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4)
中照看小亦恒,却也是担心地一夜未曾合眼。今早得知已然无恙,早早地便过来了。
君默宁行礼道:“默宁见过嫂嫂。”他身在别院,君宇成亲后又得子满月,他都没有参与,此次,算是他们叔嫂初次的正式见面。
魏子衿是礼部尚书魏瞻的长女,从小倒也与君氏兄弟相识,只是身为女子,家教又严,所以相识但并不相熟。魏子衿作为嫡长女
,本不应相配君宇,只是朝中上下似乎都渐渐遗忘这个未满而立便已官至中丞的君家长子本是庶出,皇帝亲自赐婚,虽不至十里
红妆,摆宴千席,但是皇帝亲自出席,宫里的太后、皇后、贵妃俱都添妆厚赐的举动,早已给足了君、魏两家脸面。
魏府里本来还对君宇的身份略有微词的男人女人们,见到这种场面之后也彻底闭嘴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艳羡。他们家的
大姑娘,嫁了如此清贵的人家,当真好福气!
相府几乎没有女主人,魏子衿嫁入第二天拜过公婆之后,便在苏同林的辅助之下主持中馈。她本见多了深门宅院之中妇人女子之
间的争斗,谁曾料想堂堂相府,人情世故竟是如此单纯明了。
她带着十九年侯门生存之道而来,却在短短数日之间放弃所有,寻回本真。
这一次,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夫君最在意的这个弟弟。
年轻的大少夫人裣衽为礼,端庄可亲。一边的小亦恒被连如月抱在怀中,晃着小手‘咯咯咯’直笑。
好一幅阖家团圆图!
君宇君寒兄弟又是受惊受伤,外加奔波劳累,都被连如月赶回去休息了。君默宁又守了君子渊整整一日,连如月也不放心,就在
外间的榻上稍稍歇着。
君默宁坐在床边看着这一世的父亲,他的两鬓已经斑白,额头上沟壑初显。但总体还是很年轻的,二十三岁的大孩子捋了捋父亲
的胡须,喃喃道:“老头儿,不年轻了,逞什么英雄!替老子卖一辈子命还不够,还要替儿子挡箭!”先是愤愤的语气,说到末了
,却定定地说道,“你要是没了……谁赔我个爹?”
君相爷呼吸清浅,纹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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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君默宁玩儿胡子玩儿上瘾了,在手指上缠住又放开,“小时候就知道咋呼咋呼我和哥哥,又是板子又是藤条的,给个笑脸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曹墨算计九哥那次?你那藤条抽得我小半个月没下得了床!很疼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呢?你看看,咋呼不动了吧
!”
三少爷终于放过了君相的胡子,又看了看伤口,放心之后替他掖好被子之后继续开启话唠模式,“我烧了落霞山之后,你替我收
拾残局去了吧?还种树?笑死人了老头儿!你能找着什么呀?你儿子我连根毛都没给朝廷留下,当我傻呢!”三少爷想想还是摸
上了相爷的胡子,这辈子都只有、也只能有这次机会。
“老头儿……你……快点醒吧,你有多久没见我了?”君默宁满腹的牢骚,想来想去,最后只想了这一句话,话音未落,眼圈却红
了。
“宁儿!你干什么!”连如月走进来就看到儿子低着头扯着父亲的胡子,低声惊呼道,“你这孩子,多大了这么不懂事!”
三少爷讪讪笑着,有些不舍地放过了那三缕清须。
“娘,您怎么不多歇一会儿?”君大孝子站起身,狗腿地搀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
连如月仔仔细细地看着丈夫的面容,生怕儿子的爪子留下什么痕迹。
“娘,我没干啥!”君三叫屈,神情似六月飞雪。
“我不信,”知子莫若母,连如月无情地打击,“从小也就你敢在你爹背后指手画脚,你这双爪子……”母亲拎起儿子的手,带动手
腕上的镣铐,发出叮当之声。
母亲盯着它瞬间无言。
“娘……”君默宁跪坐下来,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道,“不疼的,可以自己摘下来,我在别院里都不怎么戴……”话音未落,他已
感觉到母亲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厚茧,那些安慰之言顿时无法出口。
他的一双父母,都是世间睿智之人,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两日一夜没有阖眼的三少终于被母亲和两个哥哥一起赶回了他的无音阁休息,来到八年前自己的所居之所,君默宁看到这里的一
草一木都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他知道,定是家人嘱咐日日洒扫不辍,他们,时时等着他回来。
用过晚饭是酉时,君默宁一番梳洗又歇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卸了手腕间的镣铐化作一道残影,离开了相府。
京城悦来酒楼的后院里,此刻称得上愁云惨雾。
一个胡子拉碴的怪老头一手拿着一个葫芦灌着老酒,一手抠着脚丫子,嘴里还哼哼唧唧不知在抱怨些什么。
另一侧的通铺上,整整齐齐躺着四个男子,另外有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时醒时睡。
君默宁踏着黑夜穿着黑衣踏入这件黑漆漆的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让他的脸也瞬间黑下来的场景。
“老酒鬼你就是这样给他们治伤的!”君默宁一把抢过怪老头手里的葫芦,“我的五粮液灌到狗肚子里也比给你喝强!”
“谁特么抢我的酒!”怪老头顿时清醒过来,一见竟是衣食父母,整张脸都笑成一朵皱巴巴的菊花,“三少啊,嘿嘿……老头是使毒
的,治伤……不在行啊……”
君默宁嗤笑道:“骗鬼呢!‘圣手毒医’的‘圣手’是狗爪子么?什么情况?”
老酒鬼看着君默宁手里一晃一晃的葫芦咽了咽口说,指着一排伤员道:“这个——右手被砍了,你知道的啊,基本就是废了嘛…
…”
“你才废了!”君默宁在这个酒鬼面前,一向蛮横霸道,一言不合就冷嘲热讽摁倒狂揍,谁让这个老家伙就好这个风格!你好言好
语相求,他还不爱搭理你,属于典型的不打不舒服的货色。
老酒鬼撇了撇葫芦,没接口,继续道:“中间两个——外伤挺重的,失血过多所以还没醒;这旁边年龄最大的这个……比较麻烦
,一掌伤了内腑,你知道练他这种硬功夫的人,这种伤最麻烦……”
“有你不就没麻烦了?”君默宁翘着二郎腿淡淡道,“我可告诉你,这几个是汉生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你不给他弄好了我可不帮你
说话,你知道的,汉生那个大块头,我也怕的。”
“啊呸!”老酒鬼恨不得露出满口黄牙来吐槽眼前这个货,却也只敢在心里恨恨。
“还有那个小家伙,”他指着旁边的孩子说,“一直跟着这个断手的,怎么说也不肯走,我不会哄孩子的,把老子弄烦了,我可要给
他喂药了!”
君默宁转首看到那个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仓皇无措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第67章尘埃暂落
君默宁对齐暄的感情是有些奇怪的,他有多在意齐慕霄的感受,就有与他一般多么不待见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情感有时候就是
这么不可理喻,这一世的君默宁在家人这个问题上就是如此强凶霸道。
但是不管怎么样,理智总是清晰而明确地告诉他:齐暄是无辜的,所有一切的责任由谁来承担都不应该由齐暄来承担!
就是这样一种霸道矛盾甚至愧疚的心理,让齐暄成为第二个除了齐风云之外,君默宁不愿意面对的齐家人。
“君哥哥……”昏暗的灯光里,齐暄瑟缩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和印象中极为相像的身影,再仔细看看却又不是。经历了生死屠杀的恐
惧的孩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床角爬出来,喃喃地呼唤。
君默宁走近一些,让他看清楚自己并非他的‘君哥哥’。看到孩子眼中全无遮掩的失望,三少心中有密密的疼惜。十二,对他来说
似乎是个怎么都避不开的数字,他自己装聋作哑十二载,齐晗十二岁投入别院,如今的齐暄,也是十二岁……
“我不是亦晗,我是亦晗的先生。”君默宁淡淡笑道,“你应该叫我三叔。”
齐暄的眼神瞬间迸发出摄人的光芒,他知道他,他是父亲最信赖的弟弟,他是君哥哥最崇仰的先生!
小孩手脚并用地爬下通铺,跪地叩首,唤道:“三叔!”三首叩毕,孩子已是满脸泪痕。他满眼渴望地望着这个在他的认知领域中
无所不能的男子,哭求道:“三叔……您能不能把三土的手……接回去?”
君默宁很郑重地看着孩子,遗憾道:“三叔也无法把三土的手接回去,暄儿再说个愿望,三叔帮你实现好不好?”
齐暄转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莫垚,又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三叔,暄儿想保护爹爹……他打仗……很危险,暄儿还想保护三土
,他为了救暄儿没了手臂……”
君默宁沉思半晌,扶起跪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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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他渴盼的目光替莫森施针。老酒鬼贪婪地看着他这一套针法,干枯的手指探上莫森的腕脉,惊异之情充斥了整张皱巴巴的老脸。
“暄儿,他很厉害对不对?”君默宁收针,问道。
齐晗小小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他看见了的,刚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多黑衣人,全靠他一个人顶着!
君默宁点头道:“我让他收你为徒,你跟着他学武;还有这个老头,你跟着他学医;学会了这两样,你就能保护你爹爹和莫垚。”
“是,三叔!”齐暄毫不犹豫地答应,小脸上满是坚毅。
“练武很苦,学医也很苦。”君默宁看着他说道,“而且莫垚失去手臂会很伤心,你要想办法让他重新振作。”
齐暄又看了看莫垚,点头道:“暄儿明白,三叔,暄儿不怕吃苦!”
“三少……三……”老酒鬼弱弱地举手,“你好像还没有问过我……”
“你不想喝酒了?”君默宁只甩了这一句话,怪老头就乖乖地坐回一边,等着一个孩子叫他‘师父’。
君默宁是晏天楼实际的创立者和决策者,莫森作为侍卫,自然听命;老酒鬼怪老头因为一口酒被三少死死拿捏住,不能反抗。一
个是以一敌百的武功高手;一个是医术毒术超群的武林怪杰。
齐暄聪明伶俐,在五行侍卫伤好之后都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虽说是莫森正式收录的弟子,却是每个人都会传授一些绝活
儿给他。化名莫桓的齐暄在晏天楼如鱼得水,而老酒鬼更是把他当宝贝一般,罚得狠,教得却也无比用心。
若干年之后,恭亲王齐慕霄身边出现了一个年纪轻轻的侍卫,出生入死任打任罚,无数次救主帅于危难。最后终于获得齐慕霄疼
惜、新帝嘉奖,久已不用的‘齐暄’二字被写入齐氏皇族族谱。
这,又将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君默宁掐着时间回到无音阁,寅时过半,正是一夜中最为困倦的时候。相府中长青的草木都被积雪覆盖,他不得不施展踏雪无痕
的上乘轻功,一路飞掠而行。若在此时有人看到这个景象,非得怀疑是不是有鬼魅横行。
无音阁里并没有留下人伺候,但是却亮着灯。
君默宁的心‘咯噔’了一下。
推门而进,果然看到兄长君宇正伏在桌上浅眠,听得开门之声立即被惊醒。当看到自家弟弟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时候,嘴角竟然露
出了‘果不其然’的了然的笑意。
君默宁猜测着,大哥应该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哥……”
“先去换身衣服,”君宇不由分说,挥挥手道,“这衣服太难看了。”
兄长摆明了生着气借口收拾自己。三少爷抿抿嘴,转身进内堂换衣服。身后却传来兄长的声音道:“对了宁儿,无音阁的那根百
年老藤做的藤条放哪儿了?你换好衣服之后,请出来我有用。”
有用!有用!用来干什么!三少心里有一万匹大宛名驹狂奔而过。
老老实实换过他常穿的浅色衣衫,从小书房里请出那根八年前八年后都绝对有震慑作用的百年老藤,君默宁慨叹他这一生注定不
能做坏事,因为就目前的命中率来说,居然是令人抓狂的百分百被逮到!
在别院,统共也就跑了一次去救齐晗,然后就被兄长抓现行;而今回家……又被守株待了兔……
君兔子在撩开珠帘走出内室的时候,内心着实是崩溃的。可是,当他见到兄长靠坐在椅背上遮掩不住满脸倦容的时候,又全数变
作了歉疚。
他记得,兄长是用项上人头为自己作了担保的。
深夜的灯光里,看到穿了顺眼的衣服出来的君默宁,君宇淡淡的声音里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无奈道:“这劳什子东西,你既不
愿戴,那就跪着吧。”
“哗啦”一声,正是君宇亲手为他戴上的手铐和脚镣。
君默宁看看哥哥又看看两根铁链,终究还是安安静静地跪下了,一环扣着一环的冷硬生铁,传达出兄长沉静的怒意。他紧了紧手
里的藤条,心存侥幸地垂于身侧:但愿兄长的怒气还没有要动手的地步。
转而三少在心里笑,回家以后,似乎过去的那八年杳无踪迹,他还是那个舞勺之龄的少年,便是到了此刻膝下已垫了铁锁,依旧
‘贼’心不死。
“去哪里了?”君宇揉揉眉心,平静地问。
“哥……我……”若是能说,他就不偷偷摸摸出去了。
“哦,”君宇居然像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似的,煞有其事地点头道,“阿木他们还好吗?”
君默宁有些傻眼。
“暄儿身边那个叫……莫垚?”君宇想了一夜才想到了些什么,“四殿下身边那个,我听他叫阿火,爹爹的那个突然出现的车夫叫阿
木;后来带了人过来的那个叫什么?莫……鑫?还是阿金?或者水?淼?那次我看到他跟着亦晗去过恭亲王府,莫垚也是亦晗带
来安排在暄儿身边的……他们或许……是一起的?你的人?还是……汉生的人?”
君宇自嘲地笑道:“宁儿,你哥哥从来都不聪明,靠着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才走到今天。你看,你一句话的事我要想一晚上……”
“哥!”君默宁愧悔难当,若说他今生唯一所思所想是保护家人,却依然有太多事情不能与他们言说,并非怕他们将那些见不得人
的事宣诸于众,只是怕他们在情和理之间左右为难。
“说吧,我累了……”君宇声音里的疲惫越发明显。
“他们……是汉生训练的五行侍卫,以‘莫’为姓,分别是莫森、莫鑫、莫焱、莫淼、莫垚,”君默宁如实道,“其余四人哥哥都知道
,莫淼这些年一直跟着忍冬。哥,宁儿知错了,您罚吧……”他终究还是举起了手里的藤条,不为其他,只因哥哥这一夜的思虑
。
“我累了,你也折腾了一夜,睡吧,爹那边我和娘照顾。”君宇拍了拍褶皱的衣服,站起身出门。
君三愣愣地跪在链子上,直到传来关门声响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第68章讨打的三少
自那以后,君宇已有两三天没有正眼看自己的弟弟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憋着什么;若在以往,藤条都请出来了,自然痛痛快快抽
他一顿事情就过去,可是这一次刺杀,五行侍卫的现身,让他再一次深刻地认知着弟弟为了这个家做了太多,承担了太多,背负
了太多。而他这个做哥哥的,口口声声要负起君氏,可是在所有的事情面前,他的话就像一个又一个笑话。
所以,与其说他在生君默宁的气,不如说,他在跟自己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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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伤重,君宇和皇帝告假;但是实在因为时近年关诸事繁杂,如今君子渊的事情也几乎落在他的身上,所以齐慕霖允了每日半天,上午处理了朝中之事之后下午回家侍奉汤药。
清晨,冬日的阳光照进凝水阁的窗户,空气里氤氲着寒梅淡雅的香气和落雪之后的沁凉寒气,冲淡了每日不断的苦药味。药香药
香,只有真正将药入口的人,才知道良药苦口。
君默宁收回探脉的手,将父亲的手臂重新盖上被子,又再看了看他的脸色:因着家人无比细致的照顾,除了看上去瘦了些,脸色
也没有过分白,看着像只是睡了长长的一觉。
“宁儿,你爹还好吗?为何一直不醒?”连如月看着小儿子问道。
君默宁笑道:“娘放心,爹恢复得很好。近几日的药方里我加了些安神的药,伤在心脉,还是这样恢复起来比较快。”
连如月放心了,看着丈夫的脸,眼角含笑。
“娘。”君默宁突然叫道。
“说。”连如月语气轻柔,可着实是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亲儿子。
君默宁慨叹自己在家的地位,只能狗腿地跪坐在地上一边给母亲捶腿一边无比委屈道:“娘,您知道吗?大哥……都三天没理我
了……”
连如月转过头来看着儿子头顶的发髻,问道:“你犯什么错让你哥气到连罚你都不愿?”
君三语塞,亲娘果然是亲娘。知子莫若母,连如月一句话命中主题,大儿子和小儿子闹矛盾,只能是小儿子的错。
“我……我偷偷出去了一趟……”
君默宁听到母亲的呼吸重了些,正在捶腿的手被另一双手阻止拿开,膝盖上还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三少爷懂了,膝行着后退几步,跪端正了。
连如月的声音并不严厉,一直以来,百炼钢绕指柔,她以一个公主独有的气质让身边的人忘记了‘前朝’二字。而在三个相府公子
的教养上,她一向做到了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作用,以致相府三兄弟如雨后的竹笋一般茁壮并且毫无旁枝末节地端正成长。
当然,君三这个异世的异类,在有些方面稍稍偏了一些,但总体上,还算是成功的。
“你知道你留在家里,是宇儿用性命担保的吗?”连如月这样问。
君默宁点头道:“儿知道。”
她继续问道:“这件事不能告知我们,而且非得要出去?”
母亲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上,君默宁避无可避道:“是去看看刺杀之时受伤的几个护卫,因着孩儿不是自由之身,怕哥哥不同
意,就……自己去了。结果……”
连如月摇头道:“当哥在此侍奉汤药,离开的时候说怕你初初回家是否有所需要,要去无音阁看看。谁知道你……”她想了想
又说道,“你要做的事本也是无可厚非,只是……毕竟你非自由之身……”
君默宁忙趁机道:“娘,我知道的,我不是想让娘帮我求情让哥哥不要罚我。只是,哥哥这样冷着孩儿,我……”
“你宁愿让他打你一顿,是不是?”连如月接口,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儿子的脑门,“自己讨打!你也实在该打!”
君三虚虚笑,却始终没有听到母亲让自己起身的话,他知道母亲没有正面责怪自己,甚至也觉得这件事未必就是他做错;但是他
私自离府,这毕竟关系到兄长的身家性命,罚他跪,这是母亲的态度。
日流影移,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异常缓慢,他不得不跪着胡思乱想稍稍打发一些时间:父亲这次重伤,定是要从朝中退回来了,
大哥肩上的担子也会加重许多,是不是找几个人去帮帮他,那个叫白天澜的,出身天使堂,是个挺不错的人选……
这一跪,就跪到中午,君宇该回来了。
君宇踏入相府的时候,心中还在想着已经冷了弟弟三天,也够了。这件事说到底还真说不出个对错来,弟弟的身手他还是应该相
信的,既然出去,就一定可以做到不让人发现!
有了这样的自信,君宇突然就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别扭实在可笑,将近而立的年纪,恒儿都快四岁了,居然还闹起了情绪。一直自
诩要担负起君氏,这点小小的意外都要瞻前顾后在意良久,说到底,还是不及弟弟率性洒脱敢作敢为。
宁儿现在应该在爹娘的凝水阁吧,君宇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去看看,这几日冷着他,想起他小心翼翼讨打求饶的眼神,年轻中
丞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是他的弟弟啊,不管在外面怎么招摇霸道,回到家里,却依然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多好!
