筒倒豆子讲了出来。
内容基本相同,都是萧建业带人去赵家庄强抢刘小妹,赵大郎父亲上前阻拦,被萧建业一脚踹倒,脑袋磕在井沿上一命呜呼。
还有事后萧家派人去赵家庄,每家每户给了五两银子,勒令大家守口如瓶,谁敢乱说,全家没命。
听完,英雄摆摆手让这些人离开,然后冷冷的问:“萧建业,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建业急的哇哇大叫——他嘴巴肿的老高,又没牙漏风,说出的话没人听得懂。
门外萧承安的脸早就黑了,正打算不管不顾再冲进去,就见陆坚城对英雄拱手道:“殿下,方才那些人都是赵大郎的亲族。正所谓‘亲亲相隐’,通常情况下,他们的证词是不足采信的。
更何况,上次刘氏本人还亲口指证了赵大郎是撒谎诬告。”
“民妇那是被逼的!民妇怀了大郎哥的孩子,那些话都是他逼我说的!”
刘小妹愤怒的指着萧建业,大声道,“如果我不答应他,他就要毒杀民妇肚子里的孩儿。
民妇以为萧家势大,大郎哥根本不可能告赢,为了给赵家留下一条血脉,民妇这才不得不答应污蔑大郎哥。
民妇自知罪孽深重,不求活命,只求大人等民妇生下孩子之后再治民妇之罪。”
说完,她就梆梆磕头,疼的赵大郎赶忙紧紧抱住她。
夫妇两人抱头痛哭。
“那刘氏,你所讲这些,可有人证?”
陆坚城问道,好像他成了正审官似的,不过英雄也没阻止,只是笑眯眯的看着。
“有!”刘小妹道,“当时,萧建业的丫鬟小红和小翠都在场,她们还骗我说我喝下了毒药。”
“带小红小翠上堂!”这次英雄没等陆坚城再开口。
很快,小红和小翠被带了上来,路过萧承安时,俩小姑娘都缩着脖子低头,不敢看他一眼。
瞧两人的模样,萧承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安,但他仍不愿相信,这两个从小就养在萧家的奴婢会背叛他。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现实,就像是在做一场荒唐到极点的噩梦一样。
小红小翠证实了刘小妹的说法,期间没有半点犹豫含糊,连萧建业的伴当怎么出的主意,又是怎么吩咐她们的,都如实招了出来。
让人将两个丫鬟押下去,英雄笑望陆坚城:“陆叔叔,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陆坚城沉默片刻,道:“那张借据……”
“带天九赌坊相关人等!”
英雄此言一出,陆坚城眼底就快速的掠过一道精光,不露痕迹的摇了摇头。
没有意外,赌坊的掌柜承认了伪造借据一事。当然,主使者正是萧建业。
案子审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没了再继续的必要,所以英雄一拍惊堂木,沉声宣判。
“本案已经水落石出,萧建业见色起意,强抢民女,行凶杀人在先,又伪造证据,威逼利诱,企图逃脱罪责在后,恶贯满盈,十恶不赦!
着判其斩立决!
来呀,给本使把他押下去,待午时三刻,行刑!”
萧承安闻言大惊,可还不等他有所行动,胳膊忽然被人紧紧抓住,转脸一看,却是玉柏先生。
“主公三思,此时进去已是无用,还会累及主公身陷囹圄,这恐怕就是英雄允许您旁听的目的所在。”
公堂内,同样震惊不已的陆坚城开口道:“殿下,按我霜州刑律,凡死罪判决,需经刑审司复核,无误之后方可秋后问斩,从无斩立决先例呀!”
“陆叔叔此言差矣,现在正值秋后,此时不斩,难道还要等到明年吗?”英雄嘴角翘起的弧度冰冷至极。
“另外,没有先例,那就从本殿下这里开个首例。
本殿下乃陛下亲命巡抚使,有专断之权,陆叔叔若觉着不妥,大可上奏参小侄一本。
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退堂!”

第九十一章 毒计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全都背叛了老夫?他们怎么敢背叛老夫?”
萧府大宅中,萧承安双目赤红,大声的咆哮着。
忽然,他余光瞥见玉柏先生欲言又止,忙走过去,嘶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说!”
玉柏先生犹豫片刻,叹息道:“据下面的人汇报,英雄抵达英宁郡的前一日,大公子曾经去过英灵庙进香。”
萧承安怔住:“什么意思?”
