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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9)


这是……中毒了?是刚才那条蛇咬的?齐晗想了想从贴身的包裹中拿了一颗百毒丹正要上前,那只海东青却嘶叫了一声摆出了战
斗的状态!
齐晗看看男子,又看看海东青,再看看手里的药,最后随手把药扔过去,不屑道:“我好心救人你不领情,行啊,他死不死关我
什么事!”言罢,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就要起身。
那只海东青仿佛能听懂人言似的,扭着脑袋看齐晗;许久之后它又叫了一声,声音全然不似适才般凌厉,浑身剑拔弩张的羽毛也
收了起来,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齐晗心中赞叹它的灵性,弯腰捡起药丸,用内力化了些积雪,喂男子吃下了。
男子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宽敞的洞穴之中,身边燃着一个火堆,暖暖的热气驱散了周遭的寒意;那只黑色的海东
青正站在山洞的角落里,警醒地巡视着;透过火光,他看到一个人影正盘膝打坐。
男子悚然而惊,一个挺身坐起来,在胸前一模,脸色顿时变得极差!
“你在找你怀里的东西吗?都在你身后的包裹里。”另一边的人影淡淡说道。
男子连忙往身后一摸,果然碰倒了一个包裹,里面瓶瓶罐罐发出碰撞的声音;他还是不放心,取到身前打开看过,之后才长舒了
一口气。
“是你救了我?”男子把包裹放在身边,隔着火堆看对面的人。他穿着猎人们的兽皮衣服,头发散乱,脸上胡子拉碴,看不清年龄
。不过在火光中,他的眼神极亮又清明,听着声音也应该还年轻。
一个月没打理自己的齐晗的确就是这么一副大胡子猎户的样子,他有时借着水光打量自己,都会情不自禁笑出来;联想着如果自
己这副样子回去见先生,估计会直接被打出门。
“偏巧而已,”齐晗转动着另一个火堆上的两条鱼,说道,“本来想开开荤的,可是你的鹰隼颇有灵性,那条蛇又实在……恶心,我
就抓了两条鱼……我手艺不太好,你将就吃吧……”说着,递了一根插着鱼的竹竿过去。
男子似乎也被他的轻松所感染,接过竹竿顺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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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台怎会来到这十万大山来?”
齐晗抬眼看了他一下,拿起另一条鱼道:“为了你怀里的东西。”
不出意外,男子顿时又无比警觉起来,而他的气势一变,连带在角落里打盹儿的海东青,也再次摆出了剑拔弩张的战斗状态。
齐晗毫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细心地处理掉鱼身上的被烤焦的表皮,说道:“我进山一个月,就是来找朱果的;救你的时候并不
知道你已经得到。我若有坏心,你已经到阎王那里报道了,我能在瞬息之间杀了那条花蟒,你的这只海东青不是我的对手。如今
我知道你有三枚朱果,如今你已经没事了,我们可以谈一谈,怎样你才能给我一颗……”
齐晗实在坦率得令人无话可说,男子翻动着手里的鱼,一时静默。
齐晗也不催他,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东西,如果轻易交出反倒令人疑心了;他会努力从他手里得到朱果,但对方若实在不愿……
幼承庭训的齐晗也做不出杀人越货的勾当来。本就有回家的打算,如今朱果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也只能徒呼奈何。
吃完了一条鱼打了牙祭,齐晗径自在盘膝打坐,心中琢磨着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先生尽快恢复内力。
洞外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侵入进来,无边的夜色里,男子看着对面的救命恩人良久,之后说道:“我的命是你救的,若是朱果可以
报答万一,刘江川愿奉上一枚。”
夜色里,齐晗的双眼亮得摄人心魄。
第174章出山
齐晗接过这个自称刘江川的男子递过来的一个透明琉璃瓶子,借着火光细细看过:朱果,顾名思义,仅就是一枚糖葫芦大小的红
色果子;只是纵天教藏书阁的药谱中描述它能够提升功力、恢复元气……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不过看着刘江川如此郑重在意的
样子,倒是让齐晗对此物的信心又增加了许多。
“大恩不言谢。”齐晗坦荡收了朱果,诚挚道谢。
刘江川摇头道:“我自诩惜命,一枚朱果一条命,谁谢谁也只有你我自己心中清楚。”
齐晗也对他的洒脱有好感,说道:“说起这件事,你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是从山坡上滚下去的时候伤了脚上的关节,怕是还要
养几天才能走路。你怎么会在这种天气里遇到那条花蟒的?”
刘江川靠着山壁坐的舒服了些,说道:“朱果也算是集天地灵气孕育而出的神奇之物,对天气环境都有极苛刻的要求,一定要足
够寒冷清净才可以生长;而此类神物,不仅我们想要,其他生物一样想要。”
齐晗顿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条花蟒守着朱果要据为己有,那你是在采果子的时候……”
刘江川点头道:“也是我见到朱果太高兴了,一时倏忽,这次能够侥幸活命,当真要谢……还不知如何称呼?”
“君亦晗。”齐晗道。
“要谢君兄。”刘江川接着说完未竟之语。
齐晗笑道:“适才还说不谢,此刻却又谢上了。如此算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十万大山群山连绵,如此我们都能相遇……”
刘江川也笑。
二人在渺无人迹的绝壑山洞之中,借着幽幽的火光,心有玲珑的两个聪明人坦率又各自保持着距离地聊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齐晗照例运行心诀二十周天之后,又去外间山坳里的溪流中抓了几条鱼,回来的时候,看到刘江川已经草草打理好
,正坐在地上揉着有些肿起的脚伤。
“我去外面转了转,此处山坳积雪不厚,我找了些草药,对你的伤有好处。”齐晗拎着鱼抓着草,进洞说道。
刘江川惊讶道:“君兄弟不但武功好,竟还懂医术!早间看你在这种环境之下依然练功不辍,有此成就也属应当了。”
齐晗用石块一边捣烂草药,一边说道:“多一点保命的资本总是好的,而且不瞒刘兄,这也是家师下的严令,不练功就挨藤条,
二选一,换了刘兄会怎么选?”
“哈哈哈哈……”刘江川爽朗大笑,却很聪明地没有追问有关齐晗师门的事。
二人又在此处山坳之中呆了几天,齐晗没说自己先走,刘江川也没有矫情地接受了他的照顾。直到他能自己行走了,两个人才相
携走出十万大山。
出山之后,因着各自不同的理由,二人未问来处,也未留去处,便各自分别。
齐晗进山一个多月,初初来到城镇,竟然还有几分不习惯;他来到新建好的悦来酒楼,派人给易舒云去信之后,便一头扎进酒楼
后院一个独立的小院子,痛痛快快地梳洗打理了一番。直到把满脸的胡茬收拾干净了,他才觉得自己又是自己了!
齐晗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起身之后第一件事依然还是练功;一切打理好之后出了房间,才看到易舒云已经在了。
看到他神清气爽的样子,易舒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你可真的睡,我从早上等到现在,午饭还没吃。”
齐晗也笑,吩咐了酒楼的侍从准备午饭,二人就到房间方便的小厅里就坐。
“怎么样,找到朱果没有?”易舒云迫不及待地问道。
齐晗点头,说道:“实在落巧,竟真的得了一枚。”随后,他把在山里遇到刘江川的事情跟易舒云说了。
易舒云庆幸之余,思索道:“你说的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也不知是何来头。”
“是何来头都不重要了,”齐晗说道,“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这就够了。昨天我实在累,给你传信报过平安就睡了,没想到你竟下
山来。没什么事吧?”
易舒云点头道:“确实有事。我不知道你得到朱果没有,一时也不知下面是何打算。我下山见你,是要跟你说,最近一段时间,
西州境内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杀手,已经有四个州县的县令知州遭到毒手……”
齐晗皱眉道:“这么严重?杀官形同造反,谁有这么大胆子?家师知道这件事了吗?”
易舒云摇头道:“我已经传信到东川了,目前……这里没有任何线索……前两日我接到尊师的信,已经派人去陈耿府上暗中保护
。”
齐晗想了一阵,丝毫没有头绪。良久之后,他的目光转向易舒云,上上下下打量着,直看得纵天教教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易教主,”齐晗突然问道,“如今纵天教和晏天楼也算是一家了,晞儿也跟了我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也拜个师什么的?”
他本以为会惹来易舒云的哂笑,没想到这一教之主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实话告诉你,我不但想过,还提出
过,只不过尊师说我年纪太大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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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管不住……不过……”易舒云顷刻间把握了主动,神秘道,“尊师给了我一个建议,想不想
听一听?”
齐晗跟易舒云向来相处地毫无压力,看他如此作态,便迎合道:“什么建议?”
易舒云看着齐晗年轻温润的脸庞,一瞬不瞬道:“尊师说,你在中州是皇长子,在君氏门下是大师兄,所以……他让我做你哥哥
……照顾你……”
齐晗脱口而出道:“真的假的?”
“你是不信尊师的话?还是不信我的话?或者是……觉得易舒云一介江湖草莽,高攀不上你中州皇长子君门首徒?”易舒云敛了笑
意,丝毫不开玩笑地接连三问。
“不……不是!”齐晗见他如此郑重,下意识地站起身,先生的话他自然是信的;只是他和易舒云从一开始的互相算计,到后来似
乎更像朋友;如今……竟是要做……兄弟吗?
哥哥?
在齐晗的生命中,这个角色还是空白;他自己是兄长,先生教的第一课是‘担当’,他有个大师伯,言传身教了如何‘为兄’……他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做一个……弟弟……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倒还真让你上了心。”易舒云见他神思悠远,便笑着自我解嘲道,“不说高不高攀的诛心话,你我相识不过数
月,确是易舒云唐突了……”
“教主言重了,”齐晗忙说道,神情真挚,“亦晗不是那个意思……”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敲门之声,原来是早先吩咐的饭菜送来了;齐晗收住话头,迎上去自己一样一样把饭菜酒水放到桌子上,之
后示意送饭的伙计下去。
齐晗站在桌边,看着易舒云说道:“教主……”
“你不用说了,”易舒云起身打断道,“快吃饭吧。一会儿我们商量商量怎么去查最近暗杀朝廷命官的事,还有,你是不是和陈耿见
一面,以皇长子或是钦差弟子的身份?”
齐晗见他并无异样,也暂时压下刚才的话题带来的尴尬;两个人匆匆吃过饭,齐晗才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以皇长子和钦差的身
份去见陈耿,怕都不合适;该做的陈耿都在做,不需要我去夺了他的权。而且,表明了身份总会有动静,也不知州牧府里有没有
杀手的眼线,万一打草惊蛇,到时候平添麻烦。”
易舒云对这些事并不在行,他更喜欢在暗中掌控着,听道齐晗的分析,他点头表示同意。
“但州牧府还是要去的,”齐晗接着说道,“今天或者明天晚上,我暗中去一次,看看是否有异样……”
“不若这样,”易舒云顺着齐晗的思路道,“你在暗,我在明;明天我就以纵天教教主的身份去拜访州牧大人,纵天教产业遍布西川
,我作为一方……略有耳目的百姓,表示一下我对时局的担心也是合理的。”
齐晗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第175章再遇
齐晗和易舒云商定好之后,后者就离开悦来酒楼去安排纵天教事务。他如今身体复原,虽先天心疾无法治愈,到底不用再担心随
时离开人世;又背着和晏天楼合作的事宜,整个人也显得朝气蓬勃。
粗粗算来,易舒云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一而已。
世间之事向来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易舒云到州牧府拜访,却被告知陈耿陈州牧去地方巡查,需五日方可回归。易舒云只好回
到酒楼把事情和齐晗再行商议。
齐晗皱眉道:“正是多事之秋,陈大人如此冒险怕是不妥……”
易舒云安慰道:“官府中人也不都是傻子,我打听了一下,这位陈大人此次出行,明里暗里安排了不少人手,怕就是要引蛇出洞
。敢在钦差杀人的时候出头说话的,胆子肯定不小,此次西川官员被杀,他这个州牧的压力定然不小。”
齐晗点头,得知易舒云的人手也在暗中保护陈耿,也只能暂时留在悦来酒楼,一边继续查探此次杀人事件,一边和易舒云一起整
理纵天教和晏天楼共同在西川各行各业渗透发展的事宜。
五日光景转眼即过,消息传来,陈耿平安回到了州牧府。齐、易二人长舒一口气,遂决定按原定计划行事。
晚间,易舒云急匆匆地回到齐晗所住的小院,猛灌了几口茶水,坐下道:“这位陈大人,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怎么回事?”齐晗又给他倒了一杯水,问道。
易舒云稳了稳,说道:“今日下午我登门拜访,为表诚意,我把暗中派人护卫的事告诉了陈大人,并提出有心助他。你道如何?
这陈州牧半句客气话没有,直接问我能派多少人过去!不是说官府的人都喜欢弯弯绕绕的吗?这陈大人怎么这么直啊!”
齐晗笑着说道:“他要是不直,也不至于被西川官场排挤地毫无立足之地。那他有没有说关于这件事有无头绪?”
“说了,”易舒云道,“之前被杀的四人都是钦差杀人当日点明安排的官员,按着这个思路,下一个定然就是陈耿。杀官形同造反,
所以这些杀手可能就是上次西川民乱的残余,或者说就是最初发动民乱的人,所以陈耿觉得,这次内乱尚未结束。”
齐晗脸色郑重,细细思考了一番,也觉得陈耿的猜测是有道理的。于是,二人又商量了一番对策,并立即付诸行动。
齐晗暗中守在州牧府中,而易舒云则以幕僚的身份住在里面,纵天教和晏天楼的人手也都埋伏下来,只等着那些亡命之徒登门。
陈耿的猜测果然没错,四天之后的晚上,一群黑衣人就明目张胆地闯进了州牧府。
整座州牧府灯火通明,不断涌现的黑衣人个个手执双刀,气势凛冽,一看就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幸好陈耿和易舒云早就把府里普
通的捕快衙役撤了下去,替换上了纵天教和晏天楼的人手,即便如此,刚刚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意料之外的猝不及防。
不过很快,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极快地调整了状态,渐渐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廊下,陈耿一身便衣,和易舒云镇定地看着院子里胶着的战况。
“本官真是低估了这伙强人的势力,”陈耿方面大耳,身材高大,面对此情此景沉声道,“若非易教主相助,他们岂不是真的要颠覆
了西川官场?!”
“陈大人不用担心,”易舒云意态闲适道,“您是钦差大人钦命的州牧,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说到这位年轻的钦差,四十来岁的陈耿突然心就定了,他抚须笑笑,不再多言。
正在此时,墙外突然又涌进一批黑衣人,院中的实力瞬间有些不平衡!这些人手中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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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之前,都是长长的铁链子上拴着
铁爪利勾,能在十步之外夺人性命!而他们的目的更加明确——陈耿!
易舒云连忙护着陈耿往厅内退去,却在此时,一只闪着寒光的铁爪迎面而至,目标直指护在陈耿身前的易舒云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叮”一声脆响,三两颗火花迸现出来,铁爪顿时偏离了方向;但是出手之人绝非泛泛,铁钩之上力度绝强,
受到干预虽有偏离却依然向前攻击!
易舒云和陈耿瞪大了眼睛!
突然,二人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亘在他们和铁钩之间,手中长剑挥动,带起一片光幕,铁钩终于势弱
而退;人影乘胜而追,在院中与黑衣人战成一片。
易、陈二人留意到,地上一枚普通的铜钱,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大人!您没事吧?”廊下又跑来一人,跑进厅中,关切问道。
陈耿眼前一亮,忙道:“江川,你可来了!”
“是属下失职,事毕之后再请大人责罚!”名叫江川的二十三四许男子转身冲入院中,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陈大人,刚才那位是……”易舒云护着陈耿坐下,望着院子里的打斗问道。
陈耿道:“他叫刘江川,是州牧府里的捕头。一个多月前说他家中兄长病中,不得不暂时回家侍奉……说起来,我也要问易教主
,刚才出手相助的是什么人?”
“他就是刘江川?”易舒云轻声慨叹这个世界果然很小,之后才说道,“我易某一个朋友,名叫君亦晗,最近他都一直在暗中护卫着
……”他当然不会告诉陈耿刚才是中州的皇长子殿下救了你啊,陈大人!
陈耿恍然。
齐晗和刘江川的武功都属上乘,黑衣人一方终于渐渐落于下乘;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苦战之后,一个看似领头的黑衣人撮口一呼,
这伙强人终于收了攻势纷纷越墙而去。
“追!”齐晗当机立断,也自飞身追去,刘江川紧随其后。
只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就带着手下,回转了州牧府。
“怎么样?”易舒云迎上去问道。
“陈大人。”齐晗向陈耿抱拳行礼之后,说道,“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翻墙之后就化整为零逃逸而去;黑夜之中实在太难追踪,我
让教中善于追踪之术的兄弟尽量试试,但是我估计……希望不大……”
正说着,刘江川也回来了。
陈耿向他点点头,对着齐晗道:“这次实在要谢易教主和君公子救命之恩!”
易舒云和齐晗自然又客套了一番。陈耿素来耿直,这样的救命之恩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表达他感于万一,索性纵天教就在
西川境内,日后双方合作,报偿的机会还有很多。
陈州牧于是不再多说,而是唤过刘江川介绍道:“二位,这是衙中捕头刘江川;江川,这位是纵天教的教主易舒云,这是他的朋
友君亦晗。你们都是有为的年轻人,定能倾心相交。”
齐晗自是与易舒云一般慨叹世间太小,他们二人太过有缘;刘江川却实在被眼前的齐晗所震惊,在山洞之中就听着他年纪不大,
谁知竟然还是半大少年!二人并肩战斗,他自然知道齐晗的武功远远在自己之上!
易舒云笑着将这两个人的渊源说了,陈耿也是惊讶,直说缘分缘分!
后衙中没有出战的州牧府衙役捕快们已经开始清理院中的尸体痕迹,今日来殚精竭虑,陈耿一介文人,终究是累了,在易舒云的
劝说之下就先去休息了,留下刘江川主持收拾残局。
整座州牧府渐渐安静下来,易舒云转头看君亦晗,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发现他左臂处的衣服被勾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着
;虽然血流渐止,可在灯火照耀下,依然狰狞!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什么时候伤的!”易舒云跳着脚站起来,一脸担心地看着专心思考的少年。
齐晗似乎才反应过来,看了看伤口道:“没事,小伤。只是不知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易舒云跑到外间正在治伤的下属处去了纱布和药,回来替他包扎,雪白的纱布没一会儿就被血水染红了。
突然,易舒云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正咬牙忍着疼的齐晗道,“是你冲出来就我们的时候……伤的?”
第176章自罚
听到易舒云的问题,齐晗眨了眨眼,目光有些飘移道:“当时事态紧急,也是我低估了黑衣人的战力,没想到我全力掷出的铜钱
竟不能建功……”正说着,刘江川安顿好了受伤的护卫们走进大厅,齐晗连忙转移话题道:“教主,这种情况下,受伤……真的难
以预料,你看刘兄也伤了……”
易舒云顺着齐晗的话看向进门的刘江川,后者看着他们的表情奇怪道:“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易舒云说道:“亦晗说今夜受伤很正常,所以你和他受伤也很正常;不受伤就不正常了!”
我没有这样说!齐晗心里呐喊,您是一教之主,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呢?
“啊?受伤怎么会正常?”刘江川失笑地看着齐晗左臂上的伤口,无奈道,“能不受伤自然还是不要受伤的好!还有,有件事我澄清
一下啊,我身上是有血腥味,一些是那些黑衣人的,另一些……”他顿了顿,还是坦然道,“是前一阵子我进山采朱果没向家兄报
备,回家之后他请了家法打的……”
齐晗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脸上却依然有些委屈:我还是为了救你和陈耿伤的呢!
易舒云见他的神情,一时怒难自禁,提高了声音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救我和陈大人其他都可以不顾?!你也不想想自己是
什么人!这点权衡轻重都没有,到了尊师手里,你也敢这样委屈!”说罢,也不看齐晗瞬时刷白的脸色,大步离开了。
“怎么……怎么了这是?”刘江川看得一脸莫名。
齐晗勉强稳了稳被易舒云的态度和话语震惊的心情,站起身苦笑道:“我救了他,他还凶我!刘兄,府里的事情就辛苦刘兄担当
,我得去看看,若教主真铁了心告我的状,我也得同刘兄一般,挨上好一顿家法了……”
刘江川心有戚戚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同命相连的安慰和理解。
最近一段时间,为了行事方便,易舒云也搬到了悦来酒楼的小院里居住,反正房舍不少,还有的挑。齐晗回到小院的时候,看到
易舒云房里的灯火明亮,心中不免咯噔一下,还真的担心他会写信与先生说这件事。
“教主,是我,亦晗。”齐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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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说道。
“进。”多一个字也没有。
齐晗心中苦笑,这人也真是的,做什么学先生这么像,不知道一个字一句话很吓人吗?他推门进去,看到易舒云正在伏案书写,
走近了一看才知道是白天紫衣送来的纵天教的一些事务。
“教主,不早了……还忙呢?”齐晗的语气小心翼翼的,也不知是怕易舒云真的告状还是纵天教教主的气势有些瘆人。
易舒云头也没抬,语气倒是平和道:“嗯,你先睡吧。”
“那个……”齐晗越发局促道,“教主,我知道今天是我太不小心了,我以后不会了……”
“嗯。”
又是一个字!齐晗抓狂,多赏我几个字很累吗?
早就领教过易舒云行事作风的齐晗也不是没有气性的,尤其此刻他心中敬畏的那些人都不在身边,他齐晗也是公子如玉的好吗?
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
再没有得到多一点反应的齐晗终于缴械,憋着气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酒楼的伙计早早等在门口,说是易公子吩咐了来给他上药送饭。齐晗奇怪地问他去哪儿了,伙计只说一大早出
去了,早饭也没用,也没说去哪里,只叮嘱君公子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齐晗边上药边想着,易舒云估计是去州牧府善后了;昨日为着自己的伤,教主大人生了好大气,加上刘江川也回到了陈耿身边,
应该没什么问题。
运功过后,齐晗到易舒云房中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民乱的时候他就已经熟悉纵天教,易舒云又有心放权,在这一点上,齐
晗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他记得昨日紫衣送来了一堆的账册需要看,昨夜回来就不早了,奇怪的是,齐晗翻看易舒云桌上的东西时,竟发现所有的账目都
处理过了!这是……整夜都没睡?
齐晗怀着不解离开易舒云的房间,一时之间也无事可做,遂决定到街上去逛逛,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黑衣人的消息。市井之中向
来是信息汇集之地,在晏天楼早就接触过这方面培养和训练的齐晗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耳目。只是一天闲逛下来,州牧府昨夜发
生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在谈论,好似根本没有发生似的。
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定然是陈耿派人把消息摁住了。州牧是西川最高的行政长官,贼人已经大胆到直接上门刺杀,若是消息传
扬出去,定然引起民众慌乱。
在外面草草吃了午饭,接近黄昏的时候,齐晗才回到悦来酒楼;听到伙计说,易公子也回来没多久。
易舒云还在处理事务,对齐晗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问过他的伤,说了州牧府的一些布置,就让他回去休息。
齐晗把不准易舒云的心思到底还有没有生气,听闻外间一切风平浪静,也只好按捺下诸多疑问,不再多言。
又休息了一天,易舒云照常出门忙碌,回来也没有与齐晗招呼,一头扎进房间,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事务等着处理。
晚间,酒楼的伙计给齐晗送饭,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怎么了?”齐晗问道。
酒楼的伙计找的都是四面玲珑的机灵人,也知道小院里的两位公子是掌柜特别交代不可怠慢的人,于是恭敬回禀道:“公子,不
是小的多心,这两日易公子进进出出……我看脸色好像不太好……小的不知道他在外间怎么吃饭,可是楼里每次送的饭菜,他都
一口没动地退回来了,刚才的晚饭也是的……他还问小的要了许多灯油,这连夜连日地忙……恕小的瞎操心,这身子可吃不消…
…”
听了酒楼伙计的话,齐晗也察觉处不对劲。让伙计离开之后,他悄悄走到易舒云房门口——如今他功力已复,耳目自是无比灵敏
——听到里面传来水声。
齐晗故意不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正看到易舒云就着水扑面洗脸,水面上没有蒸腾的热气,一看就知道是凉的!听见声音,易
舒云转过头来,齐晗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影几乎成了黑色,再仔细看去,眼中也是血丝遍布。
“连门都不敲了?找我有事?”易舒云擦干脸上的水珠,又到桌案边坐下,外间夜色已经慢慢笼罩,他却似乎没有要点灯的意思。
齐晗是带着猜测过来印证的,见到易舒云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自幼学的第一课便是‘担当’,最不愿见到别人为
了自己的过失承担责罚痛苦,这比他自己挨家法不知难受多少!
“教主这几日不吃不睡,是要用折磨自己的方式问责亦晗不权衡轻重,不爱惜自己吗?”齐晗的语气不算强烈,却夹杂着诸多复杂
的情感。
易舒云终于还是点了灯,把满身满脸的憔悴袒露人前,他虚虚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齐晗说道:“你没错,错的是我。尊师托我照
顾于你,我没做到,就该受罚,三日禁食禁寝而已,我熬得住。”
齐晗一时气也不是恼也不是,这人对晞儿狠,对自己更狠;平常人饿上三日尚且浑身乏力,他倒好,禁食禁寝,还变本加厉地给
自己找活干,他不记得自己几个月前还得靠着别人的血才能捡回一条命吗?
“没事就出去吧,”易舒云看他没说话,逐客道,“明日此时你再过来陪我吃饭……”
“教主若认为有错,您打也好罚也罢,君亦晗身为纵天教右护法,教中的家法我也能受!”齐晗的眼睛都有些红了,向来都是有事
他来担当,何曾他自己犯的过失需要别人挡在前面!“您说无法向先生交代,亦晗相信,若是先生知道具体的情况,未必就会责
怪我这次的举动;您既说要做我兄长照顾我,此刻却又自己受了罚,包庇纵容于我……这又是何道理?!”
易舒云看他委屈成这样,终于收了那副冷冰冰的神态,问道:“那你到底知不知错?”
“我知错了……”齐晗委屈得要哭了,哪有这样的人,他敢在先生藤条下犯一两次倔,却无论如何不忍心看着别人受苦,“我一定记
住自己的身份,不再让自己受伤……您……您别罚自己了……”
“真肯认我做哥哥?”易舒云突然问道。
“都肯让您罚了……”齐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他都这样说了还要怎么样!
第177章后续
易舒云暗笑眼前的君亦晗哪里还有初初见面时棱角分明智珠在握的样子,于是舒缓了语气道:“我自己罚的,没有半途而废的道
理;你既知错,就该记住你的安危之重牵系的不单是个人个事,而是整个家国天下。”
这些道理齐晗都懂,只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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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自小的经历和从内心深处对将来的事情的抗拒,让他总是习惯性地忽略这一点。
看他默不作声,易舒云继续说道:“你对身边人的态度也总会让我们忘记你的尊贵,我很荣幸也很惶恐;你可知道擎天堡书房的
案上,至今还放着令尊颁下的‘覆灭纵天教’的圣旨?若非尊师斡旋,此刻的世间怕是早已没有了易家兄弟和纵天教的存在了。我
护着你,一是为纵天教的存续;二是因尊师的嘱托;三……也是我到底长你两岁,也该护着你……”
易舒云的理由很充足,也很现实,少了些义正言辞的说教,却多了挣扎与江湖和世间的无奈。可也正因为如此,齐晗反而更加听
得进去。
“教……易、易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齐晗有些别扭地改了口,认错却是真诚了许多,“您身体不好,别折腾自己好不好?剩
下的一天一夜,您罚我吧,我……”
话未说完,易舒云已经指着自己的床铺说道,“就在这里睡,你少睡一晚我就多熬一晚,你少吃一顿我就多饿一顿。你既肯叫我
一声‘大哥’,就该听我的话,去睡!”
我后悔了行不行!齐晗心里大喊一声,到底还是不敢拿易舒云的身体开玩笑,强迫着自己草草洗漱之后在床上躺着。可是这种情
况下,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千百回,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有些迷迷糊糊起来。
易舒云看着床上的少年把自己卷成大青虫似的扭来扭曲,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算来算去,齐晗的生命中缺少了‘哥哥’这样一个
角色,他存着私心抢占了这个位置,也愿意用余生来扮演好这个角色。
第二天,齐晗起身之后,乖乖地洗漱、练功、吃饭,除此之外就是一步不离地守着强弩之末的易舒云,生怕他坚持不住倒下来。
易舒云本就气虚头晕,还有个人影不停地在眼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教主大人兼新任哥哥终于行使权力,把齐晗打发到角落里
面壁罚站去了!
安静的世界有多美好,好像时间都变快了许多。
傍晚时分,正当齐晗和易舒云喝着酒楼里准备的稀粥的时候,刘江川到访。一看到他们竟然在喝粥,一脸奇怪莫名。
齐晗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易舒云也不多做解释,只问道:“这个时候,刘捕头有事吗?”
刘江川自来熟地坐下来说道:“最近不是一直在查黑衣人吗?今天下午有人来报,说有个猎户在进山打猎的时候,在一处山坳里
发现了好多尸体,都穿着黑衣服。我带人过去查看过了,果然是那些人,有些人身上还残留着当夜留下的伤痕……”
易舒云经过三日煎熬,本来精神不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问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刘江川答道:“一剑毙命,有点像……”
“杀人灭口?!”易舒云憔悴的眼里都是了然的决绝,“可以理解,换了我,这样的任务失败了,还让人抓住了行踪紧跟不辍,我也
会这么做!”
齐晗有些惊异地看着易舒云,虽然知道在纵天教的权力争夺中定然少不了杀伐决断,可是自从他们相识之后,他所见到的教主,
虽有些不择手段,可终究还是心向正道的。以致于他竟忘记了,他曾经的面目。
刘江川却似乎没那么吃惊,而是顺着话头道:“这样一来,我们的线索就全断了;这背后主使之人也彻底隐匿了起来,除非他们
有下一次行动,否则……千日放贼,终是隐患。”
房间里陷入沉默,还是易舒云说道:“还是继续查吧,只要他们还在西川,总会有蛛丝马迹的;我这两天身体不适,刘捕头先让
州衙的仵作仔细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尽量多找一些线索出来,等我好了,我们再商量对策。”
刘江川答应一声之后,起身告辞。
易舒云实在累了,也不留人,送客之后继续喝粥,齐晗对刘江川印象很好,说道:“隐匿之人自断臂膀,陈耿身边又有这么得力
的捕头,我想短时间之内,陈耿应该算安全了吧?”
易舒云点头道:“明面上的线索已经断了,但是我们的追查不能停。这伙人的存在始终是西川乃至中州的隐患,我今夜就修书给
尊师,请他定夺。”
齐晗一听要给先生修书,顿时紧张了起来。
易舒云岂会不知他的心思,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你受伤的事是否能瞒过尊师?包括你之前独自进山采朱果,虽是平安回来了
,但过程如何只有你自己知道。依我看还是老实交代的好,等尊师的回复下来,你还是尽快回东川,免得上上下下都替你担心。