如此正想着,迎面碰上脚步匆匆的管家苏同林。
苏同林今年快六十了,在相府整整三十年,也是家人。看到君宇回府,笑着说道:“大少爷,您回来的正好。今儿早上相府新招
了几个仆役,少夫人看过了说挺好,我想着小少爷的无音阁得郑重些,大少爷您去看看,能不能挑几个合适的。”
君宇一听立刻同意了。
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君宇一个一个看过去,苏同林很会挑人,从面相上,这些就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除了……???
!!!
君宇觉得有什么在胸膛里渐渐积聚,然后……即将炸裂。
他的手指指着人群中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看着苏同林。老管家得意得笑道:“大少爷您真有眼光,这孩子是这一群孩子中最有
灵气的;他叔叔说他家道中落不得不外出谋生,我还想着这么好的孩子,大少爷都可以指点指点,说不定还是棵苗子呢!”
苗子?!是棵苗子!惹祸的根苗!
“让他走!”君宇冷冷道。
苏同林愣了一会儿,几乎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出现幻听,这么好的孩子……不要?
名叫奕晗的“好孩子”自君宇进来之后就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口,他知道来到相府定然会和大师伯相遇,可是……竟然是在这个时
候!而大师伯竟然二话未说就赶他走!
少年走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恳道:“大……少爷,求您,留下我吧……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这个少年,不是别人,赫然就是应该身在别院的……齐晗!
苏同林不明就里,也跟着说了几句好话。
君宇略略冷静地想了想,就知道不能草率地将齐晗赶走,这次还算光明正大地进府;赶走了,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给他什么‘惊喜’
的方式!
该当这两个人是师徒!
“同叔,把他送到无音阁,他的活我亲自指派。”君宇吩咐道。
苏同林高兴地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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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你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谢过大少爷啊!”齐晗并不知道无音阁是什么地方,但总归能留下就是好事,于是忙叩首道:“谢大少爷!”
深吸了几口气,君宇来到凝水阁,一眼看到乖顺地跪在一边的弟弟,压下怒意给连如月请安,又问过了君子渊的情况,才放下心
来。
至于,做这一切的‘功臣’……君宇终于把视线落到他身上。
“宇儿,”连如月说道,“宁儿把事情与我说了,他也知错,你当罚则罚。自古长兄如父,代长行权也是应该。”
聪明的三少马上接口道:“哥,宁儿知错了,请您责罚。”
“那孩儿就带宁儿回无音阁了。”君宇异常爽快道。
连如月、君默宁都惊异地看着他……
第69章同病相连的师徒
君默宁清楚地感觉到君宇的情绪不太对,所谓事缓则圆,没道理这火憋了三天才突突突地往外冒吧。只是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
问,他是要讨打,可是谁不怕疼?现在还是不要拱大哥的火比较明智。
君默宁是在意家人的,而且因着两世人生的关系,他总是习惯以一己之力承担起所有人的安危喜乐,甚至爱屋及乌地护着他们想
护着的人,比如前朝连氏。
而这一次的刺杀时间,他离开别院定是必然,君默宁不可能眼睁睁地知道父亲受伤无动于衷,依着他的性子,定然是闯出别院,
第一个先找齐慕霖!是君宇替他担下了一切,一巴掌打醒他不容于这个时代的思想,然后用性命担保他留在家里。
他知道,君宇一向也是要护着家人的,而自己,便是他的家人。
原来,被家人护佑竟是如此感受,天塌地陷也可等闲视之!他夙夜匪懈这么多年,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全然放开了怀抱,安心地栖
息在他们撑起的天地之中。
踢踢踏踏地踢着积雪,君默宁耷拉着脑袋走路。回家数日,他已彻底沉沦在这份温暖之中,在二十三这样一个已经完全成熟可以
离巢高飞的年纪,他竟是一步都不想走远,一日也不想离开。
凝水阁和无音阁相聚并不远,君宇站在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有神思不属的弟弟,吩咐道:“你先进去把事情处理了,结束之后到
水云轩找我。”
什么事情?君默宁一脸疑惑,未及询问,兄长却已经转身离开。而待他走进无音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的时候,他明白了兄长怒
火中烧的原因。
齐晗站在无音阁里正自惶惑,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一转身便看到自家先生平静到令人发憷了神情。
他还穿着“家道中落”人家的孩子应该穿着的单薄的衣衫,当双膝跪落的时候,发出重重的声响。
“当夜临走,我怎么跟你说的?”君默宁步入阁中,一边问一边坐下。
齐晗瑟瑟地挪动膝盖跪好,答道:“先生让晗儿……”
“我问你我怎么跟你说的!”君默宁突然大声打断道。
齐晗吓得一个,“没想到这么
些年,你竟还不能让我放心。”
也许他一直以来自己以为倾尽全力护着的家人,也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担心。
齐晗惊骇地抬头,他有多渴望得到先生的认可,此刻就有多么恐惧这句听起来异常平静的话语中透出的失望。
“先生,是晗儿的错,您打死我……”话音未落,左颊上已经挨了狠厉的一巴掌,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
君默宁冷眼看着扑倒在地的小徒弟艰难地撑起来跪直,一边脸上指痕俨然,整张脸以看得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他微微后悔自己的
那句话,齐晗什么都好,除了对自己和汉生的情感上的依赖,刚刚那句话,也许真的比打死他还要令他害怕。
“来这里做什么?”思虑及此,君默宁的语气已经放缓下来。
齐晗心有余悸,颤颤道:“先生那夜匆忙离开,后来师父也去杀曹墨了……晗儿实在……不放心……先生……”
他又被人不放心了!三少对这种陌生的感觉异常抓狂。
“除去鞋袜,立起双脚。”君默宁拿起那夜自己请出的家法藤条,乱跑就该罚乱跑的地方。
这样的场景才是齐晗熟悉的场景,齐晗迅速地按规矩趴伏在地上,将双脚折起。他还记得当日用这样的方式责打齐暄的时候,熊
孩子也问过他有没有被打过‘脚丫子’。他当然没有被打过!他被第一次重罚的错是‘悖师私逃’,自此之后,他连一步都不敢乱走
。
这样被教训,是第一次。
“啪啪……”
横贯双脚脚心的两下,痛楚如电流一般流窜全身!齐晗忙把衣袖塞进嘴里,把脸埋在双臂间忍痛。这么些年受先生教责,其余不
论,规矩是真的刻进了骨子里。
捶楚在继续,齐晗疼得十根脚趾头本能地蜷缩起来,却又被前脚掌上的藤条抽得不得不放松开来。
三十下打完,齐晗不知是自己抱着被狠罚的心思来的,还是先生这次宽责,他竟然顺顺利利不折腾不加罚地挨完了?!
冬日冰冷的青砖上还是落了冷汗,齐晗喘着粗气跪起来,巴掌也挨了,脚心也抽了,他只求先生不要赶他走,孰料,他竟然梦想
成真了?!
先生收了藤条,吩咐道:“不用上药,疼着吧。既然来了,就留在无音阁里做你的仆役,上上下下都给我打扫干净。只一点你记
清楚,除了无音阁,哪里都不许去,听见没有?”
只要能留下,什么不能答应!齐晗连忙叩首道:“听见了,晗儿一定不会踏出无音阁半步!谢先生!”
君默宁看着徒弟红肿的脚心,紧了紧手里的藤条。一事不烦二主,索性拎着这家伙去找哥哥,这样干干脆脆挨一顿算了!
齐晗看着他家先生拎着藤条出门,他心里疑惑:难道相府里还有另外的孩子也需要先生……教责?仔细想了想相府的人员,除了
大师伯的公子小亦恒以外,好像没有了吧……先生那么疼爱恒儿,不可能用藤条打他的,那会是谁呢?
不管齐晗怎么猜测,又是怎样开始他的仆役生涯,君三拎着藤条出门之后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自己去哥哥处讨打?还拎着藤条
招摇过市?!他三少一世英名要扫地!
可是难不成还回去?君三看了看相府空旷的院子,第一次在心里感谢苏管家的勤勉,以致相府从来不会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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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成堆人来人往。三少爷低头快步,几乎用上踏雪无痕的绝世轻功向君宇的水云轩疾步而去。
庆幸庆幸,居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君三大步跨进水云轩的门,还没来得及偷笑几声,却看见不远处君宇的夫人魏子衿携着
蹦蹦跳跳的君亦恒款款而来!
“三弟,来找夫君吗?”魏子衿牵着小亦恒,果然向君三走来。
“三叔……”君亦恒讨喜地叫唤,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君三讪讪地把藤条藏到背后,笑道:“是啊,大嫂,大哥在吗?”
魏子衿道:“在,在书房呢……”
“三叔,您藏了什么……在那里!给恒儿好不好?三叔最好好……”君亦恒这熊孩子对他三叔的礼物玩具一向爱不释手,看到君三
的手背在身后,高兴地上蹿下跳。
君三第一次深深感到他的小徒弟晗儿是那么乖巧、听话、讨喜……
魏子衿远远的也看到小叔子手里拿着东西,长长的,此刻见他如此窘迫,仔细一想,难不成他找自家夫君竟是……
“恒儿,我们去看爷爷了,三叔找爹爹有事啊,乖……”魏子衿抢一样抱了儿子,连招呼都不打就疾步出门,只留下君亦恒咿咿呀
呀的呼唤‘三叔叔’的声音。
君三生无可恋了!
站在书房门口的回廊里看到这一切的君宇既好笑又酸涩,他无声地看着那个脱口要杀皇帝的弟弟耷拉着脑袋拎着藤条走向书房;
八年,他们身为家人,错失了他整整八年的岁月,那个白衣胜雪潇洒如风的十五岁少年,在偏僻狭窄的京郊山脚下,葬送了整整
八年的岁月!
君三垂头丧气地走到回廊上,看到自家哥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知道铁定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算了,在大嫂和小侄子面
前都丢人了,在自家哥哥面前,还算个什么?褪了裤子挨藤条都不是一回两回了!
把藤条往哥哥手里一塞,三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道:“哥,真知错了。”
君宇摩挲着家法,半真半假道:“越来越不像话,有这么请罚的?里面跪着去!”
第70章醒来
君三端正地跪在书房里,君宇沉静地站在回廊外。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君默宁过去常来这个书房上蹿下跳,却从来没有在这里挨过打。那些招摇过市的岁月里,哥哥向来是用来背黑锅、求情和上药的
人,谁知道如今竟成了父亲之外最能管束自己的人。无怪乎晗儿每次见到大师伯就畏惧如虎,兄长风仪日盛,越发令人敬服。
八年时光,每一个人都在成长着。
君宇没有让弟弟久候,手执着百年老藤制作的藤条,与他擦身而过。
“我记得五年前,你为了救晗儿私自出了别院,我也罚过你。”君宇印象深刻,那一次,他知道了齐晗的真实身份;也是那一次,
他罚了弟弟近百藤杖,臀腿几乎血肉模糊;还是那一次,他回家之后熬着父亲如同刑讯一般的家法,生死辗转才保住了别院的秘
密。
君默宁没有抬头,说道:“是,都是宁儿的错。”
“你还记得,当初罚了多少?”
君默宁抬头道:“哥哥判了藤杖六十,宁儿自伤犯了规矩,最后挨了九十一下……”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回家之后爹爹问话,哥
哥前前后后挨了一百三十二下……”
君宇有些揪心。
“同样的错,一点长进都没有,”君宇强作严肃道,“上次罚你六十,这次还是六十,爹说的,哪里犯错哪里就该承担后果!除去鞋
袜,撩起裤管,脚心朝上,趴到榻上去。”
君三看着他哥哥,傻眼。
君宇大哥可不知道他弟弟心里正在奔跑着大宛名驹,他用藤条点点书房墙边的罗汉床,示意。
君三无奈照做。
君宇并不赘言,待他趴伏安定之后收起鞭落,干干脆脆就是一下抽在弟弟的一双小腿上,百年老藤的凌厉瞬间带动皮下的血液急
急地想要挣破皮肤,一条泛紫的血檩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唔!”君默宁心中还在纠缠于这种受罚的方式,一时没有忍住,轻呼出声。他马上反应过来道,“宁儿知错,这下不算,劳兄长教
训。”
君宇并不言语,呼呼挥动家法,不一会儿,君默宁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上已都是密密的红色檩子。
君默宁熬得辛苦,兄长下手并不轻。父亲、兄长包括自己,从来都不会轻慢家法,只要手里执着诫鞭,就是要用疼痛让受诫的人
记住,这件事不被允许;若是做了,则需要付出代价。家法,教、责,不是羞辱,是警示。
三十下,打在小腿上。剩下三十,责在脚心。
君默宁只觉得一双脚被放进火里,燃烧着皮肉,钻心入骨的疼。这个量,这种力,他猜测着兄长多半又给他加了‘教不严’的罪名
。上次晗儿不小心叫了一声‘齐慕霖’,不就被大哥罚了一夜的跪外加禁声三日?这一次,没道理不提的。
合该他们是同病相连的师徒!
君默宁一边想一边趴在罗汉床上喘气,却突然感到小腿上凉凉的,是大哥在给自己上药。他马上阻止道:“哥,别上药了,是宁
儿的错……”
君宇轻轻拍了弟弟一下,成功引起他一阵痛呼,“打完了不上药,哥哥哪里这么残暴,趴好,再动我再打一轮!”
君三语塞了,良久才弱弱地说道:“那……哥能不能回头给晗儿也上个药?”
君宇哪里想到他前脚说了‘残暴’,后脚这个做人家先生的人就担了这个罪名!而当他真的去给齐晗上药而知道原来弟弟抽的也是
徒弟的脚心的时候,大师伯第一次扶额叹息!
真是天道昭昭,昭昭天道!
君子渊眼神定定的没有说话,君默宁连忙细细地诊脉,发现的确没事,才放下心来。再看他爹的时候,发现君相的眼神已经有了
焦距,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惊讶、惊喜、惊恐的年轻人。
“爹,您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君默宁顾不得每踩一步都如同针刺一般的痛楚,站起身弯着腰细看他爹的神色,然后他发现
,君相的眼神深邃如海。
君默宁心中一颤,直起腰站着,早先的灵动肆意洒脱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恭敬隐忍,如同他每年冬至日回家,明明倔强如斯
却丝毫不会反抗。
“爹,您受伤了……儿才出来的……”见君子渊不为所动,君默宁垂下眼睑继续说道,“大哥替儿担保了留在家里……儿去看了……
阿木,大哥罚过孩儿了……爹,您别生气!”
对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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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的沉默,君默宁是心慌的,这一次父亲心脉受损,他自问他冒不起一点儿风险,他直直跪下,说道:“爹您别生气!孩儿马上找大哥领板子,打完了马上回去!”
君子渊略略转头,看着诚惶诚恐的儿子……
君默宁见父亲看着他不语,以为是默认了他的话,他叩首之后第三次说道:“爹,您真的别生气,孩儿知道错了,以后不敢随便
跑了。打多少让大哥定好不好?您千万……孩儿现在就找大哥领板子……”
语无伦次的君三面对父亲无声的目光失去了方寸,他站起来转身就走,却冷不防被一只虚弱但不可置疑的手握住了手臂……
君子渊定定地看着疑惑转身的儿子,这是他最苦命的三儿……
第71章前尘与今朝
君子渊出生在一个南方的小村庄,父亲早亡,年幼的君子渊早早地接受了遗腹孤儿的身份,母子俩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世事乖离,天不仁,万物刍狗。一场天灾伴着人祸,使本来日子就艰难的君氏母子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二亩薄田,从此流落江湖,
如沧海浮萍。
那一年的那一天,江南秣陵城中的那一次相遇,带动了历史滚滚的洪流,终究湮灭了前朝如画般万里江山。
那一日,江南的春雨如媚如丝,细细斜斜,浸润着初生的万物。料峭的东风,其实还夹杂着冬的寒凉。
空旷的大街早已没有了行人,只有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门,等待着也许有也许没有的顾客。
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街的一头缓缓而来,拉车的骏马毛色单纯,精神十足,踏出的脚步干脆利落,偶尔打起的响鼻居然都
颇有气势。车帘外,车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驾车技术娴熟,神态也是安然。
“吁……”马车行至一家名为广和斋的糕饼店门前,车夫一拉缰绳,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夫低头听着车中人说了什么,轻声答应之
后,从马车上拿出一个矮凳放在地上,又打起一把黑布打伞,一只手轻轻掀起车帘。
一个身穿华贵綢衫的男子率先下车,口中说道:“小妹你在车中稍候,我带云儿去广和斋买你们最爱吃的松子饼和雪花糕,再顺
带看看旁边的药铺是不是有些新奇的好药材,不会耽误太久。”边说着,边扶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下了马车,车中响起了一个
妇人的应答声。
广和斋的伙计听到动静早已迎出大门,却意外地发现门口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没有疑问地,小伙计在马车里的富
贵人还没有进门之前,上前说道:“走走走,光天化日的,哪里不好睡,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原来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衣衫破烂,面黄肌瘦,面对伙计的驱赶,男孩轻声道:“我娘病
了,不能淋雨,等雨停了我们就走,行吗?”
“不行!”伙计断然拒绝,“人家客人不会等雨停了再上门,快走快走,不要逼我动手!”
孩子的母亲发出了几声艰难的咳嗽,在孩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她的衣着残破,相貌却端正,此刻的脸上泛着一丝不正常的
潮红,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看起来一吹就要倒下。
她俯身向小伙计表示歉意,没有开口说话,轻轻牵起男孩的手,缓步投入缠绵的春雨。
男子轻轻摇头,少年却已经打着伞追了上去。男子跟了上去,当他看到男孩儿清澈倔强的双眼,那一缕命中注定的缘分之丝,就
在这三人间牵绊起来。
七岁的君子渊就这样进了江南大族齐府的宅邸,当时已经是名噪一时的男子便是霍本草,在他的精心治理之下,君子渊的母亲身
体渐渐康健。二人便在齐府留了下来。
少年极为看重这个他手牵手领进齐府的孩子,不但视如手足,乃至一手安排、督促君子渊所有的功课和学业。直到有一天齐府举
世,这个从江南春雨中重生的孩子,终于显露出了举世瞩目的光华!
而当日追上去留下母子二人的少年,便是中州朝的开国皇帝——齐风云。
君子渊醒来已经好几天了,有霍本草和君默宁共同调养下的伤恢复得很快,如今他已经能起身在回廊里晒晒太阳,逗逗孙子小恒
儿。
早间君宇过来请安的时候,问了些朝中的事情,他也是春秋笔法一笔带过。考验长子的能力是一个目的,经历这一场生死,他突
然想停下来含饴弄孙了。
暖暖的冬日阳光下,君子渊脑海中依然抹不去的是五十年前那场缠绵的春雨,已过半百的年纪,当初的那些事情却历历在目,仿
若发生在昨日一般。
二哥齐风云驾崩十一年了,他生前身后最放不下的是前朝连氏的存在,是宿命也是执念。改朝换代的残酷,是一山不容二虎,是
有你没我的生死抉择,也是为后世子孙留一个毫无隐患的天下江山的开国者最深的执念。
如月是二哥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需要令他放心的人挡住一切前来利用的前朝余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算不到君子渊会爱上
连如月,而且生下一个最令他为难的‘前朝余孽’——因为君默宁是君子渊的儿子,伤了他,便是将他和君子渊之间的情分斩杀殆
尽了;而不杀,则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宁儿装聋作哑整整十二年,在齐风云一朝扮演着不言不语却又极为霸道的纨绔子弟的角色;知子莫若父,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怎会连这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他的幼子,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和能力。
这一点,令他欣慰,却又无比恐慌。
他身上一半的前朝血脉,会将他至于炉火之上,不死不休!