“英雄到英宁的第二天,也去了英灵庙参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自昨晚天黑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大公子。”
萧承安眼睛蓦然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眼,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是……是他?是这个该死的孽子出卖了老夫?”
玉柏先生扶住他,劝慰道:“主公,属下还没有查出确凿的证据,您先消消气,冷静一下,等找到了大公子,好好问一问,这或许只是个巧合误会也说不定。”
“冷静?”
萧承安哼了一声,缓缓坐进椅子,目光阴鸷的望着门外:“当年老夫就不该心软留下那个畜生!”
“主公,属下倒觉得这事有蹊跷。那英雄摆明了就是来抢夺我们在江右的基业的,就算大公子再不孝,他也是萧家人,投靠英雄能有什么好处?
属下对大公子也算有些了解,以他的才智,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嗬!那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老夫的家产只会留给业儿,他一个子儿都得不到。哪怕英雄承诺只给他一间店铺,也强过老夫安然无恙!”
玉柏先生露出惊讶的神色,继而长长一叹:“如此看来,二公子身边的丫鬟、伴当以及赌场里的人,应该都是大公子的人。
昨晚那件事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或许……”
砰!
萧承安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来人!传令下去,江右道全力搜捕萧建鼎!”
顿了顿,他又咬起牙接着道:“生死不论!”
“主公,”玉柏先生开口,“事已至此,我们着急也是无用,现在已经快要到午时,还是要先想办法营救二公子呀。”
“无妨。”萧承安怒气稍沉,“老夫已派了人去,万无一失。”
玉柏先生挑眉:“主公,据琼果县传来的消息,英雄的那个马夫,可是有天人境实力。”
“那又如何?”萧承安不屑一笑,“只要他那个圣人境的师父没来,他今天就别想再动业儿一根汗毛。
若不是牵扯到业儿,嫌疑太大,今日便是直接宰了他,也易如反掌!”
玉柏先生眼底掠过一道精光,面露喜色:“如此,属下就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萧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沉声道:“鉴于建鼎那逆子的背叛,昨晚那件事至今没有消息,失败的可能性甚大,接下来应当如何,先生可有主意?”
玉柏先生沉吟片刻,说:“英雄秘密调兵前来,结合昨晚的袭击,再加上今早突然再审二公子一案的情况来看,他很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了我们从奇技堂购买情报这件事,所以摒弃了与主公徐徐过招的想法,打算撇开奇技堂,直接来硬的。
那么,属下以为,主公也无需再忍了。”
“你这个所谓的智囊,总算有了一次脑子。”
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黑脸膛,络腮胡,形容不怒自威,赫然正是江右道军政大员,太守陆坚城。
只见他鄙夷的瞧着玉柏先生,“废物!若不是你出的那个什么从奇技堂购买情报的馊主意,我们何至于被动若此?”
玉柏先生低头不语。
萧承安却不干了。玉柏的主意都经过了他的认可和同意,而且购买情报的钱还都是他出的,陆坚城这么说,岂不是连他也一块儿骂了进去?
“陆太守好大的威风!”他冷哼一声,“想必是已经有了更好的计策,说来听听,让老夫看看到底有多高明。”
陆坚城眼角跳了一下,“英雄会调兵前来,应该是已经掌握了我们之间合作的证据。他担心贸然动我会引发边境驻军哗变,所以便让魏德彪隐蔽在旁,伺机而动。”
“嗬!”萧承安干笑,“魏德彪带来的人满打满算不过五百,就算再怎么隐蔽,还能敌得过你麾下两万精兵?
难道说,太守的兵将都如太守这般贪生怕死不成?”
陆坚城被噎的黑脸发紫,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反驳。
这时,玉柏先生淡淡道:“主公,江右边关将士的战力,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只不过,对付英雄,形同造反,其中肯抛家舍业誓死追随太守大人的,据属下估算,恐怕最多一成,这还要算上昨晚损失掉的那三百多人。”
萧承安哈哈大笑:“抱歉抱歉!原来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能力不足,老夫错怪太守大人了。”
陆坚城被讥讽的怒火万丈,大吼:“住嘴!本官长子昨晚亲自带队,至今未归,尔等若再拿此事取笑,休怪本官翻脸!”
