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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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作者:所来径文案:一言以蔽之:就是君三公子在另一个时空的彪悍人生。
第一卷别院卷
楔子
中州建朝二十余年了。
在先帝齐风云和继任皇帝齐慕霖的共同治理下,百姓休养生息,国力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得到恢复,连上苍都护佑这个在乱世中兴
建的王朝,二十余年风调雨顺,极少出现天灾。
朝堂之上,政治清明,官员恪尽职守,虽也有贪官污吏,但终究瑕不掩瑜。
当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能够有这一切的成就,除了两代帝王励精图治之外,还有另外一人功不可没。他就是两朝丞相——君
子渊。
只是现如今,丞相君子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再是当年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儒将风范,也不再是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揽揆风采,
更不是前朝城破之时寥寥数语令末帝再无生机的精彩绝艳,而是,他与前朝末帝最疼爱的女儿,生下了一个儿子——君三公子。
说起这个君三公子,真真是一个传奇。
当年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集前朝当朝血脉于一身的孩子,就连当时的皇帝齐风云都难免动了某些心思,谁料太医院正霍本草一句
话,便打消了所有人的顾忌——君三公子,是个又聋又哑的天残之人。
前朝余孽还能寄托什么妄想于这样一个孩子吗?
可是传奇之所以成为传奇,总是不以一些看似理所当然的情况而有所改变。君三公子君默宁在父母的呵护下渐渐长大,丞相夫妇
为了让他融入人群,便在七岁时送他去了当朝最大的院,岂料上学第一天,彪悍的君三公子就一脚把兵部尚书的
小儿子王源踢下了河,从此开启了一代纨绔的无敌人生。
五年之后,十二岁的君默宁早已成了书院里头号霸主,连年纪比他大的很多官宦子弟都唯其马首是瞻,当年差点淹死的王源,更
是成了他头号的铁粉,鞍前马后斗鸡走狗唯命是从。
那一年,中州朝的开国皇帝齐风云驾崩。
那一年,君三公子开口讲话。
世人都说,是先帝的威严压制着三公子彪悍的人生,先帝一走,三公子注定无敌于天下。本似一句荒谬的戏言,谁料竟一语成诚
。
三公子在京城越玩越大,终于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冬至,为了看一场盛大的烟花,君三公子命人在京城东郊靠海的一座名为落霞的
山上纵火,一举将整座山上所有的树木化为灰烬。
京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场映透了半边天的大火,也看到了被吊在城楼上的少年眼中倒映的火光。那一天,冬雪漫漫,大火熔融,
白衣的少年形容憔悴,神情坦然。他甚至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杰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丞相君子渊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搭台,一顿鞭子抽得君三公子只剩一口气,随后就被无限期囚禁在了京郊
的别院里;其母前朝公主连如月担下了管教不力之责,自囚于相府佛堂,一步不出;君子渊本人辞去了朝中一切职务,罢官回家
,他收拾了细软住到了落霞山下,日日清理灰烬植树种草,恢复落霞山生机。一直到一年多以后,才在齐慕霖的再三邀请之下,
出山理政。
自此,君三公子渐渐淡出了世人的视线,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章执念
又一年冬至,雨,天寒地冻。
相府佛堂外的院子里,“啪,啪……”之声伴随着飞溅的雨水,沉重的板子打在身躯上,趴伏在刑凳上的少年两手紧紧攥着凳脚,
雨水浸透了全身,如同此刻淋漓的痛楚。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低垂的头脑也有些昏沉,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毫无人色。
“相爷……”监刑的管家上前几步走到一个打着伞的中年男子跟前,请示道,“相爷,八十了,三少爷……三少爷受不住了……您…
…”
男子四十岁上下,一袭紫色衣衫尽显雍容,此刻,他一手掌伞,一手背负,即便大雨滂沱,依然清贵不凡。此人正是中州的两朝
丞相——君子渊。
此刻,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始终锁定在刑凳上的少年身上,看着单薄的雪白衣裤下渐渐肿胀的臀腿在板子的肆
虐下破开,鲜血随着雨水流下,染红了地面。
意识到身后的板子停了,少年艰难地睁开眼,面前,下长衫摆被雨水打湿的……父亲。
“为父警告过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明知故犯?”
少年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雨水冲刷掉他唇角的鲜血,透出因为寒冷和痛楚而显出的紫色,“求……父亲开恩,允孩儿……见一
见母亲……一次就好……”
“为父说过不准!”
少年苦笑,眼里刺痛异常,“那就请父亲……继续打吧,儿定是要回来的……”
“你……打!”君子渊紧了紧掌伞的手,转身吩咐。
两个掌刑的护卫看了看管家,无奈再次举起刑具,朝着惨不忍睹的少年身后挥去。后臀绝对是不能再打了,板子渐渐转移到腿部
,可是依然于事无补。
院子里,又只剩下单调的拍打生。沉闷又残忍。
“住手!住手!”突然,两个年长一些的青年从院子外冲进来,仅几步路,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衫就被淋透。
跑在前面的一个二话不说直接扑倒在受刑的少年身上,摆明了要打就朝他身上打!另一个也不遑多让,“扑通”一声跪在男子跟前
,求恳道:“爹爹!求您饶了小弟吧!孩儿愿替,您打我吧!爹爹!”
“宇儿,你让开!”君子渊朝挡在少年身上的长子君宇说道。
君宇抬起头,怯怯地看了看父亲,倔强地抱着弟弟的身子,不动。
“把大少爷拉开!”君子渊向管家吩咐。
君宇急道:“爹爹容秉,三年前小弟不懂事,不小心烧了落霞山,他已经受到惩罚了!爹爹,他被囚禁了三年了!小弟什么都不
求,只求每年能见见母亲,为什么,为什么您不许!”
另一个少年名唤君寒,听的兄长说话,调转了方向跪着,高声道:“娘,您出来见见小弟吧!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娘……啊!”
话未说完,君寒就被一巴掌打倒在雨水里。
“混账东西,怎么敢打扰你娘亲!”君子渊冷声道。
君寒爬起来跪直,道:“爹爹,孩儿知错了。”
正在这时,佛堂里传出女子诵经的声音,轻柔、平和,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
不知是君子渊认为这次的惩戒已经结束,还是佛堂里的梵音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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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忍再罚,他挥挥手示意两个护卫退下。君宇看见父亲宽责,忙松手站起,走到君寒身边一起跪下。
君子渊再次走到少年面前,道:“宁儿,为父再警告你一遍,老老实实在别院里读书思过,若明年还敢再擅自逃回来……”君子渊
没有说下去,每年都说一遍的话,幼子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明年的今日,他还是会逃出来,然后呢?
无非一顿家法而已。
君子渊无奈,他总是在这个小儿子身上感到深深的无力和不知所措,他挥挥手,示意管家送幼子回城郊别院。
“父亲,”跪着的君宇叩首请求,“求父亲允孩儿送小弟回去吧,小弟伤重,孩儿真的不放心,待孩儿回来,定向父亲请罪,孩儿今
日忤逆父亲,愿受重责。”
“爹爹,求您了!”君寒也叩首请求。
君子渊再次挥手,仿佛连说一句话都累,他深深地看了佛堂一眼,又强忍住了查看幼子伤势的冲动,转身而去。
马车里,君子渊的幼子君默宁趴在两个哥哥铺好的厚暖的垫子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君宇看到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用手
探了探额头,担忧道:“要快一点送回去,小弟好像烧起来了。”
君寒脸色一紧,继而埋怨道:“爹爹真狠心……”
“想挨巴掌了!”君宇肃声道,成功让弟弟闭嘴之后,又问道:“脸上还疼吗?”
君寒摸了摸肿起来的左颊说道:“不疼了,就是有点麻,大哥不用担心。爹爹极少掌掴我们,今日是寒儿口不择言了。”
“知错就好,送完小弟回来,随我一起去跟父亲请罪去。”
君寒抿了抿嘴,眼里有一些不情愿,可良好的教养苛刻的规矩一贯约束着他们兄弟的一言一行,容不得丝毫行差踏错。“是,大
哥。”末了,他看了看君默宁,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哥,你信不信小弟真的为了看一场烟花就放火烧了落霞山?”
君宇神情一凛,低喝道:“胡说什么!”
君寒不服气,声音虽然压低,语气却更加强烈:“哥哥和我都知道,虽然小弟从小顽皮,但是何曾伤害过任何人?他是爱玩,但
总有个度,哪里就能做出放火烧山的事情来!更何况,山里还有……还有承恩村!”君寒顿了顿,还是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闭嘴!跪下!”君宇一声断喝,神情前所未有的冷峻。
慑于长兄的威严,君寒改坐为跪,丝毫不敢反抗。
君宇冷然道:“我警告你君寒,再让我听到你提那三个字,别说父亲的家法饶不过你,即便我这个做兄长的,到时你也别怪我先
掌烂你的嘴!”
君寒被兄长的语气吓到,忙道:“是,哥哥,寒儿知错了,定不敢再说了。”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三兄弟一坐一跪一躺,谁也没有发觉,君默宁双目紧闭,嘴角却有些上扬。
第2章前世今生
京郊别院在中州朝帝都的西面,再往西便是云中山脉,形成维护帝都的一道天堑屏障。因为远离中心,人迹罕至。
中州朝丞相君子渊的三公子一把火烧透落霞满天,其父命人在此处建造了一处别院,将他和连如月唯一的儿子幽囚于此。
掐指算来,已有三年。
房间里的地龙暖暖地烧着,一阵一阵的暖气弥漫在空气中。离君宇、君寒兄弟送了君默宁回来已经大半天,浓浓的夜色伴着冷雨
笼罩着整片天地,可是君默宁依然昏昏沉沉的。
门突然开了,带进来一阵冰冷的寒气,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迅速关了门。汉子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方正,
此刻看着床上的人,不免忧心忡忡。
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轻轻掀开薄毯,青紫肿胀甚至破皮流血的臀腿赫然入目。上过药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却更加显得狰
狞可怖。汉子重新小心翼翼地盖上毯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汉生,叹气老得快,你这样我很内疚的……”幽幽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内容松快,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其中的虚弱。
名叫汉生的汉子惊喜道:“爷,您终于醒了!”
君默宁动了动脑袋,表示确定。
“爷,快喝药吧,”汉生端起药碗,“今年冬至下雨,您带着伤烧得厉害,我给您上药您都没反应……”
“汉生,你好啰嗦……”闷闷的声音再次传来,“唉……本公子风华绝代,又被你给看光了,汉生,你要对我负责……”
汉生苦笑,无语。
君默宁这次伤得着实不清,板子的伤本在里面,奈何这次淋在雨中破了皮,里面的血肉翻转开来,回来的路上颠颠簸簸,一下子
就感染了,以至于接下来几天都是烧得迷迷糊糊。
一直到五天后才恢复得略有起色。
冬至的雨已经停了,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一棵大榕树,稀稀落落地挂着几张倔强的叶片。树下摆着一张藤椅,铺了厚厚的棉
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安静地闭目养神。
“爷,喝药了。”汉生端了药碗到院子里。
君默宁睁开眼睛,眼神平和,他在汉生的搀扶下略略坐起,没什么犹豫地将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汉生,好像回到东海,那时你就这样照顾我。”君默宁漆黑的眸子看着眼前的大汉,前世今生他们居然就这样相聚。
汉生在榻边跪坐下来,眼神柔和,“能跟着爷,是汉生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少年笑了,如茫茫冬雪中展开的一剪寒梅,清冷又不失光华。
汉生贪婪地望着他家爷的笑容,前世今生,他苦苦求了两辈子。
其实,君默宁和楚汉生都不属于这个时空。前世,君默宁出生在一个政商结合的大富大贵之家,奈何父母之间没有感情,代孕生
下的孩子如同无父无母的孤儿。君默宁默默长到十二岁,终于在父母离婚的法庭上宣告:自此之后,再不相干。
八年之后,东海之上出现了一只无往不胜的军队,他们自称“默军”,纵横东海,令海中宵小闻风丧胆。于此同时,曾经盛极一时
的君家和宁家,也因为一些突如其来的原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落,再难复起。
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默军”上层知道,他们的爷是多么渴望能够获得父母挚爱,奈何苦求一生却不可得。
再八年之后,君默宁因换上不明之症,于二十八岁上英年早逝。
无巧不巧,一场海啸将他的灵魂和陪伴在旁的楚汉生带到了这个从未出现来历史上的时空之中。
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忆前生,自然感慨世事竟如此玄奇。
楚汉生回到现实,忧心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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忡地说道:“爷,每年都带一身伤回来,您……能不去吗?”君默宁躺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看了一眼两世来的忠实下属,笑道:“不行啊。”
汉生无奈。“那就让相爷和夫人继续误会下去?我相信凭相爷的智慧,他一定会理解的。”
君默宁说道:“是,你说的对。但是父亲理解是一回事,我能不能告诉他是另一回事。齐风云把前朝连氏族人囚禁在落霞山,这
件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天下人向来凉薄,二十年来已然无人在意这些人是生是死。若非我查到承恩村瘟疫肆虐,汉生,不用我
放火,连氏族人也将鸡犬不留。”
楚汉生也感慨道:“古人的帝王心术当真可怕,建国之初不杀前朝氏族是为了显示新朝仁德,可终究如鲠在喉,不杀不快。”
君默宁点头:“承恩承恩,齐风云将那个村子命这个名字就是苦心叵测;他还把我娘许配给了我爹,真真可恶到极致。”
楚汉生一想就明白了,“这是一举两得,夫人是前朝末帝唯一留下的血脉,许配给相爷既牵制了承恩村的人,又拖了功高震主的
相爷下水!嘶……”
“明白了吧,”君默宁眼神悠远,“爹也是无奈,他受齐家大恩,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中州有异心,奈何人家不信他!现在好了,我一
把火烧了承恩村,一了百了!对了,最近他们都还好吧?”
楚汉生点头道:“都好,冬至前还传来消息,一切都好。”
君默宁毕竟伤重,聊了这么久有些疲累,听到令人安心的消息,又重新闭上眼睛,“都好就好,也不枉我这一番作为。所以汉生
,我们的事情是能够与父亲明说的吗?这里面牵丝攀藤,凭着父亲慧眼独具,顺藤摸瓜之下,我们所图岂不昭然若揭?甚至连晏
天楼都有可能暴露。”
楚汉生语塞。是啊,怎么能说呢?
君默宁继续说道:“现在的情况是,我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落霞山是我放火烧的,我根本不知道承恩村在落霞山对不对
?我放火烧山不过就是一场闹剧……嗯,闹得有点大的闹剧。我能把我放火烧山的真正原因告诉父亲吗?告诉他,我就是要救承
恩村救母族?”
“可是,您这样……”
“无妨,无非一顿家法而已,父亲又不会真的打死我。”君默宁感受着身上传来的一阵一阵痛楚,神情却是无比坦然,“我无知犯错
,如今知错改错;我恋母求恕,父亲施以重责,一切都合情合理。因为齐风云,我自出生起就装聋作哑,母亲却因此爱我更甚,
十几年来无微不至,我怎么能让他最牵挂的家人灭族?只是如今她日日佛堂跪经,为我忏悔赎罪,其实,根本就不用对不对?”
少年重新睁开双眼,里面满是期待和无奈。他上辈子缺失的父母挚爱,这一生得到了,便抛尽一切也要维护到底。家国、天下、
改朝、换代,于他来说都比不上父亲的一句赞许,母亲的一次展颜。
“会的,夫人一定会知道爷的孝心的。”楚汉生掷地有声地保证。
少年开心了一阵,又皱眉道:“可是母亲要是知道我瞒了她挨那么多打,她该多心疼啊!”
“那……爷,咱不去了行不?”
“不行啊,”少年无比苦恼,“我每年也就能见一次母亲!”
好吧,汉生不再试图阻止了。这本就是一个大坑,而且还是爷自己挖的,他不跳,谁跳?
第3章深夜惊扰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似乎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沉睡。寒凉的冬日夜里,没有什么地方比被窝更令人眷恋。
可是!他们一群人却要在这种鬼天气里满大街地抓人!刑部新上任的捕头于一刀恨恨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娘的,跑了这么
久还不见汗,这鬼天气是要冷到什么地步!他们一路从皇城追到最西面,再往前就要进入云中山脉了!到时候两个人如泥牛入海
,谁他娘的找得到!
于一刀再一次在心里面骂了句娘,抬头看见一座破旧的小院,门口上锁,应是无人居住。
“头,他们不会翻墙进去了吧?”一个小捕快猜测道,追着两个人犯一路到这里,一闪之下人没了,周围都是并不茂盛的林子,要
躲没那么快也不可能彻底无声无息,唯一的可能就是翻墙进了这间院子。
于一刀三十岁出头,一路从县城小捕快爬到刑部大捕头,对于逃犯这一块实在积累了太多太多的经验,他也觉得,一路尾随着那
二人,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后落脚的地方。所以,小捕快问完之后,他抬脚就踹开了锁,不知是力道没有控制好还是门实在太残旧
,随着“砰”的一声,两扇门齐齐倒了下去,小院顿时门洞大开。
飞扬的积雪灰尘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奇怪响声,既而院子的回廊里,突然亮起了烛火。
“什么人!”于一刀抽出佩刀跨入大门,一脚踩在倒地的大门上。
“这话不是应该我来问你?”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举着一根蜡烛站在廊下,微弱的烛火被冷风吹过,摇摇曳曳,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他身上披了一件棕色的大氅,显然是听到响动匆忙起身,却依然透出卓尔不群的气势。此人自然就是陪着君三少幽居在别院的
楚汉生。
于一刀愣怔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有人居住,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糙汉子,可是什么人会住在
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汉生见这群穿着公门服侍的捕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样子,沉声问道:“几位公爷深夜造访,还踢坏我家大门,不知有何贵干
?”
“头?”于一刀身边一个年纪颇小却透着机灵劲的小捕快附耳说道,“这里……我好像听说过……”
“废什么话!”于一刀自来在地方上也是人人放在眼里的角色,虽然来到京城之后收敛了一些,但总是自恃有本事,向来有些独断
专行。
“你听好,我们是刑部衙门的,”于一刀亮明身份,朗声道,“奉命抓捕人犯,尔等小民最好乖乖配合!”
汉生失笑道:“回捕头大人,我们这里如此简陋,哪里藏得了人……”
“有没有人,搜一搜就知道了!”于一刀不由分说,指挥手下开始搜索。
汉生没有阻止,跟在他后面。
于一刀不甚客气地推开一扇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就在寒风中的身子狠狠地抖了一下,继而,亮起的烛光里,一个形容清
俊尔雅,但脸色有些苍白的十八九岁少年正斜倚在床榻上,眉眼含笑地望着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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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又是谁?”“头儿!头儿!我想起来了!”那个机灵的小捕快脸色都变了,一脚踏进房门在于一刀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
于一刀将信将疑地看着床上的少年。
“知道我是谁了?”君默宁似笑非笑地看着闯进门来的不速之客,听上去还不完全成熟的嗓音在夜间回荡着,平和而宁静。
于一刀是最近才从地方上调上来的,自是没有亲身经历过当年君三少带着一群高官纨绔横行街头时的狂放和无忌。但是官场的老
油子如何不知道“人的名树的影”,见眼前的年轻人轻轻浅浅地笑着,怎么都觉得里面有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用意。
“三少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于一刀有些结巴,毕竟这么高一等级的人,还不是他能够得罪的,谁说落拓的凤凰不如鸡
?