齐晗心中承认易舒云说的有道理,可是!他真的就这么令人不放心吗?他已经十九岁了!先生十九岁的时候,落霞山都烧过一遍
了!
十九岁的皇长子殿下郁闷地拿筷子在粥里戳来戳去,他不是不想回去,可是回去要怎么说呢?先生会因为他找到了朱果然后不问
他进山的情况吗?会因为他救了陈耿和易舒云而不追究自己受伤的事吗?
想想真的很悲伤啊,为什么他明明立了功,却还是不敢回家呢?
话分两头。
东川,君宅,元宵。
满头银丝的君默宁斜靠在椅背上,喝着霍忍冬精心调制的清茶消食,刚才的元宵味道不错,那三个小的今天又都没有口福,被照
顾得无微不至的伤病员君三少不小心吃多了,肚子有点儿堵。
当然,心也有点儿堵。
霍忍冬坐在一旁,边看信边笑道:“三哥哥,还是咱们晗儿孝顺,不但给你找了朱果恢复功力,还救了陈耿立了大功了!”
君默宁也笑道:“你别光看好事儿,没看到易舒云写他受伤了?”
“这易舒云可真是玲珑剔透的人,”霍忍冬放下信,说道,“西川的事寥寥几笔就结束了,倒是晗儿的事洋洋洒洒写了许多,他说晗
儿受伤的事不怪晗儿,是他思虑不周,已经罚了自己三日夜禁食禁寝,就他那个刚刚恢复元气的身子,够他受的。”
“对自己也能狠心的人做事才有魄力,否则,我也不放心把西川那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
霍忍冬试探着问道,“那……不罚晗儿了吧,行走江湖多多少少总会受伤的,吃一堑长一智嘛,易舒云这么一自罚,晗儿定然已
经愧疚得不得了了,他会护好自己的……”
君默宁想了想,松口道:“听你的,若是这点伤都要揪他回来教训,那真是要养他一辈子了……”
正说着,门外楚汉生高大的身影走进来,霍忍冬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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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晞儿的伤怎么样了?”
楚汉生坐下说道:“昀儿下手失了分寸,臀腿上伤得挺重的,没有三四日光景下不了床。”
君默宁头疼地拄着脑门不想说话,四个徒弟,没一个省心的!
原来今日元宵节,齐昀有事不能出门,就嘱咐君亦晞带着君亦晨出门去逛逛;自回到师门以后,君亦晞就对小四抱着愧疚之心,
不但事事顺着他,简直到了有求必应的宠溺程度,结果这一出门,就纵容着他吃糖葫芦,回来就上吐下泻!
君亦晨是齐昀放在心尖上疼的小家伙,但也从不会纵容,更不会放纵他这么吃;也不知是出于对这件事的怒意,还是心中依然积
聚着当初君亦晞所作所为的宿怨,一顿藤条下去,直接把受罚时习惯苦熬的君亦晞打晕过去了。
然后,齐昀就被罚跪在院子里反省,算算也有两个时辰了。
这不,在身边的三个徒弟,一个病了,一个伤了,还有一个正在跪省!谁都没吃那个好吃的元宵!
霍忍冬也无奈摇头,不过还是很愉快地把齐晗的事跟楚汉生说了,得知自家爷不责怪齐晗,大个子笑得异常欢畅,话里话外都是
“还是我晗儿懂事、孝顺、能干……”巴拉巴拉……
当夜,君默宁就回信给易舒云,拟定了西川事宜的处理,和对齐晗的态度。莫鑫、莫焱和莫淼三人连夜出发,莫鑫和莫焱的任务
是留在西川保护齐晗并暗中指挥晏天楼查明事件;莫淼则是取回朱果,随后返回东川。
第178章作客
莫鑫的到来令齐晗又高兴又惶恐,不知道先生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怎么发落自己。经过几天的恢复,易舒云的身体已经康复,他坐
在书案前细细看着书信,齐晗却有些坐立不安。
易舒云看完信,对莫鑫道:“楼主的意思我明白了,纵天教一定全力配合火堂主的行动。”说罢,转手把信交给齐晗。
齐晗忙不迭地打开看,先生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一贯秉持言简意赅的风格,君默宁在信中除了安排西川事宜之外,对齐晗在西
川的事表示了肯定,自然也不乏严肃地提醒他,受伤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而且,西川事宜已然有人接手,齐晗的行止便由他自
己定夺。
齐晗惊喜地看着莫鑫确认道:“莫鑫哥,先生……真的不生气?”
莫鑫中正严肃的脸色也因为他眼中的惊喜而变得柔和,“是,少爷。临行前,楚爷悄悄与属下说了,主子对您是有些担心,但总
体还是满意和欣慰的。受伤的事……由易教主担了,主子也不再追究。至于行止……少爷可自行决定,若随莫淼回去,需尽快启
程;若您还想在外历练,将朱果交给她即可。”
齐晗歉意地看看总算恢复了的易舒云,回过头说道:“莫鑫哥,我也想回去的。只是西川之事我既参与了,就想有个结果……”
莫鑫点头道:“可以的,少爷,那属下把朱果交给莫淼,让她尽快回东川;属下留在少爷身边,西川的事由莫焱配合易教主。”
对于这样的结果,齐晗高兴之余心中也产生了一些陌生的情绪。自从去年被晞儿劫持着离开先生之后,先生对他越来越宽容:不
但在行事上,也在行止上。齐晗的行动自由了许多,可是心中隐隐升腾起的失落也让他明白:先生在用这样的方式让他独立。他
理解先生的良苦用心,也强迫自己离开去历练——因为总有一天,他要面对离别的。
他不想到了那天,还让先生为他牵肠挂肚——这一路走来,先生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各人行止都已经安排好,莫鑫便一心一意留在齐晗身边照顾着。这个金堂堂主虽在晏天楼中的地位极高,可是在齐晗面前始终守
着主仆之礼,对齐晗的行动也不加干预;这并非愚忠,更多的是对主子教养出来的少主全心的信任。
这一段时间,齐晗实在过得很充实也很新奇。他随着易舒云和刘江川在西川地面上上蹿下跳东奔西走,把抓捕民乱余党的动静闹
得极大,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却很好地掩盖了莫焱在暗中的行动。
在这期间,齐晗与刘江川也相处得极好,二人在十万大山的雪坳里相识,又在州牧府同心对敌。最主要的事,两个人都是坦率而
真诚,行事光明磊落毫不做作。短短的时间里,刘江川就成了齐晗倾心相交的朋友。
非但如此,齐晗还去拜访了刘江川的身体不太好的哥哥,令他没有想到的事,他们兄弟竟是双生之子,眉目极为相像!只是因为
常年病着,显得瘦弱苍白,气韵却是极好,谈吐不俗;看刘江川在兄长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看起来只是略有薄产的平常人家竟
也是家教极严,门风高洁。
转眼出了正月,天气渐渐和暖,恢复了武功的齐晗早已一袭春衫,因着这事儿,易舒云差点就拎着他的耳朵提醒了;可是咱君少
侠齐大皇子,照样左耳进右耳出,敷衍了事,气得易舒云每每跺脚,威胁着再有下次家法伺候!
可是转而一想却又作了罢,他见过齐晗隐忍恭顺的样子,如玉君子一般的温润驯良,这小孩子的样子着实很难得是不是?他将来
若是肩负起整个天下,还有多少机会能这样肆意飞扬我行我素?
这样想着,除了诸如冒险受伤之类决不可触碰的底线之外,易舒云对齐晗也是越发的纵容。
二月初二,龙抬头。中州朝一年一度的文武举士又开始了。去年的此时,齐晗伤重不起,性命垂危;今年的此时,他和易舒云拎
着补品去刘家作客:刘江川几日前就邀请了他们,说是兄长近日身体大好,有心与好友相聚小酌。
刘宅坐落在一条平民街上,不冷清也不是最繁华,房型样式也无特别之处,齐晗来过一两次,也算熟门熟路。刘江川在门口迎接
他们,他第一次见莫鑫,得知是齐晗家中派来的护卫,也自多了几分看中。
刘江川的兄长刘江岳已经在厅中等候,一番寒暄之后,众人分宾主落座。
刘江岳因为身体不好,今日依然穿着厚实的冬衣狐裘,眉目倒是果真明朗很多,眼睛也很有精神。他看着易、齐二人道:“因着
我身体的原因,家中少有来客,今日能得三位光临,实在蓬荜生辉!”
易舒云接话道:“刘大哥客气了,是我们失礼才是。”
刘江岳摇头笑道:“舍弟为人单纯莽撞,又在衙门当差,我总是怕他言语失当做事疏漏,因此对他管得也是极严;近一段日子听
他回来说起二位,君公子早先见过两次,当真是公子如玉,又于江川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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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之恩,今日得见易教主,也是我兄弟之幸。”
齐晗微笑,留意到刘江岳在说话时,刘江川一直都是倾耳聆听,神色恭敬,他心中不免感慨:虽说只是片刻之差,到底长兄如父