幸好幸好,他的儿子,选择做一个令天下人侧目的纨绔子弟!天下还有如他一般想法的父亲吗?
后来,令很多人想不到向来在众皇子间默默无闻的齐慕霖成了齐风云的继承人;齐慕霖为人为帝都比较温和,对于君氏一门的防
备也放松了许多。
他的宁儿终于可以和平常的孩子一样听话、说话,虽然还是不像话,且愈演愈烈……君子渊嘴角含笑,眼神有些沉凝,阳光照射
下,有泪水滑落发间。
他筹谋三年,终于放了一把通天火,彻底解决了连氏族人的隐患。而他,也赔上了八年的韶华年纪……
八年……为了那份遗诏,齐慕霖再温和,可帝王心术不可不防,而况温和并不代表昏庸;在国家安宁的问题上,齐慕霖也许比齐
风云还舍得下君氏!
只是……苦了他的宁儿……
“怎么看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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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伤眼睛!”耳边传来妻子嗔怪的声音,一条厚厚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传来柔软的温暖。“想了些事情,定了神。”君子渊解释,看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妻子,她的眼里始终只有他。
“你是该好好想想,”连如月在榻边坐下,双手握住丈夫的手,感受冷暖,“知天命的人了,又遭了一场生死,还是在家享享儿孙福
……还有,我们的宁儿……”
没有像这一刻,一个母亲如此想要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八年前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儿子长大成人,就生生分离!最近相聚数日
,叫她如何舍得……
君子渊温柔地替他擦去慈母之泪,问道:“宁儿呢?”
公主如月炸了,拍开夫君的手,连声音都高了几度,“还不是被你罚在佛堂跪抄佛经?!你怎么忍心?几天了?他腿上还有宇儿
罚的伤!”
“夫人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公主夫人威风八面,“这次要不是宁儿,你的命都赔给齐氏了!现在倒好,一醒来二话不说就罚他抄经,还几天不闻
不问!我不管,今日你要不松口,我这个做娘的可不答应!”
君子渊有些愣愣地看着就差叉着腰指着他鼻子骂的公主,多少年来,何曾见过她如此泼辣的一面!是因为宁儿暂时回来了,所以
母为子强;也因为宁儿暂时回来了,她的心里充满了欢喜,性格上自然也就放开了。
想当年宁儿被幽囚,他的母亲不哭不闹,只默默地在佛前许下承诺,自此常伴青灯。
那时的公主,端庄、大气,也绝望。
“好好好……”相爷表示天大地大,生气的夫人最大,“那就劳烦夫人去把宁儿带来,我有话想问问他。”
连如月满脸狐疑,不知道丈夫要问什么,但还是警告道:“你要问可以,先答应我不准打他!”
小兔崽子做的那些事儿不打成吗?不过相爷识时务者为俊杰,夫人当前一切都听夫人的,“好,不打他……”
连如月又看了看夫君的脸庞,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此话的可信度,在选择了暂时相信君相多年来积攒的人品之后,才去佛堂带来了
一瘸一拐的小儿子。
相爷舒舒服服地仰卧在竹榻上,看到夫人搀扶着幼子蹒跚而来,他突然摸了摸胡须,问道:“夫人,我怎么觉得着这下巴有点儿
疼,好像胡子被人扯过?”
公主母子如遭雷击!
第72章番外三:初入别院
(一)
别苑的门突然被打开,两列衣着一致的侍卫鱼贯而入,最前面两个手捧的托盘上,一边是一块檀木的戒尺,一边是一根漆黑的藤
条;次两个侍卫,一人手中的托盘上是一根不知环了几圈的长鞭,上面竟还有隐隐的乌黑血迹;另一人没有托盘,却是双手捧着
一根一人长短成人手臂粗细的棍子;再往后的三排侍卫,手中都拿着一捆又一捆的粗长铁链,幽暗的色泽冰冷的质感,未曾触及
依然能感受冷肃。最后八个侍卫拎着四口大箱子,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这十人进门之后,分两列在院中站定,既而,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跨入院中,后面还跟着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相貌上看
,与君默宁有五六分相似,气度上更加沉稳些。
开门之际,君默宁在汉生的搀扶下站起身,见到中年文士之时,他已然端端正正地跪在院中,汉生没有犹豫,也在他右后侧屈膝
跪下。
来人正是君默宁的今生的父亲,先皇齐风云的把兄弟、当朝丞相君子渊。天命之年的君子渊宽袍缓带一派温文,紫玉连着发带,
一丝不苟地束起青丝;一袭墨蓝色长衫更显得他身材颀长精神奕奕。习惯了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便是此刻看似随意地站着,那股
不能掩饰的华贵之气也是蓬勃而出。
汉生虽然跪着,却在第一时间将他家爷今生的父亲上下打量了一番。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让爷全身心地称他一声“父亲”,并且
甘受恩泽捶挞吧。君子渊的风仪在第一时间得到汉生的认可,他落下眼睑,低头俯身,一派谦卑。
君子渊自然也感受到这个纵然跪着也是器宇轩昂的楚汉生的前后变化,他自诩聪明绝顶,却依然不明白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为什么会对自己十五岁的幼子如此死心塌地。此刻他跪在自己面前,君子渊知道不是因为他是丞相,而是因为他口中尊称的‘
爷’——君默宁跪着。
君默宁低眉顺眼地跪着,几日前鞭子抽出来的伤口又叫嚣起来,看今天的架势,他并不知道父亲打算做什么,但是隐约之间,他
能预测到定然不是轻轻松松能够过关。如果几日前的那场刑责是做给皇帝齐慕霖和京城百姓看的,那么今日怕是要给君门丞相府
的家法家规一个交代。
君子渊也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任受伤不轻的幼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其中的滋味他在太医院正霍本草书房门口尝得太多太透彻。
十五年,因为那么多那么深的原因,他放任君默宁无拘无束地成长,家法也常上身,可终究不忍苛责。而今,却要这么残忍地对
他,顶着不能明说的所谓苦衷。君子渊顿时觉得世叔霍本草罚得太轻,是他为父无能,却要一个孩子承担过往。
君子渊按下心中所想,吸了一口气开口:“可知道错了?”
君默宁未曾抬头,语气却恭顺:“是,儿知错,请父亲教训。”
连“爹爹”都不肯叫了,这次怕不止伤了他的身,还伤了他的心了吧。
最中规中矩的父子问答无以为继,别苑里前前后后十数人,却莫名地安静下来,只余下阵阵威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这几样家法安置到书房里,望你见而警醒,不再轻犯,”君子渊挥手让四个侍卫将手中的东西拿到书房,继续说道,“箱子里的书
册和笔墨纸砚,是你从今往后每日的功课,若你还如先前一般任性胡闹不思进取,为父家法之下定然让你后悔此生!”撇开一切
不谈,以前的君默宁有多不像话却是事实,君子渊提及此处,语气是真正的严厉肃然。
原以为今日定是有一顿教训要受,没想到竟然只是将家法供奉别苑,是爹爹怜惜他鞭伤未愈不忍苛责吧,君默宁心中一暖,俯身
受教,“儿不敢再胡闹,一定听从父亲教诲,静心读书思过。”
又几个侍卫将四个箱子搬入书房,一一整理。
终于说到重头,君子渊的语气不禁又沉下三分,“宁儿,这些年你实在胡闹,当日是皇上开恩留你性命,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容
……”
一直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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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受教的君默宁终于抬头,澄澈的眼中三分惊讶七分疑惑。“起来。”君子渊狠狠心招过一个侍卫,又示意其余三人开始。
一时间,别苑里里外外传来铁链拖动的叮当之声,君默宁充耳不闻,只死死地盯着唯一剩下的侍卫手中的托盘。
君子渊拿起一副镣铐蹲下身子拷在君默宁双脚之上,站起身又拿一副手镣,“伸手。”君丞相看着儿子,吩咐。
君默宁的眼神在父亲和手镣之间逡巡,定定地站着,竟然有些呆滞。
“伸手!”君丞相加重了语气,不容置疑道。
君默宁眼神一颤,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慢慢地抬起一双手,任父亲替他拷上。铁链沉重,拷在手脚上,也拷在心上。
没有让他将双手放下,君子渊最后将一根粗长的铁链系上腰间。
(二)
“相爷!”被眼前一幕震惊地刚刚回神的汉生一步上前,握住君子渊最后要锁死的动作。他是武将,气力不小,君子渊只觉得自己
被一只铁掌紧紧箍住,动不得分毫。
“汉生,不得无礼。”君默宁平静道。
“爷?!”汉生不能让清风明月一样的爷被囚徒一样对待,“相爷,爷心中敬畏您,只要您一句话,烧了这片房子爷也不会求生而去
……”不用这般冷心绝情!
“放手。”君默宁转头看着汉生,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
汉生不甘放手,君子渊自然听到了汉生的话,却终于还是锁上了铁链,将系在腰间的一头连在已经安置好的其他铁链之上,以后
的幽禁岁月,君默宁便只能与铁索为伴了。
君默宁好像第一次与父亲站得这么近,呼吸可闻,他敏锐地发现,父亲鬓角已有霜染,长期公务繁忙,使他无法展眉,两眼间有
隐晦的疲惫。
君默宁重新跪落,牵动腰间的铁链,铿然有声。
“这只是最普通的锁链,”君子渊缓声道,“锁着你是要提醒你往后的日子被幽禁的处境,望你安分守己,静心思过。这些衣物是你
母亲为你准备的,严寒酷暑,你……好好照顾自己,莫要让你母亲……牵念……。”
君默宁跪在地上红了眼眶,受得住父亲的训诫,可以咬死了牙关不退半分,却禁不起母亲一丝一毫的担心和牵挂。那个慈祥的身
影,带着温柔宠溺的笑意,轻轻唤着“宁儿”,将人世间至柔至暖的温情一点一滴渗入缺失的胸膛。
“爹爹……”君默宁卸下平静的伪装,膝行几步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牵着父亲宽大的衣袖,再普通的铁链也是沉重的,他抬起的手
腕已经被冷硬的金属磨成了红色。
“爹爹……儿一定听从爹爹教诲,儿只求爹爹一件事……”仰视的眼中只剩了哀哀的求肯,谁能料想,那个在京城地面上令人闻风
丧胆的君家三少被逼迫至此情此景!
君子渊身后的两个少年红着眼睛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你说。”
“爹爹,让孩儿每年见一次娘亲好不好?一次就好……”
“不行。”君子渊很干脆地狠心拒绝,他怎么忍心告诉幼子在出事当天他的母亲已经在佛前立誓,今生常伴青灯,用不再见幼子默
宁!连氏的公主如月无法面对自己的族人,到头来死于自己亲生的儿子;而身为母亲,她又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她一无所知的儿子
?
连氏……本就不应该存活于世,可是以这样的方式终结,却终究始料未及。
“爹爹!”君默宁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自己,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父亲若不同意,孩儿就自己去见娘亲,”松开双手,
退回原位跪着,君默宁声音平静语气决然,“孩儿见完娘亲自会向父亲请罪,到时父亲要怎么罚,儿都甘心领受。”
他是京城百姓闻风丧胆的君家三少,谁能迫他去做他不愿做的事?谁又能阻他去做他要做的事!
今时今日坦着身心让人责罚幽禁,是因为对方是他求了一生才拥有的父亲,说到底左不过“我愿意”三个字。
“你!”曾经父子对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君子渊扬起手掌就要抽下,却在幼子闭了眼睛甘受掌掴的刹那停了下来。十五年来,戒
尺藤条鞭子都用过,独独没有抽过他耳光,少时是不忍,大了是不愿,怕伤了少年倔强的心。可是如今……
君默宁在父亲扬手的瞬间反射性地闭了眼睛,却没有等到预期中的疼痛,于是睁开眼睛一看究竟,谁料刚一睁开就看到一只手掌
夹风而下,“啪”一声脆响,左颊上便挨了狠狠的一记耳光,沉重而陌生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整个人倒在地上,眼前金星乱闪!
“爷!”汉生眦目欲裂,他家爷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训责!想要起身相护,却发现两个膝盖像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身影,倔强地用手撑起,重新跪直,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能够让爷倒下的一巴掌,其力道可想而知。
“我不准!”君子渊冷声道,“你君三少要去我拦不住,你若不惧家法无情,尽可一试。为你出言顶撞,为父罚你今日不准进食,在
院子里跪到明日卯时,一炷香时间洗漱进餐,辰时二刻开始读书!”
“爹爹开恩!小弟他知道错了,”君子渊的长子君宇跪下求情,“念在他是思母心切,爹爹宽责!”
次子君寒也跪下道:“爹爹,小弟几日前方才受过大刑,重伤未愈,求爹爹怜惜。”说完,一头磕下,砰然有声。
(三)
君宇君寒所言字字刺进肺腑,君子渊何尝忍心给伤痕累累的幼子雪上加霜?可是这孩子这次的无心之举,不仅烧毁了一座山,更
是烧尽了他的母亲最后的牵绊!虽说不知者不罪,甚至皇帝还在暗中乐见其成,可是,毕竟是那么多条人命!
“未时。”君子渊按下心中的疼惜,淡淡瞥了长子和次子一眼,“跪到明日未时再准起身进食。”
求情求来四个时辰的加罚,君宇君寒瞠目结舌地仰视着陌生的父亲,再多的话语在喉间辗转然后生生咽下。
反观君默宁此刻居然出奇的平静,他甚至很诚实地说道:“父亲容秉,儿重伤未愈,恐怕熬不了这么久。”现在是巳时,到明日午
时就是十三个时辰,一天一夜还多。照他现在的身体,不动用内力的情况下,别说十三个时辰,就是三个时辰他也未必跪得起来
。
君子渊心中一颤,背过身去,留给三个儿子一个无情的背影:“那就等醒了再跪,什么时候跪完,什么时候上药进食!”
君默宁默默地看着父亲呵斥大哥二哥起身离开,他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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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还扬起支离破碎的嘴角给了二位兄长一个安慰的笑容,待所有人走出别苑,侍卫将门缓缓关上,那一刻君默宁所有的自由被关在门外。很快传来落锁的声音,刹那间安静下来的院子里空空荡荡,落叶回
声。
(四)
“爷!”汉生终于可以站起身,几乎扑到君默宁身前,果然看到肿胀的脸颊上指印俨然,嘴角破碎血迹斑斑。两辈子也没见过他们
家爷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这一刻,汉生自问是怨恨君子渊的。
“爷,起来休息吧。”从丞相进门到现在也一个多时辰了,自己身康体健都跪得辛苦,更何况他们家爷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
“汉生,”一只戴着镣铐的手阻止了他的搀扶,君默宁看着他焦急的眼睛认真说道,“父亲罚我跪至明日未时。”
“爷?!”汉生两辈子加起来没今天吃惊那么多次,“您真的打算领受责罚?相爷已经离开他不会知道……爷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君默宁抬手抚着肿胀的脸颊,沉思道:“十五年来,父亲从未掌掴过我,明知道我有伤还要重罚,汉生,过
犹不及,今日父亲失态了。”
“爷的意思是……”
君默宁道:“定是娘亲因为什么原因不能见我,你去尽快帮我查清楚。汉生,如果我体力不支倒下,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把我叫醒
。我要尽快跪满十三个时辰,然后与你说晏天楼的事。如今我已无自由,万事便只能靠你了。”
“可是爷,这里就我们两个……”言下之意自不用明说。
君默宁笑容有些苦涩:“我口口声声愿用一切换取父母亲情,可是十几年来我违逆父亲之处实在太多,如今若是连父亲罚下的惩
戒都不能完成,汉生,我又有什么资格谋求今生?”
“而且……”君默宁幽深的眼神略略扫过萧条荒凉的院子,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楚汉生自然明白这里定有皇帝的耳目,“可是,这件事爷明明……汉生替爷委屈!”大个子楚汉生脸上有稚子一般的不平,为着他
两世的恩人。
君默宁看着他的神情笑了,“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接受所有责难的准备。齐慕霖不会杀我,我替他做了齐风云留给他做的事。至
于父母……我要瞒着他们,就要担下数百条人命的罪责,就该付出代价……”
楚汉生知道他家爷的决定无可改变,只好听从吩咐尽快完成这漫长而艰难的责罚。
体力不支的君默宁在不进食的情况下每次最多只能坚持两个时辰就昏昏沉沉地倒下,汉生遵照吩咐,横着心用冷水泼醒,三四次
之后已然到了水泼不醒的地步。
一向惟命是从的楚汉生终于自作主张,趁君默宁昏迷的时候给他的鞭伤上了药,又强灌了一碗米汤。君默宁第三天醒来就看到他
跪在铁链上,脸色惨白冷汗如雨。
君默宁没有责怪他,只是强撑着挪到院子里,膝盖触及石板的那一刻,刺骨的疼痛淋漓地肆虐开来,眼前就这么黑了。无奈之下
狠心用金针刺了重穴,君默宁接受汉生的好意,但是他不允许自己再晕过去。
(五)
听完留在那里的暗卫报告了整个过程,君子渊并不锋利的指甲竟然划破了掌心,没有鲜血流下,却依然疼得彻骨,只是风华绝代
的中年丞相,此刻也分不清是掌心疼,还是心疼。
“皇上的人都撤了?”君相冷冷问道。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书房里,听得此问,回道:“是。”
是该撤了,宁儿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如今顺水推舟卖他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谁说皇帝性子温和?该有的帝王心术一分不
少。
昏暗的灯光下,丞相疲累地靠在椅背上,用残存的一丝理智思考着:他的宁儿当真不知道承恩村就在落霞山吗?荒唐却绝不残暴
的少年,真的一把火烧死了数百条人命?他不相信!不愿相信!
“撤了吧,所有暗卫,一个不留。”丞相府的书房里,丞相大人如是吩咐,“收拾东西,明日我就搬到落霞山。”
【番外三完结】
第73章父子
连如月抿嘴笑,感觉到一路都在叨叨‘老头儿有多残暴’的儿子两腿发软,不知是出于半个‘同谋’的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
竟然很不讲义气地丢下儿子——走了。父子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插足,包括母亲。
院子里只剩下君子渊和君默宁这一对父子。
每日至少跪抄佛经两个时辰,虽然回到无音阁有齐晗给他细细地揉搓上药,可几日下来双膝依然肿成元宵节的灯笼,泛着融融的
血光。君默宁虚虚地站着,心里咚咚地打鼓。不管是他好死不死地在老爹‘昏迷’的时候说的那些事情,还是落井下石地扯了老头
儿的胡子,亦或者是这八年来老爹所知道的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他的‘光荣事迹’,君三少爷都觉得这冬日的阳光怎么有点瘆人!
君子渊静静地仰卧着,目光所及是一个虽然看起来站没站相,却仍然无处不散发着光华的儿子。他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出生
的时候就会装聋作哑?难道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尴尬的身份?真真荒谬了!
这八年,君子渊并非无所作为的。他在落霞山整整一年,从灰烬以及一年以后承恩村附近的重新生长的植被中,找到了能够让成
熟男女绝育的草药;连氏族人初初被放逐的时候,周围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吃尽了!而大火焚尽了一切,很多人连尸骨都没有
留下,但是那些早年间已经死去被埋葬的人,反而留下了线索,整个村子早已瘟疫横行,大火不烧,灭族也在顷刻之间。
怎么那么巧?
顺着这个线索,君子渊在一团迷雾之中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进而推断出连氏可能还留存人间。
他甚至没有很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一点,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连如月。万念俱灰的母亲当即在佛前吐出一口心头之血,
自此才重燃了生命之火。
这已经是君默宁被囚近两年以后的事了。
臭小子手段真是不错啊!