君默宁依然浅笑道:“不怪于捕头奉命行事,您请。”
于一刀和其他捕快显然没想到传说中的君三公子如此好说话,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之后,装模作样地到处看了看,结果自然是一无
所获。
于一刀重新在门口站定,抱拳道:“三少爷,得罪了。”
君默宁大度地挥挥手道:“无妨,汉生,送于捕头出去。夜深天寒,小心别迷了路,找不到自家大门。”
汉生垂首答应。
于一刀不是很明白君默宁的话,却还是识相地连连摆手示意不用。
“既然于捕头说不用,那就算了。”
刚才谁说要送出门的?!耍我玩吗?!于一刀背脊上生出了阵阵冷汗,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说不明白,但是很清晰。
送走了那群一开始凶神恶煞到后来听话地像乖宝宝一样的刑部捕快,君默宁摸了摸并不存在的下巴胡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还真是怀念那段斗鸡走狗的纨绔生活啊!那个踹门的捕头叫于一刀吧,在京城住哪儿呢?唉,真是替他们家的大门惋惜啊!
“汉生,传话出去,就说本三少被欺负了。”
于一刀夜踹君三少别苑大门的英勇事迹第二天就莫名地传开了,京城百姓在“火烧落霞山”过了三年之后再次听到君三少的消息,
居然被人欺负到这种程度?君三少是真的幡然醒悟诚心悔改了?街头早餐时间的议论还没有结论,君三少的铁杆纨绔党成员,刑
部尚书三公子王源王少爷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京城百姓,君三少是落难了,可是谁要是忘了曾经是谁罩着你们,王三少爷我不介
意帮你们回忆回忆!
于是,当夜出勤到了别苑的刑部捕快的家里,无一漏网全被人踹了大门!王三少放了狠话,那个叫于一刀的,你们家以后都别再
想要大门了,装一次老子踹一次!所以,当于一刀功成名就从刑部捕头的位置上光荣退休,并荣获朝廷颁发的“杰出成就奖”的时
候,已经知天命的老头儿家还是没有大门的!
此事一出,被幽禁在别苑里乖乖反省的君三少再次扬名京城,无敌市井。
言归正传。
听到外间的动静渐渐消失,君默宁顺手打开一个开关,房间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顺着几级阶梯下去是一个宽敞
的地下室,里面一个衣衫破碎血迹斑斑的青年怀里抱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孩子,惊恐地看着他。
“出来吧。”君默宁从床上起来,在桌边坐下,挑了挑灯芯,火焰一阵跳跃又亮了几分。
青年艰难地从里面走出来,鲜血随着一瘸一拐的姿态滴在地上,走至近前,青年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哀求道:“公子,秦风求公
子救救我家少爷。”
君默宁早已察觉到这个叫秦风的青年怀里的孩子呼吸微弱,看着不像受了什么伤,可实实在在病得不轻。
“放到床上去。”
“谢公子!”秦风满脸血污,却掩不住心头喜悦。
起身坐在床沿,三根修长的手指搭在孩子纤细的手腕上,紊乱、生涩、微弱,这样的脉象……君默宁看了看孩子苍白的面容,又
扳开眼睑检查了一番,既而转头对跪在一边满脸希冀的秦风说道:“他自己不想活,神仙也难救。你趁早找好地方,别等他死了
没地方埋。”
轻飘飘的话语砸在秦风耳中,却堪比晴天霹雳!
第4章救死
楚汉生整理好被踹倒的大门走进来,一眼看到了一跪一坐一躺的三个人。近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躺在床上的孩子被揭开
了衣服,瘦弱的身躯上斑斑驳驳都是青紫伤痕,肋骨根根显现,真正对应了那句“身无三两肉”。此刻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脸
上已然泛起了沉沉死气。
秦风颓然跪坐在地,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楚汉生询问道:“爷,这孩子……”
君默宁身上也有伤,坐着并不好受,于是站起身道:“这是常年凌虐所致,这一路被追杀倒是没受什么伤,现在的情况是,他自
己不想活了。”
汉生再次看了看躺着的孩子,七八岁年纪,可能还要再大一点,面容清秀,五官端正,皮肤也白,若是健健康康的,倒不失为一
个灵秀的孩子。可惜了……
“爷,还能救吗?”汉生试探地问,他家爷的医术他是相信的,只是这两个人半夜闯入,身份不明,他家爷不一定愿意出手。他们
也曾在生死边缘辗转过,自然明白很多时候活着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更何况现在是这个孩子自己不愿意活。
秦风听得此问,也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看着君默宁。
君默宁倒是无所谓,他甚至还偏向于救这个孩子,有多久没有给朝廷添麻烦了?刑部的那些捕快们居然都不认识他君三少了?!
“救是能救……”君默宁看着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的秦风道,“只是我凭什么救他?”
秦风一愣,是啊,凭什么呢?他们还有什么呢?
“公子若能出手相救,秦风……秦风自今日起,侍奉公子左右,永世不离不叛!”秦风磕下头去,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了。
君默宁和楚汉生相视一眼,倒是有些惊叹于这个叫秦风的年轻人对这个孩子的忠心。
秦风见他们没有拒绝,连磕三个头,喜道:“多谢主子!”
看着这个自说自话把自己给卖了还异常开心的侍从,君默宁表示对他和那个孩子之间的故事还是有点兴趣的。他在床边坐下,身
后的伤传来钝钝的痛楚,这更加坚定了要和刑部作对的心思。
男孩依旧沉沉睡着,君默宁俯下身去却说道:“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你听好,想死很简单,我马上就成全你,可不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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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哦。”
也不见如何动作,只是有一点银光闪过,男孩突然就睁大了眼睛拱起身子。
“说句‘我不想死’我就给你取针。”君默宁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开始在床上挣扎的男孩。
“啊……啊……哈……”男孩嘶声叫着,嗓音嘶哑,难听至极。甚至有好几次,他都试图闭上嘴巴,奈何身体里传出的陌生的痛楚
让他不得不出声。
“少爷……”秦风跪在一边,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知道为什么在翻来覆去的痛楚中男孩依然不敢放肆大叫,因为曾经的记忆告诉他
,那样做了只会更痛。
剧烈的痛楚弥漫全身,他紧紧地抓着床单,小小的手上青筋暴突,手指都几乎折断。这不是他以前所受过的苦,挨过的痛,这就
是‘死’吗?原来真正的‘死去’是可以痛成这样!男孩绝望的脸上布满了汗水,是不是有人说过可以‘不死’,可是,痛成这样,只有
死才能解脱吧……
君默宁都有些吃惊地看着辗转反侧的男孩突然放弃了所有挣扎,任自己平躺在床板上,睁大的眼睛渐渐散去了光芒,除了还紧紧
抓着的床单显示痛楚并没有消失,整个人一片死寂。
他怎么做到的?
“少爷!少爷!”秦风站起身扑在床上,声声呼唤,字字泣血,“少爷,您不能放弃,少爷!不能啊……”转而又跪地抓住君默宁的
衣摆,求恳道,“主子,您救救他,您救救他!求您,秦风的命不要了,主子,您救……”
“聒噪!”君默宁甩开秦风,顺手又种下一点寒芒,冷声道,“不怕死的人我见多了,能受我三针不求饶的本三少还没见过,受住我
三针,想死我给你个痛快!”
“啊!”话音未落,男孩终于一声惨呼冲破天际,在宁静深沉的夜里,刺入心肺。
天光乍现的时候,连君默宁都有一种心力交瘁的疲累感,看着床上的男孩沉沉睡着,也不太敢相信他居然熬到差点就种了第三根
银针。
早年横行京城的君三少曾经拿一个杀人如麻的死刑犯试过这种针刑,那个号称面对任何酷刑都不会屈服的大块头,也仅仅熬到第
三根银针种下的那一刻就招出了所有的一切。当然,自此之后,刑部的那帮人对君三少的敬佩、畏惧再次被硬生生提高了好几个
等级。
谁也想不到就在今晚,居然有一个未满十岁的‘好汉’,也生生熬过了两根?
君默宁一面慨叹江山代有才人出的同时,也好奇这个孩子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有如此绝望的死志。
楚汉生帮着秦风料理了伤口,自去服侍君默宁休息,熬药的时候还多熬了两盅。他和君默宁都来自异世,那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年
代,人命是重中之重。即便是纵横东海的默军充满了杀戮的生活,也从来没有随意伤害和杀害普通人的事情。所以,面对这一对
半夜求救的主仆,楚汉生本能地给予了同情和帮助。
第二天早上,君默宁同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楚汉生一起去看情况。
一见他们进来,秦风忙从床沿上站起,端端正正地跪地叩头道:“奴才秦风,见过主子,见过楚爷。奴才……谢主子救了少爷,
从今日起,奴才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君默宁不置可否地坐在床沿上给男孩把脉,发现除了虚弱,基本已经正常。
楚汉生在椅子上铺上了厚厚的棉毯,君默宁移步坐下,秦风挪动膝盖,朝他跪着。
秦风的年纪并不大,整理干净以后也是清清秀秀的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此刻低眉垂首地跪着,口口声声称自己‘奴才’,也没显
得太过于卑微和低贱。
“秦风是吧?”君默宁的语气并不善意,“真真好算计,昨夜听到我们轻轻松松忽悠了刑部的人,便想着怎么样才能留下来?把自己
卖了,又救了人,又有了落脚之地,这笔买卖当真合算。”
“主子……”秦风满脸惊骇。
“别忙着叫主子,”君默宁继续道,“先说清楚你和他身份,三少爷我不做冤大头的。”
秦风惊骇莫名,从他进入这里以后所有的心思,被眼前的人一目了然。他不是对外事一无所知的少爷,在他刚刚进入王府当差的
时候,也听那些大人们谈论过,当今丞相的三公子——那个又聋又哑偏偏纨绔到极致的君默宁——的辉煌纨绔史。三年前,他也
曾挤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被吊着却依然让人感觉到无与伦比的高贵气势的少年。
秦风甚至是有些羡慕的:这样轰轰烈烈地过一辈子,纵然短暂一些,也值吧。
“您……您真的是……君三少?”
“还有人敢冒充我?”君默宁为他的这点小心思冷笑。
秦风自然感觉到对面的公子的耐心已然用尽,他在心中略作权衡,当即决定说出一切。
“回公子,我家少爷名叫齐晗,是……是当今……二皇子。”秦风咬着牙说出男孩的身份,他下的赌注太大,连头皮都有些发麻。
“齐慕霖的儿子?”君默宁有些吃惊,万没有料到三年没有掺和京城的纨绔一党,皇帝的儿子居然都出道了,还玩儿得这么大?
第5章真相
齐晗是齐慕霖尚在潜邸时的一个不得宠的小妾生的,排行第二,齐慕霖登基称帝之后,被封了一个不大不小可有可无的封号,就
在皇宫里自生自灭。但是齐慕霖的嫡长子在进宫两年之后因病夭折了,所以齐晗算起来还是老大,但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齐晗
从来不受宠,甚至齐慕霖还记不记得这个儿子还两说,否则又怎会容忍那个女人如此苛责他的儿子。
秦风十五岁时进入王府当差,当时他年纪小,难免被人欺负。有一次他做错事挨了打又被克扣了饭食,几乎病饿致死,是那个小
小的孩子悄悄拿了一碗粥给他渡过了难关。后来他就常常关注这个生长在王府角落里的孩子,喜欢他的天真、善良,他唤他‘风
哥哥’,他叫他‘少爷’,却当他是弟弟。
据秦风所说,齐晗的母亲初时对齐晗并不算太坏,至少从不打他。但是进宫之后没两年,她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齐晗不
是骂便是打,小小的孩子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要罚跪饿饭。其实齐晗从小乖巧,之后更是谨小慎微,奈何再怎么样也架不住一
个恨之欲其死的母亲。
秦风借着在宫里当差的机会偶尔去看他,居然有好几次看到他赤身裸体地被吊在宫苑里的树枝上,那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宫妃,用
细长的藤条死命抽打。秦风只恨自己官卑职小,救不下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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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少爷!“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突然变了的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院子里,冬日的风有些刺骨,心情不错的君默宁带着手铐脚镣坐在院
子里的竹凳上,给风尘仆仆的楚汉生倒了杯热水。
汉生自然地接过,喝下,示意还要一杯,见到君默宁又重新带起了当初丞相亲自安排下的刑具也没说什么,他家爷有自己的打算
,戴不戴这些劳什子的东西,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异世相逢,他们之间无谓年龄阅历,无谓身份等级,只有比自己还要信任对方。
“没找到什么特别有关联的事情,”楚汉生言简意赅道,“只有一件大事:皇后的长子当时的太子齐旻夭折了。”
君默宁皱眉道:“太子夭折跟个小宫妃有什么关系?”
楚汉生道:“时间太短,还没有查到。但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这次齐慕霖之所以派刑部捉拿
齐晗,是因为他母亲在皇后的坤宁宫放火。”
“放火?”同道中人啊!放火烧过落霞山的君三少顿时觉得吾道不孤,只是他放火的目的是为了承恩村,那个女人放火又是为了什
么?
“据太医院的记录,那个女人得了肺痨之症,没几天日子了,不知怎的就想去放火烧了坤宁宫。”
君默宁沉思道:“皇后的长子死了,她就开始虐打她的儿子;她自己要死了,就要放火烧了皇后……这事儿说不通啊……”
汉生表示同感。“那爷是否打算留下他们主仆二人?”
君默宁笑道:“自投罗网的劳动力,为什么不要?看秦风的样子,忠诚无虞,正好留在别院里,也省得你每次离开都担心我会饿
死。”
楚汉生表示认同,却又有些担心,“话是如此,但看他这次的表现,心思深了些……”
君默宁点头道:“事关他在意的人的生死,多想一些也能理解,至于旁的心思……来日方长,多教训几次自然不会再有了。至于
那个孩子……再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查出点什么来,宫廷这种地方,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君默宁一副纨绔的样子站起身,“我
们去看看我们的皇子殿下吧。”
汉生笑着跟上。
房间里,被好生照顾了几天的齐晗已经能够坐起来,秦风一口一口喂着药,“少爷,喝完这服药就不用再喝了,三少说接下来只
要好好调养就会好的。”
齐晗有些愣怔,不明白风哥哥口中的‘三少’是谁。
秦风也没有多做解释,更没有告诉他他用自己交换的事情,少爷应该是天之骄子的,至于世间的苦难,若是他秦风能抗的,一定
替他抗下。
门倏忽而开,君默宁白衣胜雪出现在门口。床上的齐晗一见他,满脸恐惧地朝秦风怀里扑去,却没想到,秦风已经快他一步跪倒
在床边。齐晗只能连滚带爬地缩进了床脚最角落的地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他永远也忘不了,就是眼前这个越走越近的白衣人
,那天晚上让他体会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待秦风看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已经事实既定,他张了张口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得更谦卑。
君默宁有些皱眉地看着角落里抖成一团的孩子,他有那么可怕么?怎么说他也是堂堂皇子,怎么被教成这个样子?
“过来。”越想语气越是冷,他从来不喜欢畏畏缩缩的人。
见齐晗久久不动只是发抖,秦风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神情平静的君默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少爷,听话好不好?”
听到秦风的话,齐晗才略略动了动,又犹豫一阵之后才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却依然缩在里秦风最近的床沿处,连个眼神都不敢
看君默宁。
君默宁早已失去了耐心,抓小鸡一样抓起柴禾一般干枯的手腕,草草一把就放下了。手腕的主人像躲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躲得远
远的。
离冬至已经十数日,君默宁的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他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跪地的秦风说道:“他的外伤已经好了,那
日受的针刑也已无碍。至于他之前落下的营养不良、胃疾这些毛病,那不是一日两日可以调理好的。”
秦风大喜过望,深深叩首,“谢三公子!”
君默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说道:“汉生有事即将离开一段时间,这几天你跟着他熟悉别院里的事情。”
秦风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卖自身的事情最终得到认可,他忙跪直身子叩首三下,“奴才秦风,叩见主子。”算是正式认主
。
君默宁受了他的礼。
窝在床脚的孩子定定地看着他的风哥哥匍匐在那人的脚下,姿态卑微到尘埃里,他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因由是什么,只是觉得莫名
悲伤,如今连风哥哥都已经是别人的人。
第6章筹谋
几天来,秦风一边跟着楚汉生一边照顾齐晗。别院地方并不大,前前后后四五间房,君默宁的房间和书房是主体,旁边是楚汉生
的房间。自从他们二人逃到这里之后,最边上的一间杂物间被收拾出来,成了他们主仆二人暂居的地方。深入了解之后,秦风对
于别院的认知也再次刷新,看着并不华丽的房间书房,其内部却是机关重重,作为外来者,他仅仅了解了冬日取暖、夏日纳凉的
部分,就已经惊诧得无以复加。
君三少的纨绔名声在外,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丞相之子,学贯古今,聪明绝顶。
冬至以后的天气越来越冷,别院的回廊里,秦风蹲下身子替齐晗整了整衣服,轻声道:“少爷,还记得我们昨天是怎么说的吗?”
齐晗对于秦风口中的‘主子’实在有太深的的心理阴影,即便此刻提到都是一阵瑟缩,更不要说让他直接面对着他,“风哥哥……我
怕……”
秦风抓住他的手臂,鼓励道:“少爷,您信我,主子看着冷淡,只要您按着我们昨天说好的诚心诚意相求,他会同意的。”
男孩又犹豫了一阵,终于架不住秦风殷切的目光,点头答应了,心中却还是心虚害怕。
秦风如释重负,站起身牵起男孩的手走向君默宁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君默宁带着手铐脚镣一个人坐着下棋,棋面胶着。
秦风领着男孩默默地进了书房,还未站定,突然左膝髌骨上传来一阵剧痛,他整个人向左倾斜,左膝狠狠地砸在地上,继而带着
右膝也落地。
一切说来冗长,其实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秦风一句痛呼未曾出口又给咽了下去,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座上的年轻人又优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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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起一枚黑子。男孩被突如其来的场景吓住了,呆呆地站在一边,满脸恐惧。
“主子……”
“开口‘主子’,闭口‘主子’,在你秦风眼里,‘主子’就是用来算计的?”君默宁落下黑子,又随手捻起一枚白子,却是连个眼角眉梢
都没有赏给端正了跪姿的新收的侍从。
“奴才不敢!”秦风躬身低头,心知是君默宁听到了他与男孩在外间的说话,什么人有这般耳力,越想脊背上越是升腾起一阵燥热
的冷汗。
又落下一枚白子,这一次君默宁没有再拿棋子,而是转过身来正视着跪地的侍从,“当初是你提出的交易,如今我已经完成我的
承诺,我以为你也已经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奴才知错。”秦风把头垂得更低。
君默宁淡淡道:“是该知错,把棋子捡起来。自己去找楚爷领四十板子立立规矩,然后到廊下跪两个时辰清醒清醒,认认自己的
身份。”
“是,奴才知错,谢主子罚。”秦风捡起地上的黑子棋子双手奉上,又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他担忧而隐晦地看了男孩一眼,
躬身退出。
书房里安静下来,男孩畏畏缩缩地站在书房中央,留也不是走又不敢,只能如此僵持着。没有秦风在,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君默宁继续琢磨他的棋局,偶尔带动手脚上的锁链,发出并不刺耳的声音,更衬得冬日的午后宁静安谧。
小半个时辰转瞬即过,楚汉生踏着大步走进书房,不一会儿,脸色苍白的秦风一瘸一拐地出现在门口,颤巍巍地跪了。
男孩惊讶回头,一眼看到他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满脸满脸的冷汗,嘴角殷红的伤口里还渗着鲜血,和惨白的脸色照应着。他的
双手虚虚地垂着,细看之下,连同外衣下摆里的腿都在微微颤抖。
“爷。”汉生唤道。
“打完了?”君默宁斟了杯茶,随口问道。
楚汉生在棋局的另一侧坐下,道:“是,犯了那样的错,四十板子立规矩,爷罚得少了。”
君默宁失笑,“所以呢?”