“老夫的业儿马上就要被砍头了!”萧承安比他声音还大,还怒,“你儿子的命是命,老夫儿子的就不是了吗?”
“萧承安……”
“主公!大人!两位请息怒。”
眼见两人针锋相对,玉柏先生忙上前一步劝道:“如今我们双方都损失惨重,正是该勠力合作一致对外之时,那英雄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啊!”
陆坚城脸皮狠狠抖动两下,甩甩袍袖,道:“英雄今日在公堂之上突然一反常态,独断专行,必然是已经做好了捉拿你我的准备。
因为你大儿子的背叛,他要拿到我们的罪证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在他占据道义大名之前,抢回主动。”
“如何抢回?”萧承安问。
“简单!”陆坚城表情狰狞道,“老夫已经做过铺垫,近日有戎州叛军流窜至我江右境内,若是几个地方突然发生暴乱,再正常不过。
江右一百四十六县,不用太多,有七八个县出事,他英雄就难辞其咎。
这期间,我们再让人散布他搜刮太甚,官逼民反的谣言,只要事情闹大,就算八极宫明知他是冤枉的,也得降罪将他召回,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待他回程时,遭遇‘叛军流兵’,不幸身死,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第九十二章 两个儿子一起杀

杀人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砍头更是血腥限制级,但只要这种事不落在自己的头上,人们都会想围观。
不管内心是善良还是冷血,有同理心或者单纯幸灾乐祸。
英雄觉得,这是因为人的骨子里都有着喜欢冒险和追求刺激的基因,恐惧也好,兴奋也罢,肾上腺素飙升,都会引发大量的多巴胺分泌。
无所谓麻木与否,更不能以此来断定好人还是坏人。
很简单,一位总会被学生骂的伟人曾经说过: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英宁郡行刑砍头的地方在城北古槐街街口,那里有一棵千年老槐树,民间传闻最能镇邪。
午时二刻,街口三面已经围满了百姓,叽叽喳喳讨论着之前英雄审案的过程,不知谁提了一嘴萧家,议论立刻就变成了吐槽,继而便是谩骂和诅咒。
仇富是底层百姓的普遍心理,就算没被和丰号欺负过,大家也“朴素”的认为,萧家那么有钱,肯定没干好事。
更何况,在和丰号那里吃过亏的人并不少。
陆坚城面无表情的坐在北面临时搭建的监斩台上,抬头看看天时,问身旁的虎卫:“时辰快到了,殿下还没来吗?”
“回大人的话,”那虎卫低头道,“殿下说了,他有事耽搁,若是来不及赶到,大人依规行刑便好,无需等他。”
这话让陆坚城隐约有些不安,可他又不能离开,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快要到午时三刻的时候,西边人群忽然被分开,一队虎卫押着十几名黑衣汉子走进了刑场。
这些黑衣汉子全都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勒着口枷,合不上嘴,说不出话。
其中一人看见了监斩台上的陆坚城,眼珠子顿时瞪了出来,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好像是在求救,但他太激动了,表现的很凶恶,所以又像是在怒骂一般。
陆坚城已经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双拳在袍袖中握得死死的,浑身颤抖。
那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各位父老乡亲!”
领头的高武一脚将那人踹倒在老槐树下,朝四周拱了拱手,大声道:“这些人是戎州来的流兵,昨晚企图在城外劫掠作恶。幸好巡抚使大人识破了他们的计划,提前派了我等埋伏。
我等幸不辱命,全歼来敌三百三十一人,就剩这十几个活口。
巡抚使大人说,他们想要在咱们英宁郡作乱,那英宁郡的百姓最有资格决定他们的命运,所以,请各位父老兄弟姐妹大声告诉我。
他们,该不该杀?”
“该杀!”
“杀了他们!”
“砍他们的头!”
“……”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乱糟糟的喊杀声,几乎所有人都在喊。
“好嘞!”
高武裂开大嘴一笑,又冲台上的陆坚城拱手:“太守大人,时辰已到,请下令行刑吧!”
“杀!杀!杀……”
百姓们的喊声开始有了节奏,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兴奋。
陆坚城红了眼珠,伸手去拿桌上令箭,却发现整条手臂都抖的不成样子。
真的要亲手下令砍掉儿子的头吗?
萧承安安排的人呢?为何还不出现?难道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儿子?