四人的交谈一直在轻松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着,刘江岳虽常年卧病不出家门,但是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他对外间之事竟
了解得十分透彻;据他自己所说,很大一部分是刘江川回家之后说给他听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从书上看的。
齐晗也是极为博学,易舒云又是早早掌握了纵天教的情报信息网,三人越聊越起劲,只留下刘江川和站在齐晗身后的莫鑫大眼瞪
小眼。
这一聊便到了晚饭十分,刘江岳大手一挥,让刘江川吩咐下去准备晚饭,聊在兴头上的刘江岳非要与易舒云和齐晗一醉方休。
刘江川又是高兴又是无奈,又不敢违逆兄长,只好照章吩咐,心中却盘算着一会儿怎么阻止兄长喝酒。
大半个时辰之后,下人前来报备,说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刘江岳当即带着三位客人去正厅后的厅堂,甫一进门,果真闻到了一股
浓郁的酒香。
走在最后的莫鑫微一皱眉,不由得提高了警觉,并趁着落座的功夫,悄悄给易舒云使了个眼色。易舒云若无其事地坐下,却在刘
江川给他倒酒的时候,推说身体刚刚复原,不便饮酒而改喝茶了。同时他也好不讳言得埋汰齐晗,说是别看他清醒的时候文质彬
彬,一喝酒就就发酒疯,制都制不住,为着这个不知挨了师父多少板子藤条,现在身上还背着禁酒令。
齐晗一脸羞愤莫名地看着满口胡言乱语的易舒云,不知他目的何在,只是如今二人到底多了一层兄弟的关系,他也不好当众戳穿
易舒云的谎言,只得红着脸应下了着莫名的“恶习”。
刘江岳看着他们俩之间的互动,哈哈笑道:“看来这酒是真的不能喝了,君公子也不用太在意,人不风流枉少年,喝酒尽兴耍点
酒疯又不是大恶,不必介怀!”
被人大度安慰的齐晗更加不知如何应对了,他没喝过几次酒,更没耍过酒疯好吗?在杭城的时候喝的那次酒,还被先生和师父抓
了正着,差点被吊着醒酒还要挨二十板子!从小到大,他哪里来的时间精力和胆子喝酒耍疯!
刘江岳看着他郁闷的样子,又是爽朗大笑,他开怀的样子实在令刘江川发自内心地高兴,于是说道:“哥您别笑了,虽不知亦晗
师门何处,可是他师父积威甚重,亦晗可是一丝一毫不敢有违。”
“是吗?”刘江岳含笑看着窘迫的齐晗,语意悠缓道,“果真百闻不如一见,早就听说君三少课徒严苛,连中州嫡皇长子也是非打即
罚,今日一见,当真积威甚重,殿下虽身在千里之外,依然恪守门规……”
气氛猝然而紧!
第179章杀局
听到刘江岳的话,在场几人各自变了脸色,易舒云和莫鑫已然全身警戒,齐晗也是警惕多月惊异,自己的身份被掩藏得有多好自
然不必多言,眼前足不出户的刘江岳如何会知晓?
而同样不知情的刘江川则直白地问道:“哥……您说什么?亦晗怎么会是……嫡……嫡皇长子?”
“他怎么就不能是嫡皇长子?”刘江岳此时的笑已经变得无情而嘲讽,“阿提莫都这个废/物,中州朝两个皇子都在场,他居然连一
个都没掉!”
“你到底是谁?”齐晗站起身,警觉又不失冷静地问道,如果到现在他还觉得眼前的刘江岳是个普通人的话,那真是可以一头撞死
了。
易舒云也站起身离开饭桌,皱眉深思。
刘江岳冷笑着看着他们的戒备,伸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轻轻地搭在温热的酒坛上,说道:“这酒……的
确是喝不得了,可是……我何尝又想过……要你们喝酒呢……”
话音未落,只见刘江岳顺手一推,酒坛子“哐啷”一声砸碎在地上,顿时满地的温热酒水散逸出浓郁的香气!
易舒云一个踉跄,跌靠在莫鑫身上;莫鑫虽黾勉支撑着,胸腹之间也早已升腾起一股窒息的压抑之气!
只在这片刻之间,小小的后厅顿时门户大开,不知凡几的黑衣人已经里里外外包围了几层!熟悉的兵器,熟悉的杀意,并不熟悉
的——真面目。
眼前的场景让齐晗无暇顾及刘氏兄弟的真实身份,他抽出藏于腰间的秋水软剑,眼神不错地盯着一脸好整以暇的刘江岳,问道:
“莫鑫哥,怎么样?”
莫鑫扶着浑身瘫软的易舒云,坚毅的脸上丝毫没有惧色道:“可以,少爷。”
要的就是这句话,齐晗长剑瞬时出手直指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刘江岳,其所谓擒贼先擒王,先发制人,在此情境之下,齐晗三人已
经没有任何选择!
眼见长剑就要刺穿咽喉,刘江岳依然含着笃定的笑意一动不动,倒是旁边有些发傻的刘江川发自本能地用筷子拦截住长剑,随后
一把拉起兄长退后几步,堪堪避过了齐晗的杀招。
而转瞬之间,黑衣人已经蜂拥而上,与齐晗和莫鑫战于一处;莫鑫已经趁着适才一闪而逝的时机,将易舒云安顿在一边的地上,
依靠着墙壁坐着。
“哥,为什么!”救了刘江岳的刘江川依然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发生!
刘江岳顺手打了他一巴掌,训道:“知道了他的身份还问为什么!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刘江川呆呆的,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从不允许自己交朋友的哥哥这一次却这么热心地让他和君亦晗往来;为什么从不见外
人的兄长几次三番邀请他们来家里作客。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亦晗真实的身份?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谋划着今天这一场杀局?

使人全身酸软无力的毒的确下在酒里,但是又通过散发的浓郁酒气散发在空气中,易舒云不懂武功自然最先着了道;而齐晗和莫
鑫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样的下毒方式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必然要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所以,当黑衣人出现的时候,户外的空气窜入后厅,
莫鑫的呼吸已经略有顺畅,才能够支撑着和齐晗并肩对敌;至于齐晗,他没有防备刘氏兄弟,中毒也深,但是他体内有百毒丹的
药性,最近勤练心诀,内力又着实上了一个层次,到最后,倒是没有很大的影响。
只是,再怎么武功高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莫鑫哥,不宜久战,你扶着大哥,我护着你们杀出去!”堪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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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易舒云挡下一只铁链钩爪的齐晗疾声道。
“不要管我,你们走!”易舒云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神决绝。
齐晗又怎么会听他的,挥舞长剑杀招尽出,给莫鑫解了危局之后直直冲进了黑衣人最为密集之处,只见一片剑光如雨幕,瞬间吞
噬了少年奋战的身影。
莫鑫毫不迟疑地抓起易舒云,翻身背在背上,顺着齐晗杀出的血路一口气冲到院子里!
“莫鑫,带着我……你们走不了……”易舒云伏在莫鑫宽厚的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莫鑫一边跑一边解决了一个黑衣人,说道:“这是少爷的命令,我信少爷。”
易舒云不再说话,却突然感知到,莫鑫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艰难地抬头看了看,发现刘宅的院墙上,站了密密麻麻的黑衣
人,人人手持弓弩,严正以待!那些锋利的箭头在初春光晕朦胧的月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在这个时候,齐晗也一路杀到了院子里,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院中的绝境。他稳稳地端着一路斩杀而来却丝毫没有沾染血
迹的秋水剑,将一枚百毒丹递给莫鑫,轻声道:“莫鑫哥,无论如何护着大哥出去,看样子,刘江岳并不打算立刻要我的命……”
“少爷,除非莫鑫死,否则,绝不离开。”莫鑫的语气并不强烈,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呵呵,”莫鑫背上的易舒云伸出绵软无力的手扯了扯齐晗冰冷的耳垂,笑道,“上次你被划了一刀我就饿了三天,这次……你是打
算饿死你哥吗?”
其实齐晗心中也明白,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定然是不会抛下自己离开;反而,他们更愿意做的,是牺牲自己让自己离开吧。
正在这时,一名黑衣人推着木质轮椅上的刘江岳从前厅里出来,刘江川一片茫然地跟随在一旁。
“放他们走,齐晗随你处置。”他说的是‘齐晗’,似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以这个身份面对外人。
刘江岳呵呵笑了,“殿下是有多天真,让他们走,好让君三带着人把我围了?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是没打算立刻要了你的命,
但是他们……留之无用!杀!”
“慢着!”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道人影翻进齐晗三人的包围圈,他手持长剑——却是横亘在自己颈间!
“刘江川,你找死!”刘江岳坐直了身子,满脸狰狞地看着弟弟的举动,“你想干什么!”
“哥!”刘江川扑通一声跪倒,因为身体的震动,长剑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毫不在意,只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只知道……齐晗不能死!他死了,中州和北莽势必开战!哥,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畜/生!”刘江岳骂道,“你忘了娘临终的遗言?你忘了你的姓氏、你的使命?你忘了你哥二十五年来苟延残喘地活着是为了什么
!”
“我没忘!”刘江川抬头仰视着台阶之上病体羸弱的兄长,大声道,“可是我也不懂!西蜀亡了快三十年了!西川的百姓过得很好,
若不是哥哥暗中策划,连这次民乱都不会发生!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复国!”
“悖祖忘宗的畜/生,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刘江岳盯着一母同胞的弟弟,血红的眼睛里迸现着杀意。
“不用哥哥动手,只要您一句话,江川可以即刻横尸当场!”刘江川也狠了心,缓缓站起身道,“今天我一定要带他们走,哥,江川
不想活着看到我们兄弟覆灭在娘留下的国仇家恨里,不想哥哥为了前人的执念葬送了一辈子!”
刘江川颈间横着长剑,在兄长眦目欲裂的注视下,护着齐晗三人一步一步退到门口,开门,出门,最后消失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
……
由始至终,刘江岳口中的‘杀’字,都被死死地咬在唇齿间。
附近几条街上一点灯火都没有,显然是有人做了处理,也显露了这次绝杀行动的决心和必胜的把握。一直到四人回到悦来酒楼所
在的街区,才各自生出一种恍然隔世的再世为人之感。
刘江川将他们送到悦来酒楼门口,夜市的灯光映照着他颈间一道深深的血痕,他看着齐晗说道:“你们安全了。”说罢,转身欲走

“刘兄!”齐晗上前唤道,“你这样回去,刘江……令兄不会……”
“我若不回去,殿下这位护卫发送暗号叫的人,怕是要围了我哥哥,到时候,殿下会因为刘江川一条命,而放过他吗?”刘江川扔
下长剑,看着齐晗,眼神中有挣扎的痛苦,“你是我救命的恩人,也是我第一个朋友……但是刘江岳,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
人……殿下,你我之间,隔着西蜀和中州之间的国仇家恨,今日一别,惟愿今生……永不相见!”
悦来酒楼里的晏天楼从属听到动静,纷纷出来护卫,却只看到一个萧瑟孤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无边的夜色中……
第180章决然
齐晗三人回到酒楼房间,莫鑫早已吩咐下去,全员戒备;不消一刻,整个悦来酒楼已经里里外外如同铁桶一般。
齐晗身边就带着一颗百毒丹,给莫鑫服了,回到房间之后,连忙从柜子里又取了一颗,让易舒云服下。药力渐渐散开,易舒云虽
然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力气,可依然固执地靠坐在床上,看着莫鑫替齐晗处理身上的伤。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前前后后,不下十余处!雪白的中衣大半染了血,有些干涸的地方被撕开,齐晗坐在桌边撑着桌子,咬着
唇齿疼得脸色煞白。
莫鑫替他细细地擦干净,上过药在包扎好,天都已经快亮了。忠心的侍卫自己也是满身伤,依然第一时间跪地道:“未曾保护好
少爷,莫鑫请罚。”
齐晗摇了摇头,满身满心的疲累和猝不及防让他一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要虚虚抬手道:“怎么能怪莫鑫哥,说到底……
是亦晗错信于人……”
“你没有错信于人,莫鑫也没有保护不力,”一直靠在床上的易舒云淡漠地说道,“是我们都低估了这次民乱背后主使之人的用意。
到了昨夜我们才知道,刘江岳竟然就是……阿提莫夏川……亦晗可还记得那一夜围炉之时晞儿一句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
齐晗自然记得,可是谁能料想……北莽王庭王位上的,竟真的只是个西贝,而真正的阿提莫夏川就在他们身边,与他们谈天说地

