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7)
在他绝望之际拯救于他的,并不是他的亲人……
此刻的齐晗已是强弩之末,剑法虽未凌乱,但是浑身上下已有几处被划伤。他察觉对方对自己的用意,心中早已后悔——这一次
,不知要给先生闯下多大的祸端!
对方自然也察觉齐晗力竭,一个蒙面人意图将他手中之剑挑落,谁料兵器相碰激射出三两火星,软剑还是牢牢地被窝在手中。
齐晗虽因此被震荡开去,虎口也崩裂流血,但是好歹长剑在手,他心中依然有所依仗。他单膝着地,长剑被折成一道弯月,呼呼
地喘着气。
蒙面人和老者都没有想到,一个没有内力的人,居然会如此顽强!
“拿下他!”老者沉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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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晗眼里闪过一丝决绝,蒙面人举剑上前,突然,有两道身影绪。齐晗的心却颤得更加厉害,他抬起头看着先生坐下,回道:“听见了……先生……”
“还记得这些年我让你读的史书吗?”君默宁问道,“我问你,如果现在你和齐昀一同出门,你死了,谁最得益?谁的罪又最大?”
第一个问题齐晗就被问傻了,先生提及了那些史书,他脑海中自然迸现出那些为了夺嫡而杀戮的鲜血和人命。他和昀儿?怎么会
?不会的!这样想着,口中也就喃喃地说了,“不……不会的,昀儿……”
“啪!”
下一刻,他就被一巴掌掀翻在地上。
“回话!”
齐晗颤颤地爬起来跪好,说道:“回先生,得益的、罪大的……都是……昀儿……”
“我知道你们兄弟和睦没有夺嫡之心,你和齐昀也知道。”君默宁坐好之后继续说道,“然后……还有谁知道?皇帝知道吗?皇后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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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芷兰知道吗?朝臣们知道吗?便是齐昀登上了帝位,你让后世的史书怎么评写他?!”齐晗傻傻地看着,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
知徒莫若师,君默宁如何不知他的弟子心中作何想法,“我很早就告诉过你,身在其位便谋其政,过去你只是君亦晗,自然不用
考虑这些;如今呢?我爹也跟你说过吧?这是你们迟早都要面对的问题,你是嫡皇长子,皇家向来无私事,你的眼界还能仅仅停
留在一家一事上吗?”
从来没有这一刻,齐晗觉得自己离那些史书那么近……近得那么不真实……
“我为什么重罚齐昀?”君默宁下手实在不轻,可是他又解释地很耐心,“因为我要告诉他,如果他真心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那么
他这辈子永远!只能!把你放在第一位!不管是现在做弟弟还是将来做臣子,这就是他的宿命!”
君默宁吸了口气继续道:“如果他想要那个位置,那么齐晗,为师老实跟你说,能够装模作样到连我都无法判断真伪,你还是趁
着他还愿意装趁早把他送回去,你也早早远离了他,以求今生安宁……”
“不会的……昀儿不会的……”齐晗摇头落泪,他不相信,全然不相信齐昀会是心机深沉的人。
君默宁放缓了语气道:“我也不信,所以,我罚错他了吗?”
齐晗无言以对。
“说说吧,这一路都遇到了什么?”君默宁换了一个坐姿,揉了揉太阳穴。
齐晗的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小腿全然失去了知觉,而渐渐地,痛楚在向上蔓延。他一五一十地将一路追踪所见以及最后在树林
里的一幕详详细细说了,最后才说道:“晗儿初时只是怀疑,跟过去也是想看看真实,没想到他们……啊!”
话未说完,齐晗已经再一次被掀翻在地,同一个位置,不知重了多少的力度!
齐晗侧身趴伏在地,两眼全是金星,满嘴都是血腥味。
甚至不待他重新跪好,君默宁的怒气已经如同燃烧起来一般在他头顶炸响:“我教了你六年!到底是我为师无能几次三番教不会
你!还是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让你到现在还如此天真!跪起来!”