明知道皇帝不会派人详查这件事,他做得如此隐秘,若非他身为父亲心有执念,小兔崽子决定背一辈子人命债吗?
想想真是可气!
“你动了我的胡子?”君爹爹借题发挥,今日非收拾了他,以报八年来的欺瞒之罪。
君三跪了!爹,您是我亲爹!咱能不说这胡子的事儿吗?我错了!我让您揪回来行不行?
“起来,膝盖不疼啊?”看着他龇牙咧嘴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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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君子渊承认他心疼了。君默宁道谢起身,一脸‘我有错都是我的错’地笑着,“爹,您的胡须……手感……很不错……”
君子渊哭笑不得,无法想像就是眼前这个一脸傻笑的孩子做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去搬个凳子过来,我们爷俩好好聊聊。”
三少爷诚惶诚恐,利利索索搬了凳子,端端正正做好。
“腰板挺那么直做什么?干什么浑身僵硬?我有那么可怕吗?我看看脚上的伤,你傻呀,裤脚管……”君子渊从来不知道他的儿子
可以傻到这种地步,可是当看到腿上的伤的时候,是真心疼。
“这是这两天跪出来的?你没垫垫子?”君子渊碰了碰两个红红肿肿的膝盖,问道。
君默宁看了看老爹,嗫嚅道:“您没吩咐,我哪里敢!”
君子渊叹了口气,又指了指小腿上的痕迹,“这是你大哥罚的?”
“嗯,我偷跑出去,是我不对,”君默宁看着已经只剩下一些印子的藤条的伤,“哥拿性命给我担保的!”
“阿木是你安排了保护我的?”君子渊继续问,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君默宁继续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孩儿被囚京郊的时候,安排下的。”
这么早,他就有了这样的属下!君子渊沉思,也终于直面了那个问题,那个困扰了君氏满门整整八年的问题。
“你被囚京郊是因为烧了落霞山,宁儿,你当真不知承恩村在落霞山中?”
君默宁放下裤管,站起身,与父亲正面相对,回答道:“儿知道。”
“说清楚。”君子渊并不奇怪,但是他要知道因由后续。
君默宁捋了捋思绪,从头说起:“先帝驾崩时留有一份遗诏,上面写的是待孩儿成人之后循机覆灭承恩村和……娘,此事爹知道
吗?”
君子渊深深叹息,却还是点头道:“为父知道,所以十年前我暗中派你同叔去到江南,斥巨资命那里的船厂打造一艘大船,希望
能够通过水路将连氏族人运走。谁知船未造成,你的大火已经爁焱落霞寸草不留!”
君默宁没有再因为这件事请罪,此时此刻的父子俩更像是平等的对话人;他也没有想到原来父亲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到底还是
他快了一步,“承恩村被下了绝育药,就在村子周围的草丛里;而且疾病蔓延瘟疫横行,若再不带他们离开那个人间地狱,连氏
灭族指日可待。这恐怕就是咱们现在这位皇上的手笔,待承恩村灭,最后一个就是娘!”
“宁儿,这件事你的确做得天衣无缝,”君子渊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夸奖的意思,“为父整整查了两年才查出一丝端倪。可是你有没有
想过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君默宁顾不得脚上的伤痛,重重地跪了。他好像意识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一件他这一生都没有弄对的事!
君子渊这次没有叫起,他自己也坐起身直视着幼子,神情凝重:“宁儿,你可知先帝也曾到过悦来酒楼品尝盛极一时的火锅;也
曾对殷若虚旁敲侧击询问为何突然愿意出山教学;先帝命我查过,他自己也派暗卫查过,我们一明一暗却是双双无功而返。你知
道为什么?”君子渊苦笑,并不期望幼子给出答案,“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到,一个未满十岁的又聋又哑的孩子,是这一切的
主导者!”
君默宁豁然抬头!
“我君子渊何其有幸,生儿有智!”君子渊的笑容变得苦透黄连,“他自出生起就为了我这个无能父亲,为一个身为前朝公主的母亲
装聋作哑;而后又自毁名声暗中筹措一切;最后赔了自己八年甚至可能更长的青春韶华时光……”
“父亲!”君默宁叩首及地。
君子渊无奈道:“你唤我父亲,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为父得知这一切,想到这些年你受的这些苦,你让为父情何以堪?抑或者,你
打算隐瞒一辈子,让你这个无能的父亲躲在儿子撑起的羽翼下,庸碌一生?”
君默宁再次叩首之后直起腰身,满脸愧悔道:“父亲,儿未曾这样想过!从来没有!儿蒙上苍父母恩赐生儿有智,知道父亲母亲
为了保全孩儿生死不顾!儿装聋作哑,父母兄长从未厌弃孩儿,反是视如珍宝,惜之爱之,父母生养之恩天高地厚,儿纵是粉身
碎骨也难报万一……”
话音未落,君默宁脸上已经挨了狠狠一巴掌!
“你不是生而有智,你是冥顽不灵!”君子渊捂着心口,痛心疾首道,“你怎么不知道你是我与你母亲血脉相连的孩子,我们对你所
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何曾要你偿还!”
第74章父子、师徒
君默宁怔怔地跪在地上仰视父亲,脸上的指痕突突的胀痛起来,此刻他的表情迷惘、惊讶、还有将懂未懂的挣扎。
君子渊的心更痛了。哪里有孩子从来不知道这个道理?哪里有孩子一天到晚想的是如何护着父母护着家人而从不考虑自己才是最
应该被护着的那个人?
“这一次被一箭射中,”君子渊突然换了话题,“我当时觉得是个必死无疑之局。所以临终……那如今大难不死,自然不是‘临终’了
,我已吩咐了你大哥,为父死于这场刺杀,身后封荣全无所求,只要求皇上,还我三儿……自由。”
君默宁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东西炸裂了!
父母之爱,生死相托!
父爱深沉,凝如山岳!父亲罹难生死难料之时,他想到的依然是失去了自由的幼子,他‘临终’唯一的愿望,还是他失去了自由的
幼子!
母爱无私,不息如川!一边是连氏最后的族人,一边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孩子!母亲绝望之余,选择自封佛堂,甚至……用自
己的性命替她不懂事的儿子赎罪!
是啊,父亲母亲何曾要自己的回报!可笑自己自诩算无遗策智珠在握,竟然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有弄明白!
“爹,儿……知错了……”二世人生漫长岁月,君默宁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脆弱,他膝行两步双手环住了父亲,整张脸埋在了父亲
腰间。
不一会儿,君子渊就察觉到了腰间渐渐湿热——这是他的三儿二十几年来未曾流过的赤子之泪。他把君、连两氏的安危默默地扛
起,笑着,癫狂着,饮泪如饴。
君默宁无声而泣,他感受到父亲的手抚着自己的发丝、肩膀、后背,传来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如同此刻高照的艳阳,驱散了
冬日彻骨的寒凉。
再多的泪也终有流尽的时候,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的三少终于找回了理智,他觉得有些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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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可是转头想想,在父亲面前哭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吧……吧……
君默宁无声叩首三顿,以谢亲恩。
君子渊扶起幼子,怜惜他膝上长跪的伤,让他在凳子上坐下,他也坐下。
君宇回来的时候,父子俩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爹一脸的高冷,他那张牙舞爪的弟弟满脸的讨好、求饶!
君宇不太忍心打扰这么美好的一幕,他的父亲和弟弟,都是人中龙凤,可是这么多年来,何尝这样亲近过?
“哥,您回来啦?”君默宁站起身,笑得明媚。
君宇也笑着应了,给君子渊请过安,说道:“爹,再过十几天就年末除夕了,爹之前吩咐的事情……还需要孩儿向皇上禀告吗?”
“不用了,过几天我亲自与皇上说,生死一场,换宁儿的自由,他会同意的。”他在承祚一朝为相多年,对皇帝有足够的了解,“而
且经此一役,朝上的事我也力不从心了,索性乘此机会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去江南啊,爹,”君默宁兴致勃勃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还可以乘船出海去看看,沧海横流……”
父子三人絮絮叨叨,从未有这样一刻,人与心如此靠近。
君默宁一瘸一拐地回到无音阁的时候,看到齐晗正跪在地上擦地。冬日寒凉,他穿着相府仆役的短褐,麻布的发带从头顶的发髻
上垂下来,他用冻得通红的手将发带往脑后撩过,顺便擦去脸上因劳作而冒出的汗珠。
他是私自跑出来的,以戴罪之身寄居在先生的无音阁。先生被相爷罚在佛堂,除了到来之日罚他清理无音阁之外,也没有精力来
责罚他,齐晗便日日清理洒扫。他由初时的提心吊胆,渐渐意识到他居然住进了先生幼时成长的居所!这个认知让他无比欣喜!
于是,他更加小心、恭顺,不惹先生生气。
君默宁站在门口,看着吭哧哼哧跪在地上擦地的徒弟。没有比这一刻,他理解并且心疼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
心有执念,可以把自己放进尘埃里,只要在意的人好,便一切都好。
他的晗儿,也是苦人儿。
幸好幸好,他的先生,觉悟了……
渐渐擦到门口,却有一方的光线似乎暗了,齐晗抬头看见他先生站在门口。他马上撑起身子,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上前扶住君
默宁。走得近了才看到,不单是日日跪抄行动不便,今日先生的脸颊竟然还肿着。
“先生,相爷……又罚您了……”自从来到相府,他家先生动辄得咎,他身为弟子又是戴罪之身,实在无能为力。
君默宁放下了心结,这点伤实在算不了什么,看到小徒弟这么在意,他摸了摸脸颊笑着说道:“没事,你帮我膝上上药吧。”
几天来,君默宁第一次主动要求齐晗给他上药,少年心中一喜,忙应道:“是,先生。”
扶着君默宁靠坐在床沿上,小心地撩起两边裤脚:今日的伤似乎又重了些!少年看着眼前两个红肿的膝盖心事重重地想着,先生
如此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还要日日受责,相爷的要求得有多高啊!如果相爷知道先生的徒弟这么愚蠢……
齐晗摇了摇脑袋,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了出去。他跪在脚踏上,拿出药膏上药。
“去搬个凳子,跪着不疼吗?”君默宁看着他的脚,跪着擦了那么长时间的地,跟他受的罪也没区别。
齐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嘴角上扬,“是,谢先生!”遂起身颠颠儿地搬了个小杌子坐了。
药是凉的,手也凉。心却是暖的。
君默宁靠在床角上,徒弟在给他上药,这样的场景实在不多见。更多的是面前的孩子被他责了罚了打了,伤了疼了,还要忍着眼
泪体察他的情绪。
只因为,他是他的先生;便如,他是父亲的儿子。
雷霆雨露,皆是恩。
“今日先生说错话,父亲掌掴了我,很疼。”君默宁语气缓缓,看到小徒弟惊诧又心疼地抬头,他伸出手摸摸齐晗的脸颊,“先生也
打你,疼吗?”
齐晗眨巴眨巴眼睛,脸有点红,“先生说错话相爷都要罚,晗儿说错话,先生更应该罚了……先生说过,责罚……就是为了疼的
……疼了,才能记住教训……”
他说过这样的话吗?霸道先生君三少扪心自问,承认好像是有点教傻了小徒弟。
“晗儿,你想回家吗?和父母团聚?”君默宁问,语气平和。
齐晗眼里果然闪过无比惊恐的神色,却马上反应过来,这只是先生的一个问题,他很仔细地想了想,才答道:“先生,晗儿……
不想回家,先生和师父在哪里……哪里就是晗儿的家……”似乎说这样直白的话让少年很紧张,他掩饰地低下头,认真上药,又
说道,“况且晗儿身世未明……”
“你是齐慕……皇帝的亲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君默宁斩钉截铁道,却依然不敢告诉齐晗他被掉包的事,这个孩子在这件事情
上执念深沉,若是知道这一切的因由,他会崩溃吧……
齐晗怔了怔,淡淡一笑道:“那晗儿和皇上也不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先生和师父一般疼惜晗儿……晗儿有了先生和师父,父
亲……可以不要的……”
君默宁闭了眼睛,放下了执念的他心软如水,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
“晗儿说不要,就不要了!”三少又开始霸道了,“父亲已经决定去请皇上赦我自由,到时候先给你娶个师娘,然后我们就叫上你师
父,一起下江南!”
齐晗被这句话中的消息震惊傻了!
君默宁看着傻徒弟的样子,哈哈笑道:“我们去四方岛,先生带你出海去,追鲸鱼……会喷水的那种,没见过吧,哦,画册上见
过!依着晗儿的武功……可以踏浪而行……然后我们去吃一种叫‘榴莲’的水果,你师娘爱吃!每次都把你霍爷爷熏出院正府,老
头儿跑得比兔子还快……江南的美女多,晗儿你要记得,到时候给你师父给找一个,两个师娘疼你……多好……”
多好!
齐晗痴痴地听着、看着、想着,这样过一辈子,多好!
第75章旧事重提
平淡的日子总是形如流水,昼夜不息穿流而去。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五,小年夜。也是中州朝最后一次大朝。
君子渊是在大朝结束之后请见齐慕霖的。
皇帝自然是即刻召见。君子渊缓步榻上台阶,迎面碰到一个说不上陌生但也说不上熟悉的人——曹谦,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
外如是。
曹谦看到君子渊,冷漠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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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看着还是令人觉得不甚舒服,“丞相大好了?真是国之大幸。”君子渊抱拳客套道:“曹大人严重了,多谢挂怀。”
“听说三公子最近回来了?”曹谦突然问道。
君子渊点头道:“此次若非犬子,恐怕子渊已不在人世了。”
“三公子人中龙凤,这些年着实太委屈了一些。”曹谦又看着君子渊扯了一个笑算是告别,转身步下台阶。他看着正午柔暖的阳光
,心中浮现出他那个长子的笑容,很像,不强烈会有淡淡的暖意,却像随时会消逝。
如今,也终究还是消逝了……
墨儿,你低估了君三,齐晗的事,他已经堵死了所有的线索。不过,父亲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世间万物,独缺一味名唤‘后悔’的药。
君子渊看着向来以狠厉著称的刑部尚书步下台阶,回味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知为何,见微知著的君丞相心中竟然有一些隐
隐的不安。
御书房里的金丝炭燃烧着,温暖如春,皇帝齐慕霖的心情也和此刻的环境一般冷暖自知,他看着桌上曹谦呈上来的调查结果,有
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见面的丞相君子渊。
这些年来,他在朝中为政,君子渊助他良多。一个好的丞相,上呈天意,下安群臣,君子渊以先帝义弟的身份,牢牢地压制着整
个朝堂的威严,如同中流砥柱。
他的幼子君默宁的确纨绔,可是也因此付出了八年的韶华岁月……这一次救驾之功……
正思量间,君子渊熟悉的身影已经步入御书房。
齐慕霖不待君子渊行礼,便起身绕过书桌扶着‘救命恩人’,笑道:“丞相不必多礼,看丞相风仪,应是大好了?”
君子渊道:“多谢皇上挂怀,臣恢复得很好。”
二人一番君臣问候,实在是最和谐不过的场景。
邀请君子渊落座之后,齐慕霖再次开口道:“大朝之后才传来的好消息,北莽太后于数日前遇刺身亡,同行的要务大臣也伤亡惨
重。本来是必战之局,谁知道竟然如此收场!”
君子渊也是惊喜,脑海中却浮现了自己半昏半迷之际,幼子默宁在床边叨叨的话,似乎就有这一条,难道竟真的是他派人做的?
“曹尚书已经查明,腊八日悦来酒楼的刺杀就是北莽一手策划,如今他们也遭遇此境,实在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齐慕霖再次向
若有所思的君子渊投去感溢于言表,“臣并不知晓其中之事,犬子也未曾提起。”
“本就是多年以前的事情,”齐慕霖道,“而且于一刀的证词也只是捕风捉影。只是前一阵子,京城突然有一股流言,说是有个名叫
‘君亦晗’的少年,出身云中山,甚至还传言他就是当年从宫中逃离的那个孩子……”
君子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皇帝,静待下文。
事已至此,齐慕霖也不再兜兜转转,道:“这个名叫‘君亦晗’的少年,有不少人见过他曾经和子轩(君宇的字)同行前往天使堂,
这件事曹尚书已经确认。既然传言如此,君相,朕的意思,证据全无自然不能妄下定论;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烦请君相替朕
问问子轩,这个‘君亦晗’是何来路?若是能查清楚,也能平息了市井流言……”
“臣明白了。”君子渊沉声道。
“子轩是朕看中的孩子,”齐慕霖继续说道,“朕不希望流言波及他;至于朕的那个孩子……”
君子渊难得多说一句道:“毕竟是皇室血脉,皇上还是派人找回来……”
齐慕霖摇头道:“凌雪为人工于心计,当初朕尚在潜邸,是她使了手段才有了齐晗;这一点上,朕与九弟着实相似,所以……”
没有‘所以’,君子渊都明白了。
曹谦上呈给皇帝的奏折君子渊看了,曹谦想说的话他也明白了。
二皇子齐晗以待罪之声逃离宫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云中山,刑部还因此搜查了默宁的京郊别院——曹谦想说的是,默宁有窝藏
钦犯的嫌疑,此其一;
有确切人证看到君宇和一个名唤‘君亦晗’的少年有所牵连,而君亦晗出自云中山——这里的意思有两层——君亦晗就是当初的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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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此其二;而窝藏钦犯的除了默宁,还有君宇,此其三。君子渊自己知道的是,君宇君寒在维护君默宁这件事情上向来不遗余力,却独独不敢私自去别院;因为就在第一次他们为默宁求
情的时候,给默宁求来四个时辰的罚跪(详情请见番外三)。而唯一一次,君宇私去别院,时间距离二皇子齐晗出逃并不遥远—
—此其四!
回到丞相府,管家苏同林迎上来收了氅衣,君子渊边走边问道:“少爷们都在家吗?”
苏同林回道:“大少爷下朝之后就回来了,二少爷传话回来说今日在韩大柱国的军营同将士们过完小年再回来,看样子,对明年
的春闱武举很有信心……”
“马上叫大少爷去我书房,”君子渊打断道,“传家法。”
第76章问“供”
君宇正在水云轩和魏子衿说话,小亦恒在他三叔给他做的玩具堆里一心一意地玩耍。
魏子衿年轻的脸庞上泛着幸福的母爱,她太庆幸能够嫁给身边的男子,嫁入这个看起来风雨不断却实实在在无比温暖的家。
“夫君,这一次爹能请回赦免三弟的圣旨吗?都八年了,要惩罚也够了,”魏子衿脑海中浮现出君默宁笑意盎然的脸庞,“恒儿是真
心喜欢他三叔。”
“父亲亲自开口,皇上一定会会同意的。”君宇对君子渊很有信心道。
“大少爷……”夫妻俩正絮絮叨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苏同林的声音。
“同叔,您找我?”君宇向来对苏同林保持尊敬。
苏同林一脸为难和担忧道:“大少爷,老爷让您去趟书房……老爷传了家法……大少爷,您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君宇心中一愣,最近没事啊,除了……晗儿在相府!可是,晗儿乖巧,在相府半月有余一直呆在无音阁一步都未踏出,府中也没
有任何传言……
“夫君……”魏子衿担心道。
君宇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在这里陪着你恒儿,不要去佛堂打扰母亲……”
魏子衿点头,无比担心地看着丈夫跨步出门……
宽敞的书房里,君子渊撑着扶手坐着,不知在想什么;一边,两个高大的家丁手里拄着实木的家法板子面无表情地站着,他们前
面还摆放着一只一人长短的春凳。
君宇看到这个阵仗,心突突地跳。他快走几步在书房中央跪下,叩首言道:“父亲,儿……不知哪里做错了……劳父亲……教训
?”