或许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喊,老槐树下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刹那间尘土飞扬,吹得周围老百姓都睁不开眼,无数树枝被折断,箭一般射向刑场上负责看守犯人的虎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磅礴的气势从天而降,硬生生将狂风、灰尘与树枝全都压碎。
一名白发老者落地,袍袖猛地一甩,面前人群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当中的一个锦衣老头来。
那锦衣老头凝重的看了老者一眼,毫不恋战,转身便逃,速度之快,彷如鹰隼。
白发老者纵身追上。
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见状,高武后怕的拍拍胸口,见旁边跪着的萧建业眼珠子还在四处乱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抽出腰刀,便要临时充当一次刽子手。
便在这时,砰地一声,老槐树的树干陡然爆开,木茬碎屑四散飞溅,登时便让附近的虎卫负伤倒地。
混乱中,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利箭似的自围观百姓脚下贴地疾射而来,毫无停顿,携起萧建业就走。
高武大惊,顾不得拔下插在肩膀上的木刺,甩手将刀丢了过去。
那身影明显是位高手,而且很可能境界不低于英和,所以他根本就没指望能伤到对方,所以这一刀更多的是下意识的发泄。
然而,让他怎么都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刀不但追上了速度极快的那人,还直直的将那人和萧建业一起穿了个透心凉。
噗通!两人一起掉落在地,因为惯性滚了好几滚才分开。
这时,英雄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走到那人身前,见他瞪着的眼珠子里满是不敢置信,就微微一笑,小声说:“是不是很奇怪?就是不告诉你!”
言罢,他弯腰握住高武的刀,用力一拧,搅烂了那人的心脏。
嗯,让恶人死不瞑目的感觉,果然不错。
转过身再瞧萧建业,他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灿烂了。
“居然还活着,太好了!高武,把他带过去,继续砍头!”
高武还沉浸在自己一刀干掉一位大高手的震惊中,带着一脸做梦一样的表情过去,瞧瞧英雄,说:“少爷,你衣服乱了。”
英雄低头,见自己前襟松松垮垮,赶忙整理好。
这是因为方才他变了下身的缘故。
很多大胸妹子的烦恼一点都不矫情,太大了确实很麻烦。
他现在比女人都深有体会。
“咦?陆叔叔是下来帮忙的吗?”
这时,他看见陆坚城就站在那些黑衣汉子几步之外,便笑着道,“不用劳烦陆叔叔了,问题已经解决,吉时马上就要过去,还是请陆叔叔尽快回台上下令吧!”
陆坚城当然是打算趁乱救走儿子的,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萧承安派来的两名天人境供奉竟然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被解决掉了。
高武不知道随便丢的刀为啥能凑效,他却一清二楚。
人群中还藏着一位实力不低于天人境的高手。
英雄麾下的高手!

第九十三章 你的怀抱可以借我哭一会儿吗

利刃切过脖子,与坚硬的颈骨快速摩擦,会发出噌的一声闷响。
十几声噌,就是十几颗头颅落地。英雄为了追求趣味性最大化,特意下令刽子手依次行刑。
可惜,萧建业因为之前受了伤,流了不少血,血压不够,让围观百姓十分失望。好在那些黑衣汉子都是军人,血气方刚,效果拔群,一刀下去,最牛的一位鲜血竟然喷出了两丈多远,视觉刺激超赞,引来了观众们阵阵叫好喝彩。
英雄坐在监斩台上,下意识的朝旁伸手,一只红泥小茶壶便放在了他的掌心。
刚要夸家巧一声贴心,猛的反应过来,他不准家巧看这种少儿不宜的画面,所以压根儿就没带她。
转过脸,新晋眼镜娘田婉兮的俏脸便映入了他的视线。
自从有了眼镜,田婉兮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他面前,频率远高于上次闹别扭之前,有时候一天能见七八次,问完了问题就没话找话,让他很是怀念以前只有家巧一个人在身边的日子。
“按理说,也不该让你看的。”他嘟囔着嘬了口茶。
女孩儿噘嘴:“老师又小瞧人家。”
“所以是‘按理说’呀!”
英雄摇了摇头,余光瞥见陆坚城脸色煞白,双眼布满血丝,心中冷冷一笑,表情却关切道:“陆叔叔怎么了?您是沙场老将出身,不应该会对区区砍头感到不适才对呀!难道是被之前劫法场的歹徒伤到了?”