齐晗颤颤巍巍地重新跪好,左脸已经肿得完全看不出样子,嘴角血丝蜿蜒。他心中明白,如果刚才先生还耐着性子与他说昀儿的
事,那么此刻,才是切切实实轮到了自己。而他的这一次举动,显然让太多人想起了之前发生的太多事,所以师娘急着要自己躲
一躲,连风哥哥都忍不住要指责自己……
君默宁这次没有再坐下,好不掩藏怒意,“你没想到?!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你没想到君易晞是自己愿意走的吧?你没想到那
个老者就是沉香谷方筠修的大师兄朱明吧?你更加没想到他们竟是魔教的人吧!”
齐晗听得傻眼!
君默宁冷笑道:“你以为只是跟过去看看,你以为你没有恶意所有人都不会有恶意!那你有没有想到他们会对你动手!有没有想
到朱明想抓了你来威胁我?我早就警告过你,易晞的事情你不用插手,你师父一直说你乖巧听话,你听我话了吗?不告诉你原因
,是这件事情千头万绪,连你师父都还在江湖上奔波,三言两语难以说清。齐晗,难道你受教这些年,非得要我事事说清,你才
能权衡轻重?”
齐晗叩首无声,君默宁却不屑一顾。
“我教你的‘量力而为’你学会了吗?你现在又有多少能力跟他们拼?这里是哪里?是草莽,是江湖,杀个把人往山沟里一扔,谁知
道你是皇子还是草寇!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任何差池,我们会怎么样!”
君默宁的话太沉太重,直至最后一句,直直地戳刺进齐晗肺腑,好似尖刀翻绞,令他痛不欲生!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拷问,比他受
一百下一千下藤条还要难以忍受!
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师娘会提除夕之事,会提酒楼刺杀,因为每一次他受到伤害,付出最多的永远是先生!别院树下病骨支离
,九截颤针以命换命,还有延迟婚期奔命求药,此次江南之行,多半也是为了他!
而今,他身份已明,除了先生、师父,还有师娘、昀儿,也许……还有宫里的父皇和母后……
可是,他却……
“先生,晗儿知错了……以后不敢了……”依然是那几句认错的话,但是齐晗知道,这一次,虽然付出的代价最小,但是那些若有
似无的侥幸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受到教训了,真的不敢了。
“没关系,你以后敢不敢都没关系,”君默宁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重罚了齐昀、讲清了道理,没道理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的,“我
会让你以后每一次再犯同样的错误之前,都记得今天是怎么过的!”
第129章你是谁!
书房里,针落可闻,没有点灯的房间里,随着夜幕的降临,渐渐连摆设器具都看不清了。四周静谧,只剩下越来越凌乱的喘息声
回荡着。
齐晗一个人跪在黑暗里,铁链上。
可若仔细看去,平日里对自己要求苛刻少年此刻一手捂着被打了两巴掌的左脸,另一手撑着地面;他似乎想要借手的力量撑起硌
在铁链上的膝盖,可是理智告诉他,逃刑抗刑的事不敢做也不能做……
可是,真的……疼!疼得他恨不能砍下自己的双腿!
齐晗左手的手心里似乎能感觉到脸上肿起的筋脉一下一下轻微地跳动,痛楚的生理泪水一遍一遍地滑落。
他知道,应该是那颗药……起作用了……
小半个时辰前,先生说了那句让他胆战心惊的话,随后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颗看似普通的药丸就着水让他吃了以后,就出门留他
一人罚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过去也没吃过。可是渐渐的,他觉得挨了两掌的脸上竟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实在没忍住,齐晗抬起左手
捂住了;而下一刻,本来早就酸疼麻木的双膝竟也叫嚣起来,从髌骨处传到小腿、传到大腿再到全身!他死咬住唇齿才咽下越来
越难以阻挡的惨叫,可是终究再也难以只靠双膝支撑……
被痛楚包围的思绪里,他似乎记得还是在别院的时候,又一次先生和师父聊天,说起有这样一种药,能够令人的五识成倍地放大
……
齐晗疼得浑身颤抖着,他放下另一只手也撑着地面,脑海中不断有人再说:松一松吧,把膝盖松一松,一下……就好,就不疼了
……
仿佛真的在对抗这个“人”似的,齐晗咬着牙摇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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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洒落了一地的汗水和泪水……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齐晗以为天是不是都要亮了的时候,敏感的听觉处传来书房外熟悉的脚步声。
是……先生……回来了……
不多不少一个时辰,君默宁离开又回来。刚才他去看了齐昀,少年疼醒了,哭闹着不肯揭下被血水粘住的亵裤;忍冬远远地站在
房门口哄孩子,秦风手里拿着剪子束手无策。看到他来了,世界顿时安静了。
君默宁自嘲自己成了狠毒大魔王,在妻子的白眼中走到床边,秦总管不敢翻白眼,不知嗫嚅了什么,自觉退到角落里当盆景。真
是反了天了!