君子渊放下右手,看着长子淡淡道:“为父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若说实话这板子自然打不到你身上;否则……所以这不是家法
教责,你可以将它看作……刑讯。”
君宇惊骇抬头!
君子渊显然不想浪费时间,他直入主题道:“为父问你,‘君亦晗’……是谁?”
君宇的心跳得像要炸裂胸膛一般!父亲从这里切入,是知道他认识晗儿!父亲问‘君亦晗’,那他知不知道君亦晗就是齐晗?又知
不知道晗儿是宁儿救下并且收作弟子的二皇子?!
心中翻腾无数念头,紧张地连双手都禁不住发抖,君宇故作平静道:“回父亲,君亦晗是儿一年多以前结实的小友……他祖籍江
南,家道中落之后来到京城……谋生……儿……资助……过他……”君宇看着父亲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便知道他完全不相信
自己的说辞,乃至最后一句,几乎是强撑着才说完。
然后,是一阵难耐的沉寂。
“褪去他的外衣,打二十板子。”君子渊吩咐道。
君宇无言可辩,任凭家丁解了自己的腰带,褪了外衫,摁倒在春凳上。冬日寒凉,单薄的中衣丝毫抵御不了无孔不入的寒气,还
有……三木之下的痛楚!
“啪!”……两个家丁挥舞着家法,开始了第一轮‘刑讯’!
君宇双手紧紧握着凳角,身后炸裂开无边无际的痛楚;两个家丁显然接到严令,每一下都几乎把力砸进肉里!君氏家法规矩:无
声无避无自伤!君宇在第一轮就忍不住咬上了下唇——他今天不能松口!
二十板子很快打完了,君宇粗粗地喘着气,不久之前还觉得寒凉,此刻竟已是汗水涔涔!他被家丁搀扶着重新在地上跪下,痛楚
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父再问你,除了你之外,你两个弟弟可识得这个君亦晗?”君子渊目光如矩。
然后,他分明看到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摇了摇头,哑声道:“没有了,只有……儿……一人识得……”
说完,他就后悔了。
果然,君子渊唤道:“同林。”
苏同林一直候在门外,听得传唤马上进门道:“是,老爷。”
君子渊吩咐道:“马上派人去军营问君寒,是否认识一个叫君亦晗的少年。”
苏同林答应一声,担忧地看了看满脸细密冷汗的大少爷,脚步匆匆地离开。
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君宇身后的伤袭来一阵一阵钝痛。他勉强自己静下心来思考,父亲去了宫里,回来就向他‘逼供’,问的是
晗儿的事……宫里知道了多少?父亲……又知道多少?
“这二十板子给你留着,”君子渊接着问道,“你既然与君亦晗相交,如今他在京城作何营生?住在哪里?”
作何营生?晗儿随汉生下江南赈灾,活人无数;又算下账本,助他揭开曹墨的贪污案;帮着三弟处理供给北疆的军需;在别院学
艺,朝夕侍奉先生;在外面,对他对宁儿曾经的伙伴们执礼如仪……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只可惜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这桩桩件件,牵连如此之广,晗儿的背后是宁儿,而宁儿手里握着怎样的一方势
力,是他这个做哥哥的都只知道冰山一角!
至于晗儿如今身处何方?君宇自嘲地想着,若是告诉父亲他就在无音阁,父亲是不是直接就杖毙了自己!
君宇有口难言。
见他不语,君子渊冷声道:“宇儿,为父与你说过,今日是刑讯……”言下之意,不开口就打到开口!
君宇抿着嘴抬头,又再垂首。
君子渊吩咐道:“打二十!”
君宇再一次被搀起之后趴伏在春凳上,两个家丁轮圆了厚重的板子照着已经能够看出肿胀的后臀拍了下去!
伤上加伤的痛楚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当第一下落上皮肉的时候,君宇就忍不住痛呼出声!他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堵住
了压抑不住的呻吟!
噼里啪啦的板子打击声回想在书房里,依然不过十数个呼吸的时间,君宇已经痛得昏沉,汗湿重衫。
又熬过一轮的君宇松开嘴,雪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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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衣上显出一圈带血的齿痕,前后四十板子,君宇从来不知道原来三木之下真的可以得到任何口供!可是,他不能说……今日父亲已经亮出底线:这不是家法教责,是刑讯!既是刑讯,就必然要有一个结果……
然而君宇心中也有底线,那就是无论如何父亲不会要了自己的性命!宁儿曾经说过:人生除死无大事!是的,他不会死!父亲不
会伤他性命!
这是君宇最大的依仗!
“不用扶他起来了,”君子渊站起身走到刑凳前,问道,“还是不愿说?”
君宇奋力地在春凳上撑起上半身,抬起眼睑,精疲力尽的双眼看向父亲肃然严厉的面容,他颤抖着开口道:“回父亲……亦晗是
个好……孩子,他温良恭俭……”
“既是如此,你缘何不肯告诉为父他的下落?”
因为父亲您摆出这样的阵仗,叫孩儿如何敢说?这是君宇心里的话,可是他向来对父亲恭顺,这样的话是不会说出口的。他轻轻
地放下支撑的手臂,用沉默替代回答。
君子渊失望地挥了挥手,两个家丁都惊异地互看一眼,无奈第三次在他们向来尊敬的君府大少爷身上制造无边无际的痛楚!
“啪啪啪……”
板子下的年轻的御史中丞,从刚开始还剩下一丝微弱的呜咽,终于渐渐失去了声息……他强迫自己残留一丝清明,他感受到身后
有温热的液体留下,而整个身体像是被打断了……
书房里,只剩下规律而可怕的击打声!
门外的苏同林已经在君子渊挥手罚下第三轮板子的时候就悄悄跑出去了,他随手抓了个小厮,急声道:“快去,去无音阁找三少
爷,就说大少爷要被老爷打死了!”
苏同林看着小厮跑远,再一次回到书房门口,就看见君宇伸出因为扣住了刑凳而导致指尖都在流血的手抓住君子渊的一角衣袍,
气息奄奄道:
“父亲,儿……愿……招……”
第77章“招”供
齐晗自认为,这段日子是他今生今世,或许还包括前生来世都最开心的日子。先生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不再安安静静地坐着一
个下午,看似平静,实则枷锁重重。先生在相府有很多事情做,上午去凝水阁照看丞相的伤情;下午或是去佛堂陪夫人;或是大
师伯到无音阁,二人喝茶下棋……
晚上,给相爷请安之后,先生会在他那个那么大那么大的书房里教自己功课……奇奇怪怪的功课:比如先生说出海之后可能会有
一个岛国名叫东瀛,如果有机会我们要去征服它,所以要先学习当地的语言,此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于为什么要征服
它,先生没说,不过先生说征服,那就一定要干掉它的!
先生还说,往西走,会遇到金发碧眼的人,头顶金色卷毛,哇,这不是先生藏在书架上的那本《西游记》里的妖怪吗?
先生居然还说,我们脚下的地是一个圆的球!的球!球!
那为什么我们不会掉下去!下去!去!
齐晗再一次笃定确认,先生的世界,不是常人可以理解以及全部懂得的!
那,自己是不是还是很蠢呢?
先生说他去佛堂参悟佛经去了,齐晗再一次坐在无音阁的台阶上发呆,等先生参悟了佛经,他在先生眼中是不是就更加愚蠢了?
十七岁的齐晗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愁死了……
“三少爷!三少爷!”
正当齐晗不知第几次怀疑人生的时候,突然传来急急呼唤的声音,一个同样装束的相府仆役边喊边跑进无音阁。
“三……三少爷呢?”他扶着齐晗的手气喘如牛。
齐晗道:“少爷去佛堂了,你找他有事吗?”
仆役喘了两口气道:“大少爷……老爷要……打死大少爷了,去叫三少爷……救命!”
齐晗浑身一震,大师伯!“这位哥哥,我是新来的不知道佛堂在哪里!麻烦你再跑一趟吧……”
仆役只是点头也不说话,转头跑向佛堂。
凝水阁是相府主院,齐晗知道在哪里,他略一犹豫,还是提步前往。大师伯虽然平日里极为严厉,但是他知道,大师伯心里是极
为疼惜他的。齐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是无论如何,他得去看看!
书房里,前后挨了六十板子的君宇后臀殷红,整个人气息奄奄地趴伏在刑凳上。君子渊站在他身前,听他“招供”。
“五年前……的除夕,儿……同二弟去别院……看宁儿,在经过云中山……脚的时候看到……一大一小两个昏迷的人,便救下他
们去到别院让宁儿医治……”
君宇断断续续地阐述着,“元宵过后……儿借着给宁儿送衣服,其实……是想看看他们。宁儿医术超群,他们外伤已愈,却……
已完全不记得……所有事!儿看……那孩子乖巧听话,甚为欢喜,就收作了学生,起名……君亦晗……”
刚刚跑到凝水阁就被管家苏同林招呼到身边的齐晗第一时间听到了“君亦晗”三个字!他甚至没有听到苏管家询问他三少爷怎么没
有来的问话!
大师伯要被丞相打死了!原因竟然是君、亦、晗!
君子渊静静听着他从小循规蹈矩的长子说道:“儿想着……别院是宁儿拘禁之所,亦晗留在那里……终是不妥,便在云中山一处
山坳里替他们建了……一处居所……并且托付……别院的楚汉生……多加照顾,父亲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山……西边的卧佛
崖查探……”
“这么说,你并不知君亦晗的真是身份,宁儿与他也毫无关系?”君子渊问道。
君宇说完因果,身后的伤折磨得他眼前金星乱闪漆黑一片,他狠狠地咬着下唇迫使自己清醒,点头道:“儿……不知……宁儿…
…也……没有……”
“为父相信如果去卧佛崖,一定能够看到你说的居所;”君子渊的语气里有莫测的情绪,“为父也相信即便五年前你已经是翰林学士
、皇帝近侍,也有可能不知道皇帝发给刑部捉拿齐晗和秦风的秘旨;只有一点,宇儿,你无法说服为父……”
君宇支离破碎的嘴角扬着苦笑,他的父亲曾是两军交战的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军师,又是两朝朝堂上屹立不倒的丞相,他的谎言,
如何瞒得过!
君子渊重新坐下,说道:“当年元宵之事,为父罚了你不下百余藤条,若非你母亲……宇儿,你说的救人之事,不值得你……熬
刑!”
君宇低垂着头,只有血迹斑斑的右手微微张了张,好像要抓住什么,却又马上恢复原状。
寂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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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请藤条,鞭背!”君子渊的声音传出书房。
苏同林心中一惊,打成这样还不够!
而就在他微一错愣的时候,身边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突然往书房里冲去!却马上被一只手狠狠地抓了回去!
“三……”苏同林一声称呼未出口,二人已经被迅速带到书房外回廊的尽头。
君默宁一手捏住齐晗左肩痛穴,一边轻声急问道:“同叔,什么情况?”
苏同林极快又把握了重点地将书房里的问答阐述给三少爷听。而一边的齐晗,早已疼得脸色惨白!
君默宁认真听完,点头道:“多谢同叔,您先去看着,我马上就来。”
苏同林看看二人,转身再次回到书房门口;而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里面已传出藤条凛冽的呼啸声!
回廊上,君默宁松开右手,指尖一点银光刺入齐晗肩井痛穴,齐晗再次疼得矮了身子!
“受着!滚回无音阁,听见没有?”
齐晗撑起来,右手捂着左肩,应道:“听……听见了!”
君默宁无暇多顾,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藤条凌厉,君宇的白色中衣上已经泛起一条一条血色,细长的,狰狞刺眼!两个家丁无奈地挥动刑具,突然感到手腕上一阵剧痛
,藤条不禁脱手而去,二人顺势滚作一团。
书房里顿时有些鸡飞狗跳之象!
君默宁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目光凝滞在兄长身上,由背至臀,血迹斑斑!
“哥!”君默宁矮身蹲跪在侧,双眉紧锁地唤道。
君宇觉得整个身后像被泼了油一般煎熬,他听到熟悉的呼唤,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他一心要顾着护着的弟弟,终于还是贸贸然地
闯了进来。
“哥……您放心……剩下的交给宁儿……”君默宁知道此刻的君宇已是强弩之末,他握住兄长鲜血淋漓的手,传达着他们兄弟彼此
的心照不宣。
君宇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门外,苏同林算是喘了一口气,三少爷来了,这么彪悍地上来就收拾了两个动手的家伙!转而,管家又担心起来,和老爷抗上,
可不是比拳脚啊,小少爷,您可要挺住……
“奕晗,你怎么还在这里?咦?你怎么也叫奕晗?”苏管家转头看到刚才不知道错了哪根筋居然要冲进去的少年,此刻正捂着肩膀
满脸冷汗地站在一边。
“人有重名嘛,”齐晗忍着左肩处疼到发麻的针刑,讨巧道,“苏管家,我不放心……少爷,我保证不再惹事了,就站在这里……好
不好?求您……”
苏同林此刻也顾不得那个一闪而逝的奇怪错觉,他对齐晗的印象本就极好,如今见他看起来不舒服还担心着主子,心中还是很安
慰的。
而此刻,君子渊正定定地看着嵌在书桌一角上的一枚铜板,听到兄弟俩之间简短的对话,他对两个家丁挥手道:“你们先出去。”
两个家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他们一定要向管家诉苦,他们不是故意要打大少爷的,是老爷啊!老爷往那儿一坐,他
们就是想放水也不敢啊!最后,小少爷的眼神好可怕!他们的手腕会不会废了啊?得罪了小少爷,他们会不会“死”得很惨啊?!
不管两个家丁的心里活动如何,君子渊终于把视线移到新进来的小儿子身上。
此刻的君默宁,满眼满心都是兄长身上狰狞的伤痕血迹,他心疼,也有隐隐的不愤。
第78章各自坚持
两个家丁出去之后,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其实这样的场景他们父子三人并不陌生。在当年三少还在横行街头的时候,经常就是君宇先行回家把黑锅背了,挨父亲君子渊好
一顿家法;后来的君宇有些领悟,父亲何尝是责罚他“做错事”,也许更多是因为他身为兄长不该这样纵容自己的弟弟吧。有时君
默宁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挨完了在祠堂罚跪反省;而有时他正辗转在藤条之下。
这时候,君默宁总是会奋不顾身地扑在他身上,父亲必然会加重了力道,借机狠抽一顿!君三少是典型的‘藤条离身就忘了痛’的
货色,君父刚刚放下藤条,他就咋呼咋呼批判街上那些人怎么惹他怎么害他怎么怎么他,他若不还手就会怎么怎么云云;继而声
讨老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英明睿智荡然无存云云;最后是软声软气地安慰哥哥并保证以后不敢了云云……
虽然从来没有人相信!
但几乎成了套路!
而从来没有,进门二话不说伤了行刑家丁的。
赶了家丁出去之后,君子渊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两枚铜板,好像那上面会开出一朵花儿来似的。
君默宁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即便并不是看着他,他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出手是多么鲁莽和不应该。
所以,他松开兄长的手,端端正正地跪了。
“爹,伤了他们是儿的错,儿愿受责罚。”君默宁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兄长道,“只是爹难道不知,就算打死了哥哥,也不可能问出爹
想要答案?”
“那问你呢?”君子渊终于移开视线看着幼子问道,“能问出为父想要的答案吗?”
“自然……也是不能的,”君默宁有些挑衅地笑了笑,一如当年一脚踢活了王家公子之后的无惧无畏,“但是……儿可以给爹爹讲个
故事,讲一个……儿亲身经历的故事……”
“同林,扶大少爷下去治伤。”君子渊对着门外吩咐道。
“父亲,我不走!”君宇嘶声道,奋力撑起身子又重写跌了回去,“我不走!父亲,求您!”他不能走,他不能放任弟弟和父亲单独
相处,他不能再让他弟弟独自承担所有的一切……一如当年的落霞山!
君子渊挥挥手让苏同林下去,说道:“你说,为父听着。”
君默宁看了看哥哥,心知他如今就是疼,但未曾伤筋动骨,理当无碍,于是也就不再强求。他这样开始说道:
“曾经有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受尽他母亲的凌虐,满身伤痕,生不如死……”
连门外的苏同林都被故事吸引住了,没有发现身边的少年泪如雨下。
“他的母亲在那户人家当家主母所住的地方放了一把火,愤而离世;而他的父亲竟因此迁怒于他,派人到处搜捕……”
齐晗的思绪跟着一起回到那个时候,走投无路无处容身!
君默宁的声音清越而沉重:“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忠心的侍卫抱着他逃入了我的别院,侍卫重伤求生,那个孩子却在一心
求死!他才十二岁,就生生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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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针刑才打消他的求死之念!”君子渊知道他儿子在医术针灸方面的造诣,也见识过他的针刑,三木之下有时未必能征服那些悍不畏死的凶徒,而银针所到之处
,所向披靡!那个孩子,他怎样受住的三针?
“儿见他乖巧懂事,心生怜悯,就收他做了学生,并起名君亦晗。”君默宁抬头看着父亲,“五年来,晗儿在我门下受教,天文地理
琴棋书画无所不涉、礼仪历史武艺数算无一不精;他殚精竭虑夙夜匪懈,以舞勺之龄北上运粮南下赈灾,不贪功不求名!爹,京
城氏族林立,哪个少年能比我晗儿?”
书房门外,齐晗已不再流泪,他违背师命才听到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如晨钟一般撞进他的心里!他求索五年,一朝得闻,死而无
憾!
君默宁紧紧地握了双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爹,您知道我脾气不太好,很多时候性子也急,您想不到我已经为人
师表整整五年了吧……其实我也不太敢相信……”
“那个傻孩子……无数次被我打被我罚,辗转反侧求救无门,却还是死心眼儿地敬我、畏我、恋我、护我,一门心思上赶着为我
生为我死……爹,您知道我很护短的,就这样的傻孩子,我怎么放心交给任何人!”
君子渊自诩通达,也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是如此!默宁不但私藏了皇帝要的钦犯,还收作徒弟,看他的样子,早已把他放在了心
尖上,任何人触碰不得!知子莫若父,二十余年岁月,他君子渊还真没见过谁能从君默宁手中夺走他想守护的人事物,哪怕他自
己付出惨重的代价!落霞山承恩村就是铮铮的事实!
而那个孩子……看来也值得!
君子渊不得不这样承认。
“这是皇帝家事,”君子渊语气弱了下来,理智却依然坚持,“曹谦将此时上奏之后,皇上将事情交给为父,就是一种态度。”
“皇帝什么态度关我、关我晗儿什么事!晗儿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他带走!”君默宁长身而起,身姿和语气一样坚定。
“放肆!”君子渊是真的被气到了,猛一下站起又捂着心口坐下!
君默宁心中一慌,忙又跪倒道:“爹,您别生气,身体要紧!我错了,我不说那话了行不?”差点儿气死老爹的三少立刻怂了,能
屈能伸大丈夫!
君子渊顿时死去活来,他生了个什么儿子!
只是话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呼之欲出,只差那一句话,一层最后的窗户纸。而他面前的两个儿子,一个扛着他的家法谎话连篇
抵死不认;一个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却强凶霸道地宣誓了主权,独独不肯吐了那最后一句:
君亦晗便是齐晗!