陆坚城勉强挤出一个干笑:“多谢殿下关心,微臣无妨,只是气息有些紊乱罢了。”
“既然如此,陆叔叔还是回府休息比较好。英和还没回来,小侄等砍了那个天人境的脑袋之后,再去看您。”
“一点小事,无需殿下挂怀。”陆坚城起身施礼,“微臣告退。”
走下监斩台,陆坚城刚坐进自己的轿子,忽听英雄大声道:“这些犯人都是罪大恶极之辈,一死不足以泯其过,都丢乱葬岗去,留下人看守,确定尸体被野狗狐狼分食之后再回来。”
噗!
陆坚城再坚持不住,一口鲜血喷在了轿帘上。
“回……回府……”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已是泪流满面。
那些黑衣汉子被英雄当作了流兵。也就是说,儿子至死都没有出卖他这个父亲,可他这个父亲,却亲手下令砍下了的儿子的头。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杆长枪穿透了似的,痛入骨髓。仇恨的火焰在他身体里熊熊燃烧,双拳紧握到指甲扎进掌心,鲜血直流。
看着轿子缓缓远去,英雄翘起的嘴角慢慢平复,良久一声长叹。
“老师又胜一场,看上去却不开心,能告诉婉儿是为什么吗?”
沉默片刻,英雄说:“我小的时候,他还抱过我。”
田婉兮一怔,深深看着英雄的侧脸,发现了他眼中极力隐藏的痛苦,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无论老师的才学有多渊博,终究都只是个才十八岁的少年。
“人心是会变的。”她声音轻柔的说,“尤其是在财富和权势面前,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抵挡得住诱惑。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到。”
英雄抬起脸,看着她笑:“呦!这一开始教育我,连‘您’都不用了?”
田婉兮这次没有跟他斗嘴,而是目光怜惜地说:“其实,你没必要都时时刻刻维持着所谓少宫主的尊严。”
“不维持还能怎样,你的怀抱可以借我哭一会儿吗?”
女孩儿唰的一下红了脸,低下头,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道:“也不是不……不可以……”
英雄心脏很不争气的猛跳了一下,移开目光,微笑说:“谢谢!不过,还是算了吧,我刚刚逼着一位父亲处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时间地点气氛都不太对。”
田婉兮有些失望,但紧接着就被震惊取代,指着倾倒的老槐树旁的尸体:“那……那里面有陆坚城的儿子?”
英雄点头:“是他老来得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女孩儿倒抽一口凉气,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害怕了?还想借给我怀抱么?”
田婉兮立刻就后悔了,赌气似的上前两步,身子几乎贴到英雄的肩膀。
“你是八极宫少宫主,霜州千万百姓的性命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不过是杀人方式有些……独特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我那不过……不过是一时没做好准备而已。”
英雄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出意外的话,陆坚城应该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随时都可能发疯。所以,最近不要再拉着家巧和丁香逛街了,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学习,我可是发现你最近心有点飘哦!”
田婉兮可爱的吐了吐舌尖,摘下眼镜,掏出一块绸布细细擦拭镜片。
“婉儿没有飘,只是对这小东西着了迷,特别是看了老师做的那个‘小孔成像’实验之后,我就很难再静下心来了,以往钟爱的数术题都失了趣味,只想知道我们能看到的‘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您就不能多教教婉儿吗?”
说到最后,她甚至抓住了英雄的肩膀摇来摇去,像个撒娇要糖吃的孩子似的。
“别慌啦,头晕。”
英雄苦笑,“跟你说很多遍了,不是不教你,是我也知道的不多。那本前人笔记里面有关光的记载不过寥寥几笔而已,我总不能瞎给你编吧?!”
“我不信,除非你把那笔记给我看看。”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小样儿的,翅膀硬了,这就想把老师一脚踢开了?告诉你,没门儿!”
田婉兮小嘴儿噘的能挂油瓶,往旁边挪了几步,侧过身子生闷气。
“要学跑之前,至少得先学会走路和大跳,就算现在把笔记给你,你也看不懂,明白吗?”
英雄同时在心里补了一句:老子还没开始动笔写呢,无字天书,能看懂才怪。
田婉兮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身子转了回来,但嘴巴还噘着。
这时,一个人像破麻袋一样从天上砸落,却是那之前负责诱敌的锦衣老者。
紧接着,英和落在英雄面前,低头禀报:“少爷,萧承安如您所料,已经潜逃。”
“好!”英雄一拍椅子扶手,起身笑道:“接下来,等陆坚城起兵造反,我们就可以动身前往定胜山了!”