楚汉生斜睨了一眼刚刚在自己手下走了一遭的侍从,“我加了三分力。”
“呵呵,还是汉生最得我心。”君默宁当然清楚楚汉生手下三分力的结果,怪不得新侍从疼成这个样子。
“你还有事吗?”君默宁突然把目光转向杵了半个时辰的男孩,“没事就回去呆着。”
男孩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两三个呼吸之后才知道这是在同自己讲话,恐惧瞬间代替了迷惘,本能地摇头,转身逃也似的转身
出门。
走到秦风身边的时候,男孩停住脚步,轻轻唤道:“风哥哥……”
秦风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硬逼着自己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开口道:“我没事,少……”话未说完,随着一记沉重的耳光,侍从被
恨恨地打倒在地上。
男孩惊恐抬头,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孔武魁伟的楚汉生来到了门口,不由分说地劈了秦风一巴掌。
“现在什么时候?你是什么人?懂不懂规矩?!”一连串的质问明明白白显示出楚爷的怒气。
秦风爬了半天才又重新跪直,就一会会儿的时间,挨了巴掌的左脸已经高高肿起,连挨板子的时候他自己咬破的伤口也再次裂开
,渗出血来。
“奴才知错。”
“掌嘴四十,自己动手!”楚汉生冷声吩咐。
秦风抬起头,终究连委屈都不敢表露半分,四个字,四十巴掌,自己动手。他紧了紧双手,不敢有所怠慢,“啪”一声抽在脸上,
也抽在男孩心里。
见他动手了,楚汉生转头对男孩道:“我要是你就快回去呆着。”
这句话男孩听懂了,他知道今天他给秦风带来了太多太多苦难。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正左右开弓自罚的他的风哥哥,男
孩加快脚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直到背后的巴掌声越来越轻,然后听不见。
房间里,男孩坐立不安地等着,一直到日落西山,紧闭的房门才被轻轻打开。他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出去,一眼看到浑身像被
淋了一遍的秦风。
“风哥哥……”男孩的眼泪霎时涌出眼眶。他与秦风一路被追杀,秦风也曾为了他几次三番受伤流血,可是这个其实也未满二十的
哥哥从未像此刻一样狼狈。
除了疼和衍生出的深深无力,秦风此刻没有第二种感觉,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重新面对自己的身份,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是
在见到男孩的这一刻,他又强打起了精神,他不会忘记,如今这一切究其根源是为了什么。
“少爷……我没事。”他扯动嘴角想笑一笑,却只勾连出一阵痛楚。
男孩扶着他在床上趴好,然后抖抖索索地去解他的腰带,纵然眼里蓄满了泪水,他依然清晰地看到衣服里面肿胀如山的臀腿。
“少爷!”秦风支起身子按住男孩的手,“不用看了,没事。”
“风哥哥……对不起……”怎么可能没事?男孩越来越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秦风抓住男孩的手,将他牵到他的身边,自己重新趴好,郑重道:“少爷听我说好不好?”
男孩含泪点头。
天知道此刻他每张一次口都是折磨,“少爷,我们逃到这里小半个月了,没有人来过,我想这里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了。而且,秦
风已然身不由己,以后恐怕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照顾少爷,所以,少爷,您一定要留下来!”
痛楚让他红肿的双颊都有些扭曲,他抓住齐晗瘦弱的双臂,眼神殷切、哀求、期盼,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我懂了,风哥哥,你快别说了!”男孩见到秦风的脸色越来越白,哭着说道。
第7章越俎
当天夜里,楚汉生送来了消肿散瘀的药,并嘱咐秦风他要连夜离开别院,明日午间方回,一定要按时伺候好君默宁的饮食起居。
秦风忍着上下的疼痛躬身答应了,尔后也不敢劳动弱小的齐晗,自己龇牙咧嘴地上药,一番折腾下来,真真像是又挨了一顿。
齐晗却只是在一边哭,对于这样的伤痕他不但不陌生,反而还很清楚它所造成的痛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第二天早上,秦风早早起身,脸上的肿已经退了,毕竟是自己用手打的,恢复了一夜只剩眉梢嘴角这些嫩弱的地方泛着青紫。身
后的伤却是不容乐观,趁齐晗还睡着他悄悄转身去看,只见到身后依然青肿,板子边沿造成的紫黑色淤砂经过一夜之后更显得狰
狞。上半边尚且如此,他看不到的下半边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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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数量,恐怕更是难以入目。两个膝盖也不遑多让,跪了两个时辰之后堆积的淤血水水融融,这不碰都疼的状态让他不敢想象今天一天怎么伺候好新主子。
咬着牙又上了一次药,终究下不了手去揉,看看时辰也差不多,勉强穿上衣裤便出门伺候君默宁起居去了。
楚汉生不在,君默宁的生活极其简单甚至单调得天怒人怨,冬日阳光正好,他命新侍从秦风从书房搬来了竹榻小几,排上几册书
,温上一壶茶,便翘着二郎腿开始了一个晌午的悠闲生活。
刚过辰时,暖暖的冬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齐晗终于第一次一个人走出了房间。小小的身躯弱不禁风,好似阳光太刺眼,他微微眯
了眯眼睛,才畏畏缩缩地穿过回廊,远远地看见他的风哥哥垂手肃立在竹榻边,脸色有些白。而竹榻上,君默宁正微眯着眼假寐
,一卷书册覆在胸口,书页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
齐晗在秦风鼓励的目光下,一步三挪地挪到君默宁的竹榻边,看着他清俊异常的面容,齐晗怎么都忘不了当日夜里他举手之间将
自己送入生死之境的冷酷。
秦风有些着急,但身上的疼痛提醒他今日不能再越俎代庖,而且,少爷真的不能再如此软弱畏缩了。
齐晗两只小手揉搓着衣角,细碎的牙齿咬着下唇,偶尔抬头看看秦风,可无论接收到怎样的鼓励都无法扑灭他心中无边无际的恐
惧。到最后,他连秦风都不敢再多看了。
“你有事?”君默宁双目未睁,淡淡问道。
齐晗惊骇莫名,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跌跌撞撞地连退三步,连站都几乎站不住。
君默宁睁开眼,脸上的不满甚至厌恶如此显而易见,秦风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听他新主子说道:“早知如此烂泥扶不上墙,当日
就该给你个痛快!”
“主子。”秦风翻身跪倒,磕头说道,“主子容秉,奴才愿受重罚!”
君默宁喝了口茶,算是默认。
“谢主子。”秦风跪直身子,膝盖处传来阵阵剧痛,“主子,少爷自小性格乖巧,可是命运多舛。起初只是不受皇上看重,后来却日
日遭受凌虐,因此变得胆怯、畏缩。半个月前不知为何,凌娘娘突然火烧坤宁宫,凌娘娘被赏赐三尺白绫,皇上却还要追究少爷
的罪责!主子,少爷无辜!”
“你想如何?他又想如何?”君默宁的语气依然平静。
第8章越俎(中)
“你想如何?他又想如何?”君默宁的语气依然平静。
“奴才一无所有,连命都是主子的!唯叩求主子收留少爷……求您……”秦风泣血叩首,三两下额青血流,‘砰砰’之声未绝。
一边的齐晗软软地跪倒,绝望地流泪,他明白了,他的风哥哥为了他舍弃了所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软软的风声吹拂书页的声音,和低沉压抑的啜泣。
过了不久,君默宁淡淡问道:“说完了?”
“是。奴才失了本分,请主子重罚。”秦风息了情绪,垂手跪着,他已经尽力了。
“起来去那儿跪着,等你楚爷回来自己去领罚。”君默宁随手指了个地方,吩咐道。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昨天立的规矩他一个字都不敢忘,“奴才知错,谢主子罚。”起身之后去看受罚的地方,才发现是一条青石
板和碎石子相间铺就的小径,秦风自觉地站到青石板上,屈膝而跪,两个膝盖堪堪抵在碎石之上。
他是在王府、在皇宫当过差的人,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受罚姿势才是合格的。双手垂侧,腰板挺直,所有的重量都在膝盖和小腿上
,昨日未曾消肿的膝盖碰上细碎尖利的石子,隔着一层布料,秦风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皮肤被刺破之后淤血涌出身体。
君默宁看了看跪坐在地上的齐晗,见他傻傻愣愣只知道哭,丝毫没有要起身说话的意思,也就不再搭理。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
醒的冬三月,如此良辰美景怎可辜负?活了两辈子,这样的拘禁生活实在算不上什么苦难,更何况还有汉生和外界时时联系着。
他知道霍爷爷家的半夏医术小有所成;他知道王源踢了于一刀家的大门;他知道他两个哥哥冬至日回去之后挨了父亲好一顿家法
……他都知道,所以心安,心安理得地藏在这个小角落里,等着,等一个机会。
如此想着便又昏昏,清风略过发丝,时间犹如凝滞。
楚汉生是提前回来的。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跪着,自家爷却在竹椅上睡着,大个子楚爷二话不说上去就劈了秦风一记狠厉的耳光
。
第9章越俎代庖(下)
楚汉生是提前回来的。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跪着,自家爷却在竹椅上睡着,大个子楚爷二话不说上去就劈了秦风一记狠厉的耳光
。
秦风猝不及防往一边倒去,掌心斜擦过一片碎石,满满都是丝丝缕缕的血痕。脸上更不用说了,昨日的淤青未消,今日一巴掌直
接打得他牙口都有些松动,一口血不敢吐出又生生咽了下去。
颤巍巍地爬起来,就听见楚爷压低了声音骂道:“厨房里烟火未动,爷穿得如此单薄睡在风里,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奴才知错。”秦风满口血腥,叩首请罪。
汉生作势再打,只听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汉生,这么早回来了?给我带好吃的没?”
楚汉生收了手,气鼓鼓道:“我想家里有人照顾着,便没带什么。爷,我马上做饭去。”
“不急,书房里还有些糕点,吃点就是了。”君默宁指指刚刚挨了一巴掌的侍从,“我罚他跪着等你的,带下去收拾一下吧。”
齐晗怔怔地看着已经伤痕累累的风哥哥被带走,这一去,必然又是一身伤。
再次来到昨日受罚的地方,楚汉生问道:“爷说怎么罚?”
“回楚爷,主子……未曾量刑。”
“去衣,鞭臀,五十。”楚汉生干脆量刑,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细的三尺藤条。
“是……楚爷。”他知道楚汉生的用意,伤上加伤自然是痛楚翻倍。
重新搬了条凳,自觉褪下本就不厚的裤子到脚踝,又将外袍别在腰间,他知道自己没有羞chi的资格,像他这样的人,命不由己。
俯身趴在条凳上,皮肤触碰到冰冷的木板,秦风不禁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
一模一样的场景,只多了臀腿上尚未恢复的肿胀伤痕。
“嗖……啪!”秦风刚刚伏好,楚汉生的刑具就破空而来,细软的藤条以极快的速度抽打在肿起淤青的后臀上,一条紫色泛黑的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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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瞬间浮现出来,紧接着又是四下,极快,极重。“啊……唔!”秦风如同砧板上的鱼儿一般疼得拱起身子,一声惨呼出口又被生生收了回去,身后凛冽的痛楚像千万根针刺入心肺
。他第一次觉得恐惧,怕得在刚刚挨了一下的时候头皮中就冒出一层一层的冷汗。
五十!还有四十五!
不!楚爷定的规矩,无声、无求、无遮、无避,犯者重来!过三翻倍!
五十!依然是五十!
房间里,尖锐而残忍的破空之声呼呼呼啸,沉重而隐忍的喘息之气声声泣血;房间外,齐晗泪流满面。
君默宁淡淡道:“齐晗,本来只要你一句话,秦风就不用吃这次苦。
第10章第一课:担当
齐晗抬头才能看到君默宁俊朗无俦的面容,他的视线专注着紧关的房门,仿佛能够看到里面的场景似的,那么平静,那么淡然,
那么冷漠地施以惩处,然后用一句话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可是,他说的是对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走吧。”君默宁转身离开。
齐晗不知道他的风哥哥用什么方法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藤条的呼啸,似乎抽在他的心里。他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跟在君默
宁身后,他本是极惧怕前面的男子的,此刻却隐隐有些希望他也惩罚自己,总好过让风哥哥替他承担这一切。
书房里,君默宁坐在书桌后面,姿态惬意,他从来都是能够让自己最舒服的人,便如此刻。他斜斜地坐着,一脚搁在另一只脚上
,语气悠然:
“齐晗,秦风之前用他自己换了你一条命,而后又不惜代价也要保你留在此处,身为主人我罚他失了本分,可同样身为主人,我
也欣赏他对你的忠诚。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齐晗之前的生活过得并不好,父爱的缺失,凌妃的虐待,成长的孤寂,还有对未来无限的迷茫和绝望,但是他从来没有像来到别
院以后的这段时间般流泪。清清淡淡却一言九鼎的君三少,孔武有力也下手无情的楚爷,他们在三更半夜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
到如今风哥哥付出了一切也要留下。是不是在潜意识中,他们已经认定了这里,片瓦遮头,人心思定?
风哥哥正在受苦,凌厉的鞭声如同响雷一般在耳边回想;君三少正看着他,要他说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这么多年他早已不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即便有时会想如果她能对自己笑一下,是不是自己连死都甘心?可是这样的幻想在他做什么乖巧的事情都得
不到回应、甚至还会受到莫名而沉重的捶楚的时候,已然全部都放弃。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太过安静的氛围里,齐晗忍不住回想了自己短短的人生,他依然在流泪,好像要把今生的泪流尽一般。
君默宁也不着急,想要改变一个人不是一件说做到就做到的事情,齐晗生来不受重视,而后更是受尽凌虐,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
选择,只有承受。所以来到别院之后的这段日子,君默宁只看到他身上的懦弱、犹疑、胆怯汇总而成今时今日无尽无知的泪水。
所幸他还善良,面对别人为他承受的痛苦,他自责、心痛,也想阻止,但终究无力。
时间总是残忍,不会为了谁的痛苦而加快速度,也不会因为快乐而停止向前。当君默宁看腻了眼前的孩子似乎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的时候,他的最后一丝耐心告罄。
“无可救药。”他淡淡说道,起身离开书房。
就在与站着的孩子擦身而过的刹那,齐晗翻身跪倒,紧紧抱住了他的脚。
“主子……”齐晗学着秦风的称呼,第一次正式与君默宁说话,“齐晗想要父亲,像关心弟弟们一样关心我的父亲……齐晗想要母亲
,不会打我会对我笑的母亲……”感觉到被他抱在怀里的脚不再有往前走的趋势,他好像得到了某种鼓励而抱得更紧,语速也快
了些,“齐晗不想死,可是她总是要我死,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死!主子……齐晗不想死……齐晗怕疼……齐晗不想风哥哥死,也
不想他疼……可是齐晗没用……齐晗只能去死……”
瘦弱的孩子语声哀哀,第一次,他第一次对着一个让他无比恐惧的人说出内心最真切的渴望,他不是无欲无求,只是一直以来,
他求的,他想的,永远要不到。
君默宁转过身来蹲下身子,看着眼睛肿成核桃的孩子,他今天哭了太久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替他拭去满脸的泪水,温言道:“
你不用死,你风哥哥也不用死;而且只要你们不做错事,也没有人会让你们疼……”
眼前明明是他怕到骨子里的人,可是他的手那么柔暖,眼神那么清澈,他蹲下来和跪着的自己平视着讲话,齐晗从来没有从除了
风哥哥以外的第二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温暖,而这种温暖再次给了他说话的勇气,“齐晗很笨,总是害风哥哥疼……”
“齐晗不是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君默宁理了理孩子凌乱的发丝,问道,“以后,我做你先生,教你怎么做,好不好?”
流过泪的眼睛肿胀着,可也异常水润和清澈,齐晗一时没明白君默宁的话,只是迷茫地看着他。
“不用马上回复我,我带你去找你风哥哥,他也应该受完罚了,你们商量商量。”君默宁起身牵起齐晗冰凉的小手,走出书房。
齐晗愣愣地起身跟在后面,他的目光死死地定在相握的两只手上,一只是自己的,那么小又难看;一只是……他的,那么暖那么
好看。平生第一次,有人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齐晗痴痴地看着那只修长的手,顺着手看到手臂,看到白衣胜雪的背
影……他抬着头,不需要看脚下,因为有那么高的一个人,牵着自己……
房间里,秦风俯卧在床榻上,侧过的容颜惨白如纸,额上及唇角的鲜血由此更为触目惊心。
楚汉生已经调好自制的药膏,见到君默宁牵着齐晗的手进来,不禁愣了一下。
“怎么样?”君默宁随口问道。
楚汉生掀开盖在秦风身上的薄毯,顿时满目创伤纵横交错,一路从腰际一下绵延至膝弯以上,藤条抽打的伤,细长而凛冽,一条
条檩子里,淤血泛着骇人的紫色!而最严重的双臀处,因为之前肿胀的缘故,此刻破皮流血,一道道口子不忍卒睹。
“风哥哥!”齐晗挣脱君默宁的手扑跪在床边,双手都不知去触碰哪里,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下来。
君默宁一脸平静,示意楚汉生放下膏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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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多少?”楚汉生道:“判了五十,打了七十八,他昨日的伤未愈,能不翻倍扛下来,足见毅力了。”
君默宁点点头,转而道:“齐晗,会治伤吗?”
齐晗泪眼朦胧,反应了一会儿才茫然点头。他没有治过伤,但是久病良医,他知道怎么做。
君默宁道:“给你三天时间照顾你风哥哥,待他醒了告诉他,三天后我收你做学生,他这顿打,没白挨。”
说完,带着楚汉生出门而去。
汉生对君默宁的决定向来没有异议,只是疑惑道:“爷怎么想到要收齐晗?”
君默宁脚步未停,眼神却渺远到似乎穿透万世苍茫,“因为他说,他想要一个疼他的父亲,一个朝他笑的母亲。”
楚汉生停下脚步,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内心酸涩。
三天后,勉强能下地的秦风坚持自己走到书房,以一个侍从的身份站在君默宁的身边,座上是丞相之子,俊朗无俦智慧叵测;堂
下是当朝皇子,落于尘埃生死无定。此刻,他以一个初初蒙童的身份跪落于地,恭敬叩首,自今日起有人护佑有人引导有人遮风
挡雨。
他是他用生命护下的人,他的心不大,他只要他平安。
“学生齐晗,叩见先生。”这其实是他生命中第一个承认他的身份并许下教导承诺的长辈,齐晗端正叩首,内心无比崇敬。
君默宁一身白衣胜雪,坐姿端正坦然不似平日般慵懒,点头道:“三日前你勇敢说出心声,这是我今日收你的主因。晗儿,为师
教你的第一课,叫——担当。”
这一刻,秦风泪莹于睫。
第11章过年
除夕,大雪纷飞,屋顶上、树枝上、院子里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夜下来,世间成了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齐晗呆呆地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穿着厚暖的棉衣靴子,两只手缩在衣袖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小院子里纯白的天地。
他在别院里住了一个多月了,除了初初刚来的那几天有些提心吊胆之外,自从拜了先生,他的日子才像真正回到人间,他才明白
原来有长辈疼惜是这样一种感觉,无论身上穿着怎么样的衣服,心都是暖的。
先生……齐晗并不敢在心中对他最敬畏的人有所评议,只是他的年纪分明还没有风哥哥那般大,怎么就能这么有威严?甚至他都
从来不生气不发火!轻轻浅浅一个眼光就让他怕到骨子里!