易舒云看他不说话,接着说道:“我猜测着刘江川回去之后,刘氏兄弟定然第一时间隐匿转移,他们既知道了你的身份,一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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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保不准会有第二次!所以你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就和莫鑫启程回东川……”
“我不回去!”齐晗突然打断道,“莫鑫哥起来吧,你尽快修书回去与先生和师父禀明西川情况,我要留在这里,这件事没有一个结
果,我绝不回去!”
易舒云怒道:“你还嫌自己伤得不够多不够重?!下一次,还有没有第二个刘江川护着你死里逃生!你是不是觉得恢复了武功,
你就死不了了!”
“我不会让阿提莫夏川活着回北莽……”齐晗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决然,令易舒云和莫鑫都觉得异常陌生,“他心中只有复仇、只有战
争,他死了,才能一绝后患……”
“大少爷,莫炜求见。”门外传来火堂属下的声音。
莫鑫起身,看过剑拔弩张谁也不相让的两个人,发话道:“进来回话。”
门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玄衣青年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回大少爷,火堂主命属下前来回报:昨夜收到金堂主信号,我们赶
到刘宅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火堂主找到了几条线索,跟了一夜,终于确定刘江岳绕道之后往北而去。火堂主已用主子令谕联系
北疆九王爷,设伏拿人,火堂一众正日夜追踪。”
齐晗突然起身道:“莫焱在哪里,带我去找他!”说着话,人已经要出门。
易舒云坐直身子大喝一声道:“君亦晗!你今日要敢走出这扇门,你我兄弟就此陌路!”
那一刹那,齐晗是犹豫的。他和易舒云的情义,更多的像是朋友,所以即便后面加了一层,在易舒云面前,他依然可以任性可以
妄为可以丝毫没有压力。易舒云对他,是一种有界限的纵容,偏又带着兄长的关怀——他喜欢这种轻松的相处。
所以,当易舒云以为自己栓住了齐晗脚步的时候,这个从不以身份自居的天之骄子,毅然决然地跨步出门,黑色的衣衫随着主人
急促坚定的脚步上下翻飞,在清晨柔暖的阳光下,渐行渐远……
易舒云重新倚靠在床壁上,久久未发一言。
却说齐晗、莫鑫、莫炜三人离开悦来酒楼之后,纵马狂奔,沿着莫焱留下的暗号朝北而去;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莫鑫还带了金堂
留下保护的九个属下,后来又有五个纵天教从属在他们休息的夜里赶上来,说是教主吩咐一路护随。
齐晗看着他们憨憨的样子,不太明白为什么易舒云会派这么几个人过来。但他心中有愧,也不好拒绝易舒云的好意。心里盘算着
等这件事结束了,再好好与他赔罪解释。
于是,他们一行近二十人,尽量避开人多的镇甸,一路追踪。一路上他们几次发现有打斗的痕迹,虽然没有尸体,但是草丛里石
缝间都有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而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些痕迹渐渐消失,直到第三天的时候,整整一天,
他们都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
夜幕降临,莫炜骑着马往前查探回来禀报道:“少爷,再往前走就就是西川北部的莽莽荒原了,那里人迹罕至,气候也恶劣。我
们需要充足的粮食和水,然后一鼓作气穿越荒原才能到达九王爷驻军的北疆。现在的问题是,火堂主留下的暗号越来越少,我们
很容易迷失方向……”
莫鑫接口道:“莫焱不是没分寸的人,怕是事态有所变化……少爷,那我们还要不要追下去?若是阿提莫夏川真的往这个方向走
,他决然逃不出九王爷的封锁线……”
齐晗皱眉道:“你们之中没有善于追踪的人手吗?”
莫鑫和莫炜相视一眼,莫鑫道:“少爷,善于追踪的人都被莫焱带走了,他留下莫炜报信,怕是就没想着我们……会追踪而来…
…”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纵天教的几个下属悉悉索索地动了几下,一个三四十岁的憨厚男子走上来说道:“公……公子,我们五人都……都是西川
的猎户出身,后来才入了纵天教;这次教主派我们过来,说打斗也许用不上我们,但西川以北的荒原不容易走,或许……我们能
派上用场……”
齐晗的心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有了这五个人,齐晗一行花了一个晚上休息整顿,于第二天早上踏入荒原。前几日几乎没有说过话的五个人时不时地凑在一起嘀
嘀咕咕一阵,随后就能指出一个方向,他们虽然放慢了一些速度,可依然在第四天晚上的时候,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兵器相碰的声
音。
齐晗、莫鑫几人连忙策马狂奔,不出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凌乱的火把兀自在地上燃烧着,而数十个穿着不一的人打成一团。其
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甚至超过楚汉生的大个子最是勇猛,挥舞一把长刀,几乎所向披靡。
只是那些身着黑衣的人似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还留着一口气,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拖着敌人。
一时之间,双方竟然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齐晗等人飞身而上,加入战圈,久战的莫焱精神一阵,将手中长剑刺入一个黑衣人肺腑,与莫鑫背靠背着对敌,同时问道:“二
哥怎么来了?”
莫鑫抽空道:“少爷带我们来的,阿提莫夏川呢?”
“跑了!”莫焱狠声狠气地说道。
“什么!”莫鑫一脚踢开一个黑衣人,转身吃惊地问道。
莫焱无暇解释,借着人数上的优势,终于渐渐把握战局。当晏天楼属下和魁梧大个子解决掉最后一个黑衣人的时候,荒原上吹过
的风都似乎带着血腥味。
“莫焱,阿提莫夏川呢?”齐晗始终记得此行最终的目的,他刚才没有听到莫焱和莫鑫的对话,此刻一停下来,就急忙问道。
莫焱抱拳施礼道:“回大少爷,我们刚刚正面开战的时候,对方人数众多,阿提莫夏川就当机立断,逃逸而去了……”
齐晗听得怒从心起,眼见数日追赶便要成梦幻泡影,此刻也再顾不得其他,快走几步吩咐道:“追!”
谁料缰绳未取,胳膊就被一只钳子似的大手一把抓住,一股大力将他翻转过甚,继而“啪”一声脆响,齐晗脸上就挨了狠狠一记耳
光!
第181章北疆忠亲王
齐晗几乎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蒲扇似的大手扇在脸上,五指几乎够到了耳朵和后槽牙,顷刻之间,不但嘴里一股血腥之气,连耳
中也传来嗡嗡的鸣动之声。
齐晗倏然抬头,就着火光看清了此人面目,顿时掩下了所有的锋芒,可依然倔强道:“九师伯,为什么不追……”
回应他的依然是同样的一巴掌,力度、角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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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之人的怒意。齐晗吐出一口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带回去,给他清醒清醒。”北疆战场唯一一个发号施令的人,中州朝忠亲王齐慕霄冷冷道。
“是。”一声整齐划一、掷地如石的深沉应和。
一行人迎着荒原上凛冽的朔风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到达军营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不同于荒原上似乎亘古的寂静,清早
的军营里已经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早训。
接了齐慕霄命令的两个兵士待齐晗下马之后,径直带着他去了离伙房甚近的一处水井边,两个杀气腾腾的军营汉子可不管这个年
轻公子是什么身份,既是将军说要清醒,在齐晗还在发愣的时候,就将两桶冰凉彻骨的井水兜着脑袋浇到了他身上!
北疆最高统帅齐慕霄的营帐里,被重点照顾的齐晗浑身上下滴着水,左颊高高肿起着,膝下还被赏了一桶兵士们用来雨天铺路的
细石子——跪着。
莫鑫跪在他右后侧,莫焱跪在前方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力,请九爷降罪!”
齐慕霄挥挥大手道:“阿提莫夏川也知道,这一战已经是生死之战,他收拢了所有的实力,只为拖住我们的脚步给他争取逃跑的
时间……你先起来,本王知道你们都尽力了。”
莫焱谢过,犹豫了一下之后起身,退至一旁站定。
如此以来,齐晗和齐慕霄一跪一坐之间就再无隔阂。
齐慕霄没有穿将军甲胄,可是魁梧的身材依然气场十足,军人的凛冽和上位者的气势,令整个宽敞的营帐里都充满了压抑之气。
他在看地上跪着的齐晗,浑身湿淋淋地滴着水,脸上挨了巴掌膝下垫着石子,看得出长途跋涉之后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没有追到阿
提莫夏川的挫败……即便如此,齐慕霄依然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少年——因为他的能干、优秀,因为他是中州王朝的继任者,更
因为他是三弟弟手把手教出来的人!
“莫鑫先起来,主子不懂事,不用属下跟着陪绑。”其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齐慕霄在此刻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三弟弟会对齐晗如此严
厉。
莫鑫看了看齐晗的背影,叩首起身,齐慕霄又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营帐里,只剩下叔侄二人。
“知道为什么不让你追吗?”齐慕霄站起来走到齐晗跟前问道。
齐晗抬起头仰视着魁梧的师伯九皇叔,眼里除了残存的倔强,更多的是求解的渴望。
齐慕霄后退几步,拉了一下一根从帐顶垂下的绳子,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缓缓落下。齐晗见过这样的装置,在先生无音阁的书房
里,不用想也知道,两张舆图定然出自同一人。
齐慕霄站在舆图前,指点道:“这些事往后也是要教你的,如今倒也是个机会。中州上下都习惯把这一片叫做北疆……”齐慕霄的
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长长扁扁的圈,“特指的其实是中州军队所驻扎的这条千里疆域,它最早属于西川,只是后来因为与北莽
之间战事不断,坚壁清野之后就只剩下军队了。”
齐晗的思路顺着齐慕霄的手指一步一步走,膝下传来钻心的痛楚、脸上也肿胀得难受,可是他丝毫不在意。
“今夜为什么不让你追击阿提莫夏川,”齐慕霄很快进入了正题,“你看这里,我们在西川荒原的边界上阻截到了他们的队伍,就已
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因为再往北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军营,一条通往中州和北莽的战场——那里向来是无人区,只要一方的
人进入,就意味着向另一方宣战。晗儿,你狠命要抓阿提莫夏川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阻止他发动战争吗?阿提莫夏川可以毫无
顾忌地冲进去,你呢?你可以吗?”
齐晗怔怔地听着,无言以对。
齐慕霄军人的气性上来,语气不禁霸道起来,粗粝的手指几乎指着齐晗的鼻子骂道:“情况不明就勇追穷寇,我是不是还要夸你
勇往直前悍不畏死?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人,有本事你给我冲到北莽王庭去割了阿提莫夏川的脑袋,真是混账东西!”
齐晗眼中的那点倔强终于一点一点熄灭,自从在刘宅被围命悬一线又靠着刘江川才逃出生天之后所积聚起的少年意气,也终于在
脸上和膝下的痛楚中悉数散去。
他垂下头,掩饰着眼中的挫败。
“你自己说,该不该打?!”自问已经很有耐心的齐慕霄终于本性毕露,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这么轻轻松松地听大将军讲道
理——好吧,北疆其实不太有人相信,他们的将军是个讲道理的人。
齐晗咬了咬下唇道:“该……该打!”从来都是先生判了就罚的,哪里回答过这样的问题,十九岁的少年心中有羞意。
“上衣脱了。”齐慕霄干脆地吩咐,转身去摘了墙上挂着的一条三尺长鞭。
齐晗从未心存侥幸,无论什么原因,今天定然是逃不过一顿打;只是他心里是感激的,他的长辈们,从来不会不问因由不通道理
地责罚他——每一次受戒,他都心悦诚服。
齐慕霄走到齐晗身后,自然看到了前几天在刘宅里受的伤,只不过在他眼中,这样的伤势实在不足挂齿。待齐晗放下了外衣和上
衣重新在石子上跪端正,凌厉的鞭子就咬上了背脊!
“嗯……哼!”齐晗脊背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前倾倒,他不想被一鞭子抽趴下,可是膝下尖利的石子随着重心的转移深深地嵌进了
皮肉,他终于还是用双手撑在了地上。
一年多以前,他挨过齐慕霄的鞭子,因为君默宁多用板子藤条杖臀,让他对那顿鞭刑印象深刻。如今比较起来,才知道那一日,
九师伯是真的心存怜惜,纯粹为了打给先生看的。
而今日,才是真正的惩罚。
齐慕霄自然也知道跪在石子上挨鞭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是要给侄子一个教训,却并非为难和凌虐,于是说道:“撑着吧,我
说过,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怎么挨都是挨。”
“谢师伯!”齐晗感恩,用手将铺展在背上的头发撩到一边,撑直了手臂说道,“请您责罚。”
齐慕霄不再多废话,挥舞起鞭子抽打在少年消瘦的背上,一鞭……一道血痕,交错的地方有血珠子迸现。
而鞭下的少年,端着身子,守着规矩,疼得冷汗低落在地也依然一声不吭。
随着数量的叠加,白皙的背上已经纵横交错,齐慕霄并未判下数量,齐晗垂着头握紧拳头熬着。
帐门外,莫鑫和莫焱自然也听到了长鞭破空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是寂静无声了;莫鑫与齐晗相处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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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就要掀起帐帘。
莫焱一把抓住他的手,阻止道:“二哥……”
莫鑫卸了力,重新垂首站好了。
三十鞭子,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当长鞭凌空的声音停下来许久之后,齐晗才睁开被冷汗刺痛的双眼,弯曲了手臂叩首道:
“晗儿知错……谢九师伯……教训……”
“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能说你做错,”打完侄子的齐慕霄挂好了染血的鞭子,突然换了口风道,“能抓住阿提莫夏川的确是对中州极为
有利的事;而且换了在任何一个地方,拥有晏天楼、纵天教和军队兵士三方实力的情况下,必然可以以任何手段将敌人碾压。我
不知道三弟弟怎么看,反正换了我,我一定也要死追到底的……”
齐晗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子跪好,心中苦笑道:九师伯您打完了说我没做错,那我这一顿鞭子挨得到底冤不冤啊……
齐慕霄可管不着他这点心思,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说道:“你衣服都湿了,就别穿了。再跪一个时辰反省,好好想想这一
路上做错了多少事!”
“是,九师伯。”齐晗感受着从衣服上传来的暖意,应了,也管不了这超大个子的师伯九皇叔拿自己翻来覆去——在人家的地盘上
,不服还能怎么样?!
第182章叔侄
一直以来,君默宁都信奉痛苦可以让一个人看清楚一些问题,不管是心灵上的挣扎还是肉体上的疼痛。在他的这种教养之下,齐
晗很习惯这种责罚之后的反省。但是习惯并不代表不疼,空荡荡的军帐里,被凉水浇透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包围着他;脸上挨了掌
掴,背上挨了鞭子,膝下还垫着细石子……想想前两天还肆意纵马奔跑如飞,此刻之景直可谓凄惨了……
唉……微微叹了口气,齐晗在上上下下的疼痛中收敛了思绪,很多在马背上想不到的环节也渐渐浮现在脑际:也许一切都要从和
刘江川在十万大山中相遇说起……
刘江川采了朱果回家,定是如实向刘江岳——也就是阿提莫夏川说起了自己,而刘江岳显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一点
也不难解释,因为在很早以前,在齐晗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查清楚了。
这个人就是——曹墨。
所以后来刺杀陈耿的事不了了之,甚至刘江岳自断臂膀将那些黑衣人灭口,都是为了实现另一个更加令他心动的目的——刺杀中
州嫡皇长子。
他的目的,无外乎要引起两国交战,借助北莽的势力光复西蜀的政权。
至于刘江川……齐晗背上的鞭伤已经渐渐麻木,膝下却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抬手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强迫自己忘记那些尖利的
石子。
他不信刘江川也是这一切阴谋的环节,他们相识不久,却坦诚以待;齐晗自十五岁出别院处理晏天楼事务,说阅人无数不为过,
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交,他自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更何况,先生和师父尤其注重在这些事情上对他的考校。
那些打在皮肉上却痛到心肺里的藤条,让他早早学会用心去看待一个人,不管是表面还是内里。
他信刘江川,就如他从一开始就信易舒云……是一样的。
想到易舒云……齐晗的思绪渐渐有些涣散,这一次他定然是要生自己气的,上次他自罚禁食禁寝,那这一次他又会用什么方式让
自己记住教训……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从背后将齐晗扶起来,把他安置在一边用来临时休息的行军榻上。齐晗疼得有些昏沉,久跪的双腿回了血之后
更是疼得钻心。
感觉披在身上的外衣被拿走,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瞬时暴露在空气中,齐晗缩了缩脊背,转头一看,竟是齐慕霄!
“九……九师伯?”
齐慕霄拿着药罐子,用一块柔软的纱布沾了药,轻手轻脚地涂在伤痕上。听得齐晗的语气,眼神不动地问道:“你以为是谁?莫
鑫?我手粗,用纱布给你涂药,你忍着点……”
“不……不疼,谢九师伯……”
齐慕霄无声地笑了笑,粗犷的嗓音因为放得低,显得沉稳而令人心安。他极具耐心地一点一点上药,跟他豪迈魁梧的形象大相径
庭。
“晗儿,你知道你九师伯打小就傻,除了你先生,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齐风云更是早早就把我打发到院正府,当没我这个儿子
。”齐慕霄一边上药一边说。
齐晗却是听得汗颜,先生一脉果然都是无视皇权的,先生和师父一口一个‘齐慕霖’,连带自己有时都会无君无父,有一次还被大
师伯罚了掌嘴!如今的九师伯也是出口‘齐风云’,这是有多瞧不上中州的两代国君啊……
其实齐晗有一点没想到,那就是中州的第三代皇帝,极有可能不但要被直呼其名,若有必要,还有可能在他家先生手里褪了裤子
挨藤条的!
齐慕霄自然是没这么觉悟的,他继续说道:“两年前见到你,我就极欢喜,我三弟弟教出来的孩子,果真不一样;后来知道你竟
是我齐家的人,我就更高兴了,齐氏好歹出了个能让我看得上眼的了!你唤我九师伯,我爱听;但你家先生不在的时候,你能不
能唤我九叔?毕竟齐氏就出了我俩比较有出息!”
对于齐慕霄目中无‘齐氏’的骄傲,齐晗莫名觉得很自豪,却同时也感动于这个外表和内心同样粗犷的亲王大将军,此刻别扭而粗
糙地转着弯想让自己唤他一声‘九叔’。
“九叔。”齐晗很认真地唤了一声。
“哎!”齐慕霄咧着大嘴笑呵呵,随后,他收了手里的药罐,又把一套雪白的中衣放在齐晗枕边说道,“好了,这是我让莫鑫给你找
的一套衣服,你先穿着。膝盖上你自己上药成不成?我怕弄疼了你,就刚才那一阵儿,比你九叔练一个时辰刀还累!”说着,齐
大将军真的抹了抹额上的汗珠。
齐晗笑着坐起身,应道:“是,九叔,晗儿自己来就好,谢九叔。”
“谢啥!”齐慕霄大手一挥,终于恢复了应有的风格,“完了你到我帐里睡觉去,这里是议事的地方,回头我们还商量军事。等你伤
好些,就明天吧,九叔带你到处看看。”
“是,九叔。”齐晗站起身目送齐慕霄高大的身影离开,心里充满了暖意,他坐在床沿上给自己肿胀青紫的膝盖上药,一边忍着疼
,一边想着这次找个机会跟九叔说说暄儿的事。
接下来几天,齐慕霄果真就带着齐晗巡视了军营里的各个角落,从不同军种的训练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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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甚至军械库、粮仓等平时绝不允许
有任何人随意靠近的禁区,一边走,齐慕霄一边给齐晗解说其中种种的关系。
看得出来,齐慕霄读书确实不多,但是他自从清醒之后,这一生只做了这一件事,自然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更何况,先生不止一
次说过,上苍并没有薄待这个痴傻的中州九皇子,他在军事方面的天赋和领悟力几乎无人能及。所以这些年来,若非有他坐镇北
疆,中州的天下,不可能如此太平无事。
这一天,齐慕霄带着齐晗来到了里军营数里之遥的一片草原之上,极目望去,北方的春日姗姗来迟,但这里却已经绿草如茵。浓
密的细草挤挤挨挨地生长着,随着微风掀起一阵一阵绿色的浪涛。但奇怪的是,这么好的绿草地,竟然看不到一只常见的野兔或
是飞鸟,碧蓝色的天空下,明明生机盎然的景致,却透着古怪的沉寂。
齐慕霄坐在马背上,马鞭指着眼前这一片疏阔的草原,沉声道:“这里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无人区,也就是数十年来中州和北莽的
战场。你也看到了这些绿草,可是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草会比其他地方长得好,却从来没有野兔牛羊过来吃?”
齐晗转头看着齐慕霄,静等着下文。
“因为这里的草汁里,都带着血腥味儿。”齐慕霄被北方的朔风吹得无比粗粝的脸庞泛着沉痛和悲悯,“所以,即便这里有最好的草
,也没有动物来吃;而没有了野兔牛羊自然也不会再有虎狮狼豹,渐渐的,连天上的飞鸟都会绕开这一片地方,久而久之,就成
了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齐晗沉默着,心也沉着。
齐慕霄继续说道:“晗儿,九叔是真的很赞成你这次追杀阿提莫夏川的行动,虽然北疆有朝廷和你先生共同支撑着,各方面都足
以战胜北莽来袭;可是但凡见过真正的战场以后,没有人希望打仗……”
那天,齐慕霄还跟齐晗说了很多,这个被中州西北百姓称为“战神”的忠亲王,心中对战争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厌恶;可是他又背
着中州皇室的姓氏和十几年来对北疆这片用鲜血浇灌的土地深入骨血的责任,守护着这片辽阔的疆域。
回程途中,齐晗始终落后了齐慕霄几步,仰视着日暮苍茫之下自己血脉相连的叔父伟岸的背影,齐晗心中对和平有了更甚一层的
理解和向往。
快到军营的时候,前方突然有快马来报,说是抓到了一个要偷越军营的奸细;报信的兵士还说,步军统领蔡赫见将军不在,已经
做主审讯,只是至今未曾得到口供。
齐慕霄当即夹马前行,齐晗也知军营中混入奸细非同小可,也就暂时按下适才的情绪,匆匆跟了上去。
军营里并不设有专门的刑房,连带刑具向来都只有随处可见的马鞭和手臂粗的军棍,而那个奸细,此刻就被绑在一个临时搭建的
十字架上,除了上衣,胸口密密地布着马鞭抽打的血痕。
“刘江川!”齐晗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奸细!
第183章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齐晗看到军营里抓到的细作之后,立刻请求齐慕霄停止用刑,并毫无隐瞒地将他和刘江川之间的渊源和盘托出。齐慕霄想了一想
,答应了齐晗的请求,把刘江川交给了齐晗。当然,关押和囚禁是必不可少的。
对于这样的结果,齐晗已经感激涕零,陪齐慕霄用过晚饭之后,便连夜带着药去了临时囚禁刘江川的军帐。
伤势比想象中的重得多。
昏暗的灯火里,刘江川赤裸着上身平躺在草席上,四肢上锁着镣铐,双脚处的锁链被固定在军帐深深钉入地下的铁桩上。
刘江川脸色惨白地昏迷着,胸口狰狞的鞭痕大都豁开了口子,这是刑讯而非齐慕霄对齐晗的训诫,自然是要把人往死里打的。
齐晗蹲跪下来,就着火光用干净的毛巾擦拭了血迹,然后一一上了药。整个过程中,刘江川始终没有醒过来,呼吸微弱,气息燥
热——他烧得很厉害。齐晗心中奇怪,鞭伤虽重,不至于如此致人昏迷,是不是还有其他伤?他细细一看,发现他双肩处似也有
伤痕,于是扶着他左手,轻轻将人侧翻过来。
再一看,齐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满背满背的血肉模糊成一片,似是被人生生揭去了一张皮,血淋淋的伤势里,隐约可见几道深可见骨的痕迹,看样子不像利器所
伤,倒像是——被鞭子硬生生抽打出来的!
这不是今日刑讯所打的伤!齐晗第一时间判定,伤口之中已经隐隐有些作脓,浓重的血腥味里夹杂着几分糜烂的气息!所以他才
昏迷不醒,并且高烧不退吧。
较之后背上,前面的伤真可谓小巫见大巫了。齐晗忙去换了热水毛巾,在草席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白布之后,将他翻身趴伏其上,
随后极尽耐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伤口。
莫鑫闻讯前来,他经历了当初刘江川舍命救下齐晗的事,遂无声地帮着一起救治。直到端出了几盆血水,天边再一次泛起晨曦,
齐晗才算给他清理了所有的伤口上了药。待他直起身子的时候,竟发现腰背之上无比酸痛。齐晗和莫鑫又从军医出取了退烧的药
熬着给他灌了下去,才算略略放下心来。
刘江川整整昏迷了两天才第一次醒了过来,而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坐在一边运功打坐的齐晗。那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还在十万
大山的那个雪坳里,他和这个名叫君亦晗的半大少年初初相遇,他救了他的命,而他,赠了他一枚朱果。
后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齐晗行功结束睁开眼睛,就看到刘江川醒了,他心中一喜,连忙起身问道:“你醒了?”顺手拿了水杯,扶着他一点一点喝了。
几口水如同久旱甘霖,刘江川顿时察觉到几分久违的生机,他侧卧在草席上,看着齐晗道:“不久前才说过……愿今生不见,谁
料想,这么快又见面了……”
齐晗见他稍稍好了一些,问道:“我正想问你,你怎么会在北疆军营?你没有随令兄回北莽吗?你身上的伤又是谁打的?”
刘江川听着他一连串的问题,竟微微笑了一下,拢了拢盖在身上的毯子,说道:“当日我回到家里,家兄已经带着人离开,不一
会儿我就看到……你们的人来了……后来,我追了一天一夜,才追上了他们……”
“这伤……是令兄打的?”齐晗问道。
刘江川点头道:“坏了哥哥的事,怎么能不打?哥哥气狠了,没有数量,打晕了才算……我醒过来的时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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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走了,只留了一
个受伤的下属照顾我……我才知道,哥哥是不希望我随他一路逃亡……”
齐晗知道,刘江岳对这个弟弟,也是极在意的,否则那天晚上,他们没那么容易脱身。
“我偷偷服了最后一枚朱果……”刘江川继续说道,“强撑着追了上去,又怕哥哥赶我走,就假扮下属混在人群里;后来在荒原上,
我们不止一次遭遇你们的追兵……我又被打散了……摆在我眼前的只剩下两条路,要么穿过战场,要么穿过军营……”
接下去的话不用他说齐晗也明白了,他如此不明不白地穿过战场,任何一边的暗哨都会第一时间把他当做敌人射成刺猬,所以看
似两条路,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这就解释了刘江川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目的只是通过军营潜入北莽而已。
看齐晗神情了然,刘江川也不再说下去,军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隐隐可以听到早间兵士们操练的声音。
刘江川觉得精神好了些,挣扎着要坐起来,齐晗连忙扶着他,依然是身侧依靠在帐壁之上。刘江川感受着前胸后背传来的痛楚,
问道:“你……不想问我什么?”
齐晗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江川又笑了,充满了痛苦和遗憾,为什么这么彼此了解和信任的人,却又是如此的立场和身份?常听人说“命运无常”,还有什
么比这样的情境还令人无法释怀的吗?
“以前是不知道的,”刘江川闭了闭眼睛,道,“现在都知道了……你我相交以诚,这一回……怕是生死难料,告诉你也无妨的……