第九十四章 罄竹难书

陆坚城的动作比英雄想象的要快,快很多。
他离开行刑场之后,压根儿就没回家,半道直接去了城南大营,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带着一千三百多名将士出营,向南疾驰而去。
英宁郡距离霜戎边境不过两百里,中途换马不停的话,最多一天就能到。
而陆坚城作为英宁太守,边关总兵,只要到了边境,就等于游鱼入海,逃出生天。
急行半日,天色早已黑的通透,借着月光,陆坚城看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山峦,心道:这是最后一处险地,出了前面的谷口,便是一马平川,可以让将士们稍稍休息一下,差不多也该换马了。
嗖!
便在这时,一支利箭堪堪与他擦肩而过,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名亲兵。
“敌袭!”
众将士下意识的便要勒马,却听陆坚城大声道:“不要停,加速!”
他们此时正在一条不宽的山谷中,黑灯瞎火的,一旦停下,敌人随便射几支火箭点燃干草,就能把他们变成活靶子。
众将士们夹紧马腹,俯低身子,马鞭狠命的抽在马屁股上,密集的马蹄声撞在两边的山坡上,回声如雷。
嗖……嗖嗖嗖……
繁星坠落般,带着火焰的箭支从天而降,密密麻麻,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来不及惨叫,便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山谷里的干枯茅草被点燃,大火蔓延,很快就追上了马速。
一千多人的队伍在狭窄山路上根本无法集结,只能排成一条长蛇,所以没用多久,后面的人便被浓烟笼罩,一节节的分割开来。
陆坚城久经沙场,自然能想象得到后方的情况,可他这会儿根本顾不了,当务之急,唯有加速再加速,谷口已经在望,只要冲出去,他自信没人能在平原上挡得住自己麾下的铁骑精兵,除非对方十倍于自己。
英雄能安排上万人埋伏吗?显然不可能。
忽然,前方谷口也燃起了熊熊大火,一团小山般的黑影站在火焰前方,两只眼睛泛出森冷的绿光。
一声虎吼,响彻天地。
战马再神俊,也抵抗不住对食物链顶端存在的本能恐惧。
感受到胯下爱马的不安,陆坚城知道一鼓作气冲过去已经不可能了,只好下令停马。
那些将士不愧精兵之名,这等危急状况之下,竟也能做到令行禁止,丝毫不乱。
“陆叔叔,你这么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儿呀?”
黑影缓缓向前,离得近了,众将士才看清那是一只硕大的插翅白虎,心神不由震颤不已。
与此同时,两边的山岭上也开始亮起一支支火把,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知道一支连着一支,仿佛无穷无尽。
绝望的气息开始在山谷中蔓延。
虎背上,英雄环着瑶光的腰身,有点后悔让这小妞儿坐在前面。
女人一旦有了予取予求的属性,在还没下嘴的男人眼里,一动不动都能看成是勾引。
“英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陆坚城沉声道,“老夫这便束手就擒,任你处置,但身后这些人都是被我蛊惑的,他们并未做过半件对不起英宁百姓之事,求你看在他们同为霜州子弟的份儿上,饶他们一命!”
英雄冷冷一笑:“你现在好像并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老夫知道萧承安的下一步计划,如果你答应我,我会告诉你他在江右每个县的安排……”
“不好意思,陆叔叔,这些我也知道。”英雄打断他,“事实上,我连你在各县埋伏的人手名单都拿到了,此时他们都已经处在了夜枭的监控之下。”
“这……这不可能!”
陆坚城大惊,随即想到了什么,瞳孔急缩,“玉柏先生是……你的人?”
“他真名叫白玉书,是昆仑学宫纵横科甲榜第一的高材生。”英雄微笑,“他想为我所用,这次的江右道一役,便是我给他的一次实习考验。
目前来看,他完成的非常不错。”
陆坚城握紧缰绳,片刻后又颓败的松开,失落苦笑:“原来殿下在进入江右之前就占据了绝对主动,之后的一切,都不过是耍着我们玩而已。”
“确实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萧承安在江右根基太深,因为你是统兵大将,夜枭早就对你们动手了。
本殿下之所以陪你们玩儿这么久,为的就是拿到那份名单,将你们一网打尽,彻底还江右道一个朗朗乾坤!”