聪明如君三少怎么不知道君子渊的意思,他再一次仰头说道:“爹,要和我哥哥说出那最后一重真相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能在
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剑,“要说就去刑部大堂跟曹谦说!我和哥哥私藏钦犯已是为臣不忠,但绝不陷父亲于两难,为子不
孝!”
“砰!”一声,一件茶盏在君默宁膝前粉身碎骨!
而门外的齐晗,豁然抬起了头!
书房里外却彻底沉寂了下来。
君子渊好像把全部的怒气全都摔进了那个茶盏一般,平静得如同一汪秋水。
君宇觉得身后的伤都似乎疼得缓了,而心却咚咚咚地跳着。
时间仿佛静止,而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坚持着自己的执念。
过了不知几时,君子渊突然拿了从早上从皇帝处请来的圣旨,绕过书桌走到君默宁面前交了给他,说道:“这是赦你自由的圣旨
,从今日起,落霞山一案彻底尘埃落定了。”
无论是君宇还是门外的齐晗、苏同林,都欣喜若狂!
八年!八年!
君默宁却无比平静地收下了。画地为牢,这八年若非他愿意,谁又能够囚住他的双脚!而且……恢复自由身的君默宁仰视父亲,
今日之事还没有结果,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有关‘君亦晗’的前尘始末为父都了解了,”君子渊沉声道,“你回无音阁收拾一下,为父让苏管家送你回别院……
”
“父亲……啊!”君宇强撑起身体,却不料双手发软,整个人从刑凳上翻滚下来,痛得几乎晕厥!但是他还是勉力伸手抓住君子渊
衣服的下摆,嘶声道:“父亲!宁儿离家八年了……父亲!八年……您不能……不能啊……”
“同林!”君子渊脸色肃穆,毫无转圜,“请大夫给大少爷治伤!你亲自送小少爷回别院!”
苏同林走进书房,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君宇挣扎着跪起身,泣血叩首,“不能啊……”父亲用命换来了圣旨,却为何覆辙重蹈!他和宁儿死死咬着最后一句话
,是不想父亲陷入两难;宁儿不肯说出齐晗下落,是那个苦命的孩子自己不愿重回宫廷,宁儿身为其师,怜他护他又有何错!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他的弟弟承担这一切!
“儿不孝,在此叩别父亲。”君默宁无比平静地叩首、起身、出门……
严冬里阴沉的天空下,那个倔强的背影,一如既往地背起了他放不下的执念:过去是父母恩情,如今……是齐晗殷殷的期许和依
赖……
而不知何时,门外已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第79章敢跑打断腿!
君默宁回到无音阁,偌大的庭院里寂静无声,冷厉的冬风吹过,有砭肌针骨的刺痛。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迅速地穿过回廊来到
内室,一圈环顾物什尽在,独独少了还受着罚的少年!
“三少爷,三少爷……”门外传来苏同林呼唤的声音。
君默宁忙走出内室,率先问道:“同叔,可曾见到奕晗?”
苏同林快速地环顾了一周,奇怪道:“我也不知道啊,他没回来吗?他一直在我身边……”
“我到凝水阁之后他没回无音阁?!”君默宁心中一惊,“他一直外外面听着?”
苏同林点头道:“他求着我答应的……”
君默宁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摁下心中的怒意和不安,道:“可能贪玩跑出去了,同叔,如今爹又罚我去别院,这一次,能不能
让我带着亦晗去?”
苏同林几乎没有思考就直接说:“带!这次是老爷不讲理,三少爷尽管带,老爷问起同叔担着!”
苏同林显然也对君子渊这次的处理破有异议,于是便在职权范围之内帮着他的小少爷。
“谢谢同叔,”君默宁笑道,“同叔等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到相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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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苏同林叹气道,“老爷这……唉……那三少爷我先去了……”君默宁点头,目送心疼他的管家。待苏同林离开之后,他右手一扬,一道只有晏天楼从属才看得懂的信号冲天而起。
不到一盏茶时间,一个仆役装束的相府家丁疾步而来,进门之后单膝跪地道:“属下莫松,听从吩咐。”
君默宁发现此人正是之前跑到佛堂找人的小厮,问道:“是莫森留你在相府的?”
“是。”莫松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利落答话。
君默宁吩咐道:“发出晏天令,命京城所有晏天楼从属暗中寻找少爷,十个时辰之内必须找到!他若反抗,就给我打晕了绑到悦
来酒楼!不得有误!”
莫松并不知晓君默宁真正的身份,但是在晏天楼,晏天令是最高等级的存在,作为属下不问因果,只需听令。
“是。”
君默宁简单收拾好东西,先去探望兄长,又去佛堂与母亲道别。连如月看着刚刚了结了一桩绵延了八年的祸事,结果父子俩再次
杠上,身为母亲,她也心疼无奈,却也是束手无策……
母亲又是殷殷叮嘱了一番,君默宁叩首拜别之后,君三少在苏同林的陪同下,再次踏上了离家禁足之路。
回到别院时已月上高空。君默宁拒绝了苏同林进去收拾一下的好意,叮嘱他如果亦晗回到相府一定要第一时间送到别院之后,就
让这个也已经上了年纪的老管家先回去了。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树木桌椅,君默宁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万籁俱寂,唯有丝丝缕缕的冬风悄无声息地钻入骨头缝里,冷到心
间。他环顾周遭,今生三分之一的时光被禁锢在这世间一隅,后悔吗?
不后悔的。
如今为了晗儿……
也不会后悔。
楚汉生连同秦风都一起出去找齐晗了,君默宁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枯坐苦等……
这一等便是一夜,腊月二十六的阳光照常懒懒地升起。君默宁平静地打水洗漱,给自己泡了一壶上等好茶——继续等……
一直等到巳时末午时初,别院的门终于被一股大力推开,那个牵动了晏天楼上下的少年被五花大绑地推了进来,随之而进的是一
张黑脸浑身怒意的大个子楚爷楚汉生,和也是类似表情的秦风。
齐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厉害。左手由肩膀至指尖早已失去了知觉,但是痛楚却随着肿胀越来越分明;一夜未归饥寒交
迫,连师父都动了手,今日在先生手下……想到此处,他颤抖得更厉害了。
谁也无法看出好整以暇地喝茶的君默宁心里是怎样的如释重负,但楚汉生却知道,越是平静的表面下蕴藏着越是可怕的怒意和手
段。
“汉生,你不是向来宠他的紧,这次也没扛住动手了?”一眼之间君默宁就看到齐晗脸上的五指印,含笑问道。
楚汉生怒意未消,可是看到他家爷的反应,心里的担忧突突突地冒起,他压了压火气道:“上次已经让爷担心了,这次还敢乱跑
,我没忍住……就打了他一巴掌……”
“难得!”君默宁给他倒了杯茶,看似随口问道,“在哪儿抓着他的?”
楚汉生和秦风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
君默宁笑了,楚汉生刚觉不对,就看到他家爷起身一巴掌把齐晗抽翻在地,少年张嘴就吐出一口血!
“在哪里抓到他的?”
“刑……刑部门口!”楚汉生连忙说道,心中责怪自己怎么竟疏忽了爷的脾气。
“哈!好样儿的!”君默宁果然被气笑了,“汉生,给少爷松绑,绳子给我我有用。秦风,去把书房里的藤杖取来,再拿块堵嘴的布
……”
“爷……”楚汉生惊道,“晗儿他……”
“我不想听任何人给他求情,”君默宁缓声道,“我不能改变他心里的想法,那我就打断他的腿,腿断了,自然就不会乱跑了……”
少年抬头仰视他敬若神明的先生,面如死灰。
楚汉生无奈,上前替齐晗解了绳子,犹豫地递给君默宁;而秦风磨磨蹭蹭地取来了藤杖和布巾,他真的恨不得别院能有皇宫那么
大,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需要一天两天!
君默宁接过布巾递给齐晗道:“堵住嘴,我不想听你说话,嗯?”
齐晗满眼恐惧,却连一声求饶都不敢说,用右手接过布巾之后,塞进了自己嘴里。布巾厚实,齐晗侯间有些作呕,又生生忍住了
。
君默宁蹲下身在齐晗左肩上轻轻一点,一枚银光闪过,齐晗痛苦地“呜”了一声,双目之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君默宁面无表情地将
绳子的一头系在他的左手腕上,牢牢地打上死结,另一头‘嗖’一下甩上大榕树最下面一根粗壮的枝丫。
“起来,把裤子褪了,右手拉住绳子直到脚尖着地……”
话音未落,齐晗已经“呜呜”地哭着膝行而上,他剧烈地摇头,满眼满眼都是哀求……
君默宁这次是真的狠了心,不把齐晗打怕了恐怕后患无穷,他从秦风手里结果粗重的藤杖,冷厉地说道:“在你走近刑部衙门的
那一刻你就应该想一想,这个代价你能不能承担!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可你记住,若是你先生我动手,到时候就不是打断
一双腿那么简单!”
手既无用,打断何妨!这是君默宁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齐晗一直都知道他在先生面前丝毫都没有反抗的余地,他踉跄着站起身,在时隔五年之后再一次在室外裸身受罚!
他身上还穿着相府仆役的短打,腰带一解开,下身的外裤和亵裤一起滑落到脚踝,光裸的臀腿暴露在院子里……
秦风不忍再看,闭着眼转过身去;连常给他上药的楚汉生也心痛地别过脸去……
齐晗哀哀地看着先生,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他的左手早已僵硬动弹不得,于是就用一只右手拉住绳子。而随着绳子渐渐被拉起
,他的肿了倍余的左手处渐渐传来钻心蚀骨的痛楚,越往上拉痛得越是厉害!
君默宁就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看他疼得即便只穿了上半身的衣服还是满脸冷汗;看他狠着心将绳子一圈一圈地卷在右手手腕上
;看他终于拉直了双臂脚尖着地……
绳子挂在枝丫上,滑进了树杈里,齐晗踮着脚尖贴着树干,光裸的臀腿上冒着细密的疙瘩,两条修长的腿抖如筛糠!
绳子没有打结,一头就缠在他自己的右手上。
君默宁在空中甩了甩藤杖,发出可怖的呼呼之声,走到齐晗身侧道:“绳子就在你手里,拉紧了。今日先生打断你一双腿,自会
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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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但若是绳子松了……齐晗,自此之后,不准再唤我‘先生’……”“砰!”
第80章树欲静
“砰”!君默宁扬手就是狠厉的一下抽在齐晗赤裸的臀上!
“呜”!齐晗整个人被打得紧贴在树干上,他的右手紧紧地缠着绳子丝毫不敢放松,以至于整只肿胀的左手臂被扯直再扯直,痛楚
便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叠加着。可是,命可以不要,腿可以不要,先生……先生不能不要!
“啪啪啪……”
君默宁极有耐心和力度地往齐晗身后制造一条又一条冒着血珠子的狰狞的棱子,藤杖沉重,四十下以后,后臀上已经再没有一块
好皮肉了。
齐晗的前胸贴着紧实粗壮的榕树干苦熬,杖责四十了,都打在臀上,先生……先生是不是还是怜惜晗儿的,不会打断晗儿的腿…
…至于后臀,他犯这样令先生难以容忍的事,打烂了……也是应该的吧……
“啪”!
又一下横贯肿胀的臀丘,齐晗双腿一阵颤抖,本能地拱了拱臀部,却又迎来重重的一下!齐晗疼得“呜呜”直叫,虽被堵了嘴,声
音却仍旧凄厉而惨痛。
“爷,您宽责!”
“主子,饶了少爷吧!秦风替少爷挨!主子!”
楚汉生和秦风再也听不下去了,齐晗撕心裂肺的呼声利箭一般钻入他们的心里,他们二人转身跪倒,叩首求情!
而回应他们的,是终于移到了腿上的,狠厉的一下!
被开拓了新的皮肉,齐晗原本的侥幸终于被彻底打散:先生……打到腿上了……他的腿真的……要被打断了……
其实腿断了也没关系的,先生给的,他齐晗都可以接受……只是,他不能……不能让先生走出这个幽暗、狭小的别院了……先生
,应该是五天之上的鲲鹏,展翼而飞纵横万里的,却因为他……再度被囚禁……
齐晗除了右手还死死地勒着绳子,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任凭沉重的藤杖肆虐着皮肉。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而留在脑海中的的
最后一句话,说的是:
用晗儿一双腿……偿还先生的……自由……不够啊……
一缕冬日的阳光穿透了榕树的枝叶,投射到少年扬起的脸上,他缓缓闭上眼睛,眼中的泪滑入发丝……
少年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螓首低垂,生死不知,唯有那只缠绕着绳子的右手,固执地倔强地不肯松开,宛如握着那一束堪堪照
到的阳光,点亮照暖他短暂的人生……
齐晗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君默宁和楚汉生一步不离地守着他。
君默宁第六次起出所有银针,齐晗肿胀发紫的左手臂才渐渐消了肿。
楚汉生一只手挂在胸前,欣喜道:“爷,晗儿的手没事了吧?”
“筋络已经通了,但是阻塞时间过长,难免使不上力气,”君默宁站起身喝了杯水,“恢复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楚汉生如释重负,用一只手替他盖好柔暖的毯子。
君默宁坐下看着楚汉生道:“做什么要替他挡我的藤杖,打断了他的腿岂不是省心?”
“爷,您嘴硬心软,汉生是舍不得您的手,”楚汉生和君默宁单独相处时,从来轻松自在无所顾忌,“那一杖打不到晗儿腿上,倒是
会打在榕树上,到时候力道反弹,您虎口铁定得崩裂受伤……”
“说那么直白做什么!”君默宁又掀开齐晗的毯子拿了药膏擦拭青紫泛黑的臀腿,眉宇间平静祥和,丝毫没有戾气,“我倒是越发担
心这个孩子,这一次真是侥幸,再晚一两个时辰回来,他的整只左手就先废了……”
“所以爷这次吊着他打!”楚汉生接过药罐,“也该打,我和秦风再晚去一步,他可真的会进刑部,当时我也气狠了,甩手就给了他
一个耳光,打得我掌心都麻了!”
“收个徒弟太聪明太孝顺也不好……”君默宁和楚汉生相携走出内室,坐在外间书房里聊天,腊月二十七没有了昨日的阳光,阴沉
沉的天气里飘洒着一阵阵雪花,渐渐铺满了大地人间。
“晗儿难道看出了什么?”楚汉生倒了两杯茶,问道。
君默宁靠在椅背上,眼神悠长,“我和我哥不能说的真相就是晗儿真实的身份,而曹谦就拿着这件事做起了文章。皇帝半信半疑
,把烫手山芋推给了父亲,若真是我干的,父亲审比曹谦或是皇帝审都有用;若不是我干的,自古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谁会
说什么!”
“曹家没一个好东西!”楚汉生愤愤道。
君默宁笑,“所以尽快收集好曹谦和曹墨父子之前的证据,什么刺杀啊,贪污啊,以钱换命啊,没有就罗织几个,曹墨已经死了
,曹谦……也是早点弄死早省心……省得里面那个惦记着……”
君默宁笑道:“里面那个现在出息了,肩膀上插着针呢还能偷听我们说话。我和我哥的确受着很大的压力,父亲要问,真相就是
一句话,而我们就不能说。不说,就像我现在,担了父亲的责罚;说了,父亲要不要跟皇帝汇报?汇报了,他两个儿子岂不是背
了窝藏钦犯的罪名?你看,我想来想去怎么都讨不了好,那我为什么要认?我们费尽心机教养了一个孩子,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
曹谦和皇帝啊!”
楚汉生接口道:“那相爷准备怎么做?这一次爷又要在这里呆多久?”别院再好也好不过外面天空海阔,他家爷今生被情义束缚了
手脚,较之前世,孰优孰劣早已不能一言以蔽了。
“父亲把我放逐到这里,恐怕也是缓兵之计,”君默宁罕有地有些不确定,“这次不比落霞山,我们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对方做了什么
,目的是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彼此为难和承受不该承受的后果。父亲当然知道大哥在撒谎,为什么那板子二十二十地加?
他在气大哥早知道这件事却瞒着不说,以致拖到现在陷入被动!他又放逐了我,他知道他的话我向来听,所以不怕我再出去乱来
,我不出现,自然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无关!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了……”
“那相爷……会怎么做?”楚汉生疑问道。
“我哪里知道……”君默宁有些耍赖地说,“反正第一、谁也别想带走晗儿;第二、把我哥从这件事情里摘清楚;第三尽早弄死曹谦
;至于我这里……就看老爹的段数啦……大不了再多呆几年嘛……”
腊月二十七的夜晚,白雪覆盖了苍茫天地,即便是夜里,一眼望去也是白茫茫一片。秦风从前院踏着没了脚背的积雪,呼哧呼哧
地哼着白气,心里却是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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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松。少爷算是找回来的,虽然这回这顿挨得着实狠,但是主子嘴硬心软、楚爷又护着少爷,这腿终于还是保住了!他得好好劝劝少爷,以后可不能再乱跑了!这都第二回了!所谓一二不过三,要是有第三回……不知是冷的还是
吓的,秦风没敢往下想居然还是抖了抖……
下午从前院搬到后院的时候,齐晗就清醒过来了。秦风推门进屋的时候,他正呆呆地趴在床上,目光直直的。
“少爷,您饿不饿?楚爷吩咐我给您煮了粥……”秦风一边放下食盒一边开启话唠模式,“这次都是外伤,连药都不用喝;主子的外
伤药那是多珍贵,外头抢都抢不到,少爷您看这么重的伤,不到两天就恢复得这么好……”
“风哥哥……”齐晗因为当时的布巾塞得太紧,以致嘴角有些崩裂,不过都是小伤,“先生和师父呢?”
“哦,都在前院呢,前一阵子主子回了家,楼里好些事务没处理,都忙了一下午了……”秦风边说边舀了一碗浓稠香糯的白粥,坐
在床沿边上喂他吃。
“嗯。”齐晗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撑起身子,一口一口喝完了秦风喂的粥,秦风怕他刚吃完不舒服,就叠了几个枕头让他抬
高了身子趴一会儿。
“少爷,这次可真是险,您以后可不能再乱跑了,”秦风絮絮叨叨,“我听楚爷说,主子罚的针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若是超过了,
您的左臂就要废了!”想想都有些害怕。
齐晗没有接话,心中却明白了为什么这次先生要吊着打他,他通医理,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帮他恢复。
第81章风不止
齐晗和秦风聊了一会儿,显出疲累之色,秦风忙服侍他重新趴好了。齐晗朝他笑了笑,闭眼休憩。
秦风收拾好了一应物件,吹熄了灯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齐晗并没有睡着,他的脑海中回放着他十七年来的点点滴滴。那天他在相府凝水阁听到了先生对相爷说的那些话,他是真的觉得
他齐晗这一辈子能听到那些话就已经足够了。
那天,大师伯为了他被打得鲜血淋漓气息奄奄;那天,先生重获了自由却再次被圈禁;那天,他亲眼目睹了君氏父子为了一个小
小的他,各自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他是真的想去找曹谦的,或者杀了他!或者让他杀了自己!
齐晗动了动身子,身后有些麻木的痛楚。
后来他不太记得了,前前后后挨了六七十下,而那一次他悖师私逃,先生挨了近百下!他总是那么愚蠢对不对?
可他即便愚蠢,也知道这八年来皇帝的命令和相爷的惩罚同时束缚着先生的脚步,而两者之间,皇帝的命令对于先生来说,恐怕
连根毛都不是!
是相爷啊!天下除了相爷、夫人,除了大师伯,还有谁能禁锢了先生!