“先母刘嫣,是西蜀皇室的……最后一个公主……”刘江川这样开始慢慢说起自己的身世,“她嫁给北莽前国主之后,生下了我哥和
我……我父王对我们很好,允许我们跟着娘学习汉学、礼仪,还亲自教我们骑射……那个时候,娘……也很疼我们兄弟,我哥从
小身体不好,我娘每每整夜整夜地照顾他……”
恍惚中,刘江川好似回到了那个时候,父母俱在,无忧无虑,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在我和哥哥三岁那年,父王病了,病得很重,不但没有精神再教我们,甚至连北莽的政事都不能处理。而自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娘变了……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刘江川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似的动了动身子,继续说道,“她像疯了一般训练我们兄弟,
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哥哥身体不好不能习武,可是他聪明,硬生生扛住了娘给他布置的所有的功课!可是我不行!我背不下书也
记不下招式,娘不满意就打我……那几年里,我身上很少有不带伤的时候……”
齐晗想阻止刘江川继续说下去,可是他似乎已经全然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哥哥虽然不挨打,可是身子也是一日比一日虚弱……直到三年后,父王驾崩……”刘江川的眼神显得空洞而渺远,“那一天,哥哥
突然给我吃了一颗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去西川的路上,哥哥留了一封信给我,说是给
我安排了一场意外,让我离开,放我自由……那些年我过得有多苦,那一刻我就有多感有些呆滞,也明白这些深藏的记忆被提取出来,就像重
新经历一遍那些苦乐一样——而也许,其中的一些人,不管是好是坏,已经天人永隔,再难相见。
“刘兄说到令兄半年前来到西川,就只是扶灵回乡吗?”粗粗算来,君亦晞暗杀阿提莫都也是在这个时候,难不成真的如他所说,
阿提莫夏川就是为了多开中州使团?齐晗心中有疑,便直接问道。
刘江川缓过神来,摇摇头道:“扶灵回乡是一方面,策划民乱是另一方面……至于殿下你……只是一个意外……而最重要的目的
,是要带我回北莽……”
刘江川说得很痛快,一丝一毫都没有隐瞒,齐晗皱眉道:“适才你还说,你在北莽已经是个过世已久的人,令兄为何要带你回去
?回去做什么?”
刘江川突然咳嗽了起来,牵动背后的重伤,脸色又白了几分。齐晗连忙扶着他,又喂了几口水,说道:“你先休息吧……”
刘江川缓了几口气,重新侧卧在草席上,视线不离一脸关切的齐晗,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哥来到西川之后的所为,我都被
蒙在鼓里……民乱稍平之后,我见他精力越发不济,就瞒着他去十万大山找朱果……他服下一枚之后,果然精神好了很多,我以
为他不会再有事了……可就在几天前,他告诉我……这些年来,他早已油尽灯枯回天乏术,朱果也不过延他一两年的性命……”
“几天前?”齐晗喃喃自问。
刘江川苦笑道:“挨鞭子的时候……我哥说,让我把这些话记住,记不住……就打进骨头里……”
齐晗眼中的沉痛不比刘江川轻,时至如今,他依然无法将这个坦荡磊落的人当做敌人,三十年前的事离他太远,而刘江川的真诚
却早已深入心扉。
“哥哥要带我回北莽……原来,当年那场意外,根本就是母亲和哥哥一同策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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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夫早早判定,哥哥……此生无法孕育…
…子嗣,母亲又舍不得他的智慧,就想出了……让我假死离开……若有朝一日哥哥病故,就由我……继续完成她的……复国大业
……”
这些是刘江岳用鞭子打进了弟弟骨头里的话,此刻再从骨头里抽离出来,连带听着的齐晗都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齐晗走出军帐的时候,被北地明澈的阳光刺痛了双眼,他用手掌遮住那一隙明媚,耳边依然回荡着刘江川渐趋昏迷之际的话语:
“我不知道哥哥用什么方式替我挡下了……这十年来母亲的压迫,他自己……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知道,母亲已经毁了哥
哥的一生……我要回北莽,尽我所能……阻止以后会发生的一切……”
“少爷……”莫鑫的声音打断齐晗的思绪。
齐晗转过身来,问道:“什么事,莫鑫哥?”
莫鑫答道:“九爷让我来叫少爷去主帐,霍爷回来了。”
“半夏叔叔?”齐晗心中一喜,暂时放下了适才被刘江川勾起的情绪,随着莫鑫疾步往主帐走去。
早在半年前霍半夏就来了北疆,也因此逃过了阿提莫都被杀之后君默宁对留守京城的小兄弟的那顿藤条。前一阵子他去东川采办
药材,今日才刚刚回来。
齐晗依礼而见,霍半夏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上次见你还是在江南赈灾,快两年不见,高了,也黑了。我这次去东川,
听说你给我三哥找了枚朱果,你可真能耐,那可是习武之人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半夏叔叔见到先生了吗?先生……好吗?”齐晗眼睛亮亮的,心却有点儿虚。
霍半夏说道:“没碰上,三哥闭关了,朱果的事儿还是我姐跟我说的。对了,听说出京那会儿……我姐欺负你了?”
“没……没有,师娘没欺负我……”齐晗不好意思地说,他这些‘叔叔们’都是天真烂漫的性子,看着无忧无虑的,暗地里都是做着
大事的人。
霍半夏哈哈笑着,重新坐到齐慕霄对面,齐慕霄转头问道:“你刚刚去看刘江川了?他怎么样?”
齐晗如实道:“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只是伤得实在重,要恢复还得有一阵子……”
“这个人事关重大,我已经给京里和东川都去了消息,”齐慕霄统帅的威严在遇到正事的时候显得尤为摄人,“六百里加急也没鸽子
飞得快,你师父回信中也是说你先生正在闭关,让我们就安心地等京里的消息。既然他的伤已经控制住了,以后你少去找他,听
见没有?”
齐慕霄的话说的齐晗心里沉沉的,明知刘江川的事定然小不了,但是真的要上达天听,还是令他心中那一丝丝的侥幸也荡然无存

“听见没有!”看到他走神,齐慕霄皱着眉提高了声音问道。
齐晗忙回神,躬身道:“听见了,九叔。”
此后几天,齐慕霄无论议事、巡视都带着齐晗,名义上是趁着这个机会多了解军营、军队的运作,可齐晗心里清楚,他外表粗犷
、内心谨慎的九叔根本就是极严得看着他,不让他再和刘江川有任何的接触。
不过通过莫鑫,齐晗还是知道刘江川的伤正在恢复,人也精神多了;因着他跟齐慕霄的解释,也没有再受刑讯。只是随着日子一
天一天过去,北疆终于还是等来了朝廷方面对刘江川的处置。
军帐里,一年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白天澜一身天青色官服,向忠亲王齐慕霄和随军医官霍半夏下达了皇帝齐慕霖的旨意:说是将
钦犯刘江川交由白天澜,并由霍半夏随行护送,二人负责将之押解回京。至于回京之后如何定夺,圣旨中并没有提及。
白天澜今年二十有九,成熟又不失锐气的风仪让他早早获得圣心,从而成为了以君宇为首的朝廷新锐集团的中坚力量;自从一年
前进入刑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侍郎,但只要有点儿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白天澜入主刑部只是时间问题。此次他被委派来押
解刘江川,就足以说明皇帝对他的信任和看重。
当然,白天澜的级别还不足以齐慕霄亲自招待,接了圣旨之后,霍半夏就主动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皇命钦差前去休息了。一直沉
默地站在一边的齐晗看了看坐下喝茶的齐慕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张口问道:“九叔……刘江川被押送回京之后……会怎么样?”
齐慕霄看了他一眼,说道:“他的身份太过特殊,如你所说,阿提莫夏川心心念念要拿北莽和中州之间的战事来达到自己复国的
目的,那么刘江川的路只剩下两条,要么阿提莫夏川顾着他的性命不开战,他就能继续活着——当然是以北莽人质的身份;若是
一旦开战,刘江川就只能用来祭旗了。”
齐晗心中一震,阿提莫夏川会因为刘江川的性命而放弃执着一生的目标吗?他并没有告诉齐慕霄刘氏母子十年前安排刘江川假死
的用意,若是说了……刘江川定然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
而照刘江川所说,朱果只能维持阿提莫夏川一两年的性命,他到底会选择放弃一切还是在残存的生命之中孤注一掷?
若是他选择放弃一切,当阿提莫夏川自己都因病离世的时候,刘江川的存在对中州来说又有什么意义?而失去了主心骨的北莽王
庭,又会走到那一条路上去?
若是阿提莫夏川选择孤注一掷……那么刘江川,注定会成为这一切的牺牲品,客死他乡,魂魄难归……
习惯了遇事将所有方面都一一考虑的分析的齐晗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就被这些问题反反复复地困扰着,只是无论他如何翻来
覆去辗转难眠,都无法替刘江川想到一条出路……或者说,一条活路……
三天之后,由白天澜、霍半夏带领的押解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北疆军营出发了,除了白天澜带来的钦差卫队之外,晏天楼的金堂和
火堂人手也随行保护;另外,齐慕霄还派了一只百人的护卫队。之所以如此郑重其事,就是怕北莽阿提莫夏川会不惜一切代价前
来劫人。
至于押解的路线,依着齐慕霄的意思,暂时只定了一站,就是东川;楚汉生的信里说,君默宁出关在即,既是如此,齐慕霄决定
将人犯押解到东川之后,就撤回北疆护卫队,改由君默宁全权安排下面的事宜。
君默宁身为平定西川民乱的钦差,即便是明面上,安排这些事情都绰绰有余,更不用说这些对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己人。
二月底北地依然凛冽的春风里,被霍半夏用银针封了内力的刘江川只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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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单薄的囚服,蜷缩在囚车之中。
车轮滚滚,驶向既定又未定的命运。
第185章直中取
车辚辚,马萧萧,一只将近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在北方的官道上缓缓而行;队伍当中有一辆囚车,囚车周围不远不近地按照某种规
律环绕着二十人,而经过两个时辰之后,自动更换一班,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不断。
队伍靠后的地方还有一辆宽敞的马车,马车里坐着的,正是齐晗、霍半夏和白天澜三人。不知是不是受了齐慕霄的叮嘱,一路之
上,霍半夏对齐晗看得也紧,几乎从不让他靠近囚车。
马车里备了棋局、医书、茶盏,三人有时聊聊朝里朝外的事,有时手谈几局,时间倒也好消磨。齐晗有几次提出想去看看刘江川
,都被霍半夏半推半拒地阻止了;对于先生的这些兄弟,齐晗向来守着晚辈的礼仪,于是也只能安安分分地呆着。
白天澜没有真正见过齐晗,但是敏锐如他怎么可能猜不到这个风神如玉的半大少年尊贵的身份;只是大家都没有说破,霍半夏也
只是一口一个‘亦晗’地叫着,他这个刑部侍郎也乐得装傻充愣,并在心中暗暗慨叹,凭着自己一手朝上未逢敌手的棋艺,竟然未
能在这个看似还有些心不在焉的皇子殿下手里取得半分优势。
第五天的傍晚,天色有些阴沉,队伍到达一个官道上的一处驿站,霍半夏和白天澜商量之后,决定提前休息。一百人的军营卫队
和晏天楼从属依然在站外扎营,真正进入驿站的,只有齐晗等近十人和例行看管囚车的二十人。
齐晗进入房间之后,端着茶水的莫鑫随后跟进,后者深知齐晗对刘江川的关切,这些日子以来,会将看到的情况大致说给他听。
“少爷,”今日莫鑫的脸上有些忧色,“刘公子近日……不太好,今天一天都水米未尽,我刚刚趁轮班的时候看了一下,烧得很厉害
……”
“怎么会这样?”齐晗坐不住,站起身问道。
莫鑫答道:“霍爷封了刘公子的内力,路上颠簸,银针在体内定然不安分……他身子本就虚弱,北地又寒凉……”
“我知道了,莫鑫哥,你让我想一想……”齐晗重新坐下,说道,“你知道半夏叔叔也不太让我靠近刘江川,可能是九叔跟他说了什
么……对了,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莫鑫答道:“再有一两天的路程我们就出西川境内了,早间听霍爷跟九爷的护卫队说,到了西川边境,就让队长带着人回军营…
…”
“莫鑫哥,”齐晗突然说道,“你帮我找一张西川的舆图吧,我想看看。”
莫鑫应是,看齐晗也没有其他吩咐,于是带上门出去了。不知是不是舆图不太好找,过了许久之后,莫鑫才又进来,脸上带着喜
色道:“少爷,刚刚收到楚爷的消息,说主子已经出关了,楚爷正带着人到西川边境来接应我们!”
“先生出关了!他好了吗?”齐晗惊喜又期盼地看着莫鑫。
莫鑫摇头道:“这个楚爷怕是没说,霍爷只让转达了这些让我告诉少爷。少爷,这是您要的舆图。”莫鑫说着,递上一份简陋的舆
图。
齐晗有些心绪复杂地接过,脸上虽还残留着喜意,但是眼中却染着莫名的情绪。他借口自己有些累,让莫鑫也去休息了。
莫鑫素来话不多,也知道自家少爷是有分寸的,也就不再多问,行礼退下了。
夜,亥时,新的一班侍卫接班到岗,他们都是晏天楼金、火二堂的人,比刚刚退下去的军营的兵士还要训练有素。所以纵然前一
班还有些对春夜里细密的雨丝颇有微词,这一班的二十人却是悄无声息地按照阵法依次站定,若是有人想要突袭,决然找不出任
何空隙破绽。
只是他们到岗没多久,就见一人撑着油纸伞缓步而来,待看清面貌之后,站在最前段的小队长单膝跪地行礼道:“见过少爷,请
恕属下任务在身,不能全礼。”其余十九人朝各个方向站着,听到动静,都是岿然不动。
“无妨,”来人正是齐晗,他示意队长起身之后,拿出晏天令说道,“犯人病重,我来带他去霍爷房中医治,这是霍爷令我带的晏天
令;麻烦两位兄弟帮我扶他去霍爷房中,再请三位兄弟去请你们两位堂主和白大人。”
听到如此详尽的命令,队长丝毫不疑有他,犯人都被提走,阵型自然也就不再重要;队长亲自将人送到霍半夏房中,其余三名队
员,各自去请另外三人。
不一会儿,齐晗等四人都在霍半夏房中齐聚,而后者,果真已经开始替刘江川诊治。原来,齐晗早就来求过霍半夏,说了刘江川
的重要性以及他此刻身体的状况。听到齐晗说,医治的时候所有人包括莫鑫和莫焱也在场,才点头同意。
白天澜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匆匆赶到霍半夏房中,看到这样的景象,也不再说什么,只轻声询问刘江川的病况。
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刘江川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累日的折磨和对自我前途的放弃,让他丝毫没有求生的意志。
霍半夏的针灸之术承自家传和君默宁的传授,常在军营之中,他又摸索出了一套特属于自己的行针手法,凡是他下的针,若非他
亲自取或是亲传技艺,否则,谁也无法取出。
随着两枚银针一闪,昏迷的刘江川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人也随之苏醒过来,只是毕竟伤重积弱,一时还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霍半夏取了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让他服下,又用针灸之术理顺了他的筋脉气息,刘江川的呼吸才算平稳下来。
“他暂时没事了,我让人给他熬一副药喝下去,明天再把针封回去吧。”霍半夏用洁白的丝绢擦着手,一边吩咐道。
齐晗恳求道:“半夏叔叔,夜间寒凉,能不能拿个罩子罩一下囚车,再给他一床被子……”
霍半夏和白天澜用眼神略一交流之后,点头道:“我会让人安排。莫鑫、莫焱,你们把他抬回去吧。”
二人应是,双双走到床边,俯身将要抬起刘江川,却突然在此时,二人颈间同时遭到一下重击,瞬时眩晕倒下!
变生肘腋,霍半夏到底不是真正的江湖人,反应也没那么快,刚刚诧异抬头的瞬间,也被一枚钱币几种颈间,软软都倒在地上。
整间房里,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天澜白大人。他有些呆愣地看着此刻伸手凌厉果决的皇长子殿下,自然也看到他眼中义无反
顾的决然。
“殿下……”白天澜一个称呼未竟,也步了前面三人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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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举手之间制服四人,到了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紧了紧颤抖的双手,一把背起半昏半醒的刘江川,从后
窗一跃而出,如一道青烟般消失在驿站之中。
卫队轮岗是两个时辰,适才的医治已经用了半个多时辰,更何况他也不确定莫鑫和莫焱在多久之后醒来,这期间有没有侍卫进来
查探……太多的因素让齐晗调动了全身的气机在雨幕中飞掠而过,越发细密的雨水掩盖了本就不深的足迹,沉沉的夜幕此刻是最
好的遮掩。
一直狂奔了一两个时辰,齐晗才在一处山坳里找个一个隐蔽的山洞安置好刘江川;刘江川靠坐在山洞的角落里,看着被雨水淋透
的齐晗里里外外地安置好,布下树枝干草遮蔽住本来就不大的洞口;黑夜里火堆太过刺眼夺目,他只在靠近自己的地方点了一截
小小的蜡烛;微弱的火光里,刘江川似乎也看到了他如黑夜般的未卜前途。
“你醒了!你别说话,听我说。”齐晗压低了声音,蹲跪在他身前,用极快的语速说道,“从驿站出来,我一路往西跑,这里是西川
境内的一处无名山坳,舆图上没有,但是我在上面标注了基本的位置;这里有舆图、食物,还有家师之前留给我的丹药,你要尽
快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离开;令兄已经回到北莽,你要记住你跟我说过的话,无论如何阻止两国之间的战争……”
西川驿站。觉得治病时间有些过长的侍卫队长来到霍半夏门前,居然听到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他推门一看,才发现他们所有人
都昏迷在地,而那个病中的人犯早已不知去向!
第一时间唤醒了霍半夏四人,众人一看,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天澜一脸紧张地说道:“半夏,赶紧追吧!丢失了人犯,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霍半夏咬牙切齿道:“追?往哪里追!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你没看到咱们皇子殿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把咱们都摘出去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
霍半夏看着窗外沉沉的雨幕,恨声道:“君亦晗,你好样的!朝廷法度你可以不顾,你也不怕我三哥……打断你的腿!”
第186章豪赌
山洞里,齐晗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刘江川突然沙哑着声音问道:“一日不练功都要挨藤条,那你今日所为……会承受什么?”
齐晗顿了顿,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一日救我们出来,回去会承受什么?”
“想过,但觉得……应该值得……”刘江川的气息有些弱,“你就为了那天的事……救我?”
齐晗从包袱里取出一颗药,喂他服下,手掌抵在他心口,缓缓地用自己的真气疏通滞涩的筋脉,一边说道:“不是,自从你被抓
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抓了你,对中州有什么好处……因为我需要很多……不救你的理由……”
刘江川笑了笑,他知道齐晗的意思。
“后来,我想来想去,觉得抓了你……中州一点好处都没有,”齐晗的气息稳定下来,因为他的心绪已经不再起伏,“你已经是个过
世十年的人,如果中州以你的名义逼迫令兄放弃野心,最终的结果只能让他出面否认你的身份;到时候你成了一文不值的路人甲
,还惹怒了北莽王庭,给中州按上一个居心不良、胆小怕事的罪名,岂不是一分好处都没有?”
刘江川看着齐晗的眼睛,笑道:“你说得很对,北莽……确实好战者居多,这也是我哥这些年来受他们尊敬的原因,他们喜欢…
…雄才大略的君主……”
齐晗语音虽轻,语意却也轻松地说道:“即便你兄长在意你,想着办法维持了两国和平,那……两年之后呢?他驾崩了……不还
是要重燃战火?到时候中州军备足了,不怕了,然后呢?不过就是打得更惨烈罢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要放你回去,如果
你能阻止令兄,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阻止不了……刘兄,说句不好听的,两年时间,我等着令兄不治而亡,等着你掌握北莽政
权!”
刘江川感受着身体里久别的暖意,渐渐恢复精神的双眼盯着这个尚未足二十的中州继承人,笑着问道:“你就这么信我?”
齐晗带着骄傲地说道:“你可听过我家先生的事?我是君三少一手教养出来的人,他十五岁就一把火烧了落霞山;我今年十九了
,拿天下赌一把,算是青出于蓝!”
刘江川嘶声而笑,伸出一只手说道:“齐晗,若有朝一日我为北莽国君,定来找你签订和平盟约!”
齐晗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与他相握,说道:“我不知道经过这一次,我还能不能入主中州,不过我弟弟昀儿是个好孩子,到时
候你找他也一样!”
“哈哈……好,齐晗,君子一诺……”
“生死不渝!”
齐晗离开山洞之后,转了个方向一路往东北而去,直接走到了去往北莽的方向,这才转身不急不慢地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
果然遇上了前来追踪的莫鑫,和二十来个北疆士兵。
忠诚的侍卫一脸复杂地看着外形有些狼狈,精神却极好的齐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倒是齐晗先开口道:“抱歉,莫鑫哥,亦晗也是黔驴技穷了……”
莫鑫摇头道:“我知道少爷是为了不牵累我们……可是您……怎么跟主子和皇子交代?”
齐晗笑而不语,看到莫鑫挂在马背上的东西,问道:“这是……给我准备的?”
莫鑫看了看,点头说道:“霍爷气狠了,令我们每一组人都带着;他还给主子和楚爷都去了信,依属下看,主子那里暂时不说,
楚爷……可能最迟明天晚上,就能跟我们汇合了……”
齐晗自觉地伸出双手让莫鑫那镣铐锁了,随后跟着莫鑫和士兵们往驿站走去。一路上,那些强行被他压在心底的猜测设想终于如
同被摁在水底的木球似的,一个一个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
师父会责怪自己这次的行为吗?经过上次在纵天教被抽了一顿竹条之后,齐晗也不敢肯定师父是不是会对自己动手了。可能……
应该……不会,师父始终是疼爱自己的,或许他会留着自己这身皮肉,去承受先生的教训……齐晗边走边觉得身后的背腰臀腿都
泛着密密麻麻丝丝缕缕的痛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先让师父抽一顿……只是先生会因为他已经挨了一顿就少判几下吗