反而楚爷看着魁梧凶悍——齐晗永远不会忘记他风哥哥所受的那次责罚——可是反而对他照顾地细致入微,平素也常对他笑,摸
摸脑袋唤他‘晗儿’。
‘晗儿’!多好听!
齐晗偷偷地把冰凉的笑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藏起他心中的那点陌生的雀跃。只可惜,先生自拜师那日起,就不怎么唤他了。齐
晗抬起头,收敛了笑意,一朵大大的雪花飘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好看。
他并不愿意回想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发生的事情,那样从指尖、膝下乃至全身无孔不入地钻入的寒气,冷得他的心都好像要冰冻起
来。虽然只隔了短短一个多月,这一切的一切却已经遥远得恍如隔世。那个自称是他母亲,却带给他那么深重的痛苦,到死都要
狠狠地揭开仅有的一点血脉温情的后妃,如今已是他生命中不愿企及的一个深渊。
他来到别院,已得到了全天下的温暖……
“少爷,”一声呼唤打断了齐晗凌乱的思绪,“您怎么坐在这里?冷不冷?”秦风快步走上前来,温暖有力的大手握起他的一双小手
,关切地问道。
齐晗含蓄地笑笑,“不冷,风哥哥,你的伤还疼吗?”
“少爷,都快一个月了,早就不疼了。”秦风的性子本就开朗,只是之前遇到生死之事,如今万事安定,渐渐展露了本性。他握着
齐晗的手,确实感受到了他手上的温度,放下心来,也在台阶上并排坐下,问道:“怎么坐在这里发呆?主子没有留功课?”
齐晗的神情认真了起来,答道:“功课昨日都完成了,先生没有留今日的。”
“那就好,”秦风释然道:“主子规矩严,少爷要认真谨慎才好。”
齐晗神情郑重地点头,“我知道的,风哥哥。”他那么不聪明,拜师以后已经挨过三次手板,每次不过二十下,可他已经觉得疼到
骨子里。还有,他更怕先生失望的目光,哪怕一闪而逝,他都承受不起。
“啊呀,你看我,”秦风突然一拍脑袋,拉起齐晗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道,“楚爷回来了,带回来好多过年用的物品,主子让
我带少爷去看看?”
齐晗疑惑地被秦风拉着走。
后院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装满货物的板车,大个子楚爷正在一一检查并搬下来安置;而我们的君三公子君大爷悠闲地坐在廊下的
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楚汉生聊天。
“先生……”齐晗快走几步,在距君默宁三步之处行礼。
君默宁转头,依然对齐晗略有些瑟缩的样子心有不满,却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导致他今日的样子的是过去十来年的生活
,若要改变必然要花时间和精力。
心中不满,语气里自然也就淡了,“去见见你楚爷,他给你带了东西。”
齐晗自然察觉到君默宁的冷淡,心中惴惴,又听得他这样说,一时有些愣怔。
“听不懂我的话?”君默宁的声音有些上扬。
齐晗一惊,忙躬身道:“听得懂,是,先生。”当即迈开脚步走到院中与楚汉生见礼。
秦风有些紧张地看着主子敛了喜怒继续喝茶。
楚汉生见到齐晗很高兴,向他招手道:“晗儿,来,半个月不见想我没?”见齐晗只是羞涩地笑也不以为意,一把揽过他消瘦的肩
膀,指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箱子道,“这里都是给你的!秦风,把箱子搬一边去给晗儿看看!”
秦风忙应声答应。
“去,看看去。”楚汉生轻轻推着他。
齐晗内心极为欢喜,大大的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芒,第一次,有人念着他想着他,给他带回来礼物!他晕晕乎乎地顺着楚汉生的
力道转身,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重新转回来,朝着楚汉生深施一礼道:“晗儿谢过楚爷。”
楚爷爽朗地哈哈一笑,齐晗这才敢转身,恰恰看到他家先生敛下目光举杯喝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学得更
多的是礼仪和规矩,像刚才那种情况,若他真的忘记道谢,先生是绝对不会轻轻放过的
看齐晗噤若寒蝉的样子,楚汉生有些好笑之余也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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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教孩子,那是他家爷的活儿。“爷,我收到二公子传信,说是今天晚上会来别院,让您准备点好吃的,这些东西都是两位公子提前备好了让我带回来的。”楚汉
生和秦风一同搬下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竟都是些新鲜的吃食,鸡鸭鱼肉、时鲜蔬果,怪不得这么沉。
君默宁扫了箱子一饱含鄙弃,“府里饿着两位公子了吗?巴巴地准备了东西让我做给他们吃?”
楚汉生笑道:“一年也就这么一次机会,谁让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人间美味呢?”
君默宁不以为然,“京城繁华如斯,还堵不上两位爷的嘴?”话虽这样说,人却已经站了起来,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指点了几样预
先需要处理的吃食,示意秦风先拿到厨房去。
“汉生,你都给他准备了什么东西?他多大了?”君默宁转身看到齐晗拿出了几个陶瓷小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手里还拿着个
拨浪鼓,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听到君默宁的质问,齐晗吓得呆呆地站在原地。
楚汉生挠头道:“爷,我也不知道小孩子应该玩什么啊,您知道吗?我下回换。”
他本是随口问,却没想到话如利剑扎进心肺,君默宁强敛了情绪道:“是啊,我也不知道……小孩子应该玩什么。”
楚汉生猛然跪倒,请罪道:“爷,汉生不是……”他不是故意要提起那段遥远的往事,他如何不知即便过了两辈子,那段往事依然
是他家爷内心最深最沉的痛。
“无妨,你起来。”君默宁平静挥手,似乎已完全不在意。他转头对吓呆的齐晗道,“没事,你楚爷给你带的,玩儿吧。汉生,我们
去厨房。”
楚汉生起身,神情依然内疚无比。
暮色四合,别院的厨房里干干脆脆切菜剁肉的声音、刺啦刺啦烧油炒菜的声音、劈了啪啦柴禾燃烧的声音,伴随着四溢的香气和
浓郁的油烟味,构成了一幅亲切而温馨的人间烟火之景。
秦风在烧火,君默宁在烧菜,楚汉生在切菜,齐晗手里拿个拨浪鼓,咚咚咚地甩出热烈的声响,小小的鼻子贪婪地嗅嗅,好香好
香的味道!他家先生学问好,没想到烧菜也好!什么时候能像先生一样呢?齐晗坐在门槛上,偷偷地看他家先生一手锅铲一手冬
笋,刺啦一下下锅,一阵大火吓得他几乎打滚!好容易安抚好扑通扑通的小心脏,他看到连火焰都在先生掌控之中!
小齐晗崇拜地跪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身居高位的齐晗每每回忆起这一天的场景,都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值得记忆并且在经历世事艰难之时用来鼓舞
自己的事,苍茫天道终究公平,总有那么一次两次的温暖,足慰平生。
第12章亲人
楚汉生和秦风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椅,四周加了几盏宫灯,幽幽的烛光汇集在小院里,似乎连寒冬都不再寒冷。
“爷,是否让秦风和晗儿回避一下?”楚汉生问道。
君默宁回过神来微一思忖道:“不用了,哥哥们哪次来不是里里外外看一遍才放心,藏了人也藏不了那些东西。而且,迟早也是
要让他们知道的,一会儿你们不用出声,我来应付。”
“是。”一边干活的秦风垂首应了。
戌时,向来无人踏足的京郊别院门口停下一辆马车,君默宁和楚汉生早早等候在院子中,听到声音之后都面露喜色。
随着钥匙插孔的开锁声,久不打开的别院大门发出响亮的‘吱呀’一声,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二人视线之中。
“大哥,二哥!”君默宁走上前去,欢喜的语音与平日里的淡然全然不同。
“小弟!”君府二公子君寒几乎冲进院门,抓着君默宁的双臂转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好了,多大的人了!”大公子君宇也是满脸喜色,细细打量一番,还是问道,“小弟上次的伤可好了么?冬至日我和你二哥实在不
能多留……”
君默宁挣脱二哥的一双爪子,笑道:“我都知道的,哥,是有点发烧,几天就没事了。”
虽然灯光昏暗,依然可以看出弟弟红润的脸色,君宇这才放下心来。
兄弟相见分外喜悦,一直到此时,楚汉生才有机会上前见礼道:“汉生见过大少爷、二少爷。”
君宇忙还礼道:“不敢,汉生,小弟在此蒙你照顾,君宇感都不记得了,所以小弟给他起了
个名字叫君亦晗。我让汉生从外面找了秦风照顾他,汉生找的人,哥不用担心。”
君宇未曾接口,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齐晗低头跪着,听到先生如此编排他的身世,他心里很是欢喜。齐这个姓氏从来没有带给他任何的归属,他对这个姓氏没有情感
,如果真的能跟先生姓君,是不是能与先生成为一家人?
家人?!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到了。
“起来吧,”君宇到底温和,听了小弟的解释不再多想,发话道,“如此相遇也是缘分,以后安心留在此处,不必担忧。”
一句话就熨帖了齐晗起伏的心绪,他抬头向君默宁请示,这个动作让君宇的神情又和蔼了三分。
君默宁道:“给大师伯、二师伯行礼。”
齐晗懂事叩首道:“亦晗见过大师伯、二师伯,谢大师伯。”
“小晗儿不必多礼,”君寒再次咋呼开了,“哈哈,哥,我居然做师伯了!小晗儿,师伯今日没带什么……哦,不对!”君寒恍然大
悟似的冲出院子,在马车里掏了一阵,又旋呼着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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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绝对用不上的折扇。“小弟最识货,看看,这可是上好的翡翠,颜色质地都属上乘,师伯就把这扇坠儿送给小晗儿吧。”说着,取下了挂在扇子上的圆形坠子,递将过去。
齐晗显然无法适应这位初初见面的二师伯的豪爽风格,有些瑟缩地往君默宁身边躲去。君寒一脸期待地伸着手,此刻略显尴尬。
君宇含笑解围道:“二弟,你别吓着晗儿,去马车上把我新准备的一套文房四宝拿来。”
君寒放下翡翠坠子,又跑了趟马车。君宇取过盒子,含笑道:“的确是初初见面,你先生也没有事前告知我们,蒙你唤我们一声
师伯,这小小见面礼你要收下。”
齐晗心中欢喜,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家先生,眼神里满满都是期待。
君默宁倒是第一次在齐晗脸上见到如此生动的表情,颔首道:“长者赐不敢辞,收下吧。”
“是,先生。”齐晗这才乖巧地接过君宇手中的盒子,上面还放着二师伯的翡翠坠子,“晗儿谢大师伯、二师伯。”
众人相视而笑。
随后五大一小六人就开始了除夕的晚宴。把齐晗吓得够呛的油焖笋、软嫩润滑的水豆腐、色香味俱全的酱鸭子、还有一盆酸酸辣
辣的水煮鱼,最不可少的,自然是一只风靡京城的大火锅,以及荤素菜肴异常丰富的配菜。
显然不是第一次吃的君宇诸人看着这么丰盛的吃食都不禁食指大动,更不用说第一次吃的秦风,起初还因为与主人同坐一桌略显
拘束,到后来差点把舌头吞了进去。
最可怜的是小齐晗,因为肠胃羸弱吃不得这些重口味的菜,只能坐在一边吞口水,看得第一次见面就护犊子得紧的君二师伯一定
要君默宁补偿小弟子。
君默宁拗不过自家二哥,另行做了一碗山药荠菜豆腐羹,配上两个蒸得香气四溢的紫米球,小齐晗吃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君寒看
了忍不住舀了一勺,随后就不再顾忌小师侄可怜兮兮的不舍目光,硬是倒走了一小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齐晗被君寒搂在怀里昏昏欲睡,但是他舍不得睡去,除夕的月色太美、桌上的饭菜太香、师伯的怀抱太暖,
哪一样他都舍不得。他乖乖地伏在君寒怀里,默默得乞求上苍,让这一切永远不要逝去。
大年初一,寅时。别院静处一隅,宁静得仿若世外仙境。落雪声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静谧的回廊里。
秦风推门而进,脸带喜色,道:“少爷,这是主子吩咐给您准备的衣裳,您快穿上试试!辰时就得去给主子拜年了!”
齐晗眼睛一亮,整个神思都被秦风手上的衣服所吸引,它是那么好看,碰一碰都很舒服!这……真是给自己的?更重要的是,是
先生吩咐的?!
秦风看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触碰他手中的衣服,心中一阵泛酸,忙收敛了情绪展开衣服替齐晗穿戴起来。
纯白的棉质内衫,用的是名贵的府绸,轻薄柔暖;外衫是外面的小少爷最流行的款式,广袖窄腰,衣襟处纹一圈浅蓝色枝茎边纹
,左侧衣襟在上斜斜延至右腰处,用一根带子系紧;腰带也做得极为精致,不但边沿镶有金丝,还有几颗含蓄的玉石镶嵌其上。
秦风手指灵活地替齐晗束发,系上一根冰蓝色发带,细细整理一番后,一个脱胎换骨的齐晗跃然而出。他五官清秀,肤色白皙,
因为长期的饮食缺乏和身心抑郁而显得消瘦,却不影响此刻透露出的温润气韵。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他全身都有些僵硬,看
到秦风朝着他露出惊讶的目光,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
“风哥哥……”
秦风忍下喜悦的酸涩,牵起他的手道:“少爷,快走吧,给主子拜年去!”
第13章功课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坐北朝南,光线明亮,摆设精致。
东墙壁设置书橱,一部分已经整齐地放置了书籍,另一部分尚自空着。书橱前是一幅桌椅,桌上文房四宝齐备,
北墙上开着两扇镂空雕花的窗棱,窗外,两株红梅在霜雪中傲然绽放,再远处,一片瘦竹郁郁葱葱,冬日里也不显凋敝;窗下是
一张条案,案上一盆长势喜人的水仙,正应着“由来素心侣铁骨,水仙端应配梅花”的风骨,边上却是一个上下两层的架子,上层
是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下层是一块紫檀木戒尺,尽显庄严和肃穆。
条案旁边有一个落地博古架,放着几个样子憨厚喜气的陶瓷娃娃,与整间书房的格局有些格格不入。
西墙边是一张简易罗汉床,中间安置一张小几,既可品茶聊天亦可对弈手谈;若是撤走,当做卧榻亦无不可。上悬一幅字,正是
苏轼的《定风波》,字迹清雅透彻,散发着深谙世事之后的旷达与不羁。尤至“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之句,
洒然之气夺目而出。
而这一切,此时此刻的齐晗是体会不到的。他正焦躁地在书房中央的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这间书房,以及旁边他和秦风的卧室,以及配备的其他几间房屋都是过年之后楚汉生命人督造的。除了屋后的大片竹林,房屋外
围也种了大量的树木,将这多余的小院子和前面的别院围在中间;两院之间是一片桃花林,待到春暖花开,纷纷扬扬的桃花落叶
简直美煞人间。
齐晗又走了几步之后索性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院子院子里新新植入的花草发呆。距离过年已经半个月了,昨夜刚刚吃过好吃得停
不下来的元宵,只可惜先生说他肠胃不好,不许他多吃。他七天前和风哥哥一起来到后院,那一刻,他被这几间小巧含蓄却处处
透着华丽精巧的房子所震撼;而当他听说他和秦风两个人将要住在这里的时候,小小的脑袋便彻底处于呆滞状态。
自此,他的生活彻底规律了起来。
每天辰时,他起身梳洗随后去前院给君默宁请安;吃过早餐之后的整个晌午,一个时辰学习认字、写字、听讲典籍;休息一阵之
后,学习弹琴、下棋或是画画中的其中一项;继而便是午餐;下午不排课,他会回到后院,完成君默宁布置的功课一直到晚餐;
过后回到后院,亥时初,君默宁到后院检查这一日的功课,若无问题,请过晚安,便可洗漱就寝。
如此一日,周而复始。
几天以来倒还顺利,只是昨天早上起身之时,他觉得有些眩晕,出门之后被冷风一吹倒也清醒了,可终究影响了听课的质量。昨
夜因为写字的功课,被先生责了二十手板,到今日还未曾全部消肿。更可怕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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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觉今日的精神更加难以集中,以至于强打精神听来的功课有一大半没有听懂!
齐晗慌了!
“少爷,吃晚饭了。”秦风的声音远远传来。
齐晗萎靡的精神一震,像终于等到救星似的,把过来喊他吃饭的秦风拉进书房,满眼期待地问道:“风哥哥,这个、这个你会吗
?”
秦风看着琴谱上那些方方正正的……东西,好吧,除了知道这是琴谱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再看看典籍,他再次很遗憾地表示
他其实不是很认识字。
“少爷,您是不是不会?正好马上吃晚饭,您去问主子。”秦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齐晗却摇头道:“不行的,风哥哥,这些先生都教过,我今天没怎么听懂,回来以后更不会了……”说着,他已经要哭出来了,他
是天下最蠢的孩子。
秦风也无奈,但是初初到来时的一顿板子和一顿藤条让他死死记住了自己的本分,更何况如今少爷性命无虞,这学问上的事情还
是交给主子吧。
这样想着,秦风便不再多说,只提醒道:“少爷,还是先吃饭吧,别让主子久等了。”
齐晗一惊,自然没有让先生等候的道理,便惴惴不安地随秦风去了前院。
督造好了后院之后,楚汉生就出门了,最近几天的饭食都是秦风在做。君三少是个大懒人,所幸他对平日的吃穿要求实在不高,
所以在秦风平平无奇的厨艺之下,日子过得平顺而安逸。秦风一直等着齐晗找机会询问他不懂的功课,奈何一直等到君默宁吩咐
送他回去,齐晗还是没有开口。
亥时,君默宁准时出现在后院,彼时,齐晗正在练最后一张字,他也不催,在罗汉床上的小几上自顾摆起了棋局。
自从君默宁出现之后,齐晗的整个人都僵硬着,背上有一阵一阵的冷汗虚虚地冒出来;昨日被戒尺打的掌心因为长时间握着狼毫
生疼着,不断提醒他不能在功课上出任何问题。
可是……今晚……
齐晗落下最后一笔,并不敢纾解了提起的那口气,赶忙整理好一日的功课,端端正正地站到君默宁面前,心虚又气短。
君默宁放下棋局,就看到小徒弟脸色极差,满脑门子冷汗。顺着他递出功课的双手握住手腕,切过脉之后问道:“病了?”
齐晗并不敢抬眼,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舒服,可能是晚上受了凉,可是他没有倒下,过去的生活经历告诉他,只要还能睁
开眼睛,就要起身干活;而现在的生活让他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让先生操心。
“没教过你问话要答?”君默宁语音平平。
齐晗怵然抬头道:“教过!回先生的话,晗……齐晗不……不舒服。”
“记着,十下。”
“是……先生,齐晗知错。”他知道这是罚他问话不答。
君默宁接过齐晗奉上的功课,粗粗扫了一眼,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小徒弟问道:“这就是你今日的功课?”