那如今呢?先生为了他齐晗,又要被相爷责罚多久!……
一夜之间,齐晗半昏半睡,迷迷糊糊的翻腾了很多很多很多的念头……
腊月二十八日,天气终于放晴了。除了过来查看伤势,君默宁和楚汉生真是忙得手脚朝天。所幸齐晗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藤
杖虽重,毕竟动手的人心存不舍,也只是打的时候看着惨烈,事后恢复得极快。
齐晗不敢去前院打扰先生和师父,就老老实实呆在后院里,该吃吃该睡睡,吃饱睡足了还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里踩积雪玩儿。一
天下来,竟然精神反比昨日清朗许多!
晚间,君默宁和楚汉生又过来看了他的伤势,上过药请过晚安就让他趴下睡了,并嘱咐秦风待他睡着之后再离开。
齐晗乖巧顺从地闭上眼睛,待二人走远之后又再次睁开。
秦风一脸‘少爷您假睡’的捉包表情看着他,齐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风哥哥,你给我看看脚,我觉得有点儿疼……”
秦风紧张地走近,掀开被子查探,却突然感到脖子里一阵酸麻,顿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君默宁和楚汉生是第二天的晌午才发现人不见了的,连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三少爷都被气笑了,好样儿的,他君三教出来的徒弟
,果然好样儿的!
好样儿的!
楚汉生二话不说离开别院,第三次撒出晏天令,直指刑部!
只是,都走了一夜了,还来得及吗?
君默宁看看跪在地上又怨又恨又担心的秦风道:“昨夜他有什么异样吗?”
秦风仔细想了想道:“回主子,没有啊,少爷说他腿疼,我就给他看,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人也没了……
君默宁坐在院子里,看着大榕树发呆,也许,当日真的应该打断他的腿的……
腊月二十九的夜如期而至,时间总是残忍而无情,丝毫不会因为人间的悲欢离合而停滞了脚步;而大雪再次降临人间,鹅毛一般
的,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爷!”楚汉生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惊慌,他几乎冲进别院,大声道,“爷!晗儿……被抓进刑部了!”
君默宁脸色骤变,他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脸色了,他只是看着楚汉生,没有说话。可是那个眼神……
楚汉生稳了稳心神,语气却还是焦躁道:“火烧坤宁宫的凌雪的儿子于承祚十一年腊月二十九申时潜入皇宫替母亲报仇,被当场
抓获,现已投进刑部大牢!”
“混账东西!”君默宁终于暴怒,一掌挥出!院子里那棵陪伴了他八年的大榕树剧烈得晃了晃,落下一堆枯枝残叶。
楚汉生和秦风急急后退,却还是被凌厉的掌风刮得脸颊生疼!大榕树摇了摇安定了下来,楚汉生却是知道,来年,这棵树是再也
没有机会发新芽长新叶了。
楚汉生急道:“爷,救救晗儿吧,在刑部大牢,曹谦已经……动了刑……”
君默宁的掌心被掐出了血,他重新坐下,寂然无声。楚汉生和秦风的心砰砰直跳,却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冬风凛冽,冬雪飞扬,君默宁的眼神冷若冰霜。
他看了看即将降临的熹微晨光吩咐道:“汉生,命令刑部大牢里的晏天楼属,尽力稳住曹谦……”
“是!”楚汉生明白,曹谦本来就急于抓捕齐晗好借此收拾君氏兄弟,如今他投上门去,自然是新仇旧怨一并清算。
“你拿上证明齐晗身世的所有证据交给廖无期,跟他说,我不管白天晚上,给他三个时辰把东西放好,否则中州的江湖以后休想
有他的立足之地;告诉他,做到这件事无欺楼整个儿给他!”
“是。”楚汉生沉声答应。
“秦风,去把曹墨上次的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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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结北莽皇室和曹谦所有贪污受贿、私赦人犯、以钱换命、以命换命的证据整理出来;这次我要曹家……一个不留!”
“是!”秦风挺直了脊背应道。
“还有……”君默宁双手背负,仰头看着暗沉沉的天际,缓声道,“我要出去!”
承祚十一年腊月三十的黎明,罕有的冬雷滚滚响彻天际,响遏行云!
几年之后,有一个曾经在宫里当差、后来被外放嫁人的坤宁宫的宫女,正好嫁给了一个从刑部大牢里的狱卒升了职成了牢头的同
乡,他们一起回忆承祚十一年除夕的事情的时候,是这样描述的:
妻子说:太子薨逝之后,皇后娘娘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又加上前一天晚上听说凌雪的儿子居然回来报仇,除夕那日就几乎病倒在
床上。反正近年来宫里的事务都由贤妃容娘娘处理,皇后娘年也就是在宴会上露个脸而已。
下午候,皇后娘娘午睡刚醒,精神看起来稍稍好了一些。她起身梳妆的时候,突然看到梳妆台上有一个纸包,她打开之后发现是
一叠写满了字的纸。皇后只是略略地扫了一眼,就突然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嘴里大声地喊着“皇上!皇上!旻儿……不!晗儿
!我们的晗儿!皇上……”
当时我身份卑微,不能跑出去一看究竟,但是后来我听说整个皇宫都像炸了锅一样!据说皇上派出了所有的内廷侍卫冲向宫外,
说是去刑部大牢救太子!
天啊,太子薨逝很多年了!怎么会在刑部大牢!?
丈夫接口道:我们刑部大牢那天才精彩呢!众所周知,当时的那个刑部尚书曹大人……哦哦,就是后来被杀头的那个曹谦,审案
子喜欢用刑,每次都是把人弄得血淋淋地送进来,我们这些狱卒们在当时的牢头老莫的带领下,还暗中备了金疮药,免得送一个
死一个!但是,也极少有曹谦亲自来大牢里连夜审犯人的!
那个少年郎啊,若是放在外面,该是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招惹了曹谦!曹谦就问,什么当初是谁救了你啊,这些年你在哪里
,和谁在一起,都做了什么……之类之类的。那孩子,愣是一声都不吭!曹谦生气了,那打得叫一个狠啊!
老莫头看不下去了,上前劝了两句,你知道老莫头还是很会说话的,曹谦才停下刑讯。当时牢里那个安静啊,只有那孩子身上的
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后来,突然冲进来一个黑衣人,当时可是大白天啊,也不知他从哪里冲进来的!真是凶残啊,见人就打!一根手臂粗的棍子!基
本挨一下就去了半条命!我们这些人连带老莫头,每一个漏掉的!最可怜的曹谦,那个黑衣人追着他打!几棍子下去,我看别说
审案子了,还能喘气儿就阿弥陀佛了!
那个黑衣人真是……你知道他进来干什么?旋风似的一阵乱打,然后踢开牢门拎了个犯人就走了,我的妈呀,那个是前两天因为
偷东西被抓进来的,关个三四天就放走了,至于大白天的劫狱吗?!
他临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那个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孩子,然后……就走了。我看见那个挨遍了刑具都没声儿的孩子,突然哭得
撕心裂肺的……那个绝望啊……好像失去了天下最珍贵的东西似的……
然后,皇上和皇后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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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上卷别院篇》完结)
第二卷相府卷
楔子
中州朝承祚十二年,大年初七,万物待生。
京郊云中山脚别院里,宁静如昔,一棵粗壮的大榕树挺立在院子里,看着已经有些年头。只是落叶成堆,枝丫干枯,似是失去了
生机。
一个年轻男子躺在竹榻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闭眼休憩。他身姿颀长,面容舒俊,只是此刻睡着,清朗的眉宇间却似有什么解不开
的疲惫与忧愁。
院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进来,看到男子的睡姿和他早上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旁边桌上的饭食也丝毫未动,未免担心
道:“爷,您连着几夜不眠不休,好歹吃点,再好好睡一觉……”
年轻男子正是君默宁,他一睁开眼睛,楚汉生就看到满眼血丝。他疲累地说道:“伤势已经稳定,秦风也安排进去了,今夜开始
就不用去了……”
楚汉生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不知是为眼前这个,还是宫里那个,“晗……他醒了吗?”
“没有,”君默宁重新闭上眼睛,“他熬刑的时候伤了肺脉心脉,又伤筋动骨血肉支离,一身功力散得七七八八……我连着七夜给他
施针定脉才算保住了他全身气机,否则……治好了也是废人一个……”
又要避开宫里侍卫的耳目,又要费尽心里施针定脉,还要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生死不知地躺着……此中辛苦煎熬,楚汉生感
同身受。
“爷,既然已经安定下来了,要不咱们回相府吧……”家人在侧,总是能有所安慰。
君默宁摇了摇头,睁眼看着并不高的院墙,精神有些迷离和恍惚,“我不能走,要是那小兔崽子回来找不见我们,会哭的……那
天……那么远还能听见他哭……”
前一刻还说他没醒,如今却盼着他回来……这一辈子的爷,到底是苦还是乐?楚汉生虎目含泪。
君默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嘴里喃喃道:“没那么容易的……小兔崽子想逃离我的手掌心……没那么容易的……”
春寒料峭,寒鸦未栖,子规泣血,胡不归胡不归……
第82章文武长安花
中州惯例,每三年一次科举,新皇登基会开一次恩科,意为替新朝选拔人才。中州第二任皇帝齐慕霖继位至今十二年,今年正好
是第四次科举。
二月二,龙抬头,从各地选拔上来的文士子进入考场,进行为期三天的考试;考试门类总体分为:文学、策论和实事。
文学,考的自然是一个读书人在诗词歌赋方面的素养,想当年小君学士君宇一篇《少年赋》不但文采斐然,而且深具鼓舞励志之
气,至今还为天下年轻士子传唱;
策论,考的是对于国家、朝廷现行政策的分析以及自己的见解,融合历史、地理、天文等各方面的知识,既考察一个士子对社稷
民生的关注,而不是仅仅埋首于书本;比如今年的考题就是《论承祚十一年夏江南水患》,题目足够小,却实在考验一个士子的
各方面的能力;
实事,则更为实际,就当下发生的一件事情提出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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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方案,以实际可操作性和能够达成最好的效果为最优答卷,今年的考题是有关北莽即将送来的质子应该怎样对待的问题。因为问题太实在,以至于科考结束之后,悦来酒楼里还每天争议不断。
这三项考试内容,完全不同于前朝的八股之制,读书人全然沉浸于‘君臣父子’的框架之中;当然,儒学经典也是儿童启蒙的必学
之书,只是中州的风气,更加注重实际,而不是拘泥于书本。不孝之子人人喊打,甚至令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自此无法立足,但这
一项从来不是用来选拔人才的标准!
至于武举,其实也分文武两场,不过考核内容相对简单,一是军事素养,每年会以一场战争的各个侧面出题,比如粮草、战机、
交战地点以及战后等等;二是实战,模拟战场双方交战,以胜者考分为高;第三,才是个人武艺。从赋分角度来说,分别是百分
之四十、四十和二十。所以,武功最高的到最后未必就是武状元,也基本不会出现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或是只会舞刀弄枪
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莽夫将军。
而提出这一系列考试制度的,就是随先帝开国、文采武功惊才绝艳的丞相——君子渊。
后来,又经琅嬛书院院长殷若虚加以完善,并提高了选拔标准的苛刻程度,自此之后,中州朝文武风气焕发、人才济济。
三月三,百花齐放万物复苏,中州朝最变得有些奇怪,他看向坐在另外一围的本次文举主考官君宇说道:“是挺不错的,子轩没跟丞相说吗?”
君宇站起身拱手道:“回皇上,没……没有。”
君子渊左右看看,怎么觉得这一对君臣之间有什么说不得的秘密。他已是半仕半隐的状态,又刻意不过问朝中之事,难道这次科
举竟然有什么异样吗?
君寒和兄长君宇一起坐在圆桌旁,可是他的目光始终在窗边的两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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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逡巡。一个是朝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时的四皇子齐昀,他自从来到这里,或许不止这样,一直以来他都围绕着另一个比他大上一两岁的少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自从君寒从重伤的君宇口中得知了真相,继而马上就听说了齐晗的事情,这个向来将所有的喜爱和疼惜都放在脸上心上的二师伯
,每次想到那个在别院里乖巧行礼、乖巧侍奉、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孩子,心里就像被千万根针刺一样痛!
小晗儿啊小晗儿,你可知这一次,你是有多伤了你先生的心?
君三少纵横驰骋这么多年,何尝生过一场缠绵病榻长达一个月的病?
脸色苍白形销骨立的少年似乎感知到君寒的注视,略略移过目光,丝毫没有波动又浅浅淡淡地移了回去。
第83章皇长子齐晗
秦风进宫的时候,带着七分真话一分假话的一个故事,和一大包内伤外伤的药。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宫门口,对侍卫说:我叫秦风……我……
那个侍卫见鬼一样转身就跑,然后,他就好胳膊好腿地被带到皇帝和皇后面前;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很郑重,而皇后虽
然憔悴,可是眼睛亮闪闪的,看起来很矛盾。
有一点他相信了,主子说,他都安排好了,然后他就这样进了宫见了皇帝;主子说,见了皇帝你不要怕,他会问你很多事,剧本
都给你写好了,你背下来,然后讲故事一样讲给他们听。他……到现在还没醒,没有任何口供,不怕穿帮;你见到……他之后,
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找机会把口供对上……然后你就留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剩下的事,交给我……
秦风相信,主子是算无遗策的!他一定能取信于皇帝,然后留在少爷身边!
只是……当时,主子连着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晚上进宫给少爷治伤、白天就琢磨方子、药,还要替他谋划进宫的事情,他临走的
时候,主子已经一病不起……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秦风自问,他是有些怪责少爷的不懂事的……
这时,皇帝开口问道:“当年的事情先不用说,你告诉朕,这些年晗儿和你在哪里?都经历了什么?”
秦风于是开始讲故事:
回皇上,当年奴才从宫里带走少爷之后,一直被刑部的人追杀,一路逃到云中山,不小心从一个山崖下摔了下去。因为当时积雪
很厚,所以我们都没事。我们遇到了一个世外高人,他救了少爷和奴才,又收了少爷做学生,传授他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武艺。
半年前老主子留下一封信,说是云游天下去了,让少爷不要找他——反正找也找不到;老主子还给少爷安排了一个江南一户家道
中落的君氏后人的身世,说是方便他行走江湖。少爷也就不再强求。
少爷年纪还小,也喜欢热闹,老主子走了以后,他有时会到京城来看看,无意中结识了小君学士;小君学士很喜欢少爷,很照顾
他。
后来,不知怎的,京城突然传出了少爷的身世,少爷被勾起了往事,就趁着奴才到山里采药,做了傻事……
皇帝思忖了一会儿,问道:“那位高人姓甚名谁?”
秦风一脸敬佩仰慕道:“回皇上,老主子名号:独孤求败!”
皇帝当然不会知道,那本有‘独孤求败’这号人的话本子《笑傲江湖》已经被付之一炬;而云中山卧佛崖有君宇多年以来准备的房
舍和一应用具,经过君默宁完善之后,无论谁去查探,这都是一处故事中被居住了五年的居所。
天衣无缝!
“那……那个独孤先生对晗儿好吗?”皇后关心道。
“回皇后,老主子对少爷……很好很好……”秦风回想起临走时君默宁的病容,心里一阵抽痛,“老主子很严格的,少爷学不好东西
会被打被罚;但是主子又很疼少爷,罚完了自己还心疼……”秦风悄悄地把‘老’字漏了,这就是他家主子嘛!
“皇上、皇后娘娘,”秦风打开包袱,抖出一大堆瓶瓶罐罐道,“这是依着主子的配方做的药,效果极好,奴才全都从卧佛崖的居所
里拿来了!奴才听说少爷……受伤了……皇上可以请太医院的大人们查查,这些年,少爷一直都是用这个药的!”
这是主子日以继夜做出来的,每一样都是心血!
当时霍竹轩正好在宫里,便过来验过了这些药,并表示这些药不但没有任何问题,还是极珍贵的药材所提炼,可以放心使用。
皇帝和皇后这才安心。
皇帝接着问道:“那你是否知道有关于晗儿的身世的证据是何人所为?”
秦风睁眼说瞎话道:“回皇上,奴才不知。少爷和奴才在卧佛崖极少出门,外面的人都不认识!若是我们知道少爷竟然是……他
怎么还会那么傻得来报仇?皇上,这是少爷趁奴才不在家时写的绝命书,请皇上过目!”
秦风沉痛地呈上一封书信。
皇帝展开一看,先是被入目处无比隽永的字迹所吸引,秦风说那位独孤先生对晗儿的功课极严格,从这一笔字里便可见一斑了。
信是这样写的:
风哥哥:
原谅晗儿不告而别,往事历历,今又重提,若无交代,恐怕晗儿今生日日魂梦难安。
晗儿不肖,自小为母不喜,虽有苛责,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恩,昊天罔极。母亲葬身宫廷,晗儿身为人子,此仇不可不报!奈
何所报之人,竟是晗儿生身之父,天意弄人,莫不如是!晗儿生不敢自称姓齐,死亦不知魂魄何归!人生至此,徒呼奈何!
风哥哥,师父远走,此生难见。晗儿在此人世已了无牵挂。自风哥哥五年前舍身相救,晗儿心中早已当您是亲哥哥!若有来生,
请兄长一定收容晗儿这个命苦无依的弟弟吧……
弟晗绝笔
百拜泣血顿首
皇帝颤抖着把信递给皇后,皇后阅过之后,泣不成声。这是一个绝望中的孩子最后泣血的呐喊,在他决定豁出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能有所依托的,竟只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侍卫!他将他的来生托付,实是对今生无所望求!
秦风叩首道:“求皇上、皇后娘娘,让奴才见见少爷吧,奴才死而无怨!”
玉宸宫,和坤宁宫仅一墙之隔,齐晗从刑部大牢被救出之后,就安置在这里。
秦风知道齐晗受了重刑,也知道主子连着七天施针定脉他也没有醒来,可是,当他亲眼看到床上躺着的少年的时候,他怎么能相
信,这个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的纸片一样的人,是他那个芝兰玉树的少爷啊!
秦风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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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上前掀开了薄薄的毯子,那一瞬间,这个衷心护主的侍卫哥哥崩溃了:“少爷!风哥哥去把曹谦那老匹夫千、刀、万、剐!”
“秦风!”皇帝出口阻止道,“这件事朕会还晗儿一个公道!”
秦风一愣,终究还是悲从中来,跪扑在齐晗床头放声大哭!这不是剧本,从他看到少爷的那一刻起,主子的精力已经无以为继!
如今他知道了,是主子不想说,主子夜夜面对此情此景,不堪回首!
皇后也在一边抹泪,这是她的孩子,可是十七年来她没有尽过一日母亲的职责!当初的晗儿还近在咫尺啊,甚至听说凌雪苛责她
的儿子的时候,她怎么说怎么想的?
一个爬床的丫头生的儿子……罢了!
是报应!所以上苍罚她此刻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齐晗从刑部大牢被救出之后就一直没有醒,伤情的救治主要由现任太医院院正霍竹轩负责。霍竹轩一手医术也是纵横中州,可即
便是他,也被少年身上纵横交错的内外伤所震惊!不过更令他震惊的,是少年的恢复情况;明明心肺两脉伤了十之八九,命悬一
线,可是这七天来,他的情况一日好过一日……
真是天都要留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少爷……您醒醒啊……少爷……”秦风的哭声充满了悲恸,他蠢笨如牛,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啊,为什么!
少年已昏睡七日,连霍竹轩也不能保证他何时醒来。皇帝刚要劝阻,却见他睫羽轻颤,竟真的在秦风的呼唤声中,渐渐醒来!
“风……哥……哥……”
“少爷!”“晗儿!”