刚刚拿自家的天下赌了一把的大赌客齐大皇子殿下,想到先生手里的藤条,越想越怂,适才的豪气干云也不知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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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哪个旮旯儿
角落。他不后悔堵这一次是一回事,从骨子里怕先生的藤条是另一回事啊!
其他几路人马都因为追踪无果而提前回到了驿站,等莫鑫带着齐晗到达的时候,午时都已经过了,当然,霍半夏和白天澜等人都
因为生气或是担忧等等原因,而饿着肚子。
一见到带着镣铐的齐晗,霍半夏几乎冲上前来问道:“刘江川呢!”
齐晗定定了看着这个向来乐观爱笑的叔叔被气成了这样,歉意地垂下眼睑,摇了摇头。突然他的左肩处传来一下刺痛,片刻的酸
麻之后,如江河决堤一般的剧痛蔓延开来!
齐晗闷哼一声,右手捂着左肩软软地跪倒在地上,他半夏叔叔和先生本就同出一脉,这一手银针自然炉火纯青!不出一刻,他的
左半边身子都已经被剧痛覆盖了。
看他瞬间疼得脸色发白也死咬着不肯说,白天澜上前阻止道:“半夏,这里不是刑部,他也不是普通囚犯,你生气归生气,再有
私交,也要慎刑!”
霍半夏抬手起出银针,吩咐道:“把他押进囚车,即刻启程。”
白天澜临走看着还没从痛楚中缓过来的皇子殿下,真正担心连霍半夏都气得要动手刑讯,这个在刑部走过一遭的少年,这一次又
将遇到什么……
队伍依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前行,雨依然在下,众人披着蓑衣,而囚车上被遮了一层油布;齐晗盘膝坐在囚车里,安安定定地运行
心诀,四十周天之后,昨夜过度的消耗还有适才被银针搅乱的气息都平复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油布,自娱自乐地想自己的
待遇还是要比刘江川好很多的。
夜里,因为人数众多,白天澜决定就在镇甸外搭了帐篷稍事休息,第二天继续赶路;又走了整整一天之后,押送囚车的队伍终于
到了西川边境的驿馆,而楚汉生一行早已等候多时。
齐晗带着镣铐从囚车上下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触及师父的目光。倒是霍半夏走到楚汉生身边,轻声道:“楚爷,昨儿我气狠了
,动了针,你给亦晗看看……”
楚汉生点头道:“无妨的,霍少爷,爷本就让我准备了药材调理他的筋络;做了这样的事……您是爷的兄弟,教训他也是应该…
…这一路您和白大人受累了,今晚好好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霍半夏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齐晗,拉上白天澜,一起安排食宿去了。
楚汉生这才拿正眼瞧着徒弟,一别数月,想着这孩子自从离了他家爷之后独自在外做的这些事情,楚汉生就觉得此时此刻,他竟
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久久听不到声音,齐晗怯怯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唤道。
“跟我进来,你先生给你配的药,泡上。”楚汉生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吩咐下属准备热水。
“师父,先生出关了?他好了吗?头发黑了吗?”齐晗颠颠儿地跟在楚汉生后头,一连串地问道。
楚汉生不理他,待水准备好之后,往水里洒了一大包草药,不消一会儿,就传出了闻着都苦的味儿;楚大师父又沉默着解了齐晗
的镣铐,扒了他里里外外的湿透的衣服,二话不说地拎着他摁进了桶里。
“师父,要熟啦!”齐晗一阵扑棱之后,才在药物刺对你动手你还挺荣幸!抬起手敲了他一个脑瓜,楚汉生说道:“你知道那个白天澜什么来头?那是你大
师伯手下第一干将,他们同科进考,就算是师兄弟的身份!你的那些事儿,也许早就一字不漏地进了大少爷眼中!”
“真的!?”齐晗猛然一个转身,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浴桶里,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从水里冒出头来。
看他反应这么大,也知道齐晗对君宇的敬畏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君默宁,楚汉生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拿了毛巾让他自己擦干,
换上干净的衣服;而整个过程中,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有些事,不提并不意味着不存在,要面对的,终究都要面对。
直到楚汉生将齐晗塞入被子安顿好,齐晗才眨着眼睛说道:“师父,晗儿不与您说那件事……是不想师父陷入两难……”
“师父知道你懂事,”楚汉生坐在床沿上,替他掖好被角,说道,“这件事师父的确也插不上手。但我相信,晗儿会这样做,定然是
有自己的考量;所以回去之后,一定如实跟你先生说,不要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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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要犯倔,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你已经摘除了霍少爷和白
大人的看管不力之责,他们不会受到太多责难;至于你先生,你也应该知道,他不会愿意看到你把他也撇在事情之外……”
齐晗点了点头,不再多思多想,师父就在身边,就好似一座伟岸的大山,阻挡着一切的大风大雨。
“师父,您陪着晗儿,不要走好不好?”齐晗睡眼朦胧地说着,好像回到别院,回到他十三岁十二岁的那些时光里;而最后入睡之
前,他分明看到了师父棱角分明的脸上,无比的慈爱和疼惜。
第二天一早,楚汉生和北疆侍卫队的队长交接了齐慕霄和君默宁的书面令谕,算是把“人犯”交接的工作完成了——只可惜,此人
犯已非彼人犯,真真始料未及。
北疆的兵士离开之后,这只押送的队伍顿时少了三分之二的人,当然,这一点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楚汉生甚至在委派了一些晏
天楼的零散事务之后,也当即解散了金堂和火堂的人手,只留下莫鑫和莫焱,一起去东川汇报从西川杀官事件开始的种种事宜。
所以,当齐晗再一次带着镣铐坐上囚车的时候,整支队伍前前后后也就剩下二三十人。不过一也因为如此,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
许多,不到三天他们就到了君默宁所在的东川临阳县。
直到囚车进了城门,临阳县的县令收到白天澜提前传送的信息前来迎候的时候,这个年逾半百安居其位的县令大人,才知道自己
的地头上,来了一位无论在朝中还是民间都无比了不得的人物——君默宁挥手斩杀四十四人,平定西川民乱的‘壮举’,早就已经
传遍朝野民间了!
因为人犯早已丢失,而现在的这位又实在太过特殊,白天澜只是草草地说明了一番情况,连人犯的身份都未曾提及,就带着人匆
匆赶往君宅,并勒令临阳县令不用去钦差府中打扰。
临阳县令忙不迭地应了,这种层次的事,他知道自己还不够资格搀和。便只是依照吩咐安顿了钦差卫队的二十人,其余不再多问

所以最后,齐晗是卸了镣铐之后,随着楚汉生等几人,自己走到君宅的。东川比西川和北疆要暖很多,这两日天气也晴好,走着
走着,齐晗的背上就有些湿漉漉的。他自己心里清楚,无论做了多少心里建设,有多少思虑周全的理由,被押解着去见先生……
终究只是在路上,就已经步履艰难。
楚汉生察觉了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却也知道根本无济于事:齐晗对君默宁的敬畏,那是早已刻在了骨子里,无论如
何也抹不掉了。
不管这一路有多长多难走,门楣上的‘君宅’二字,终于映入了诸人眼帘。大门敞开着,他们进去之后,迎面走来的正是管家秦风

行礼之后,秦风耐住了端详半年多没见的少爷,传话道:“楚爷、白大人、霍爷,主子请三位正厅说话;我先带少爷去书房,再
安排两位堂主。”
白天澜和霍半夏先走一步,待他们离开,齐晗忍不住问道:“风哥哥,家里都好吗?师娘、昀儿他们呢?”
秦风这才显出交代完了,君默宁起身就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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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半夏站起来问道:“三哥是要去问亦晗吗?”
君默宁回头,疑惑道:“你说私纵人犯的事?刚才你们不都说清楚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他。”
刚刚安顿好白天澜的楚汉生在门外听到这句话,无语又胆战心惊地看着脚步轻盈的自家爷,心中狂喊:小兔崽子啊,除了私纵人
犯,你还做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没说啊……!”
第188章更重要的事
从正厅出来,君默宁并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去找了莫鑫和莫焱,又听了一番请罪的说辞之后,才细细地问起了从莫鑫到了齐晗
身边之后的所有事情。
不同于和白天澜之间的公事公办,君默宁问得事无巨细,而其中尤以和易舒云之间的相处更为强调。而听到易舒云以兄弟之名阻
止齐晗追击刘江岳、而齐晗置之不理的时候,君默宁蹙起了双眉。之后,他又问了一些追踪路上的细节,和到了齐慕霄军营之后
的事,才让莫鑫和莫焱休息,自己则转道前往书房。
而此刻,距齐晗回到君宅跪候,已过了快两个时辰了。
虽然知道先生定然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短时间之内未必顾得上自己,可是等候着未知的命运这种感觉,有时候真的不如事到临头
痛痛快快地面对!
想是秦风嘱咐了府里上下的人,书房周围寂静无声,连一个经过的人都没有;膝盖抵在冷硬的青砖上,从初时的疼到后来的麻,
如今已然在有知觉则疼痛难忍、无知觉则无力支撑的境遇里交替辗转。他不是没被罚过跪,一跪一两个时辰也不少见,但是今日
尤为难忍。
想来还是因为自己身上背着事吧,掐了一把大腿,痛得几乎叫出声来。先生……会怎么收拾自己?他会听他解释吗?听了之后又
会怎么看呢?觉得他做的对?还是……错?若是错了,又是多严重的错呢?
还有其他事呢?入山寻找朱果、冒险救陈耿、刘宅被围、还有一路追踪阿提莫夏川……越想,齐晗越觉得今日这一顿自己不一定
能捱过去!
正想着,耳边终于传来脚步声,再仔细一听,齐晗的心顿时如同重鼓一般敲打起来,整个人都微微有些发抖……
先……先生来了!
君默宁的脚步很放松,但是他清楚地看到跪在书房里的齐晗顿时挺直的腰背和握紧了衣摆的双手;待走到他身边,自然也看到他
额角细密的汗珠。
“晗……晗儿给先生……请安。”齐晗叩首,勉力稳住了声线。
君默宁‘嗯’了一声,坐下问道:“自纵天教一别,这段日子可好?”
“晗……晗儿很好,谢……谢先生挂怀……”这不是熟悉的对话,齐晗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
“很好就好,当日嘱咐你的心诀可曾日日勤练?”君默宁依然平平静静地问道。
对于查功课,齐晗是熟悉的,他再次紧了紧双手,微微抬头道:“回先生,至今……只……不是!是已……疏漏了一日……”
“说清楚!”君默宁的语气有些提升。
齐晗忙道:“回先生,是在追踪阿提莫夏川途中,有一次晗儿心急,日夜兼程没有休息,就……错过了那一日……”
“私纵刘江川那日也练了?”君默宁追问道。
齐晗抬头道:“回先生,晗儿练了!因着前夜损耗,半夏叔叔又罚了针,晗儿那日多练了二十周天!”
君默宁气笑了,“你意思,为师是不是还要夸你勤勉啊?”
齐晗连忙摇头,叩首道:“晗儿不敢,晗儿不是……晗儿不敢忘记规矩,请先生责罚!”
君默宁当即判道:“懈怠功课,戒尺四十,没冤着你吧?”
“没有!先生,晗儿知错!”功课方面,先生向来用戒尺板子教诫,于齐晗来说,与藤条殊无差别,要打出什么效果,从来先生手
底下见真章,与用什么诫具真的没有关系。
叩首认错之后,齐晗直起身来,说道:“晗儿去请规矩。”
“慢着。”君默宁阻止,从书案上拿了两封信递给齐晗道,“先看看这个,等说清楚了再请规矩不迟。”
齐晗心一沉,双手接过书信展开看,发现是易舒云写给君默宁的。第一封的大致内容他也知晓,主要说了四川官员被暗杀,和自
己在陈耿府上受伤的事;在后半部分的书信中,易舒云将这一切的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并说已经自罚禁食禁寝,字字句句为
齐晗开脱。
齐晗自然知道,那一次,莫鑫带着先生的回复,受伤一事便不了了之,先生还允了自己继续留在西川处理事务。
而第二封信……齐晗展开之后就觉得不对,字里行间全然没有第一封的情绪,公事公办地汇报了晏天楼和州牧府双管齐下查探的
过程、黑衣人被灭口、极至最后齐晗三人被围刘宅及死里逃生。
而真正令齐晗动容的,是信的最后,易舒云承认当初所谓“尊师让我做你哥哥照顾于你”的话,根本就是其杜撰,君默宁并无此建
议;经此一事,易舒云在信中自省:身份有别,易舒云妄图结交高攀之心实乃可笑……幸皇子殿下英明神勇,一路无虞,逐敌首
于仓皇……易舒云自后定守好本分,协助陈州牧处理西川事务……云云。
齐晗惶然抬头,不知所措。
君默宁示意道:“第二封信我昨日才收到,你看看写信的日期。”
齐晗一看,竟是二月初,也就是他刚刚追出去没几天,那为何到昨日才送至东川?
“想不明白吗?”君默宁自进门起就平静的神情终于带了些冷意,“他在等你的解释,当日事起仓促,他被你片语未留追踪而去气到
了,愤而写下此信;却终究理智尚存,等了足足半月有余,依然不见你有一句回音,才终于送出此信。”
君默宁站起来从齐晗手中拿过信,继续说道:“易舒云用心虽然有亏,但是你扪心自问,自你们相识以来,或是他骗着你结下兄
弟之义以来,可曾有负于你?我要用他安定西川一地尚且不会用晞儿的前途作注,他怎会傻到利用所谓‘兄弟情谊’巩固在我手下
的地位?晗儿,易舒云是真心是假意,你想过没有?”
齐晗向前膝行一步,仓惶道:“先生,晗儿从未怀疑过易……易大哥对晗儿之心……”
“那你如此负他一片诚挚,更不可轻谅!”君默宁抬起手中的信件,下手就要用来掌齐晗的嘴,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及时收了手