齐晗不敢回又不敢不回,瑟缩了肩膀几乎把脑袋埋进胸口,轻若蚊蝇道:“是……”
“没教过你抬头、挺胸、开肩、拔背!”君默宁把一叠写字的功课拍在棋局上,几颗黑白棋子飞散落地。
齐晗浑身一震,随着话语抬头挺胸开肩拔背,他泛白的嘴唇轻轻颤抖,眼里氤氲着恐惧的泪水。
“十下。”君默宁长身而起,走至条案边缓声道:“今日你身体不好,功课的事情我不察也不追究,以后这种情况要跟我明说。”
“是……谢先生。”端正了姿势之后,连回话都清楚了很多。
“我与你说过你不懂的我会教你,”君默宁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温和,“但是我教过的东西希望你能够牢牢记住,不用我一而再再而
三地提醒。”
“是,先生。”齐晗知道,先生对他的言行举止向来不满,此刻也顾不得头重脚轻的晕眩,挺直了胸膛答道。
“不多罚你,二十下,也该把规矩立了。”
“是,先生。”齐晗机械地回话,他绷着身体站着,眼前金星乱闪,耳边先生的声音显得有些渺远和虚幻。先生说要立规矩,他听
过这个词,当初风哥哥自卖自身之后为了给他求情,就被楚爷立了规矩!
君默宁走近几步,吩咐道:“跪下,双手举高。”
齐晗呆愣愣的,冷汗从额上流淌下来,把双眼刺得生疼。双膝点地,地龙烧暖的青砖并不凉,却生硬,即便又一层棉裤垫着,依
旧在并不多久之后传来钝钝的酸痛。双手抬高,有什么东西被放入掌心。
是……藤条!
第14章梦魇
那一年的冬天好冷!
八岁的男孩就着结了一层薄冰的井沿辛苦地拉起了半桶井水,他一手握住桶上方的把手一手拖住桶的底部,虽然磕磕碰碰地又洒
了一部分出来,终究还是够用了。男孩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把水倒入放满衣服的盆里,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因为桶和水的惯
性轰然一声摔趴在地上,洒出的井水劈头盖脸洒了满脸全身。
“呃!”男孩只发出了一声闷哼就再无动静,冷风中,摔闷的男孩足足在地上趴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缓过那口气。他撑着手肘慢慢跪
起身子,一只夹带了风声的手掌突然扇了下来!
“啪!”
“砰!”男孩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出口,就被狠狠地打倒在地,尖利的冰棱子划破了长满冻疮的十指掌心,钻心的痛楚连着左颊
上的火辣,男孩的眼泪如雨而下。
“!洗个衣服到现在没动静!滚起来!”一个穿着厚重棉袄,发丝略显凌乱的宫装女子横眉怒目地站在男孩身边吼道。
女子名叫凌雪,是齐慕霖的……妾氏。是的,是妾氏。齐慕霖未曾登基之前,他是秦王小妾,在府中并不受宠;而齐慕霖登基之
后,其妻妾都依据宫里的妃嫔等级封了品级,唯有凌雪母子,被安排在皇宫角落的冷宫里,除了定时定量的生存物品被送来之外
,无人问津。
“娘……”小小的齐晗撑着身体跪起来,抬起肿了一边的脸委屈道,“娘……我饿了……。”彼时的男孩根本不明白母亲的转变是为
什么,也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很笨、做事不能让母亲满意。
“嗖……啪!”
“啊!”回应他的是一记狠厉的藤条。
齐晗这才看清楚他母亲手里拿着一根两尺来长的野藤,这一下抽在衣物单薄的左手臂上,钻心钻肺地疼。他眼神怯怯,直觉上觉
得今天的平日里更可怕。
“把衣服脱了!”凌雪冷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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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脱!”
齐晗不敢再说话,颤抖着用伤痕累累的小手解开并不厚实的外衣放在井沿上,圆圆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见他停下来,凌雪又甩下藤条,狠声道:“谁让你停下来,脱,全都脱了!”
齐晗傻傻地跪着,不敢相信这是母亲的要求,这是冬天啊……
“你脱不脱,脱不脱!我叫你不脱!叫你不脱……”看他不动,本就没有耐心的凌雪状若疯狂地挥舞着藤条往小小的男孩抽去,脸
上、手上、身上……
男孩早已跪不住,面对暴风骤雨般的藤条疼得在地上打滚,哭喊道:“娘……我不饿!我不敢了……齐晗不敢饿了……娘……我
脱!我脱……”
肆虐的藤条终于停了下来,齐晗觉得浑身上下泼油一般的痛,他并不敢磨蹭,不敢喊饿也不敢晗冷,抖抖索索地脱下所有的衣物
,赤裸裸地站在严冬的寒风里,特属于孩子的细嫩皮肤上,除了因为寒冷泛出的细密的疙瘩、一些不知什么时候摔打出的青紫淤
痕,就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狰狞刺目的紫色檩子。
凌雪丝毫没有怜惜,扬手一藤抽在小孩膝弯,然后上前一把将他瘦弱的身躯按到在井沿上,藤起鞭落,狠厉地抽打他的身后。
齐晗痛苦地哀叫,却怎么也挣不脱发狂的母亲的桎梏,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被活活打死了!井口冷硬,井中却幽深黑暗,齐晗
觉得井里好像又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他无助地伸出手去求助,却到底只是软软地垂下了……
书房里,齐晗举着藤条跪了两刻钟,手酸腿痛尚在其次,过去那些来到别院之后被他刻意忘记的不堪回忆居然就这样肆无忌惮地
冲入脑海,连带着还有那时的绝望之意。
不用再受罚,齐晗已经不堪承受。
手中一轻,藤条已经被君默宁执于手中,看到小弟子越来越差的脸色,他今晚没打算为难他。
“二十下藤条,不准出声、不准躲避,不准自伤,犯一条重来,过三次翻倍,听懂没有?”
齐晗把僵硬的双臂垂在身侧,答话道:“回先生,听懂了。”
“重复。”
“不准出声、不准躲避,不准自伤,犯一条重来,过三次翻倍。”
君默宁‘嗯’了一声,继而道:“跪到脚踏上,伏在榻上,褪去下衣……”
“不!”
君默宁惊异地停下移开摆着棋局的小几的动作,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看小弟子,他的话被打断了?还是他出现幻听了?
“不要,先生……”他没有听错,齐晗仰着小脑袋,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君默宁,满眼满眼都是恐惧和绝望。
“你再说一遍。”三年时间磨去了君三少太多的棱角和少年意气,今夜又是做好了不为难小弟子的心理建设,可还是被这个意外的
变故惹得怒意升腾!
此刻的齐晗并不能真切地感受,越来越清晰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这些记忆曾经让他放弃活下去的希望,而此刻,它们卷土重
来。
“不要……”“啪!”
君默宁终于忍不住动手抽了他一记耳光。
齐晗跪不住摔倒在地,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看到了满手的冻疮和被冰棱划破的口子。那些赤裸的不堪的记忆!那些抽
在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些满目苍凉日月无光的绝望!那句击溃他短短十二年人生的话:
“齐晗!你这个生的!你为什么还活着!我要你死!死了给我儿子陪葬!”
那一刻,仿若烈火焚身,将小小的孩子最后的一点点生机和尊严燃烧殆尽。
“不要……不要……”他僵硬地爬起来,紧紧地捂着胸前的衣扣,两条腿蹬啊蹬地朝角落里挪去。
君默宁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小弟子吓成这样,只有一点他很清楚,如果再不离开这里,下场只有两个,要么他自己被气炸——
这显然不太符合君三少的风格;要么小弟子来承受他自己点起的怒火——齐晗不可能有这个承受的能力。
“啪!”一声将藤条摔在棋局上,黑白棋子散了满地,君默宁大走几步越过齐晗大力拉开书房的门。
“主子!”秦风一直站在门口,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用了极大毅力忍住了进去求情的想法,却还是在门被打开的第一时间
跪在门口阻挡君默宁的脚步。
“滚开!”君默宁沉声道。
“先生!齐晗脱!您别走!我脱!”
君默宁回头看去,小小的齐晗已经重新跪好,满脸不知是汗还是泪,他颤颤地解着精致的外衣扣子,和腰带,脱下之后放在一边
,又开始动手脱里面的汗衫。
“砰!”一声砸上了门,君默宁终于爆发了,一手拎起连汗衫都脱了一半的小弟子拖到罗汉床的脚踏上摁倒,一手剥了他的裤子。
顺手拿起藤条“嗖嗖嗖”地往臀上抽!
“要么不脱要么全脱,脑子坏了!”熟悉君三少的人知道,这是特属于三少爷的骂人风格,“立个规矩搞得我特么要似的,二十藤
条你给我受住了!”
一道一道的檩子密密地排布在臀上,由始至终,齐晗都没有任何反应。
第15章君宇
中州朝的丞相娶了一妻一妾。妻子连如月是先帝齐风云在平定前朝之后指给义弟的前朝末帝最喜爱的公主,二人成亲之后,不说
多么恩爱,倒也举案齐眉。
连如月性格温顺,学识丰富,夫妻二人由初时的身份有别渐渐转为互相欣赏直至琴瑟和鸣。可不知怎的,连如月成亲多年无子,
眼见君子渊年过而立膝下尤虚,就坚持做主给他纳了一名妾氏,闺名唤作雨辰的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
姜雨辰性格柔婉,知书达理,其父也极仰慕君丞相风姿,便顺顺利利地进了丞相府,可喜的是,不到三月便被诊出身怀有孕。
君子渊自觉有愧于连如月,连如月却是极为欢喜,不但早早地备下男孩女孩的各式衣物,还倾尽全力照顾姜雨辰,十个月后,姜
雨辰顺利分娩,这个孩子便是君子渊的庶长子——君宇。在君宇三岁那年,姜雨辰再次为君子渊生下次子君寒,却在那一年冬天
一病不起。
连如月既要照顾嗷嗷待哺的君寒,又亲力亲为照顾病中的姜雨辰,累得整个人瘦了一圈,甚至晕倒在卧房之中!当时正好太医院
院正霍本草在丞相府,一诊之下才发现连如月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霍本草是齐风云的舅舅,从小关爱命运多舛的君子渊,视为自家子侄,如今看他连妻子怀孕都不知道,气得罚了堂堂一国丞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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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书房里跪了整整一个晚上。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连如月终究还是不放心,在胎像稳定之后依然照顾着姜雨辰母子。可无论如何,命逃不过天
,姜雨辰在缠绵病榻两个多月之后撒手人寰,彼时,君寒不到半岁。
几个月后,连如月经过痛苦分娩,君三公子顺利诞生,结果却是天生聋哑!
正月十五的朝堂上,文武官员济济一堂,皇齐慕霖坐在皇帝宝座上侃侃而谈,多是些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
君宇却在人群中发呆。
京城一地权贵无数,而他和君寒是所有贵族子弟钦羡的对象,其中尤以那些庶子为甚。试问哪一个庶子能得主母如亲子般照顾疼
爱?哪一个庶子能得丞相亲自栽培教导?又有哪一个庶子选择放弃长辈封荫,依靠自己的力量隐姓埋名高中状元?虽然最后只落
了个翰林学士,无品无阶,可哪一次皇帝和丞相研讨国家大事之时不是他在身边伺候?这是皇帝将他视为自家子侄!
满朝文武,对着这样一个庶子,谁不见到他笑着称一声“小君学士”?
君宇却没想着自己的荣耀和光芒,他想到的是三弟君默宁,他甚至一度猜测小弟天生聋哑是因为如月母亲照顾他们而受累导致的
!除夕之时在别院见到他收了个小弟子,应该能让他寂寞的生活增加一些乐趣了吧,毕竟自家小弟是那么爱热闹的人!想到君默
宁当初在京城地头上的那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君宇俊朗的面容纾解开来,嘴角微微弯起。
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君宇察觉,抬眼看到父亲君子渊正看着自己,悚然而惊,忙敛了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地听齐慕霖唠叨。
巳时末,中州朝新年第一次大朝终于结束了,文武百官纷纷退出。
君宇自觉地走在君子渊身后,待走出大殿与众官员告别之后,垂首说道:“父亲,孩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君子渊头也不回地说道:“是该罚,大朝都敢神思不属,回去……”
话音未落,传来齐慕霖身边的亲近内侍黄公公的呼唤,“相爷,皇上说请小君学士且慢回府,有些资料文书要整理一番,您也知
道,皇上就信您和小君学士。”
既传达了旨意,又拍了马屁,内监们在这方面的造诣一向炉火纯青。
君宇躬身答道:“微臣遵旨,父亲……”
君子渊早已转过身来,说道:“你且细心做事,晚上回去之后去你母亲佛堂跪超《心经》百遍,抄不好不准休息。”转而又对内侍
说道,“黄公公,子渊就先回去了。”
“相爷请。”黄公公弯腰恭送,直到君子渊走远了才直起腰板道,“听闻君相爷家教严明,今日可算亲眼所见了。”
君宇赧羞道:“是君宇不堪造就,让公公见笑了。”
黄公公掩嘴笑道:“小君学士不堪造就,谁堪造就?不说了,老奴给您引路。”
“有劳公公。”
架库阁中,一排排高高的架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个身形俊朗的青年正在伏案整理并不时地记下些什么,然后又站起,将已经
确认好的资料放置到固有的地方。
君宇做这些事已有四年。
重新坐下,君宇揉了揉太阳穴,做这样的整理工作并不耗力却极为耗神,早间又是大朝早起,他有些累了。不过快了!他定定神
顺手拿起两张看似普通的纸,上面只画了两个人像,其中一张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却在第一时间吓得君宇猛然站了起来,连椅
子都被带倒摔在地上,静谧中发出一声巨响。
秦风!居然是秦风!那另一张不是很清楚的,难不成是……亦晗?君亦晗!齐晗!
这两张画是夹在一张秘旨草稿中,内容赫然竟是皇帝吩咐内廷侍卫抓捕此二人,且不得泄露任何信息!
君宇的心砰砰直跳,多少猜测纷至沓来:小弟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怎么到别院的?他们什么时候……不对!时间对不上!
这明明是冬至前后的事情,为什么小弟会说是半年前?
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君宇彻底清醒了过来: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弟弟的胆大包天,天下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君宇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君子渊正在和君寒一起吃晚饭,君宇自知有过在身,进门之后就地跪了,“爹,孩儿回来了。”
君寒见兄长跪下,忙放下碗筷站起来。家里没有弟弟陪绑的规矩,但兄长跪着,弟弟也没有坐着的道理。
君子渊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起来先吃饭吧,吃过之后去佛堂找你娘。”
“是,谢谢爹。”君宇叩首起身。
饭后,君宇来到丞相府后院的佛堂中,唯一留在连如月身边伺候的金莲见到他,喜道:“大少爷,您来看夫人?”
“莲姨,娘呢?”
“夫人在里间,大少爷随我来。”金莲三四十年纪,忠诚、和蔼、亲善。
君宇虽金莲走进内室,一个四十许的妇人正坐在床边做针线,密密的针脚清晰严谨,白色的衣料上案底花纹金丝镶边,一看就是
极为名贵的布料。
见到君宇进来,妇人露出欣悦的笑容道:“宇儿来了。”
“娘。”君宇撩袍跪倒,叩首请安。
妇人正是君子渊的原配妻子,前朝公主连如月,她穿着极为朴素的粗布麻衣,满头黑丝简单挽起,只插了一只木簪子,浑身上下
别无任何饰品。可是在烛光的映衬下,却依然能看出皇家公主独有的气韵和尊严。
连如月放下手中的女红,看着君宇道:“起来吧,与娘不用行此大礼,既然来了,给你亲娘磕个头吧。”
君宇应是,起身之后去给姜雨辰行礼,然后又重新跪回连如月身前。
“怎么了?”连如月看出长子今日有些异样,关心道。
“娘,孩儿……爹罚我今夜在佛堂跪抄佛经,孩儿……打扰娘了。”君宇垂首道。
连如月心中不忍却也无法阻止,遂吩咐道:“金莲,去给大少爷准备一个垫子,再烧一盆炭,不过门窗不能关死了;哦,对了,
把我之前准备的氅衣拿来给大少爷披上,再冲个汤婆子……”
金莲笑着答应。
君宇苦笑道:“娘,爹让孩儿来受罚的……”您这样做真的好吗?“况且娘都不用这些东西,孩儿怎能擅用?”
连如月想了想,说道:“是娘欠考虑了,回头你爹再来为难你。不过膝下的垫子一定要垫上,冬日寒凉,这佛堂夜间更是寒气逼
人,跪伤了膝盖可怎么好?你爹罚你来这里抄经,怕也是存着这点小心思……”
看着母亲在此情此景之下欢愉平和的笑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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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内心感动的同时也不禁恼恨:小弟,你何其不懂事,让如此爱惜你的母亲独守佛堂!
是夜,君宇跪在柔暖的垫子上抄写《心经》百遍,另一边的内室里,连如月就着灯火堪堪完成了一件少年的衣物,整齐折叠之后
放入一个专门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垒着数十件类似的衣服。
第16章失踪
别院的清晨,静谧安详,君默宁早早起身到书房整理了一些汉生留下的事务,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昨夜齐晗的表现实在
引人疑窦,之前也不是没罚过他,掌心被打得红红肿肿的也只是抽噎几声,没见有什么大反应。是不是有什么过往的因由?
汉生出去查探齐晗的身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结果如何,想必这次回来之后能够解答一些疑问吧。
君默宁揉了揉太阳穴,果然是安逸太久了,这么点小事情就想得人头疼。都因为汉生实在太勤快了,里里外外一把手,把他君三
少宠得脑袋都有些转不动了。
话说汉生怎么还不回来,秦风煮的饭真的很不好吃啊……
冬日的清晨里,君三少太久不用的脑袋里,翻腾出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
“主子!主子!”秦风焦急、惶然的声音伴着沉重且快速的脚步声传来。
君默宁坐直身子皱眉道:“怎么回事?”
秦风喘着粗气道:“主……主子,少爷……少爷不见了!”
“说清楚!”许久不经历意外和风浪的君三少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风回禀道:“昨夜奴才替少爷上了药,发现他发烧了,就熬了药喂他喝下,奴才看着少爷睡着才离开的!可是……可是今天早
上过去,少爷……他……房里没有人,被窝里也是凉的……前院后院奴才都找过了,没有!”
“要跑,他不会往前院跑,至于周围他更跑不出去,”君默宁摊开一张白纸,随手画了起来,“我在周围的树林里设置了五行八卦的
阵法,你按图索骥走一遍,找不到再回来找我。”
“是,主子。”秦风拿着纸行礼出门。
一个多时辰之后,秦风颓丧地回来了,树林子里安安静静清清爽爽,哪里有齐晗的身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君默宁站起身道,“云中山,齐晗从后院的小门里出去,进了云中山。”
秦风惊骇。
“我与你一同去找。”君默宁说着,开始解手铐。
“主子!”秦风大胆阻止道,“主子,不行,您……您不能离开这儿……”
君默宁倒是没想到这种时候秦风居然还能顾着他。
“主子,奴才去找!一定把少爷找回来!”秦风信誓旦旦道。
“也好,”君默宁不再坚持,“齐晗身上有伤又病着,他走不远,你找仔细点,尤其山洞、有水的地方一定不能遗漏。”
“是。”
之后,君默宁就一直坐在琴桌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仙翁”之声不绝于耳,却是杂乱无章,无腔无调。秦风这一走
就是一整天,暮色四合,苍茫的夜色笼罩了天际,云中山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在夜色中如同巨兽。
“哦唔~~~~”
云中山里突然传出了隐隐的狼嚎之声,一声,两声……乃至此起彼伏!
是狼群!
君默宁不再犹疑,卸下手铐脚镣,身形有如一阵青烟,瞬间消失在小院中!