齐昀趴在床上,满眼惊惧,偏偏一声都敢吭了。
最后,他是被霍忍冬赶出来的。
他又去府里后院的竹林里遛了一圈,夏末秋初的蚊子穷凶极恶,一口下去入肉三分,不吸得肚子血光可见直至飞不起来绝不松口
!
人见人嫌弃的君三少愣是在自己家里闲逛了大半个时辰,才往书房走去。他手里拎着一根由三四根柳条编在一起的一米来长的鞭
子,卷了几圈,摸起来光滑而凌厉。
他终究等足了一个时辰。
齐晗已经能跪得直了。在他撑过了最痛苦的那段之间之后,痛楚似乎在渐渐退却,重新恢复成麻木和胀痛,这是他一惯熟悉的感
觉;而刚刚过去的那种痛……齐晗并不敢去回想,他以为针刑已经是极致,但是现在他明白了,在先生这里,你永远不会知道还
有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如同他的学识,以及责罚的手段……
体力已经被痛楚抽干了,但是精力却很旺盛,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明明浑身无力,却清楚地听到先生的脚步声、开门声,
进屋,点灯——一刹那的明亮刺得他已经不再流泪的眼睛里又有泪水涌出——还有,先生在桌上放下了什么……
君默宁也细细地看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齐晗,药性应该过了最猛烈的时间,否则他也跪不直。更何况,仅仅是剩下的残余药性
,今晚,他也不用想轻易就过去!
“下来吧,把手铐和脚镣自己带上,”君默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别有一番清俊的凉意,“然后去把规矩请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齐晗叩首应是,艰难地将膝盖移到地上,虽然隔着裤子看不到颜色,但是总免不了青肿如山;带上刑具之
后,他一步一步如在刀尖上行走一般膝行着去请了规矩——一根拇指粗细青黑色的藤条。
刚刚经历了一番生不如死的痛楚辗转,齐晗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先生没有在那个时候进门责罚他,否则……即便只是已然不会
发生的假设,还是让他的心狠狠地跳了两下。
君默宁并不着急,极具耐心地看着齐晗艰难地按吩咐取了家法,到他面前跪直,高举过头顶。他的手心里有指甲掐过的痕迹,举
得也不稳,连同手上的铁镣和声音一起都在颤抖。
“晗儿知错……请先生责罚……”他按规矩请罚。
君默宁取过藤条,吩咐道:“起来裤子褪了,撑到书桌上。我有话问你,你今夜能把话回清楚了,我们再来说说责罚的事;若回
不清楚,别怪我先抽烂你的臀腿!”
“是……”齐晗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他解了腰带褪下裤子直到脚踝,两个膝盖已经毫无意外地肿成了紫馒头。上半身颤颤巍巍地趴
伏在书桌上,双脚撑着地面,原本就消瘦的臀腿似乎被拉得更长了些。
他并不知道先生要问什么,但他知道,先生的话从来不好回。
君默宁站在齐晗身侧,他将藤条搁在少年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后臀上,成功地引起一阵战栗,他说道:“老规矩,答对了五下,答
错了十下,清楚没有?”
“回……先生,清……清楚了……”齐晗的声音闷闷的,抖得越发厉害。
“你、是、谁?”