齐晗下意识闭了眼睛,甚至已经感觉到了信件和掌风带起的凌厉!他该打的!没有人比他更切身地体会到易舒云看似满腹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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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下袒露出的真心和诚挚,也许正是因为这片真心只给了少数几人,所以更显得脆弱而极易受伤。如他信中所写“妄图高攀”“安
守本分”之语,怕是真的对他齐晗失望到了极点吧。
“晗儿……知错了……”齐晗叩首言道,“待此间事了,晗儿亲赴西川,与易大哥致歉……”
君默宁不置可否道:“西川一地龙蛇混杂,我是要用纵天教安顿官府顾及不到的地方,以免给九哥添乱,我有足够的自信他易舒
云不敢在正事上阳奉阴违;至于你与他之间的私谊……尽力挽回也好,就此作罢也好,全在你自己,我不过问。”
看到齐晗垂首明了的神情,君默宁再次说道:“还记得两年前你为了要我和你师父一句诺言,而把心思用到至亲之人身上一般,
为师今日问责你这件事,依然是要你明白:无论你为民也好为帝也罢,错待真心的后果也许到不了国破家亡的境地,但是终将逐
渐失去人心。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有多大成就多大功绩暂且不提,不能临到黄土,连个为你伤心惋惜的人都没有吧……”
君默宁的语气措辞并不犀利,甚至算得上极具耐心循循善诱,可在齐晗听来依然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先生洒脱不羁笑傲人世,
看似桀骜高冷实则极重人心,否则,他的身边怎么有这么多可以将性命为之托付的人,师父是一个,廖无期是一个,源叔叔、半
夏叔叔……还有晏天楼中无可计数的属下,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忠诚于先生?因为有四方岛美如桃源,有君宅老兵安度余生,有天
使堂收孤无数,也有悦来酒楼士子成群……
其实先生早已身教自己这一切的因,也让自己一点一点看到这一切的果,谁知自己受教多年依然驽钝,事到临头,依然伤害了易
舒云一片诚挚之心!
“晗儿受教了,请先生重责!”齐晗叩首及地,俯首领恩、请责。
“藤条六十,我不轻饶;你把规矩守好熬住了,借着这切肤之痛,把道理记到心里去!”君默宁判下惩戒,吩咐道,“请规矩吧。”
第189章切肤之痛
君宅书房的布置都差不多,不过就是架子上的书有多有少而已。齐晗按着规矩膝行请来了规矩——戒尺和藤条,双手过顶奉给君
默宁。
一切如旧,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要挨两种诫具。想到先被戒尺打肿了后臀,再挨上数目巨大的藤条,纵然是千锤百炼的齐晗
,依然肯定这将是一场痛苦漫长而且注定不会太顺利的惩戒。
“伸手。”君默宁接过戒尺和藤条,将后者放在书案上,执起戒尺吩咐道。
是……责手板?齐晗的动作比心中的想法快,停下正要解腰带的手,马上端端正正掌心向上伸直放平,思绪这才跟上。想必先生
也想到身后挨一百下的惨烈,才要分开了打吧……
其实哪里挨打都不容易,规矩摆在那里,疼痛也是切肤的。齐晗端平了双手,十指修长指骨分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牙齿还
是不经意间搭在了唇上。
“啪!”一声,紫檀木的戒尺兜风而下,瞬间将凌厉砸进了掌心。齐晗心里一颤,皱着眉屏住了呼吸,由背至肩再到整条手臂都用
着力气去迎候一下又一下的捶挞。
戒尺上下挥舞,速度不快也不慢,齐晗再屏不住初时的那口气,呼吸随着尺风渐渐沉重起来。手掌就摊在眼前,他亲眼看着那方
寸之地,在戒尺的肆虐下泛红、发肿,之后显出骇人的紫色!
多少了?!习惯在心里默默计数的齐晗惊恐的发现,当自己使尽全力才忍到此刻的时候,四十下的量竟然还不到一半!
“啪!”第二十下戒尺拍下,齐晗终于闷哼了一声,腰背打弯,双手却依然端平着。他的眼中已然泛着生理的泪花,模糊了视线。
君默宁知道自己下手的分寸,又是十指连心,反反复复抽打在掌心之上,其痛楚之感早已一倍一倍翻了又翻。君默宁看他勉力在
支撑,便稍停了片刻,等他重新跪正跪直。
齐晗的手在抖。唇上传来尖利的刺痛,他暗暗松开,不敢再咬。
间歇之后,君默宁拿戒尺抬了抬齐晗的手背,将他垂落的双手又抬至原有的位置之后,扬起戒尺,开始了新一轮的责打。而且明
显,此番的速度似是快了许多,长痛不如短痛,拖着,未必就是心存怜惜。
只是这可苦了辗转煎熬的齐晗,眼看着呼呼上下的戒尺把痛楚砸进骨子里,他终于惨叫了一声,十指本能地蜷缩了起来,却几乎
在同时,双手指骨上挨了狠重的一下!
一声痛到极致的呻吟仿佛被掐断的生机一般被卡在喉咙口,随着“啪!”一声脆响,他的脸上终于还是挨了一下重重的掌掴,他整
个人顺着力量翻倒在地上!
“混账东西!你不想要你的手了!”君默宁冷着脸教训道,握着戒尺的手竟也在微微发抖,这一下是蓄势而为,凭着他的手劲,真
有可能打断骨头的!
训责归训责,君默宁还是第一时间蹲下身子扯出齐晗捂在胸口的双手,无视他惨白的脸色和满脸泪痕,细细地查看。索性骨头无
碍,只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的十指以及早已发紫泛黑的肿如馒头的掌心,都似乎在控诉着他的暴行。
齐晗疼得浑身力气都好像被抽干,无力地蜷缩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任凭先生拉过手细细看,他尽力缓过了那口气抽泣着说道:
“先生……晗儿不敢逃刑……晗儿真的……受不住了,求先生……鞭背责……臀,晗儿愿意……重来……加罚……”
看出齐晗的手指没事,君默宁放下心来的同时,怒意也是迅速地升腾起来。他站起身“啪”一声把戒尺拍在书案上,拎起藤条说道
:“裤子褪了趴到榻上去!再敢犯这种小时候都不犯的错,我管你杀人放火还是私纵人犯,先给我把规矩重新学一遍!”
趴在榻上挨家法,是每次重责狠打才有的‘福利’;至于从头学规矩……打死他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并作这样的尝试!
双手在经过了一番火烧火燎钻心蚀骨的痛楚发胀之后,渐趋麻木和僵硬,齐晗只能靠着本能的熟悉,胡乱地解了腰带,先脱了外
衣放在一边;再膝行着‘走’到罗汉床前,褪了裤子到膝弯,最后才用手肘撑着趴到了上面。
完成了这些事,双手上已经全然没有了知觉,最剧烈的痛楚过去之后,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有些回转。他不知道先生会怎么给他定
上一条错重来加罚的数目,却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先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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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先生下手一如既往,但是敏感如齐晗又怎会体察不到这半年多来先生的改变?
赤裸的臀腿上泛着凉意,背上额上的冷汗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君默宁手执藤条站在榻边,这么多年来,从没在吃喝上苛刻责罚他,甚至因着小时候的亏损,君默宁和楚汉生在这方面尤为重视
,可是齐晗身上总也长不了肉,永远碰着就是骨头。
看他趴伏在榻上,已然做好了承罚的准备,君默宁也不再多言,拎着藤条就抽打了下去。
随着藤条破空的风声传入耳际,熟悉的疼痛从身后的皮/肉直达心底!
齐晗知道这回的数目实在太大,先生又明说了不会轻饶,他必须、一定要熬过去!奈何罗汉床上光洁平整,他双手又伤得重,无
处借力之下,依然只好咬着自己的手臂,却又不敢咬实了,挨过几下十几下还要换个地方咬!
后臀已经都被“照顾”遍了,整个身体好似因为这一段的疼被分成了两截!齐晗呼呼地喘着粗气,用力眨了眨被冷汗刺痛的双眼,
心里却在苦笑着:他果然还是适应责臀,功力恢复了,在外面经了风吹雨打,这身后之地又是久经磋磨训责,竟真的比掌心扛打
了许多……
“唔……”狠厉的一下抽在臀腿间,一下子拉回了齐晗本就没走远的思绪,也不知是先生火眼金睛发现了他的走神,还是久经捶楚
的皮/肉终于不堪重负。
单音节的字发了一半声音就被咽了下去,齐晗换了一条手臂咬紧了牙关,感觉到身后的捶挞没有停歇,他庆幸没有触犯规矩的同
时,眼前却有些金星冒了出来。
多少了?!四十五?还是……四十八?快……快了吧?他一定能熬过去的……是不是?不……不对,还有早先的四十下戒尺……
重来……
听着家法底下的徒弟渐渐紊乱的呼吸,自然也看到他身后双臀上斑驳的青紫和隐隐滚动的血珠子,君默宁左手摁住齐晗无意识扭
动的腰,右手上加快了节奏。安静的书房里一时只剩下藤鞭着肉的刺耳声音,而随着数量终于叠加到六十,齐晗的身体也早已软
绵绵地不再挣扎。
君默宁放下藤条,弯下腰撩开齐晗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发现他双目紧闭,紧咬着手臂的嘴角隐隐渗着血迹。好不容易把手臂拉出
来,掀开衣服一看,长长一排的齿印,都到了临界咬破的边缘……
这是熬刑都熬出经验来了!君默宁又是好气又是心疼,看着昏厥过去的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的脸颊,怎么看都觉得这些年来这傻里
傻气的性子一点长进都没有,让他怎么放心把他交出去!
君默宁捡起地上的外衣替他盖好,打开书房的门打算出去打水给齐晗治伤,谁知道一开门就看到霍忍冬、楚汉生和秦风三人满脸
焦急地团团转着。
一看到他出来,霍忍冬第一个上前,疾声问道:“小晗呢?你打他啦?打得重不重?三哥哥你怎么能这样!”
女子跺着脚就要冲进书房,皓腕却被君默宁一把拉住,后者无奈道:“冬儿,晗儿的伤在身后,你让汉生去治;你进去看看他的
手,戒尺打到他的指骨……”
“什么!你打断了他的手指骨头!”君默宁话音未落,特属于女子的尖利嗓音几乎刺破苍穹,霍忍冬一脸‘我恨你!’的表情,风一
样冲进了书房。
楚汉生初时听得挺清楚的,被霍忍冬一喊,转而也紧张又不信任地看了看君默宁,跟着冲了进去。
秦风咽了咽口水,转身朝外面走,嘴里嘀嘀咕咕道:“可怜的少爷啊,骨头断了该多疼啊……主子太狠心……”
君默宁霎时被冷落在料峭的春风里,一口气堵着无处发泄的一家之主伸手指着院子里一个角落,吼道:“探头探脑的看什么!滚
回去做功课,做完了再翻倍!”
以齐昀为首的小三只眼巴巴地看着怒意四射的先生,禁足时乱跑已经是胆大包天,此刻哪里还敢再挑战他的怒气,排成一串地溜
出了书房的院子。
第190章君宇的怒气
当天晚上,齐晗就在书房内室里养伤歇了,君默宁和楚汉生不放心,一直都守着。
齐晗趴在床上沉沉睡着,许是前一阵子在囚车里受了凉,今日受了家法之后,势不可挡地烧了起来。晚间吃饭的时候醒了一次,
粗粗吃了两口粥,喝了药,再一次昏昏地睡了过去。
楚汉生理了理他的头发,又把包得跟粽子似的双手移得远一些以免被压到,寂静无声的夜里,少年眉眼平和,分外安详。
“若那年除夕晗儿没有跑出去,也许……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楚汉生转头看着靠坐在椅子上的君默宁说道。
君默宁笑笑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迟早要飞走的,能留一天是一天……”
“爷,”楚汉生离开床沿,坐到君默宁对面,问道,“这次的事……晗儿不会有事吧?他怎么这么糊涂,为了一个相识数月的人……

君默宁瞥了胳膊肘从来只向齐晗弯的大个子,浅笑道:“相识多久并不重要,他能冒险救人,就说明刘江川值得救,这点信心你
难道没有?再者,咱们这臭小子才不糊涂,非但摘除了白天澜、半夏,甚至连莫焱和莫鑫都考虑到了,这么干净利落果断周详,
出息大了……至于他放了刘江川之后……”
正说着话,霍忍冬轻轻推开了门,走进来轻声问道:“小晗怎么样了?”
“没事,”君默宁让她也坐下,说道,“发发汗就好了,昀儿他们安顿好了?”
霍忍冬点头道:“晨儿睡了,昀儿和晞儿正赶功课,说是你加罚的,我也赶他们睡觉去了。我说你也是,他们师兄弟这么久没见
,哪有你这么不通情理!”
君默宁呵呵笑着也不辩解。
楚汉生接口道:“爷,您和夫人去休息吧,晗儿这里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君默宁想了想也不再坚持,与霍忍冬一起看过齐晗之后,暂且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齐昀、君亦晞和君亦晨三个小的就迫不及待地守在书房门口,待楚汉生开门之后,纷纷冲了进去。楚汉生眼明手
快,一把捞住一大一小两个,轻喝道:“别吵,你们大哥昨夜发烧还没醒,别吵着他!”
齐昀和君亦晞忙不迭地点头,最小的君亦晨索性拿手捂住了嘴,只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表示自己不吵。
走进内室之后,三人自然一眼看到了趴伏在床上的齐晗,看起来睡得很沉,脸上有些发热之后的潮红和细密的汗珠子;手上被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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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实实地包扎着,听说身后也受了家法重责的。
齐昀和君亦晞心里都沉沉的,齐晗没醒,他们也不知能做什么;一边的君亦晨却是已经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子滚着滚着就落了下
来。
楚汉生看他们都见到齐晗了,无声地示意他们先出去;好一会儿之后,齐昀三人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书房门。
“楚爷,哥他不会有事的,对吗?”最为年长的齐昀自然也听说了齐晗私纵人犯的事,出了门就殷切地找楚汉生寻求答案。
楚汉生安慰道:“放心,有爷在,不会有事的。昀儿你照顾好晞儿和晨儿,最近大家都比较忙。”
齐昀懂事地点头应了。
没过多久,君默宁和霍忍冬也过来看齐晗,原打算着给他手上换个药,君默宁却说让他好好睡一觉再说,换药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赶了照顾齐晗一夜的楚汉生去休息,霍忍冬也去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务,君默宁自觉地随手拿起本书坐下,一边照看被所有人捧
在手心里的齐晗。
这明明是我的徒弟,好吗?君大先生有些吃醋地撇撇床上长手长脚的齐晗,做错事打两下都不行!我养大的我不心疼吗!
君默宁守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齐晗醒过来,未免有些担心,用手掌在他额头上探了探,不出意外摸了一手冷汗。正准备去打盆热
水给他擦擦,门外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秦风推门进来,看到齐晗还睡着,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道:“主子,大……大公子来
了,可气得不轻!进门就把白大人和霍公子训了一通,此刻……已经往书房来了!”
“这么快!”从齐晗放人白天澜传信到今天,也不过就五六天的时间,大哥竟然已经到了东川!君默宁连忙吩咐道,“你守在这里,
如果晗儿醒了,就说我吩咐的,禁声禁足!”
“知道了,主子!”秦风连忙答应,君默宁前脚踏出内室,他后脚就“砰”一声关了内室门,还给反锁了!
君默宁气结!低头看了看垂在胸前的几缕白发,暗忖着要不要把书房里那几样家法“凶器”先藏起来,以免勾起盛怒的兄长潜意识
里的某些行为意图!
恢复了功力的君默宁耳力极佳,老远就听到了兄长急促的脚步声,他不用想就能知道此刻兄长脸上和父亲一般无二的神色,他相
信,一见到他之后,肯定会彻底变成锅底黑!
知道怎么都逃不掉的君三少深吸了几口气,用手扯开了嘴角,带着满脸心虚的假笑迎出了门。不出意外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
兄长看到他的瞬间,停滞下来的脚步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哥……”君默宁用手扯出来的笑容再也伪装不下去,在离着君宇四五步远的地方垂首站了,眼神落在脚背上。
君宇一路星夜兼程风尘仆仆,带着京里愈演愈烈的诛心传言和皇帝私下交予的秘旨,心急火燎地要问问齐晗——这个已经被公开
承认了的嫡皇长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然也免不了问问自家的弟弟,他这先生是怎么当的!
谁知道,时隔大半年再次相见,他刚刚二十有四的小弟,就换了这满头青丝如雪!这是要受多大的劫难才会致使的后果!在家中
有父亲的家法压着他尚且上天入地,出了门他就真当自己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吗!
“哥……”见自家兄长这是死命地盯着自己,君默宁硬着发麻的头皮又叫了一声。
“你到里面跪着去,我不想现在教训你。”君宇指了指书房,双脚钉在原地说道。
君宇看着弟弟的背影,刺目的白色流泉般披散在肩头后背,被正面看到更加令人心痛。他和忍冬成亲三日便急急出京,说是给齐
晗治病的,现在齐晗的病治得怎么样了?为什么自家小弟会白了头发?这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完全被眼前之景占据了心绪的君宇竟是连最初兴师问罪的事都抛在了一边,平了平心中之气后,迎着满头白发的背影,跨步进了
书房。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君宇坐下,揉着太阳穴,有些疲惫地问道。
君默宁心疼兄长的辛劳,却也不敢撒谎,只是隐去了给齐晗渡入真气的时候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只说真气消耗过度,才导致了
一夜白发。
“哥,”君默宁直身而跪,抬头看着兄长说道,“晗儿的情况实在凶险,宁儿也是没办法了。事后,晗儿孤身进入西川以西的十万大
山,克服万千险阻给我找到了可遇不可求的朱果。如今宁儿功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这头发……想来也迟早会恢复的……”
君宇看着君默宁,语气里带着些冷意道:“连你都不确定的事,你怎么说服我?迟早?有多早?回京之前能恢复吗?若是不能,
你是打算不回京?还是回京了依然用这套说辞让爹娘双亲不为你心疼?”
君默宁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歇了侥幸垂首道:“哥,您罚我吧……”
孰料君宇摇头道:“我知道你和晗儿的情分,我不罚你。但是我回京的时候,你带着所有人随我回去,爹娘那边……你自己去解
释!”
君默宁豁然抬头,只觉得这个决定比此刻挨上一顿重责狠打还要让他心慌意乱。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在触及兄长的目光的时候
,悉数咽了回去,垂首答应了。
“起来吧,”君宇挥挥手赦了弟弟的罚跪,终于转入正题道,“说到晗儿,听半夏说他昨天就到了,私纵人犯的事他怎么说?”
“啊?”刚刚站起身的君默宁发了个语气词,接着说道,“我没问啊,哥……”
第191章这事儿做挺好的
“你没问?!”君宇果然有些炸,进门时的情绪又恢复过来,嗓门不自觉得提高道,“他回来整整一天了你居然没问!那你在做什么
?晗儿呢?”
君默宁的气势低了又低,恭恭敬敬地解释道:“晗儿……出去这些日子,功课没做好,昨儿被我狠罚了一顿,现在还……没醒…
…”
君宇气笑了,看着弟弟为人师表的脸,说道:“果然是做人家先生的,功课大于天!私纵人犯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有功课重要!那
我请问君先生,令高足私纵人犯,你一不问,二不罚,是作何打算?”
极少听到君宇语含讽刺,君默宁心知兄长这次真是气极了,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说道:“哥,宁儿……不敢跟您撒谎,之所以不
问这次的事,是……”
“是什么!”君宇也是极难得地看到弟弟也有支吾难言的时候,却更加让他担忧是否此中还有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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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默宁抬头道:“回兄长的话,是宁儿根本不觉得晗儿做错了!阿提莫秋泓本来就是个死人,抓回去有什么用?”
齐晗是在秦风关门的时候被吵醒的,听秦风说君宇来了,又听先生下了禁令,哪里还睡得安稳,只是他手上、身后和膝盖上的伤
都不轻,就只能在秦风的搀扶下虚虚地站在内室的门边,听外间的谈话。
初时,是先生白发的因由。齐晗低着头站着,心中被先生安抚下去的那些愧疚不安如同喷泉一般再次涌现出来。他知道,无论多
么凶险的理由,先生为他付出的,他永远都还不清。
而后,他就听见了先生说他没做错的话!竟是……竟是这样吗?昨日因着功课和处事失当他就挨了那样一顿重责,齐晗本以为先
生念着他肯定无法承受这件事的责罚,才留着他养好伤接着问!如今……竟然……先生根本没打算问,还认为自己没做错吗?
下一刻,诧异莫名的齐晗就听见外间传来巴掌拍在几案上的巨响,伴随着双膝跪落的声音。他顿时浑身都僵硬起来——先生是在
替他承受问责!
“没做错!”君宇收回掌心发麻的右手,站起身俯视着跪地的君默宁,问道,“你我知道阿提莫秋泓是死人,皇上不知道,朝里的其
他人不知道!刘江川是皇上亲下旨意、派了钦差捉拿押解的人犯,哪怕整个中州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死人,我们就能随意处置了?