云中山的一处山坳里,秦风手执一根火把左一下右一下地抵挡着,而对面,赫然竟是几匹面目狰狞、垂涎欲滴的狼!初时还只是
一匹,无意中与他遭遇,谁料短短一刻钟内狼的数量陡然增加到了近十匹!看这个架势,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秦风身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不少伤口,那还是他和第一匹狼打斗的时候留下的,如今这么多狼,他连一丝丝抗争的勇气和侥幸
都没有!他的心中越来越绝望,比三个月前被刑部的人追杀还要绝望,毕竟大家都是两条腿,谁也不比谁跑的快,可是,面前的
狼有四条腿啊!
秦风欲哭无泪,少爷啊少爷,咱们好不容易逃出虎口在别院安顿下来,您哪条道理想不明白非要离家出走啊!
距离秦风并不远的山洞里,齐晗正昏昏沉沉地靠在山壁上。他昨夜离开别院后,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上了山,走了没多久就因为
伤病倒在山路上。他是被生生冻醒的,山里的寒冷铺天盖地,像针刺一般扎进五脏六腑。他艰难起身再往前走,最后在这一处山
洞里暂时栖身。
君默宁说得没错,齐晗的确没有走远,只是他体型瘦小又迷糊昏沉,秦风一路找来竟是错身而过!直到秦风觉得齐晗没有能力跑
那么远转头回来的时候,才无意间发现昏迷在山洞里的小少爷,而此时,正有一头体型巨大的灰狼虎视眈眈。
身后的伤肿着疼着,不断地刺激着齐晗,他迷迷糊糊地看到眼前有光影闪动,他知道那是他的风哥哥。齐晗没有见过真正的狼,
却听别人说过,那时极凶猛的野兽,会吃人的!自己是不是又连累风哥哥了?他靠在山壁上默默流泪,风哥哥不该救他的,像他
这样不乖的小孩,就应该被狼吃掉!
狼的数量越来越多,他们龇牙咧嘴,用响彻天际的嚎叫呼朋引伴,同时也宣告对猎物的掌控和威严,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里,
充满了嗜血的凶残和欲望!
秦风手里的火把越来越弱,他很清楚,只要火把一灭,他和少爷将无一幸免……
狼群里领头的那只狼显然已经非常不耐烦,它的脖子上又一道深深的伤口,这是手无寸铁的秦风抓着一根枯树枝划出来的,对于
狼来说并不致命,却足以引发它对猎物的必杀之心!
“嗬唔……嗬五……”狼口中发出某种信号,巨大的头颅渐渐低下,右腿的爪子刨着地面,它已经准备好一击即中了!
火把“啵呲”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红光苟延残喘,秦风颓然扔下简陋的火把,闭目待死!
突然!
一支利箭破风而出穿脑而过!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头狼连句“吱呀”都没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到底,其他群狼如临大敌,纷纷将发着绿光的眼睛转向一侧的树上
,那里,一个白衣男子正弯弓搭箭。
“主子!”秦风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来人正是君默宁。
大部分的狼都将目标换成对自己又威胁的君默宁,曲起前肢后肢刨地,脑袋低垂目露凶光;却依然有不放弃弱小猎物的例外,狼
群后一只体型干枯消瘦的老狼趁着大家转移视线的功夫突然向秦风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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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噗!”
回应它的依然是一支利箭。而这一个空挡却给了其他狼最好的机会,他们拔足狂奔而出,目标正是弯弓搭箭的白衣人。
君默宁在狼群奔袭的空挡里又射出两箭,每一箭都是命中脑门绝无幸免。可终究时间有限,刹那间,狼群以至身前。
君默宁果断弃了弓箭抽出腰间软剑,从树上一跃而下,惨白色的月光中之间飘飘衣袂犹如天外飞仙;而他手中挥舞的刀光剑影,
刹那间伴随着狼群至死不悟的不甘嚎叫,静谧的云中山里,血雨腥风!
黑暗中,君默宁一剑递出,堪堪刺穿了一只狼的咽喉,却在此时另一只狼从背后袭来,白衣剑士并未回头,十指如钩一把掐住后
狼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前后两只狼几乎同时殒命!
其余的狼看到来人如此凶悍,纷纷停下攻势,呜咽几声之后,落荒而逃。
秦风搂着被惊醒的齐晗,只是呆呆地看着……
第17章兄长
君默宁和秦风带着齐晗回到别院的时候,晨光初现,三人从侧门走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是笔直跪在院子里的楚汉生。
君默宁心中一惊,果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负手立于廊下,天青色长袍,同色的腰带,长身如玉,气质如虹——君宇很早以前就已
经像足了年轻时候的君子渊。
“哥?”君默宁上前唤道。
“你们先回屋去。”君宇淡淡道,不见喜怒不闻起伏,“你,跪下。”
君默宁没有犹豫,步下台阶在院子中间端端正正地跪了。
秦风抱着齐晗心中大骇,马上反应过来,能够让自家主子俯首帖耳的人的话,他们最好还是听!于是他几乎逃也似的进了原先他
们在前院的房间,关门之后终究不放心,悄悄地靠着门听着外间的动静。
君默宁偷眼看过兄长的神情,知道今天的事情已将他惹怒,此刻垂手跪着不敢言语。
君宇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到弟弟身上零散的血迹,不无担心地问道:“受伤了?”
“没有,亦晗昨夜走失在云中山里,默宁不放心去找他回来,刚巧遇上几只狼,就……大哥放心,默宁没事。”君默宁说的是实话
,可是他不敢抬头看兄长。
“狼!”君宇觉得自己要疯了,“还几只!你不要命啦!”
君默宁不敢再说话了,几只就几只吧,说了实话他哥一定会平了云中山的,到时候他们兄弟一个烧了落霞山,一个平了云中山,
到时候恐怕君丞相也要疯了!
确定弟弟没事,君宇才感觉自己的理智又回来了。他把昨夜君默宁随手放在琴桌上的手铐脚镣扔在他面前,冷声道:“君三少爷
,你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君默宁看着他哥张了张口,没说话,几年来除了每年冬至也就这么一次就被抓了现行,合该他君三公子坐牢的命!
看他不回答,君宇的语速更为缓慢地质问道:“还有,除夕当夜我和你二哥认下的小师侄叫亦晗?是不是应该叫……齐晗?”
君默宁和楚汉生几乎同时抬头,表情如出一辙地吃惊,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君宇此次真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欺君大罪!
房间里,秦风和齐晗惊恐地看着对方。
“哥……”
“别叫我哥!”君宇压制了许久终于压制不住的怒气喷薄而出,“我是你哥你在我面前红口白牙地撒谎!说什么半年前从山上滚下来
;说什么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你当你哥哥眼瞎耳聋永远不会知道宫里走失了皇子和一个侍卫!还是你忘记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忘
记你每年冬至回去挨家法是为了什么?你忘记了你还有父母兄长正苦苦等你回去!”
“哥,默宁……不敢忘……”君默宁一直都是信服君宇的,作为哥哥,他做到了应该做的一切甚至更多,此刻听他如此义愤填膺,
他心中对往事虽无悔意,愧疚却更深。
“不敢忘?”君宇甚至有些冷笑,“还有你君三少不敢做的事?王源你敢一脚踩下,刑部牢房你敢砸,落霞山你也敢烧,如今,你更
是敢收容皇上亲自下旨要捉拿的皇子!你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这件事情若是泄露出去,你打算置君府于何地?置爹爹一世
忠诚于何地?置你自己的一生于何地?你还想不想回家与母亲团圆!”
君宇神情他只是顺势而为,不
管将来有什么样的结果,在外人看来确实是与朝廷做对,也越发显示出他君三少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但不管哪一桩哪一件,
正如君宇所说,最担心最受伤害的是在意他爱惜他的家人。
思及此处,君默宁稳了稳心绪,说道:“默宁……知错,请兄长责罚。”
“汉生,请家法藤杖!”君宇背过身去,冷声吩咐。
楚汉生抬头看看君宇的背影,又看看自家爷的姿态,应是起身,去请了当日丞相君子渊送来的家法——一根由四根藤条泡软之后
扭卷在一起的藤杖。
楚汉生跪下双手奉上,君宇肃然道:“书房,跪候。”
君默宁低声应是,起身接过楚汉生手中的刑具,步入书房,再次端正跪下,将藤杖高高举过头顶。哪怕再强大的人,面临这毫无
转圜的切肤之痛,内心总是忐忑的,而且自昨日起就因为担心齐晗没有好好吃饭,昨夜更是大战群狼,君默宁感受着膝下随凉意
传来的痛楚和手臂上的酸意,暗暗估测着这次兄长的怒意到底有多深,他是否能承受?
恐怕是不浅。
上来就罚他跪;家法不止一样,偏请了最重的藤杖……
从小君宇就极疼他,从来没有将他当成聋哑的孩子,在相府中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好几次君寒想要,都被他板着脸训走了。
这种兄弟间的亲情对于上一世求取一生而未得的君默宁来说,弥足珍贵。
七岁进了书院之后,比他长了近五岁的兄长处处护着他的弟弟;奈何君宇没有想到,他的弟弟实在太过于彪悍,非但不需要他的
保护,反而擦屁股成了他的主要工作,当然还兼带背黑锅。
从小到大,君宇有多少打是为了弟弟挨的,恐怕谁也记不清了。初时是君子渊责他没有看管好弟弟,乃至后来连丞相大人都不再
强求君宇的这项责任;但是君宇依然受罚,因为他总是在察觉弟弟犯错之后先一步扛下来,不管事后君子渊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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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君默宁受不受罚,作为哥哥,他的黑锅背得义无反顾义不容辞。
落霞山那件事,君宇就想把这个大得像山一样的黑锅给背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前程尽毁此生无望的准备,有君子渊在,他的性
命无虞,至于将来他落得怎样的下场……只要弟弟平安,他都能够接受。
只是,君三少怎么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君宇站在院子里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冬日里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刮骨的凉意,也让他心头的那点火渐渐熄了。他家小弟向来是
有主意的,作为兄长他常常不知道小弟的举动有何深意,待到一切水落石出,他才惊奇地发现原来如此!君宇曾经恼恨自己的呆
滞和愚笨,转而又觉得开心,自家小弟如此聪明,定然能使君氏一门更好、使父亲更欣慰,何曾料想他的祸一次闯得比一次大,
终于将自己陷入囹圄,乃至如今堂堂相府家散人离!
君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冬日的寒凉平息了内心再次升腾的怒意,他不能因为情绪过分伤了小弟,他不舍得。
兄长的脚步踏进了书房,随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君默宁收回遥远的思绪。
“去衣。”君宇接过藤杖说道,声音尚自带着外间的冷意。
君默宁依旧没有犹疑,脱下外套,将后摆别在腰间,双手褪下下身裤子露出臀腿,乖顺地跪着。对于家人,他向来毫无保留。
“家法六十,规矩,重复。”君宇执着藤杖,肃立一侧,沉声道。
君默宁意识到这是一次真正的责罚,无论是责罚的数目还是过程,都将充满对家法的敬畏和无可违逆。
君默宁紧了紧双手,说道:“回兄长的话,无求恕无躲避无自伤,犯者重来,过三翻倍。”
“砰!”话音刚落,君宇抬手就是重重的一杖落下。
第18章威严
“唔!”君默宁未曾做好准备,一杖下来猝不及防,整个人便往前倾倒,双手撑地,身后如炸裂似的疼痛,这样的力道,只一下他
就彻底明白了兄长的怒意。
“一次,跪直,重来。”君宇冷冷道。
君默宁撑起身子跪直,道:“是。小弟知错。”
“啪啪啪……”藤杖固有的沉重加上今日君宇存了要教训他的心思,每一下藤杖与皮肤的接触都会带来凌厉的痛楚。
君默宁咬着牙熬着,奈何身后的地方着实不大,不到一半的数量,已上上下下过了两遍。撤去了所有防护的身体在杖下辗转,叠
加的杖痕下淋漓着成倍的痛楚,他不敢自伤于外,只能抿起双唇撕咬嘴里的嫩肉。
“啪!”君宇又一杖打在腰际以下的臀面上,君默宁不得已一口咬住下唇,生生咽下脱口而出的痛呼,身子向前一倾,摇摇欲坠。
藤杖的风声不再响起,除了忍痛,君默宁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膝盖上,用以稳住自己的身体。他武艺高强内力浑厚,可是从来不
会在家人面前展示一丝一毫,更不用说用来抗刑。
好不容易稳住不倒,一只手指修长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张嘴。”君宇的语气平淡如水。
君默宁紧闭着嘴巴,眼里露出平素绝不会出现的哀求。感觉手上的力气渐渐重了,他心知逃不过,慢慢张开了嘴。
不出意外,满嘴的血。
“哥……”他离家三载,兄长已经威严如斯。
君宇没有说话,从茶几上倒了杯水喂到弟弟嘴里,让他吐出来后,又倒了一杯喂他喝下。
“谢谢哥……”嘴里干净很多,一夜未进食水的五脏六腑也在喝下兄长亲自喂的一杯水之后苏醒。
君宇看着弟弟惨白的脸色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心如刀绞,他的弟弟,惊才绝艳的弟弟,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君宇怨他不知是太不懂
事还是筹谋太深,屡屡把自己陷入绝境,硬起心肠道,“两次,伏到榻上去……重来,六十。”
君默宁看到兄长面无表情地报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数字,知道今日这关怕是难过。他艰难地膝行至卧榻边,弯腰伏倒,身后受罚之
地红紫相间,肿胀如山。可是,需再从头。
“请兄长……责罚。”
一时间,唯余呼啸的杖风添了猩红盖青紫,叠叠复叠叠……
半数过后,君默宁疼得意识有些昏沉,他不敢再撕咬口腔里的嫩肉,又实在冒不起触犯规矩之后翻倍的责罚,只好一口咬住身下
的床单,死死堵住咽喉深处的sheny。
君宇下手早就收了三分力,奈何受了半百之数的后臀青紫肿胀,再也不堪捶楚。跪趴着的弟弟守着规矩不吭声,君宇几乎咽下满
眼热泪再次挥下藤杖。
“啪!”臀腿之间因为遭受重击而在数个呼吸之内肿胀起来泛出青紫之色,而君默宁浑身一颤,更加死紧地抓咬住了唯一能够依靠
的床单。
“啪——”六十下毕,杖下人息了声响,上半身趴伏在床榻上,手里攥着床单,嘴里咬着床单,冷汗打湿了床单。
“宁儿……”君宇放下藤杖,蹲下身子,连自己都不敢看他身后的伤情,轻轻替君默宁捋顺因为冷汗而粘在额角眼前的发丝,满目
满脸都是心疼,“宁儿……哥打重了……”
君默宁疼得昏沉,只够力气摇了摇头,他知错认罚,打死无怨。
“宁儿,你我虽非一母同胞,”君宇语声温声却透着莫名的坚定,“但是我亲母早逝,在我和你二哥的记忆中,只有现在的母亲疼我
们如珠如宝。父母不以我们为庶,哥哥就是长子,家中的责任该我来担。”
君默宁艰难地睁开眼睛,一下撞进兄长无比的宠溺和心疼,“哥……”
“我不知道你收留齐晗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这件事情哥哥知道了,定不会再像落霞山之事一样让弟弟一个人面对,”君宇如珍
宝一般抱起君默宁,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齐晗是你的学生,君家人做不出求生害人的事情。可这毕竟是逆天之事,若有
朝一日东窗事发,我是哥哥,父亲家法朝廷国法,哥哥来扛。”
君宇未曾习武,但是此刻,他极为霸道地宣告:对于弟弟,他帮亲不帮理;对于后果,他一肩承担。
“哥!”君默宁用尽所有力气抓住兄长的手。
君宇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唤道:“汉生!”
楚汉生一直跪在门外,听得呼唤,忙起身进屋,不出意外地看到床上的人触目惊心的伤情。
“我不能在此太久,给你家爷上药……替我……好好照顾他。”君宇强行拉回心疼不舍的目光,对汉生吩咐道。
“是,大少爷。”汉生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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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答应。君宇深深吸了一口气,披上氅衣跨步而出,看到院子的角落里,站着一大一小战战兢兢的两个人。
君宇走上前去,再不复除夕夜里的温言和语,“亦晗,你先生不是普通人,他因故被囚于此,并不能自由出入。此次他擅自离开
,我重罚了他。至于因由,我不问也不想问。而你身为弟子,学问如何暂且不问,这侍奉师长的规矩里,可没有悖师私逃,还要
劳驾师长亲自寻找这一条的。”
君宇并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齐晗眼神空洞,然后……晕了过去。
丞相府,书房。
君宇平平地托着藤条直直地跪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暗,早早点起的烛火映衬得他俊朗的脸庞更为苍白,光影投射在他低垂的睫羽
上,伴着晶莹的泪滴投下一片阴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与额角流下的冷汗混成一股,一滴一滴滴落在冷硬的青砖上。
细看之下,君宇的双手掌心青紫肿胀,显然已经受过捶挞,此刻哪怕清风拂过都能带动痛楚叫嚣;举着的双臂更是微微颤抖,僵
硬如石,细细一根藤条,重逾千斤。
再往后看,他的双脚未着鞋袜,裤管挽至膝盖,平跪于地的两条小腿上,密密麻麻都是肿起泛黑的檩子,连脚心都不例外。
“还不肯说实话?”案上,君子渊放下一支上品狼毫,抬起头看着跪在不远处的长子。
君宇的声音也在颤抖:“回爹爹,孩儿……偷了母亲为三弟做的衣服,给三弟……送到别院去了。”翻来覆去,自从回家见到君子
渊开始到现在,这句话他一字不改说了第三遍。
进门的时候回了第一遍话;君子渊罚他不问自取、私去别院,手脚各抽了三十藤条之后又问了一遍;又跪省了一个时辰,他的说
辞一字未变。
君子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站起身道:“为父没有精力跟自己的儿子斗智斗勇。宁儿被拘三载,除了为父默许的除夕之夜,你
们兄弟二人未曾违令一次,这次就为了几件衣服?”
知子莫若父,君子渊自问除了君默宁,对君宇、君寒两兄弟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君宇咽了咽口水,发现嘴里早已干涸,连唇上都起了碎皮。他狼狈地抬起眼睑看着天命之年睿智无双的父亲,回道:“元宵那天
爹爹罚孩儿在佛堂跪抄佛经,娘夤夜相陪,一针一线为宁儿缝制新衣……”君宇撑了半天的倔强终于随着忍不住的泪水倾泻而出
,“自宁儿离开,娘年年缝制新衣却件件存于柜中,娘虽恪守诺言不问不见,可血脉亲情如何泯灭?宁儿是娘唯一的骨血啊……”
君子渊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你说的每一句话为父都理解,只是世事已然如此,每个身处此境的人都是自己做的选择,为父狠
心囚子,你娘自封佛堂,就连宁儿……”
君子渊未曾说下去,泪眼朦胧中,君宇只看到他的父亲眼中深邃如海的思绪,“爹……孩儿不懂……”
“你不用懂,宇儿,你向来知礼懂事,从善如流。唯有一事执念甚深,”君子渊取下君宇手中的藤条,点了点他的裤腰道,“这一次
,你又打算给你弟弟背一个什么样的黑锅?”
刹那间,君宇面如死灰。
第19章真相,又见真相
“汉生,好看吧!”君默宁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绕圈子,骚包地展示着身上的新衣服,纵然身后的伤依旧撕扯着痛,他也乐此不疲
。
楚汉生无奈道:“爷,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去房里趴着吧。”
“都趴那么多日子了,再趴下去,爷就成青蛙了。”君默宁甩甩手臂,又一阵龇牙咧嘴。
楚汉生笑,扶着终于不再折腾的君默宁在铺了厚厚的绒毯的竹榻上躺下,他自己搬了凳子在一边坐下,替君默宁把拖在外面的衣
服叠到榻上才开口道:“爷,这衣服是好看,大少爷可苦了……”
君默宁敛了笑意,问道:“我哥怎么了?被我爹罚了?罚得重吗?”