少年的眼神只在他熟悉的人身上,艰难地确定自己在昏迷之际没有听错之后,他缓缓地伸出被完全包扎起来的手,轻轻触碰着,
继而发现自己竟真的不是在梦中!
主仆二人分别不到旬月,却已恍如隔世!
“皇上!”秦风迫不及待地扑跪在地,砰然叩首道,“奴才求皇上,让奴才留在少爷身边照顾!奴才求皇上……求皇上……”
不知是领会了秦风的用意还是发自本能,齐晗嘶哑的声音清晰地说道:“风哥……哥……别……走……”
皇后抓住了皇帝的手臂,眼露哀求,皇帝微一思忖说道:“那好吧,秦风,念你当年救驾有功,如今又忠心护主。朕封你为玉宸
宫侍卫领班,职司保护和照顾皇长子。”
“奴才谢皇上恩典!”秦风叩首,泪如雨下:主子您算到了每一步,为什么算不到少爷会突然回宫?少爷您能体会主子的用意,又
为何体会不到主子舍不得您走这一步!
新任侍卫首领秦风感的四个人,最后把目光再一次聚焦在秦风脸上——他只认得风哥哥。
也只认风哥哥。
昏迷的时候不知道,醒来以后的齐晗绝不允许任何人碰他,他不说话,用眼神拒绝;若是霍竹轩稍稍表示坚持,他甚至可以强行
移动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然后在霍竹轩无奈的妥协声里取得胜利。
他却冒着满头疼出来的虚汗,一脸无辜。
太医院正不行,皇帝也不行,皇后……更不行!
他对一身宫装的尊贵妇人本能地抵抗和畏惧,那样清楚的恐惧的眼神,让日渐了解当初十二年生活精力的帝后二人如针刺般心痛
。而今面对长子的抗拒,也只能徒呼奈何!
皇后几乎天天以泪洗面,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玉宸宫,因为她的孩子不想看见她!
他只要秦风!吃饭、洗漱、上药,他只要秦风!
而秦风在第一次上手给齐晗治伤的时候,这个已经为他豁了几次性命的侍卫再一次当着帝后和霍竹轩的面冲了出去,说是要找曹
谦杀了他!结果毫无疑问,新任的侍卫首领再一次被拎了回来,并勒令他在给齐晗上完药之后,罚跪两个时辰。
后来,秦风就学乖了,再也没有喊打喊杀,可是每日每日的照料却几乎绞碎了他的心!
齐晗手足具断,鞭伤烙痕遍布全身,十指也糟竹签肆虐,面目全非!秦风悔断肝肠:他不该唤醒少爷的!眼见他背后也是纵横交
错的伤痕,却只能眼睁睁地压着它;霍院正的意思是,如此伤势实在无法,只能等身前的伤口结痂之后,再治身后的伤!
少爷该有多疼啊!
可是每一次给他上药,他明明疼得脸无人色,冷汗直流,却偏偏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是替他上药包扎的秦风哭得跟泪人儿
似的,一个劲儿地说“少爷您倒是哭啊”“您疼了就叫啊”,凄凄切切每每令闻着伤心听着落泪!
而床上的少年齐只是扯扯嘴角,也不知是哭还是笑,随后就闭了眼睛疼晕过去。
如此,整整折腾了两个月!
他终于能够撑着秦风的手,慢慢地挪两步。
秦风撑着他轻飘飘的身体,总是忍不住暗中落泪。他暗中给宫外传信汇报少爷的身体情况,却始终只得到楚爷的回信。
主子的身体……好了吗?为什么他不想办法进来看看少爷?
秦风看着裹着厚厚的衣服呆呆地躺在廊下晒太阳的少爷,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少爷,您中午想吃点儿什么?”秦风看不下去了,颠颠儿地走上去问道。
齐晗回过神来,声音依旧虚弱,眼睛却是一亮道:“山药荠菜羹,紫薯球!”
秦风却像被戳破的气球,无力地坐在台阶上,耷拉着脑袋道:“少爷,这两个菜是挺好吃的,但也不能天天吃顿顿吃啊!御膳房
那帮太监,每次都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看我!要不吃骨头汤吧,让他们也放山药……霍院正说您伤了元气,虚不受补,要慢慢来
……”
齐晗的眼神黯了黯,却还是浅浅笑着答应:“好,听风哥哥的。”
秦风还是不高兴。少爷就是这样,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喜也不恼;给他什么吃就吃什么,不挑也不捡;给他喝什么就喝什么
,不疾也不徐。
对着帝后喊“父皇、母后”,透着良好的教养和风仪,可是连他这个局外人都听出来这就是一个称呼,没有丝毫情感!更何况是中
州朝最尊贵的两个人!皇后娘娘由最初的欣喜若狂,到后来也发现不对劲,如今虽然天天过来,但是眉宇之间也总是忧愁多于欢
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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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有没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啊?”秦风已经憋了很久很久,从他和少爷第一次独处就将当日主子写的剧本全盘相告,他怎么上门、见到皇帝,交代了这些年他们的去处和一个名叫“独孤求败”的先生……
彼时,齐晗还浸润在浑身的痛楚中,却也忍不住笑了:他看过那本叫《笑傲江湖》的话本子!
对上了口供之后,秦风在齐晗无限敬佩的眼神中告诉他:其实少爷是皇后的亲生儿子,皇帝的嫡长子,当年……
随后,秦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的反应,做好了一切哭、闹、询问、发怒……等等反应的应对措施,可是……
他家少爷也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还刻意压低了本就不高的声音道:“先生真厉害!”
什么?!他说了什么?!少爷竟然认为这是主子“制造”的证据吗?是营救他的“方法”?!
“少爷,这不是主子的计划,这是真的……”秦风要哭了……
齐晗沉默,仿若未闻。
“少爷……”
“风哥哥,我想睡一会儿……”他闭上眼睛,不看也不听。
而当皇帝在他的伤势稳定下来之后,也直接挑明了这件事。在帝后殷切的目光中,少年忍着全身分筋断骨的痛楚,叩首九下,口
称“父皇、母后”。
帝后喜极而泣,而他,眼神清浅。
时隔月余,秦风忍不住这样问,是实在不知道他家少爷心里怎么想。自从进宫之后,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还是在别院时候好!秦风常常这样想。
齐晗转过眼问道:“风哥哥想说什么?”
“少爷,您到底怎么想?”秦风实在婉转不来,就索性直说了,套话什么的真的不适合他,“就是……您是皇长子……这件事?”
齐晗沉默良久,久到秦风以为这次又将不了了之的时候,少年轻声问道:“风哥哥是不是想问晗儿有没有责怪……先生,没有将
这件事情告诉晗儿?”
秦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齐晗细细地组织了一番语言,早春二月的阳光打在他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泛出柔和的光彩,给这个刚刚辗转了一番生死的少年增
添几分生机。
“晗儿怎么会责怪先生?”少年的声音不高,但透着清晰的坚定,“晗儿只怪自己……让先生陷入两难……”
“我很早就知道,先生已经替我筹谋了一切,”少年眼神渺远,许久未曾如此说话,他的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斟酌着,“所以当曹墨
第一次利用我攻击先生的时候,我虽有担心,却不害怕。”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曹谦利用皇帝把事情推给了相爷,这是把君氏父子都逼入了绝境。天家无私事,皇帝交代的事丞相必然要
有交代:或是与君氏无关,或是……就是君氏所为。
结果一场试探,大师伯担下了一切。相爷一定没有想到,当年元宵一场家法没有问出来的事情,竟然牵扯如此之深!
先生了解了情况之后,自然与相爷坦诚了所有的因果;于是,他们父子,为了晗儿,各自走入了死角……”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齐晗的呼吸有些急促,秦风忙替他在胸口顺了气,他才继续说道:“相爷的两个儿子都陷在此事中,而且
依着相爷对先生的了解,必然心中清楚事情真相,所以,判与不判,是两难;
大师伯是知情人,且早已做好一切首尾要替先生担责,如今他的弟弟再一次挺身在前,对他来说,担与不担,也是两难;
至于先生……一边是不懂事的晗儿,一边是离别八载的亲人……”
秦风痛心道:“少爷,您该相信主子可以……”
“不可以……咳咳咳……”齐晗一下子绪彻底宣泄了一番,哭完了,人反倒清明了许多。
他红着眼睛看着耷拉着脑袋的秦风,问道:“风哥哥,我一直没敢问,你进宫的时候……先生……有没有生晗儿的气?”
主子都气病了!小祖宗!
“没有,主子听说少爷受伤了,就忙着制药写剧本送我进来!”秦风觉得自从他从容不迫地犯了欺君之罪之后,在撒谎界,不,在
演艺界已经是脸不红气不喘的高手了。
齐晗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不信,风哥哥……如果晗儿还能回去,先生一定会打断我的腿,让晗儿再也跑不了……”转而
少年想到了什么,眼泪重新氤氲进眼眶,“可是……先生不会再要晗儿了……那天……在刑部……先生就已经不要……晗儿了…
…”
秦风没有接口,他想到君默宁命令他的不准说他进宫治伤的事、不准说他病了,都快两个月了,一直都只有楚爷的回信和问候,
上面也未曾提及有关主子的只言片语。
神经粗大的侍卫头领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哥?哥!”远远的传来清朗少年充满活力的声音,一下子打破了玉宸宫的宁静。
来者,正是四皇子齐昀。
若说齐晗的回归对于皇帝和皇后来说是一个惊喜,那么真心为这件事情高兴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齐昀。
未知身份的时候,他就极其敬服君亦晗;他们一起就齐暄,还一起抓到了隐藏在恭亲王府里的杀手,虽然那一次他差点挨了藤条
,而暄儿则切切实实被责罚了。但是他心中高兴的,他终于走近了君哥哥,听他唤一声“昀儿”,便什么委屈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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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君哥哥。他多次到恭亲王府打听,还去了天使堂,都没有人知道那个叫君亦晗的
哥哥去了哪里,身在何方,好像世间就没有这个人一样,丝毫没有痕迹。
一直到腊八日刺杀,然后,就是除夕前日……他终于见到了君哥哥……
可是他拿着缠于腰间的软剑,双眼之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恨意!他要杀父皇!他说他是凌雪的儿子!
那……不就是他二哥!
这个认知从某种程度上比那场孤立无援的刺杀还要震惊齐昀!他在一刹那的惊喜之后立刻又陷入了可怕的仓皇:君哥哥被抓进了
刑部!
是的,刑部,那个手段残忍的曹谦的刑部!
曹谦还还真是没有让本殿下失望!齐昀有着和秦风一样的咬牙切齿!当他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君哥哥的时候,并不能分辨是这个
的冲击力强,还是得知他竟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儿子、当今朝廷的嫡皇长子更让他惊讶!
他今年十五岁了,从来没有像这几个月一样,悲悲喜喜,痴痴狂狂!
不管怎么样,如今君哥哥就在身边,而且会永远在身边的,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
“哥!”齐昀笑容明媚地走近,看到齐晗红肿的眼睛,蹲下伸紧张地问道:“哥您怎么了?伤还疼吗?哪里不舒服?”
齐晗和煦地看着他,淡淡笑道:“我没事,昀儿不用担心。”
齐昀转头看向寸步不离的秦风,看到他点头之后才又转过身来,关切道:“哥哥,我问过霍院正了,他说外伤总会痊愈,可是内
伤难医。哥哥伤了心肺二脉,所以一定要心平气和,不要忧思深虑。哥哥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开心的,一定要与昀儿说……”
齐晗心中感动,伸出手拍拍他的手道:“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多谢你挂怀。”
齐昀看到他手指上斑驳的伤痕,虽然已经结痂脱落,但是疤痕俨然;而且外伤虽然痊愈,但是终究伤了内里,整只手臂都是绵软
无力。
“哥哥……怎么跟……昀儿客气……”齐昀有些难过地别开头,不看阳光下兄长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笑意。
“哥!”齐昀自己调整好情绪,转过头来又已是明媚少年,他雀跃道,“再过几天就是三月三放榜日了,哥,我们去悦来酒楼看榜吧
,那天会很热闹的!”
齐晗有些宠溺地笑道:“我行动不便就不去了,你去看看,回来说给我听。”
“不要嘛,哥……”齐昀拖长了语调不依,“又不用哥哥自己走路,我们坐轿子早些去;父皇也说要去,到时候多带些人,怎么会有
不便!哥哥放心,昀儿会安排好的!”
齐晗想了想,还是拒绝道:“昀儿,多谢你的好意,我想我还是不去了……”
见他如此坚决,齐昀也不好勉强,只是无精打采地坐在台阶上。他用眼神向秦风示意去劝劝,侍卫头领耸了耸肩一脸‘别找我我
不行’的无能样,气得齐昀龇牙咧嘴!
过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那行,不去就不去吧,反正跟着父皇和小君学士去,肯定也很无聊,这个也不能做,那个
也不能做。我也不去了,我在宫里陪哥哥!”
“小君学士……”齐晗的心砰砰地跳了两下,呼吸有些急促。
齐昀眼睛一亮,故意道:“是啊,哥,听说这次文举出了个了不得的状元,那卷子答得父皇都拍案叫绝!只是要想名不见经传,
所以他们都要去看看到底是何许人也!”
看齐晗听得认真,齐昀再加一把火道:“哥,您知道君丞相的嘛,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就在家调养,半隐半仕。君丞相啊,那可是
随皇祖父开国的军师啊!等到他正式辞官归隐了,咱们就见不到他了,多可惜!听说这次他也要去……”
“昀儿……”齐晗打断道。
齐昀满眼装不下的期盼,屏住呼吸等着。
齐晗压抑着心中的情绪,笑笑道:“别说了,我去,你替我安排吧,我……走路还不太方便……”
“哥哥放心!”齐昀拍着胸脯,一边却向秦风炫耀地挑了一眼,侍卫头领翻了一个白眼给他。
齐晗却再次沉寂下来,看着院子里一棵正在抽芽的梧桐树,不知想些什么。
离三月初三还有五六天的时间,齐晗越发沉默的同时又像被注入了什么强心剂一样,吃得多了,精神也足了;白天撑着秦风的手
,或是自己扶着栏杆练习走路,但也绝不逞强,累了就休息,很是让人放心;晚上睡得也好,一觉到天明……
可是,本该欣慰的秦风却日渐忧伤,他愁啊愁:少爷,现在见相爷和大少爷真的好吗?到时候皇上面前,是他们向您行礼还是您
向他们行礼啊!到时候一口一个“皇子殿下”,一声一句“小君学士”“君丞相”,少爷您是听得进耳啊还是说得出口啊!
不管侍卫秦统领怎么忧愁,三月三还是如期而至。
老大清早,齐昀就衣冠齐整地过来守候着,也不催,就笑嘻嘻地看着秦风谨慎小心地给齐晗穿戴。回想起母妃容芷兰试探他的那
些话,还有碧华宫的宫人们暗中为自己打抱的不平,齐昀心里很矛盾。一直以来,承祚一朝便似乎只有他是被大家认可乃至认定
的继承人,他也自问不负众望,甚至已经做好了父皇百年之后继承大统的心理准备。
可是,皇长兄回来了。他是嫡长子,名分上,他齐昀只是一个庶子……
但是,皇长兄毕竟有这样一段身世,又成长于民间……他却是由皇帝一手教养……
可是,皇长兄是君哥哥……君哥哥文采武功卓然瞩目……
但是,皇位只有一个……
齐晗甩甩头,把这些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但是、可是”甩出天际……
早春三月,虽仍有倒春的寒气,但终究已是强弩之末,齐昀早已穿上了轻薄的丝质春衫,齐晗却不行。秦风一层一层地给他穿好
,系好,末了还皮了一件绣着金丝边的白色披风。
“少爷,还冷吗?”秦风关切地问。
齐晗浅浅笑道:“不冷了,风哥哥,就是有点重。”
穿了这么多层,能不重吗?可是如今齐晗的身体经不起丝毫行差踏错,即便穿了几层的衣物,他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单薄。
秦风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才朝着有些发呆的齐昀说道:“四皇子,少爷好了,您把轿子叫来吧。”
“啊?哦,就在门口了,我让他们一早等着了。”齐昀回过神来,起身同秦风一起扶起齐晗,殿外,果然已经有一顶宽敞的八人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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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轿子正在恭候。第86章见面
御书房,君氏父子相携而至,皇帝齐慕霖也早早换了便装,正在处理一些零零碎碎的政务。见到他们二人,不待行礼,就兴致高
昂地说道:“免了,君相、子轩,稍等一会儿可好?”
君氏父子相视一眼,自是无有不从。
齐慕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在太监的侍奉下净了手,绕过御案在书房靠窗的另一侧椅子上坐下,同时也邀请他最信任的朝臣入座
。
君子渊和君宇也不推脱,这样的场景对他们来说司空见惯。说到底,齐慕霖实在还算是个非常温和平易的帝王。若非当年的几手
神来之笔,这至高无上的帝位,未必就能落到他的手上。较之他那几个如今被压制得死死的兄弟,他算是守成之君,也算励精图
治,加上君子渊等臣子的倾心相助,才有了今日中州的局面。
“正月里不杀人,”齐慕霖喝口茶道,“曹氏一门的案子就拖到了二月,子轩着实已有了君相之风,曹谦虽针对君氏兄弟,子轩仍上
书求情。最终也只是斩杀了曹谦和几个涉案的曹氏宗族子弟,女眷和子女都只判了流放。日后若逢大赦,还是有机会回来的。”
君子渊看了长子一眼,道:“大道为公,株连之事毕竟有伤天和。”
“朕也是牢记丞相的教诲,”齐慕霖换了语气道,“只是那曹谦着实可恶!幸好那刘嫣已经死了,他们再也无法勾结。据传回的消息
,北莽主战和主和两派相争,朝中大乱,目前是主和一派略战上风,所以他们派了国君的弟弟前来为质,显示求和的诚意。”
“也归功于去年冬月恭亲王的一场奇袭,让北莽见识了我军君威。”君宇补充道。
齐慕霖心情大好,笑道:“是啊,听说北莽内乱,九弟当机立断奇袭北莽王庭,这一仗当真解气!”
君宇却心想着若非他的弟弟冲冠一怒,索性派人杀了刘嫣;还有提前暗中运送的那些军需物资,您的弟弟哪里来这么强大的战力
,朝廷又怎会有今日的局面?
君子渊听得暗中点头,也放心地让长子承担了朝廷重担,他随口问道:“皇上,那如今是谁在主事刑部?”
齐慕霖道:“朕派了白天澜去,他熟读律法,稍稍熟悉运作就能上手;原来的刑部侍郎年事已高,朕打算让他升任刑部尚书,过
个一两年,等白天澜攒够了资历,就完成新老交替。”
“皇上英明。”君子渊显然赞同齐慕霖的安排。
齐慕霖突然感慨道:“如今丞相也要致仕,曹谦被杀,礼部魏瞻和兵部王化成年纪也渐渐大了;韩琦也跟朕提了,早年时受的伤
如今倒是有了影响,再打打杀杀地也没力气了……丞相你看,先皇留下的这些老臣,已十去八九……”
君子渊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们都老了,是该让年轻人有所发挥了。”他看向君宇的眼神中带着少有的欣慰和骄傲,“皇上这
些年注意提拔人才,朝中气象蓬勃,皇上不用太过担心。而且此次科考,臣也听说出现了异才……”
正当君子渊说着,门外的侍卫传话说,大皇子和四皇子到了。
君子渊和君宇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看向门外。
三月三晌午的阳光柔和而明媚,照在门口的青砖地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一个少年搀扶着另一个少年,缓慢地背光而进,相互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