君默宁是因为触怒了兄长才跪下请罪,面对有关这件事的责问,他反倒是镇定地说道:“哥,我不知道晗儿为什么一定要放了刘
江川,但我相信,当然不只是为了报答当日刘江川舍命相救的恩德。退一步说,即便是,这个理由也足够了。当日刘江川知道晗
儿的身份,依然挺身相救,此时晗儿不过同行相报而已。”
“同行相报?”君宇重新落座,说道,“北莽君臣也兴师动众地押送中州皇子进王庭了?刘江川也劫囚了?三少爷您真是横行霸道惯
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你知道京里的消息怎么传的?皇长子勾结北莽通敌卖国,君三少暗中筹措欲复前朝!”
听着前半段,君默宁还想着要和自家兄长好好说道说道,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看到兄长嗔怒的脸色,
三少爷连忙憋住,卖乖道:“哥,这话说来挺长的,您听我慢慢讲……哥,刚才那一下,疼……”
“滚起来!”看到自家弟弟装模作样地摸着膝盖,君宇不吃硬不吃软,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君默宁笑嘻嘻地站起来,狗腿地凑近了兄长说道:“哥,一家天下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只要皇帝相信,其他人信不信都不是问题
。说我想复前朝的那些人,您不说我也知道,定然是跟着先帝打过天下的那些遗老们,现在朝廷养着他们,闲来无事就说三道四
。他们冲着我,也是冲着爹,等赶明儿回了京,我请他们的后辈子侄们喝茶,让他们回去好好教教那些老祖宗们,养老就该有养
老的样子,别一天到晚杞人忧天似的胡说八道。”
君宇看着弟弟神采飞扬的眉眼,心中的那股气也渐渐平了,这最后一句的确没让他和父亲君子渊放在心上,他们最担心的,依然
是齐晗的行为到头来会不会连累了这个护犊子的先生,又要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君默宁站在一边接着说道:“至于说晗儿卖国的,哥,您要知道了晗儿的心思,那或许还是那小兔崽子求之不得的好事!”
君宇瞪了弟弟一眼,齐晗是他带大的没错,可是如今身份已明,还这么……肆无忌惮!
君先生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觉悟!他分析道:“私纵人犯,从律法上说是要受审受罚,晗儿只要说是为了一己之私,报答刘江川当
日相救之恩就可以了。少年人恩怨分明有什么不对,就是一个囚犯,放了就放了,他小孩子家家哪里知道这里面牵扯着什么?不
知者不罪,最多挨上一顿宫规廷杖。”
“有这么简单?”君宇皱眉,怎么到了弟弟嘴里,好像根本没什么事情似的!
“就这么简单!”君默宁笑道,“哥哥火急火燎出京,定然是皇帝听了这些话紧张极了,给哥下了严令之类之类,所谓关心则乱就是
如此,把事情想复杂了当然成了非生即死,那还不吓死人。再说通敌卖国那事儿,天下是齐家的天下,晗儿卖了自家国,想买什
么呀?
这传言定然是心向昀儿的那些人放出来的,夺嫡嘛,水涨船高。可笑那些人用错了心思,这次若是皇上真的一怒之下废了晗儿的
身份,小兔崽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民间长大的孩子,心野着呢,皇宫再大也是方寸之地,哪里比得上真正的万里江山!”
齐晗听到这里,浑身上下的劲儿都卸了下来,臀上的伤疼得厉害,在秦风的搀扶下,又趴回床上去了。他心想着,先生大概知道
他醒了,借着给大师伯解释的机会,教自己该怎么应对这件事。
可是……齐晗心里冒出了一些……很陌生的念头,陌生得让他必须放弃一些执念才能继续思考下去……
门外的兄弟俩还继续在谈着。
君宇终于是彻底冷静了下来,示意弟弟坐下来说话,自己则说道:“照你所说,或许晗儿吃些苦头,是能够大事化小;但终究你
是做人家先生的,教不严师之惰,这件事越简单,你的责任或许就越大……”
君默宁无所谓地笑笑道:“白天澜、半夏都可以为我作证,这件事是晗儿一人所为;若是皇帝一定要拉着我这个先生给他儿子陪
绑,‘教不严’的罪责我领了又何妨!”
君宇无奈,他知道弟弟为了齐晗的事从来不计成本不问代价,而他这次为了齐晗的身体满头青丝皆成白发……皇帝看了,也会动
容的吧。一番问答,君宇也暂时放下了京城之事,侧过脸问道:“宁儿,你说晗儿不止为了报恩才放人,那还为了什么?”
“我没问过晗儿,所以也不知道他放刘江川还有什么原因。”君默宁不温不火道,“只是当初我让廖无期去杀刘嫣的时候,在她房间
的密阁里找到过一些资料,其中就有关于阿提莫秋泓的,但是写得很隐晦,我也不明所以。如今知道这个人还切切实实地活着,
虽然不知道他们兄弟间有什么密谋打算,但是哥,把刘江川押解回京,真的只是带回了一个大麻烦。晗儿半道放了他,我觉得这
件事做挺好的。”
“怎么说?”此刻,君宇已经能够很坦然地讨论这件事了。
君默宁继续说道:“朝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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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着急上火要这个人,无非就是他北莽三皇子的身份,但是……他是个死人啊!”君三少真是开始为朝
里那帮看到点儿什么就以为是天大好处的井底蛙着急。
“北莽一旦翻脸不认,甚至倒打一耙,说我中州随便拿个人冒充他们过世的皇子,借机开战会不会?就算阿提莫夏川忍了,写封
外交信讽刺一下堂堂中州用这种方法避免交战,岂不是胆小怕事、缩头乌龟云云,皇帝看了很开心吗?退一万步说,北莽上下认
了这个皇子,就一劳永逸了?要是我,就先委屈一下把人要回去,中州不答应就是故意找事,还是要打仗;答应了,我们能提多
大条件?还能让北莽奉上国书自称属国不成?”
最后,君默宁总结道:“最早,九哥就不该多这个事,找个烫手山芋以为香饽饽。自古以来,人质对于战争的作用,从来就微乎
其微,都要打仗了,谁还顾得上谁!想要和平的方式只有三件事:第一、富国强兵;第二、不放弃战争;第三、恩威并施。从来
没听过用个人质能换取和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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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第三卷江湖篇》完结!
第四卷终结篇
楔子
京川官道。
以御史中丞君宇为首的回京队伍因为错过了驿站,今夜只能在路边扎营休息。
一辆只有一扇小窗的马车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下,不同于普通马车前面的帘子,这辆马车的前面是两扇小门,门上还上着锁

夜里,君默宁一头白发,手里拿着一盏灯笼和一个食盒,来到了榕树下。
“出来!”君默宁站在神骏的高头大马前,对着黑暗说道。
不多一会儿,从马车的后面缓缓探出一个脑袋,怯怯地望了望,然后整个人站了出来,他的衣服后摆被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君
亦晨圆圆的脑袋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前面这个,自然就是齐昀。最后,君亦晞也跟了出来。
“干什么呢!”君默宁问。
齐昀答道:“先生,我们一天没见哥哥了,让我们看看吧……”
君默宁轻喝道:“这么晚了,能看什么,回去睡觉!”
齐晗没办法,只好带着另外两只小的,垂头丧气地走了。晚风里,传来君亦晨这个小家伙不愤的声音道:“哥哥,我们去告诉大
师伯,先生去看大哥哥,不让我们……唔!”
声音断了,估计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君默宁失笑,这小家伙强大的‘食物链’思维真是……学以致用得紧。
用钥匙开了门,马车里,齐晗正侧卧着。听到响声,转头看到竟是君默宁,忙着要撑起身子。
“折腾什么,睡好。”君默宁放下灯笼食盒,阻止,又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问道,“今天没赶到前面的驿站,你就将就在马车里睡
一晚。听汉生说,你中午没怎么吃,不舒服?”
灯笼朦胧的灯光照出君默宁脸上的关切,齐晗虚虚卧着,答道:“晗儿没事,先生,就是……趴着颠了一路,吃不下……”
君默宁从食盒最上层拿了一盒药膏,先给他手上重新上药包扎,而后褪下他的裤子上药。齐晗身后挨了整整六十藤条,青紫破皮
在所难免,“你大师伯领了你爹的圣旨,也是没办法才急着回京,不是故意要折腾你。早知道他来的这么快,这一顿就该记着到
京城再打。”
先生上药手法轻柔,齐晗心里又无比熨帖,竟没觉得如何疼痛。
“晗儿怎么会怪大师伯……他在京城定然受到诸方压力,我们早一日回京,就能早一日破除那些流言……”
“先生知道你都明白。”君默宁一边将乳白色的药膏涂抹在青紫的后臀和臀腿间的皮肉上,一边说道,“此去京城,虽说理由充分,
但是麻烦必不可少,晗儿,你怕不怕?”
齐晗侧过头,看着自家先生无比认真的眉眼,含笑道:“只要先生不觉得晗儿做错了,晗儿就不怕,京城那些人,晗儿才没把他
们放在眼里。”
君默宁移过眼神看自家小徒傲娇的眉眼,顺手一下拍在裸裸的臀上,发出一声极为清脆的响声,“这里,有你的嘴那么硬就好了
!”
齐晗十九岁了,前所未有的一下拍得他面红耳赤,恨不得在马车车板上挖个洞直接钻下去,当下就要用包成粽子的手去拎裤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君先生楚大师父附体一般,替他穿好裤子安慰道,“手还包着呢,别动。给你熬了粥,甜的,多少吃一点
,晚上再好好睡一觉。伤好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齐晗红着脸一口一口吃先生喂的粥,这样宁静的一个夜晚,纵然黑暗无际,却让他仿佛看到世界上所有的光明。
前路,一无所惧!
第192章父母之爱深责切
押送的队伍一路到达京城是三月中的一日正午,阳光明媚艳阳高照。京城街头人群熙攘,一派繁华。只可惜对于回京的这群人来
说,情况则有些愁云惨雾。
主犯齐晗回京之后直接奉旨被押送到宗人府大牢待审;四皇子齐昀也接到容贵妃的懿旨,命其进宫。作为负责人的君宇、白天澜
和霍半夏回宫面圣复旨。而顶着一头白发的君默宁则是一脸纠结着不敢回家面见双亲。
君子渊和君宇在宫中议事,一直到酉时才回转相府,到了门口,君宇自己先跳下车,再搀扶着君子渊。
“一路都是欲言又止,刚才在宫里,还有什么没说的吗?”下车之后,君子渊看着长子成熟的脸庞问道。
君宇犹豫道:“爹,孩儿是有件事想先告诉父亲……”
二一语未竟,管家苏同林已经着着慌慌地迎上来,噼里啪啦地说道:“老爷,大少爷,您二位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君宇急道,小弟默宁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怎么……难道母亲她……
苏同林说道:“小少爷……小少爷头发……头发全白了,回来之后就跪在夫人佛堂,小少夫人就在里头跟夫人解释,没想到……
就晕倒了!小少爷看过才知道,原来小少夫人有喜了!只是一路回京怕是受了颠簸,胎像不稳;夫人气极了,打了小少爷……”
“忍冬现在怎么样?”君子渊打断道。
苏同林“哦哦”两声后说道:“女医说暂时稳住了,不过近期需要卧床,不可再动了,大少夫人在无音阁照顾着。”
“小少爷呢?”君宇又问。
苏同林一边随着君氏父子的脚步,一边答道:“夫人不许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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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留在无音阁,罚他跪在佛堂外的院子里……大少爷,小少爷的头
发……”
君子渊转头狠狠地盯了长子一眼,打断道:“女医确实说没事了?”
“是、是!”苏同林忙答道,“小少爷也确认过了,小少夫人醒来,除了有些疲累,也没觉得其他不舒服。”
父子二人急匆匆去无音阁看过霍忍冬,确认了情况之后,才略略放下心来。君宇嘱咐妻子魏子衿照顾霍忍冬,随着君子渊往佛堂
走去。
一进佛堂的院子,君子渊就看到幼子直身而跪的身影,明晃晃的满头白发即便是在夜色中也依然刺人肺腑。
“爹……”看到君子渊,君默宁抬起满是愧疚的双眼,唤了一声。
君子渊的心被揪得有些疼,满腔的怒气倏忽之间消散于无形。这孩子最是在意他的母亲,如今连如月都对他动了手,虽然看不出
他伤在哪里,怕是他自己早就内疚得五内俱焚了吧……
“传家法。”君子渊淡淡吩咐一声,不理会君宇跪地求情的声音,跨步进了佛堂。
当初为了让连如月静心修佛安心度日,佛堂修得极为幽深,外间的声音轻易传不到里面。君子渊兜兜转转来到最里间的禅房卧室
,果然看到正在默默垂泪的妻子。
“我已传了家法,你若生气,尽管罚他!”君子渊在连如月身边坐下,故意说道。
连如月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了许久,听到丈夫的话,看了他一眼说道:“传了家法,该打的不是宁儿……是我们做父母的……”
君子渊不说话,只是替妻子擦了眼泪。
“京城流言满天飞,连我都有所耳闻……”连如月说道,“若非我这个做母亲的,宁儿何至于遭那么多罪,二十多年来了依然动辄得
咎!”
君子渊叹口气道:“他既已出生,就无从选择。在这滚滚洪流里,谁逃得出去?”
“别说这样大而无用的话!”连如月转头看着君子渊道,“他身为连氏血脉,是无从选择,那你呢?若非你一辈子兢兢业业全为了齐
氏,如今宇儿和寒儿也是一文一武全赔了进去,依着宁儿的性子,他会自己束缚住手脚,任凭那些人给他泼脏水吗?”
明知此刻的妻子想法有些极端,但是无可否认,造成君默宁举步维艰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们为人父母的。
“你们君家人的性子……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比比是头硬还是墙硬!”连如月泪如泉涌,“宁儿一夜白头,这是要遭
多大的罪……我知道齐晗是个好孩子……可是宁儿为了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
君子渊无言以对,只是将妻子搂紧在怀里。
突然,内室门外传来君宇着急的声音道:“爹,急着回京、没顾上弟妹忍冬,都是宇儿的错,求您罚我吧……娘,打在儿身痛在
娘心……”
门呼啦一下开了,君子渊看着跪在门口的长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君宇忙道:“宁儿自己吩咐动了家法,打了四十了……”
下一刻,心疼都来不及、哪里真的会动家法的一双父母,风一样冲了出去。君宇连忙起身跟上。
院子里,脱了外衣的君默宁趴伏在刑凳上,两个家丁手里沉重的家法板子正毫不放水地往小主子身上招呼。刚过三十的时候后臀
就殷了血,可是小少爷没喊停,他们也不敢停。在相府,相爷一言九鼎;但谁都知道,若是小少爷发了话,最好的选择就是一丝
不苟地去做——哪怕有时候是些偷狗欺上瞒下的馊主意。
“住手!”君子渊一声大喝,冲下来批头就骂,“混账东西,谁让你们动手的!”
两个家丁匍匐在地上,不敢言语。
君默宁满脸冷汗,一头白发垂在身侧。他咬着唇撑起半个身子,一眼看到三双充满了心疼、担忧的脸。尚未开口,母亲已经上来
搂住了他,无声泪流。
“娘……您别哭……都是宁儿的错……您哭了,宁儿身上疼,心里……更疼……”
“本来没想着要打你,三少爷倒是自己乖觉!”君丞相看到儿子还能撑起来,放心不少,嘴里说的却是另一回事,“不照顾好自己,
不照顾好妻子,连徒弟都没管好!你们俩起来,再打二十!”
“你敢!”连氏母亲眼神如剑,直指君丞相!
“娘……”三少爷无比委屈地拱进母亲怀抱,才不怕老头子威胁!
有些鸡飞狗跳的佛堂终于又变回清净地,三少爷被兄长抱着,娘亲护着进了佛堂;之后又有恃无恐地趴在床上任兄长给他上药,
老爹被母上大人阻挡在安全距离之外,自己的人身安全妥妥的有保障。
上好了药,君默宁坚持回无音阁,君宇三人也知道他担心霍忍冬,于是兄长大人再次任劳任怨地搀扶他回去。无音阁里除了魏子
衿,还有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听用,君默宁龇牙咧嘴地谢过兄嫂,一定让他们回去休息。
魏子衿第二次分娩刚出了月子,君宇看他除了疼也没什么事,留下丫鬟小厮之后,也回了水云轩。
夜里,三少爷趴着,三少夫人躺着,二人眉对眉眼对眼地看着对方。
“忍冬……”君默宁刚刚开口,嘴唇就被一根带着药香的纤纤玉指抵住了。
霍忍冬含笑道:“我知道三哥哥心里愧疚,我心里也愧疚,身为父母,我们都没有照顾好这个孩子……但是我相信,我们的孩子
,一定会很坚强……”
君默宁伸出手理了理妻子的发丝,轻声道:“我会照顾好你们的,绝不会有下一次!”
霍忍冬眉眼含笑,幸福铺满了心扉。隔了一会儿,她问道:“三哥哥你还疼吗?你也傻,爹都说是做做样子的,你怎么自己给自
己下狠手!”
“老头儿的话你也信!”三少爷嗤之以鼻道,“当着娘他当然不打我,但心里铁定给我记着账,你没听他自己说的,没照顾好你,没
教好晗儿,今天不打,改天找着机会再收拾我!我跟你说,这些年,他这些套路我早摸熟了!”
霍忍冬噗嗤一声笑道:“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父子,心眼儿玩得这么溜!以后咱们儿子出世了,你可不准像爹一样啊!”
“首先,他是老爹我是儿子,如果我不多长个心眼儿,那不是被他压榨惨了!”君三少爷很郑重地说道,“第二,忍冬,我不要儿子
,你一定要争气给我生个女儿!”
第193章一个关心我的父亲
宗人府,大牢。
墙上的火把发出“呲啵呲啵”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刺耳又刺目。宗人府的大牢向来是很安静的,这样一个专门处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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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宗
亲的机构,自开国皇帝齐风云建国以来,就没有多少人进来过。平时自然也会有皇族子弟或是外戚公子违法乱纪,但通常也是自
家长辈带回家管教;即便惊动了官府,也是按着宗人府的规矩,惩戒一番之后将人领走。
真真极少有在这里过夜的。
难得,今夜居然来了一个,身份还着实不低。
黑夜里,秦风提了个灯笼走在前面照路,后面两个人脚步匆匆地走着,一路无声。来到牢中之后,看牢的值班牢头刚要出声问询
,一眼看到后面的一个老者,忙跪下施礼道:“小的见过王爷。”
秦风收了灯笼站在一边,后面的两个人这才显露真容。一个是年约六七十岁的老者,须发灰白,一双眼睛却是有神,穿着当朝王
爷的冠冕服饰,便是中州当朝礼亲王——齐风绵。
齐风绵,自号西山,是齐风云同父异母的亲兄长,后因齐风云登基称帝而索性以号为名,弃了风绵改叫西山。尔后,天下人就只
知道中州皇帝手足凋零,只余一位爱好书法爱好珍本爱好美酒爱好风月独独不爱好朝廷政事案牍公文的闲散王爷齐西山。
齐慕霖登基之后,他这位“德高望重”的皇伯父,就奉命掌管了宗人府。自然,除了他,也没人有这份资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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