“既然你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为什么还要逼老夫杀掉我的孩儿?”
“因为我时间很紧,等不及慢慢抓人再整理证据,而如果不做这些,又想名正言顺的将你们干掉,顺带合理合法的把梁国萧氏的产业充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逼你们造反。
思来想去,我觉得,让你们断子绝孙是最好最快的办法。”
英雄口气轻松,说出的话语却让陆坚城身后的将士们不寒而栗,连越来越近的山火温度都驱散不掉。
“你……你好恶毒的心!”陆坚城悲愤至极,牙齿都快要咬碎了。
“没错,我承认我很恶毒,但唯独你没有资格这么评价。”
英雄低垂眼睑,看着瑶光晶莹的耳垂,深吸口气,沉声道:“大成五年,有船工不满和丰号常年压榨,聚众闹事,你不问青红皂白,将他们打成叛匪,一声令下,三百四十七人被你的铁骑踏成肉泥。
大成六年,你派兵假扮山贼,截杀钦差一行,一百二十人无一活命。
大成八年,有将士良心发现,不肯再跟你作恶,欲逃出江右举报。
你为了震慑手下,杀鸡儆猴,亲自带人将其抓获,然后前往那人家乡,再次假扮山贼,当着他的面,命手下将他的妻女**。
之后你还不满足,又屠尽了整座山村五百七十八条人命,连襁褓婴孩都不放过,三十六名妇女被你的兵活活蹂躏至死。
大成十年……
大成十三年……
……”
英雄早已抬起了头,怒视陆坚城,声如金铁相交,铿锵有力。
“这一桩桩一件件,说来不过是些数字,可它们的背后是数千条人命和冤魂!
陆坚城,夜半无人时,你的耳边是否会回响起孩子的哭号,父母的惨叫,老人的呻吟?
看看你的脚下吧!那下面正有无数双仇恨的眼睛盯着你,等着你下去,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撕咬你的灵魂!
为了区区些许银钱,便草菅人命若此,恶贯满盈,罄竹难书,有什么脸面指责老子恶毒?
老子只恨你仅有一子,要不然,定要让你亲眼看着他们被剥皮塞草,千刀万剐!”
说到最后,英雄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怒吼,忽然脸上一软,却是瑶光转过了头来,正轻柔擦拭他的脸颊。

第九十五章 洗罪谷

面对英雄的指责,陆坚城的表情有些茫然。
担任江右太守十几年,他早已忘了自己做过多少恶事,杀过多少人。
正如英雄所言,那些人命不过是些数字,是挡在他前路上的螳螂虫豸,人在走路的时候,看到虫子一脚踩死,不是很正常吗?哪有那么多精力一一记住。
下意识的低头,视线穿过了地面,无数只惨白的手臂正从地底伸出,带着浓烈的怨恨,仿佛要将他拖进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良久,他一声长叹,抬头望天:“殿下所言有理,老夫确实没有资格愤懑。今日落到这步田地,全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我还是那句话,求殿下看在我这些兄弟曾经为霜州浴血奋战的份儿上,饶他们一命。”
“将军!您不要再跟他废话了!”他的亲兵统领大声道,“那些恶事,咱们这千百兄弟谁没参与过?听人家话音,显然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就是做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了这条命。
老子还不信了,就凭他一人一虎,还能把我们上千号人全都干掉?
笑话!兄弟们,告诉少宫主殿下,咱们是吃素的吗?”
“不是!”
“兄弟们跟他拼了!”
“干他娘的!杀!”
“杀!”
上千将士热血沸腾,山谷内喊杀声震天,连他们胯下的战马都受到了感染,开始喷气刨蹄。
英雄叹了口气,在瑶光身后变身,然后道:“挥手。”
瑶光立刻摆了下裙袖。
一阵微风吹过山谷,犹如寒冬降临一般,所有的热血和杀气瞬间凝固。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一颗颗头颅掉落,紧接着便是尸身,道道鲜血喷上半空,又纷纷而落,像是下了场雨。
陆坚城摸摸脸上的血滴,骇然转身,只见他身后就像刚刚开始收割的麦田一样,上百匹战马孤零零的站在那里,队伍空出了一大片。
再看还活着的将士兵卒,眼睛里已经没了热血和勇气,只剩下浓浓的绝望和恐惧。
英雄变回男人,开口:“陆坚城,别演戏了,这些人因为你的命令和蛊惑走到今天,已经很倒霉啦,何必还要故作悲情的拉他们垫背呢?