一系列的问题显示出了问话人心中的着急,楚汉生略了过程,直答结果:“前前后后受了不下百余,最后是夫人出面求了情,今
天早上传回来的消息,大少爷还没能起身。”
君默宁豁然起身,连身后的剧痛都不顾,手铐脚镣发出一阵叮当之声。
“爷……”
君默宁摇摇晃晃地站着,疼痛刺时,
每每失了睿智分寸。
君默宁在楚汉生的搀扶下重新躺回竹榻,身后传来的痛楚和冬日的寒凉提醒他目前的处境,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沉思,
再睁开时已是万分清明。“汉生,把我自制的伤药给府里送去,随时回报大哥的情况。”
“药已经送去了,人也安排下了,爷放心。”
君默宁继续问道:“爹没从大哥嘴里问到的事,一定会亲自派人来查,这两天前后阵中有没有出现异常?”
“后院的两仪阵并没有出现可疑之人,那里之前只是一片茂密凌乱的树林,虽说如今安置了阵法,爷的手笔又哪是随便谁就能看
出来的?”楚汉生故作轻快地说,奈何听话的人思绪还未曾恢复,只静静筹谋,“至于前院,大少爷回去之后当夜就来了人,只是
当时爷提前吩咐了,我连煎药都是在密室里,来人什么也没发现就离开了,后来几天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爹始终是信我的,”君默宁沉思道,“落霞山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我总觉得不会一无所知;至于这次的事情,大哥会知
道是因为他是齐慕霖近侍,而齐慕霖并不会把这件事公开,宫廷丑闻自然应该藏着掖着,不然那天晚上于一刀那些人哪里就能轻
易离开?恐怕是事情在做,抓的什么人却不知道。”
“爷英明,”楚汉生接口道,“前两天我在外面查探,齐慕霖的确没有明发上谕捉拿晗儿。”
君默宁冷笑道:“宫廷丑闻还敢明发上谕?齐家从齐风云开始就没一个好东西!”
好吧,这是宿仇!是迁怒!是君三少从出生开始就结下的仇怨!
“所以相爷极有可能并不知道这件事……”
“我爹是君子。”故可欺之以方。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什么时候你也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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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吐吐起来,有话就说。”君默宁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君默宁愿意画地为牢也是他愿意,若有人真的想对君家做点什么……
落霞山他敢烧,其他事未必不敢做。
很多事情,做与不做只是一个选择而已。
楚汉生的确有些欲言又止,“爷……打算怎么处置……晗儿?”这次的事情因由归根结底在于齐晗,且不论他私自离开的事情,大
少爷君宇有当日之行,也是因为得知了齐晗和秦风的真实身份。自家爷最是看中家人,大少爷吃了这么大苦,楚汉生并不能确定
君默宁会怎样处理这件事。
君默宁不答反问道:“前两天听你说他病得很重?”
“是的,回来之后就晕过去了,您又伤着,我就自己处理了。”楚汉生回报道,“该是前一段日子受了凉,山里又寒气重,烧了好几
天温度才退下去。外伤倒是不打紧,那夜爷是留了手的吧。”
“在这里呆久了连性子都温吞了,”君默宁有些不满道,“换了几年前,王源、半夏哪个不是抓着就打,敢动敢哭就打到不敢动不敢
哭!”
楚汉生解释道:“这恐怕和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军默宁看着楚汉生道:“查到了?”
楚汉生点头,“查到了。”
皇宫,碧华宫。
一个美丽端庄的宫装女子正弯着腰侍弄着一盆花草,薄如蝉翼云烟衫上绣着秀雅的兰花,里面一件逶迤拖地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
水裙。云髻峨峨,戴着一支镂空兰花珠钗,衬着她小巧的五官,精致又不失妩媚。
她正是齐慕霖亲封的容妃容芷兰,一个在短短不到十年间,从一名普通宫女晋升至皇妃的传奇女子。明明无家无靠,却偏偏顺风
顺水:被齐慕霖无意间看上,受封,诞下皇子,晋升,直至今日,她的碧华宫已成了齐慕霖最心之向往之处,因为此处安宁祥和
,因为此处的人柔情如水。
“听说宫里最近传着什么话,你知道我这里向来没人敢嚼舌根,今日请你来就是想听听,”容芷兰直起纤纤一握的腰身,在一旁一
个小宫女的服侍下净手,“省得到时候传得太不像话,让皇后听了糟心。”
宫里人哪个不会看脸色,大家心里都清楚,自从皇长子齐旻薨逝,皇后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前;冬至前那个冷宫的疯女人居然上坤
宁宫放火,皇后受了很大的惊吓,自此缠绵病榻,精神时好时坏。这宫里的事务,如今多半是眼前这位淡雅如兰的主子在主持。
“回娘娘的话,”嬷嬷神态谦卑,“奴婢们哪里敢传什么话,就是回想起冬至以前冷宫的一些事,觉得那凌……那人或许早就疯了,
否则哪里能那么对待亲生儿子?”
“说说。”容芷兰扶着小宫女的手,在铺了软垫的八角亭里坐下,“本宫也是有孩子的人,我倒也想听听她怎么对那孩子的。”
“啧啧啧,娘娘,您可不敢这么说,”见容芷兰神情温和,嬷嬷的表情用语瞬间丰富生动了起来,“那孩子怎么能和四皇子相比?具
那些宫人说,瘦瘦小小的,面色饥黄,畏畏缩缩,冷宫里上上下下所有的活儿都是他一个人在做!哎呦,那还是个孩子哟……”
容芷兰听得很认真,那嬷嬷更是滔滔不绝道:“更可恶的是,那个女人还打孩子!脱光了打!有时是趴着,有时是吊着,也不管
春夏秋冬,拿起什么就往那孩子身上招呼!”
容芷兰秀美皱起,她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忍心如此对待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嬷嬷察言观色,微微偏移了话题道:“那孩子真的是可怜,在那个角落里被打得遍体鳞伤还不敢哭;那女人连饭都不给他吃,更
不要说药了……有好几次都是宫人看不下去了,偷偷地塞一点米饼糕点给他,那个小小的孩子,乖乖地道谢,小口小口吃,一点
也不讨人厌……”说到动情处,她眼角都有些晶莹。
容芷兰沉思,问道:“那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听说大火之后就不见了,奴婢们都怀疑是不是那个女人明知道自己会死,就把那孩子扔进火里烧死了,连尸骨都化成灰了……”
“好了,林嬷嬷,”一旁的小宫女笑着阻止道,“这些无稽之谈就不用说了,别吓着我们娘娘。”
林嬷嬷赶忙谄笑着告罪,突然凑近几步神神秘秘地说道:“娘娘,有件事奴婢亲耳听见了,对谁都没有说过。”
容芷兰和小宫女相视一眼,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什么事啊?”
林嬷嬷压低声音道:“就在那女人放火的前两天,她又打那个孩子,脱光了往死里打,奴婢经过那地方实在不忍心就想去阻止,
谁知她边打居然边说……”
“说什么?”小宫女替容芷兰问道。
“说,”林嬷嬷的声音压地更低,“说那孩子不是她儿子,她要打死他给太子陪葬!”
第20章三少的心思
君默宁躺着,楚汉生坐着,谁也没有动。
纵然到了正月下旬,天气依旧寒冷。可是较之那堵高墙之内所发生的令人心寒胆战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凌雪果真说齐晗不是她的儿子,要他给太子陪葬?”君默宁打破沉默,问道。
楚汉生点头道:“是的,小丫的消息是这样传出来的,她还说,这次是……芷兰出的手。”
君默宁皱眉道:“不是让她安心做她的皇妃吗?瞎掺合什么?”
“她是楼里第一批搭救和教养的女孩子,如今身处高位,爷怎么好像反倒不相信她了?”楚汉生也有多年未见容芷兰,只记得生得
极美,虽流落于草莽,一番教养之后竟是气韵如兰。
君默宁嗤之以鼻,“正是因为身处高位才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太太平平过日子不好么?”
“饮水思源,咱们楼里撒出去的钉子,哪一个不是心心念念着要回来报恩的?”楚汉生的语气里由衷骄傲,“爷的那些无心之举,改
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顺势而为罢了,哪里有那么多算计?”
楚汉生笑。“爷,咱们顺势而为救下来的那位皇子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照你的说法,齐晗不是凌雪的儿子,而她要打死齐晗给太子——也就是皇后的儿子陪葬,”君默宁掰着手指头计算,“这事本来说
不通,那如果齐旻是凌雪的儿子呢?凌雪临死前要一把火烧死皇后,是不是觉得是皇后养死了自己的儿子?”
楚汉生点头下结论,“这么说齐晗极有可能是皇后的儿子,当时不知怎么给掉了包。那个叫齐旻的孩子病死了,凌雪就把气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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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晗身上,恨不得他也死。当她知道自己命不长久的时候,打算先把齐晗打死,然后一把火烧了坤宁宫和皇后同归于尽……”“最后,秦风把齐晗救了出来;而凌雪的计划也没有完全成功,火点起来了,人没烧死。齐慕霖赐了三尺白绫给他,想找那个孩
子的时候,孩子却不见了。”君默宁接口道,“这不是光彩的事情,后院宅斗斗到杀人放火,齐慕霖家未齐,国何以能治?又因家
丑不可外扬,所以刑部那帮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找的是谁,所以即便发现了蛛丝马迹也是草草了事。”
顿了顿,君默宁继续说道:“我哥是翰林学士,定是在齐慕霖的密诏里得知了这件事,两厢一印证,自然水落石出。也正因此,
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至少我爹不知道,我哥知道却不肯说,所以……!”
说到最后,君默宁又开始咬牙切齿起来,“所以齐家,没一个好东西!”
楚汉生想笑又不敢笑,自家的爷的脑回路,实在是不能以常理揣测。
“那……齐晗……”也是齐家人啊!
“齐晗很可能是齐慕霖的嫡长子,对不对?”君默宁突然审慎了起来,放缓了语速道。
“是。”楚汉生确认。
“去查,不管花多少人力物力,去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我需要最切实的证据证明这一点!”君默宁强势地说道。
楚汉生应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爷,您有什么打算吗?”
“哼!”君默宁冷笑道,“当年齐风云病重,在诸皇子之前权衡的时候,是本少爷给齐慕霖制造了那么多机会让齐风云最后选了他的
,他对我爹还算信任和尊重。现在摆明了他要培养我哥进朝廷,为他的下一任考虑……”
楚汉生咽了咽口水,“您的意思是,下一任的皇帝接着由您选?”
“不可以吗?”三少爷一脸天真。
“原则上……可以。”楚爷,您的哪条原则说可以啊?
三少爷气哼哼道:“他能拖我哥下水,我就不能用他儿子?嫡长子!”
这就是穿越二人组在君三少因为受了责罚和刺况下作出的终极决策。
而现在,我们那不知是率还是迁怒暂时定下了未来的工作方向的小晗儿,正傻傻地坐在台阶上看天。他的烧几天前就退了,而
自那以后,楚爷就再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先生的伤怎么样了?
他能下床以后,秦风就转达了楚爷的意思,说是让他不准出后院一步!其实就是让他出门,他也不敢的。他的身份和这一次的行
为居然让先生受到大师伯的重责!齐晗反反复复地回忆来到别院之后的点点滴滴,每一次想到自己在迷迷糊糊中居然离开的这一
行为,依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能有命留在这里,是秦风自卖自身又挨了一顿板子一顿藤条才求来的机会;他怎么能忘记风哥哥身后那些惨烈的伤痕?来到别
院之后,他受先生教导、受楚爷疼惜、受两位伯父喜爱,他怎么能忘记那些寒夜里的温暖?
他怎么就这样逃离了?!
是因为那个人吗?
齐晗把脚从台阶上伸起来,双手环住,把小小的脑袋埋在双膝之间,心想:我不是她的儿子,那我是谁的儿子?我是不是姓齐?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是不是我的父亲?
“少爷!您怎么坐在地上,这么凉!”秦风拿着食盒从桃花林中现身,看见台阶上的齐晗,快走几步道。见他没有反应,秦风又唤
道,“少爷,怎么了?”
小小的孩子并不做声,只有消瘦的肩膀微微耸动。
“少爷!”秦风放下食盒在一边坐下,扶住小孩的双肩。
小孩抬起头,泪流满面。
“少爷……”秦风不知道小孩为什么突然这么伤心。
“风哥哥,齐晗是个坏孩子……”小孩的泪几乎汹涌,他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却无比空洞。
秦风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样哄一个只是流泪却没有哭声的孩子。
“过去,她打我,我以为自己是个坏孩子,因为我见过那些大叔大婶的孩子做了坏事才会被打,越坏打得越重。可是我不知道自
己做错了什么……后来她说我不是他的孩子,我想,我可能不是坏孩子了,她打我是因为我不是她的孩子……”齐晗的声音干干
净净,却少了一丝生气。
秦风呆愣愣的,他理解的是他听到的意思吗?
他依然在流泪,泪水打湿了膝盖上的衣衫下摆,“我和风哥哥逃到这里,我想死,风哥哥用命换了我一条命,我却又害风哥哥挨
了两次打……我……”
“少爷,少爷!您别这样想……”秦风暂时抛下了那个可怕的念头,他只是担心小孩再这样流泪,他的泪就要流干了。
“不!风哥哥!”齐晗突然看着秦风,眼里都是自责、愧疚和绝望,“齐晗是坏孩子!齐晗不听话!齐晗逃跑!齐晗害先生被大师伯
打!齐晗该打!齐晗该死!齐晗……”
一句‘齐晗’,一分绝望,齐晗声嘶力竭地诅咒自己死!曾经的曾经是这个人世不留他,如今的如今,是他不懂得珍惜!
“少爷……”秦风心痛如绞,他唯有紧紧地抱着这个绝望中的孩子,陪着他无语泪流。
楚汉生远远地站在树下,他也听见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无助而泣血的呐喊,声声绝望。这样的孤立无援,仿佛被人世间所有的一
切抛弃,他见过一个同样的孩子,但是他从不流露哪怕一丝丝软弱。他以舞勺之龄救他出囹圄,尔后走遍天下组建默军纵横四海
,他做的最多的是站在船头遥望远方,淡淡的,静静的,吞咽下世间所有的孤寂和渴望。
也许,爷作那个决定,根本与齐家无关。
只因为此时的他和那时的他,绝望地重逢在一起。
曾经他给自己挣下一片沧海,如今他要送他一片天下。
“晗儿,你先生让你去前院书房。”楚汉生沉稳的脚步踏出桃花林,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孩子说道。
【高考福利】预祝高三学子考试顺利
第21章番外一:献子
(一)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架子上挂满了成串的紫藤;蔷薇初绽,一朵一朵镶嵌在成片的绿叶之中,小巧精致。成千成百的蝴蝶徜徉
其间,穿花绕树,翻飞成舞。
紫藤架下,三三两两的仆婢纷纷在议论着,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喜气。丞相大人一贯平易,丞相夫人治家也是和善,连带过世的雨
辰夫人所出的两位公子也是乖巧讨喜。如今更是喜上加喜——数年未孕的夫人居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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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小公子!丞相府阖府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好人定是有好报!
不同于外间的欣喜,水月阁内,悄然无声。连如月三日前拼死娩下一名男婴,却只是在弥留之际匆匆看过一眼就不省人事,至今
三日,她尚未再见那个孩子一眼。
君子渊沉默地坐在桌前,而立之年的男子在经过了战火和朝堂的淬炼之后如沉渊峙岳,他曾经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千军万马战无
不胜;他曾经三言两语说动前朝末帝临战自戕,从而保全连氏一族性命;他曾经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推行新政,中州建朝十余年
,万象更新。
如今,此刻,他却一筹莫展。
“相公,”连如月倚靠在枕上,脸色苍白憔悴,眼神空洞声音也渺茫,“你要去……就去吧……”
君子渊回过头来看着妻子,声音从未有过的沉郁,“如月,我相信……二哥……”
连如月惨淡地笑道:“帝王心……”
君子渊无言以对。
气氛再次沉静下来。
不知道多久之后,连如月的声音幽幽响起,却遥远得彷如来自天外,“相公,你去吧……我不信他……我信你……”
君子渊的心沉得如同铅坠,一面是恩义,一面是妻儿,他生存于世数十载,从未知道有朝一日竟然面临如此困境,进退维谷,生
死两难。
他想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相公!”连如月终于看着相濡以沫整整六年的丈夫,泪如雨下,“那孩子,叫什么?”
君子渊站定,并不回头,答道:“宁,君宁,福寿康宁的‘宁’。”
(二)
君宁出生后第四天,中州例行早朝。
天一微亮,朝臣们早已静候在承乾宫外,职位越是低者来得越是早。谁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不怨天不尤人,只希望早日升迁才是
正道。此时,被风吹吹,也当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时近卯时,丞相君子渊一顶青灰暖轿款款而来,四个抬轿人一气青衣,头无冠帽,表情冷漠,轿子却抬得稳稳当当,毫无颠簸。
抬至崇德门左侧,轻放轿杆,后面两位轿夫将轿杆上台,扶轿的护卫掀开轿帘,闭目养神的中州朝丞相君子渊睁开眼睛,低头下
轿。轻撩衣摆跨出轿子,在微红的朝霞映照下,白面无须的丞相大人,风神如玉,气韵卓然。
谁也不得不赞赏,一国之相,除此无他人。
无怪乎开国皇帝齐风云面对天下无惊无惧纵横阖捭,却在面对君子渊时失去了方寸。
那一夜的惊魂,谁也不知君子渊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赢得了如今的泼天富贵和信疑两全。
君子渊和上前问安的几位朝臣点头示意,温文儒雅,一派安然。只是看到礼部尚书魏瞻时,不可察觉地微一点头。
陆续的,太师洪成泰的暖轿、柱国将军韩齐的骏马也到了崇德门,彼此寒暄方过,静鞭三响,宫门开,早朝始。
朝堂之上,皇帝齐风云沉默着,丞相君子渊沉默着,太师洪承泰沉默着,军方的柱国将军韩齐闭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呼吸很重
,有点像在打呼。
今日的朝堂似乎特别沉默,齐风云连问两次“诸位可有本奏?”都无人回应。大家似乎都憋着什么,不说话却气氛沉重而诡异。
正当齐风云决定结束这次早朝的时候,自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丞相君子渊突然出列道:“皇上,臣有本奏。”
齐风云道:“君爱卿请讲。”是爱卿不是小弟,君臣而已。
君子渊道:“启禀皇上,日前拙荆产下一子,取名君宁。”谁也知道,“拙荆”是谁。
“臣斗胆,望皇上收容,吾儿若有幸成为九皇子伴读,则三生有幸。”
当今的九皇子,乃宫女偶幸所出,颟顸痴愚,不谙人事。依律,皇子伴读便是嫡系,水涨船高而已。给他做伴读,君三公子终身
尽毁。
朝堂之上的众臣,无论敌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宝座上的君王,眼里满是敬畏。
齐风云倏然起身,看着自己教养长大的弟弟和臣子,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荒天下之大谬!”
中州朝,只有一个人敢做这件事!
太医院院正,人人不敢得罪的神医,皇帝的亲舅舅,辈分高得吓人的皇亲——霍本草!