难不成你还觉得可以趁他们冲锋送死的时候悄悄逃走?
不可能的,我既然在这里安排了伏兵,就不会再给你留下半点机会,你可不像萧承安那样还有个王室身份,认命吧!”
看到将士们纷纷投来或怀疑或怨恨的目光,陆坚城终于彻底死心,双手松开了缰绳。
“你会放萧承安逃离江右?”
“对。他出身梁国王室,罪名是谋反,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光是吞掉梁国萧氏在霜州的所有产业,可满足不了我的胃口。”
“殿下这是要榨干萧承安最后一点一滴的价值啊!佩服!老夫输的真是一点都不冤。”
“老子很冤。就因为你们这帮贪心不足的王八蛋,害的老子要大老远跑来,若是不彻底的弄死你们,哪对得起这两个月的风餐露宿?”
言罢,英雄双腿夹了夹阿花的肚子,阿花立刻抬步缓缓向前。
“废话到此为止,所有人听令:放下武器,下马,投降!”
阿花步履无声,一步步走近,一根呲出来的獠牙在火光下寒光闪烁。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当啷!
一柄刀落在了地上,仿佛一个信号似的,第二柄刀,第三柄刀,第一副弓箭,第一杆长枪……
当啷当啷当啷……
所有人都丢掉了兵器,下马,低头跪倒,只剩下陆坚城一人还端坐在马上。
他挺直脊背,闭上眼:“殿下,你可以将老夫千刀万剐了。”
英雄摇了摇头:“我很想那么做,但父亲曾对我说:陆坚城身经大小战阵上百,受创无数,为霜州立下过汗马功劳,纵然罪该万死,也希望在有可能的情况下,给予他些许体面,这是他用当年流过的血换来的,应得。”
陆坚城身躯剧震,继而泪流满面,颤巍巍下了马,面朝西方跪下,重重磕头。
“微臣……老奴愧对陛下啊……”
凄厉痛悔的声音在山谷中来回飘荡,他猛地拔出腰刀,自刎而死。
英雄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儿时与陆坚城接触亲近的画面,然后将之深埋。
割下陆坚城的头颅,让阿花叼住,他淡淡命令道:“走吧!”
飞虎振翅升空,骇的两千多匹战马纷纷嘶鸣奔走,地面上那些兵器也跟着飞起,在半空中聚集,面条一般互相挤压纠缠,最后变成一块硕大的铁碑,轰然插入山坡。
上面银钩铁画,刻了三个大字:洗罪谷。
罪孽要由什么来洗?
当然是火。
战马群消失在了谷口,在那些投降兵卒茫然的目光中,一个个黑色的罐子从两边山顶飞落,砸碎在地上,火油飞溅。
“他们要烧死我们!”
有人大喊一声,数百人立刻四散奔逃,可山谷里原本就燃烧着熊熊大火,现在又被浇了油,他们又能往哪里跑呢?
纵有幸运的爬上了山坡,也会被不知哪里飞来的一支箭射中,滚落回火焰中。
浓烟热浪滚滚,整个山谷都被大火淹没,数不清的人影在其中挣扎,惨嚎,哭叫,求饶。
山顶上,魏德彪看着这犹如人间地狱般的一幕,纵然他暴虐嗜杀,也忍不住一阵阵脊背发凉。
一声令下,一千多条人命葬身火海,殿下这是在杀鸡儆猴啊!
可想而知,今后所有想要造反的将领都会想起今夜这一幕,没有相应的觉悟,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的献出忠诚吧!
英雄并没有飞出多远便让阿花降落了,背着手,沿官道默默前行。
瑶光无声的跟在他身后,时而看看他的背影,眼底有些犹豫,但终究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不知够了多久,英雄突然开口:“光啊,来,别让我和你说话还要回头。”
瑶光立刻上前,却并没有与他并排,还错开了一个肩膀的距离。
无奈地摇摇头,英雄牵住了她的手。
“我这个你眼中的神灵,居然会说着说着话就哭鼻子。软弱至此,是不是让你有一种一腔虔诚都喂了狗的偶像幻灭之感?”

第九十六章 无用的话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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