包括君子渊,所有人转身看着大踏步而来,怀抱婴儿怒气冲天的霍本草霍神医。
“舅父……”皇帝齐风云站在阶上身形未动。
霍本草抱着孩子站到君子渊身边,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外甥,老头子说话很不客气:
“皇上,臣年老不参与朝政多年,朝上堂堂皇皇的中直之言许久未闻,近日,却突然听到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话!“
霍本草眼光扫过王化成、曹谦之流,最后停在齐风云身上,继续道:
“中州建朝已经六年,当初皇上没杀连氏一门,便是宅心仁厚之举,自信我中州朝廷能给天下海晏河清!难道六年后,反而有人
惧怕一个出世刚刚三天的孩子!?”
老大人浩气凛然,声正辞严,朝中无人反驳,但确实人人心中清楚这个‘孩子’是谁。
君子渊只是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霍本草歇了口气,拍了拍怀中似乎被惊醒的孩子,三天了,没有听他一句哭泣,安静地仿佛不存在。
齐风云趁机问道:“舅父,这个孩子是……”
霍本草终于斜眼瞟了君子渊一下,放缓了声音道:“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姓君名宁,他的父亲本意要他福寿康宁,谁料转手将他
终身尽毁。最可怜,孩子为上苍所弃,天生聋哑,心智难开……”
第22章第二课:放下(上)
齐晗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这间其实他并不陌生的书房的,他就是在这里叩首拜师、开蒙习字;却也是在这里,他没有看到却切
切实实地听到座上的清风朗月一般的先生,被兄长重责,而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知道先生不喜欢他畏缩的样子,可是除了端正跪姿拔直腰杆,他连半分都不敢抬头——他该死,他对不起先生,他没脸见先生
!
知道他病了,但数日来第一次见到齐晗,君默宁还是有些吃惊:过年前已经养得好多了的孩子,怎么几天来变得如此憔悴?进门
时略一抬头,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苍白的脸色,明显又消瘦三分的身躯……整个人都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落和沉郁。
他看向楚汉生,楚汉生也不知从何说起,略微摇头之后在君默宁的示意下离开。
只剩二人的书房气氛似乎更加压抑,齐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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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眼前出现了一个托盘,左边齐齐放着三根银针,右边是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齐晗惊惧抬头,看看对上一双平静的眼,而
如水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憔悴、苍白、不堪的面容。
这就是先生眼中的自己吗?
“知道错了吗?”君默宁的声音平和、平静,甚而温润。
齐晗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敢移开,“知……齐晗知错……”
“很好,”君默宁的眼神像在引诱着什么,“那就选一样吧。”
齐晗垂下眼睑,一颗大大的泪珠儿落在托盘中间,他慌忙擦拭了一下眼睛又迅速看了看君默宁,发现先生并没有责怪于他,于是
再次低头审视眼前的两样——刑具。
银针,他挨过。哪怕一心求死的他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痛楚是可以让任何人屈服的。
藤条,他也挨过。在冷宫的角落里,他的身上留有太多太多这个东西所造成的伤痕,尖锐的痛弥漫全身,青紫淤痕久久不退,他
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像一个破布娃娃。后来,先生也用过,但是那一次,他全身心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痛楚反而没有那么深刻。
如今,要选……该选银针的……
大师伯说,悖师私逃,应该是很大很大的错了吧,更何况还害先生被大师伯责罚……
可是,银针真的很疼……
齐晗怯怯地抬眼,不敢有哀求,却着实因为亲身尝过个中滋味,更不敢轻易决断。
“抬手。”君默宁索性把托盘放在齐晗的小手上,直起腰说道,“跪着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跟我说。”
“先生……”君默宁尚未转身,齐晗弱弱的稚嫩之声已经传来,“齐晗……选好了,齐晗选……银针。”他将托盘举过头顶,袖管下
落,露出细细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心里终究是怕的。
“为什么选银针?”君默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齐晗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走到这一步他突然发现已经退无可退,“齐晗悖师私逃……该受重罚……银针……才够……”
够什么?够疼?
君默宁失笑,取下小孩手里的托盘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自己斜倚在书桌边上说道:“晗儿,你先生有一座小岛,在海外。”
齐晗放下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抬头看着君默宁,泪眼中他家先生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和蔼。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说起这件和当下
全无关系的事,只怔怔看着听着。
君默宁双手反撑在书桌边缘,继续说道:“那个岛不大,风景极美四季如春,岛上有山有水,山上有花有草,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岛四周是海,苍茫无际,时有沙鸥翔集;岛上有人但不多,他们生活和睦互帮互助,因着都经历过人世苍茫生死离别,便分外
珍惜那一方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齐晗虽不明用意,但也被说得心向往之。
君默宁突然停了下来走到桌前,拇指食指捻起一枚银针。
齐晗顿时全身僵硬。
“银针不是用来施针刑的,”君默宁淡淡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是用来封印你的记忆的。”
齐晗听不懂,但是直觉上害怕。
“你的身份并不见容于世,你的记忆也并不愉快。”君默宁说得很直白,“这几根银针可以让你忘记一切,我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送你
去四方岛,你生活在那里,平平安安直至终老。”
“或者,你留在此处由我教养,”君默宁的声音严厉起来,“尊我师道,听我教诲,守我规矩!”
齐晗怔怔听着,亲眼看着先生再次将托盘放在自己膝前的青砖地上,声音不再温和,“跪着慢慢想,不着急。你若选了银针,就
说话,我动作很快,等你再醒来就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了;你若选藤条……便自己褪了下衣跪伏到榻边,你大师伯说得对,悖
师私逃,的确是要重罚的错。”
说完,君默宁自顾拿了书倚靠在桌边读了起来。
齐晗小小的心中像有一根粗粗的麻绳在来回撕扯,那个人带给他的记忆太痛苦也太刻骨,他常常午夜梦回惊坐而起,梦里梦外全
是藤条棍子呼啸凛冽的风声!先生说的那个地方多好啊,可以忘记了一切,重新开始,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不!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另一个声音倏然而起,他不是那个人的孩子,那他是谁的孩子?他来自何方?那个人为什么那
么恨自己?她的儿子又是谁?为什么要自己替他陪葬?太多太多的疑问让他抵挡住了那个无比巨大的诱惑,是啊,虽然他来人世
短短十二载,可是自从经历了银针之刑的生死轮回,他不那么想死了!他想活着,明明白白地活着!
更何况还有……先生!
齐晗偷偷地抬起头悄悄打量先生的侧脸,他凝神于一本薄薄的书册,挺立的五官时而淡漠如水一样沉静,时而笑颜如光一般明亮
,他和楚爷在一起的时候最随和开朗,面对自己的时候却是威严如斯……
他不会忘记先生教自己的第一课是“担当”,那是他第一次说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不会忘记先生给自己做的羹汤,虽然被二师
伯倒走了一半,但是那是他短暂的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他当然更不会忘记在云中山里,先生独斗群狼如天神下凡一般的
威武英姿!
齐晗猛然发现,原来短短数月之间,他已经对这个曾经让他无比绝望的世界产生了如此深刻的眷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
先生!
他怎么能选择忘记!
可是……
齐晗低下头,小小的双手又攥紧了衣襟,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个人,她就是这样……打他……
膝盖下早已传来钝钝的痛,齐晗在记忆和现实的交错中辗转反侧,他忘记不了又舍弃不下!此时此刻,他甚至更希望先生失去了
耐心抓着他狠狠打,他保证这一次一定不会再跑!可是泪眼中略显迷蒙的先生,身正影端,静如处子。
他低下头,眼泪再一次低落在托盘上,一边是忘却过去,一边是迎接将来;一边是懦弱逃避,一边是勇敢面对……
君默宁眼角的余光看到泪眼婆娑的孩子终于慢慢的挪动,膝行到了不远处的矮榻边,他无法看到背对着的表情,只看见小孩颤颤
抖抖的双手将衣袍别起,无比缓慢地把下身的衣裤褪至膝弯。许是太过艰难的缘故,寂静的书房里甚至能听到他的牙齿轻轻打颤
的声音,手指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他终于再一次裸露着臀腿跪伏身子,只是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
“齐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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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师私逃……请先生……责罚……”番外一:献子
(四)
“二哥,子渊不敢这样想!”君子渊俯身叩首,怦然有声。
“不敢?”齐风云冷笑出声,“你于朝堂之上献子是何用意我不知道,但朝臣们会怎么想我倒是能猜到。他们见一国丞相献子求生,
足见帝王之心阴狠无常,容不得前朝余孽,也容不下手足兄弟!当年你自废武功、再取如月,今时今日都成了我心性残暴多疑最
好的证据!我如此阴狠多疑,你君子渊随我出生入死尚且如此下场,他们无功无才,岂非更是胆战心惊!我是否要谢谢你君丞相
,一来免去我因连如月而受朝臣诘难,二来又有人质在手,以后再不用担心你举世无双君七爷会有不臣之心!”
君子渊无声叩首,这样的话他回不了也担不起。献出儿子,固然有安群臣之心,但更多的是相信齐风云不会错待君宁。
“我知道,你终究是恨我当年不信你又迫你娶了如月……”齐道,“这些年来你谨小慎微,看似君臣相谐,实则是
你步步相退处处迎合。谁能料想,当年抽了多少藤条换来的惊才绝艳,如今竟只剩了亦步亦趋。”
“二哥,”君子渊直身而跪,“子渊敬您如兄如父,万不敢有二哥说的那些心思。当年在军中,子渊年少气盛不知收敛,定国之日竟
被有心人利用离间我兄弟之情!子渊自废武功不为其他,是要提醒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为弟该孝长,为臣需忠君!至于如月……
虽是二哥让我娶,但我知道二哥的用意,与其让有心之人费心猜疑,不若将子渊和连氏的关系摆在面上,毕竟城破之日,有太多
人看到子渊一力相保连氏一族……”
君子渊惨然一笑,“不料子渊桩桩件件自诩思虑周详,却是一步步将兄长陷入泥潭骂名。二哥要打子渊也要说,子渊之罪,万死
难恕。”
齐风云看着狼狈的弟弟,脑中浮现的是二十多年前在江南初初见面的场景,那时他尚是齐氏大族中的长子嫡孙,而他却是流浪街
头的垂髫小儿。
“小七……”齐风云有些疲累地呼唤,“不管你信不信,二哥对你……”
“我信!”君子渊抬头,神情坚定,“我信二哥对子渊,始终如初!是子渊小人之心……请二哥责罚!”
齐风云终于露出了字君子渊进门之后第一个笑容,“事涉你亲生骨肉,也算情有可原。你起来吧,跪了够久了。”
君子渊惊异之情溢于言表,“二哥……不罚了?”他本以为今日竖着进来,怕是要横着出去。
齐风云笑着摇头,“而立之年朝堂揽揆,如今又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要二哥像小时候一样罚你吗?”
君子渊没有挨掌掴的右脸上有些泛红,“二哥养我教我,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打得罚得。此次又将二哥推至风口浪尖,子渊……该
罚的。”
齐风云扶着跪了一个多时辰的弟弟起身,取出药来涂在他肿起的脸上,声音低沉,“帝王疑心自古有之,当初军营里传出你有非
分之想,我不是不疑心你。只是你性格刚烈,竟当着我的面自废武功!你知道二哥抱着不知生死的你有多么心痛如绞,是我怀疑
我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推你走上死路!当时我就跟自己说,只要你能康复,二哥今后绝不再相疑。”
“二哥!”君子渊再次跪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子渊……”
“不用说了,”齐风云坐回御案,执起朱砂笔批阅奏章,“天色不早,你快去院正府吧。朕这关好过,舅父那边可没那么容易糊弄。
”
君子渊心中一紧,记起早朝时精神矍铄的老人怀抱着孩子如珠如宝,却对自己冷眼相待的样子,承认齐确实没错。
告退出门,春日的阳光似乎已特别刺眼,君子渊用朝服袖子遮了遮,举步离开。
第23章第二课:放下(下)
君默宁看到齐晗的选择,艰难却终究还是自愿作下的选择,他的心里是如石头落了地的。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许并没
有那么玄奇,不过就是因为看到彼此的相似,或者,彼此的渴望。
他拿起藤条走到小孩身侧,没有衣服遮挡的身躯形销骨立,白皙的后臀上留着曾经凌虐的痕迹,纵横交错。回头配点药消了吧,
既然选择了留下,过去的记忆就不该再有任何痕迹。
君先生在还没有开始教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怎么配药治伤了。
齐晗的心咚咚咚直跳,脑海中那些不堪的记忆依然在翻江倒海一般翻腾,如今自己摆出了这样一个姿势等着痛楚上身……他忍住
恐惧的泪水,却止不住疯狂冒出的冷汗。
“规矩……还记得吗?”君默宁肃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齐晗稍一转头,就看到一根拇指粗细的黑色藤条,他如遇针刺一般迅速避开,颤颤说道:“回先生……记……记得,不准出声,
不准躲避,不准……自伤。”
“很好。”君默宁后退一步,将藤条换至右手,量刑道,“30下,把规矩守好了。”
“是……先生。”齐晗回话,悄悄握紧了双拳,细碎的贝齿不经意间已经咬住了下唇。
“嗖……啪!”“嗖……啪!”“嗖……啪!”
极有规律的三下不疾不徐地甩下,君默宁掌刑的风格完美地承袭了其父君子渊和其兄君宇,从不会延长痛楚的时间,但也不会如
暴风骤雨一般令人猝不及防。中间间隔着一个呼吸的频率,每一下造成的疼痛尚未完全展开的时候再次叠加后一下,于是痛楚也
在一下再一下的频率下叠加着。
三下过后,之间藤下的孩子狠狠地抖了都,却又极快地停了下来,安静的书房里只有沉重的呼吸。
对于他的守规矩,君默宁是满意的;不过这三下显然只是浅尝辄止,他看着孩子皮肤上微微肿起的红棱,再次扬手……
“啪!”……
一连十下,干脆利落。
齐晗哪里管得了他家先生下手的风格节奏,他只觉得身后有一把火在烧,又好像有什么正在撕裂自己的身躯,藤条的风声不断响
起,每一次都会在自己身上造成尖锐而淋漓的痛楚。多少了?还有多少?小小的孩子脑海中已经全无其他,只想着什么时候结束
?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可以没这么疼?!
打到一半的时候,君默宁再次停了下来,他听到了声音,一种如小兽哀鸣一般的“呜呜”之声,发自正在藤下辗转的孩子。
他知道这样的声音是怎样发出的!
君默宁弯下腰用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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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穿过孩子的腋下,微一用力就抬起了他轻巧的上半身,果然看到熬疼忍痛的孩子满头满脸的冷汗如雨涕泪滂沱,而最不能让人容忍的是,他把一个小小的拳头塞在嘴里,坚硬的牙齿已经咬破了拇指根部的掌心手背,伤口虽还不深,也已
血痕俨然。
小孩怯怯地抬起眼睑,一双被泪水清洗过的小鹿眼溜圆溜圆,清楚地透着恐惧和茫然。
“汉生,打盆热水来。”君默宁朝门外吩咐。
外间传来楚汉生回应的声音,君默宁不容置疑地把小孩嘴里的拳头拉出来,又给他把衣摆从腰间拿出遮住了布满青紫红痕的后臀
。
“跪好。”君默宁的声音并不严厉。
齐晗眨巴眨巴湿漉漉的大眼睛,端端正正地在榻边跪好,臀腿处的裤子还褪在膝弯,只是下身被外衣的衣摆遮住了,就好像也没
有那么羞人了。他没守好规矩……小孩怯怯地看着他家先生并不利索地弯腰从一个抽屉里取出几根布条,他才猛然想起来,先生
身上的伤怕是还没好吧……
自然是没好!他挨了不下百杖!兄长含怒出手用的又是沉重的藤杖,里里外外都伤了的。可是……
君默宁直起腰来,难免又带动身后一阵酸疼,可是此时此刻他突然理解了作为掌刑者的兄长和父亲的心情。孩子做错事当罚则罚
,其目的也不过是用疼痛让他记住教训罢了,哪里真的能伤了根本?定下“无声无避无自伤”的规矩,大抵也只是为了不让他心存
侥幸哀声求饶而已,哪里就真的不心疼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汉生打了一盆热水进屋,看见端端正正跪在一边的孩子,衣衫倒是齐整,但是满脸满脸的眼泪汗水怎么都
掩饰不住此刻的狼狈。
“爷,水来了。”
“嗯。”君默宁拿了布条转身道,“你先去忙吧。”
楚汉生并无意义,答应一声之后把水盆放在榻上,转身出门。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向来渗透在点点滴滴之间。
君默宁把布条放在榻上,从盆里搓了一把毛巾,先细细地替齐晗擦去脸上的冷汗和泪水。他的动作并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生涩。
在那些轻狂的岁月里,他也曾对王源、半夏那一众小兄弟施以惩戒,可是他是走路都带横着的君三少啊,哪里有好言好语更你说
道理,打完还给药治伤的婆妈之事?听不懂做不到就打,打完了接着做,做不好还打……跟着君三少混的纨绔们个个上蹿下跳爬
树掏鸟坑蒙拐骗无一不精,若仔细问问,哪一个没有一段三少手底下混饭吃的斑斑血泪史!
如今却已日月翻天了……
擦完了小脸,君默宁又仔仔细细地擦了齐晗的双手,避开了左手背上清晰的齿痕。
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受罚,也忘了身后的痛楚,齐晗小小的心也像被先生手里又暖又软的毛巾擦拭着,把上面那些陈年累月的伤痕
一一抹去。从来在他心里高高在上的先生,此刻与他如此相近。
君默宁把毛巾和水盆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回过身来问道:“自己说,还剩多少?”
齐晗还沉浸在适才的温暖中,茫然的大眼睛眨了眨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在!受!罚!那些压抑在吼间的哽咽算不算出声他不
肯定,但手上的伤痕绝对是自伤最好的证据!
“回先生,还剩……三十……”犯者重来!
君默宁‘嗯’了一声,拿起之前取出的布条给齐晗看着,“三十藤条是不好挨,第一次,先生帮你。但是除了知错认罚,你需把规矩
刻在心里,家法森严,没那么多人情好讲。”说完,将齐晗的双手背到背后用布条在手腕间绑紧,又分开他的唇齿,将布条从嘴
里绑到后脑勺,打结。
“疼吗?”君默宁走到齐晗面前,问道。
齐晗无法说话,摇了摇头。初时,看到先生绑他,他很怕,因为绑了他连最后的一点点求生的余地都没有了。可是转念一想,这
是先生啊……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他不再自我伤害,不再将受罚的数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上翻。他突然就觉得很心安,从未有过的
、即便是面临即将上身的熟悉的痛楚也不会再害怕的心安。
他顺从的顺着先生手上的力再一次跪伏在榻上,上半身仅仅贴着柔软的毯子,外衣下摆再一次被掀起,没有别在腰间而是盖在背
上。他握了握衣服里面的双手,暗暗给自己鼓劲:三十下,很快,他一定能守好规矩熬过去的!过去了,他一定很乖很听话,再
不逃跑,听先生教诲,读书、识字、习武……
安静的书房里,高扬的藤条破风而下,“啪”一声抽在肿胀的小小臀面上……
再怎样勇敢,挨完三十下藤条的孩子还是疼得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疼痛中,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先生给他揭开了
绑缚,把他抱到榻上,然后在他耳边说:
“这是为师教你的第二课:放下。晗儿,你做得很好。”
第24章番外一:献子(五)
君子渊从宫里赶到院正府的时候,从宫里出来时的庆幸之情已经当然无存,而当他从轿子里出来看到管家泉叔脸上既高兴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