齐晗的双手攥着粗实的链子,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是谁?他是君亦晗!一直以来,他最想做的,永远只是君亦晗!可是他知道,
这定然不是先生想要的答案,按着他如今的身份,这也不该是他认定的答案。
“回先生,我……晗……我是……齐……齐晗……”
齐晗以为这至少是个中规中矩的答案,谁料身后风声突起,十下藤条凌厉的痛楚带着残余药力的砸上了他的后臀!
“啊……先生,我……我是君亦晗……是君……唔!呜呜……”
齐晗忍不住急忙改口,可是连续不间断的破风之声在安静的夜里刺耳地扎在皮肉之上!他全然不知是先生下了重手还是适才的药
力没过,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疼,撕裂一般,销魂夺魄!
“先生……饶了……晗儿……吧……晗儿再也……不敢了……”鲜少有的,齐晗直白地求饶了。自他回来之后,先是一番直击心灵
的拷问,又在药物的刺激下生生熬了一个时辰的铁链,直至此时,看似简单的问题,那么直接的答案,换来的却是沉重的捶楚!
更可怕的是,那颗药让他无比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连晕刑都成了绝无可能的奢望!这一刻,齐晗终于体会到了,先生所说的“
今天是怎么过的”。
君默宁停了手,任他哭泣求饶不为所动。他纵容了齐晗太多次,多到每一次因为这个问题罚他都成了对自己的折磨!
“哭完没有,哭完了接着想你是谁,先生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着!”君默宁手中的藤条再一次搭在臀面上。
齐晗知道避无可避,求饶也无用。只好勉力止住哭泣,用衣袖胡乱擦了把眼泪,手上的镣铐撞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我是……嫡皇长子……”说完,齐晗咬住了铁链,臀上挨了五下,他的眼里又蹦出了泪水。
心却是放下了,他终于答对了吗?
“接着说。”先生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第130章是晗儿!
后臀上已经挨了二十五下,君默宁的手劲和平时并无区别,可是对于此刻的齐晗来说,却是成倍成倍痛楚蔓延着。
他相信先生说的“抽烂臀腿”的话,趴伏在桌上不能回头,可是他觉得受了藤条的那部分后臀,按着疼痛的程度,应该已经血肉支
离了。
他清醒着,循着思路继续回话。回话的间歇里,便咬着铁链熬藤条!
“我是晏天楼的少楼主……”
“啪啪啪啪啪!”
“我是……先生和师父的弟子……”
“啪啪啪啪啪!”
“我是昀儿的……哥哥……”
“啪啪啪啪啪!”
“我是……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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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母后的……儿子……”“啪啪啪啪啪!”
一句,五下,又二十下之后,齐晗终于再一次崩溃了!
“先生!您饶了晗儿吧!晗儿知错了,呜呜……晗儿知错了!先生!”他咬得满口牙都似乎有些松动,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可
是,依然忍不下从身后传来的似乎一下重过一下的责罚!
君默宁停了藤条,看着桌上伏着的孩子哭喊求饶,那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他紧了紧手里的刑具,告诉自己,这也只能是最后
一次!
“啪!”一下重击,齐晗昂首嘶声惨叫,重伤的膝盖狠狠磕在书桌侧壁上,又猛然挺直!
“说!嫡皇长子是谁?”
“是……是晗儿……呜呜……”
“啪!”
“晏天楼的少楼主是谁!”
“啊……是晗儿……是晗儿!”
“啪!”
“昀儿的哥哥是谁!”
“是晗儿……先生……饶了晗儿……”
“啪!”一下,直接在齐晗臀腿见撕出了一条狰狞的血痕!
齐晗终于忍受不住这凌迟碎剐一般的痛楚,惨叫一声翻滚到地上;本能又使他即刻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胆大妄为的举动,十八岁
的少年嚎啕哭着,似是还想重新摆好受罚的姿势,可是努力了几次,终究徒劳。
“说!皇帝皇后唯一的儿子是谁!”在齐晗撕心裂肺的哭声里,君默宁狠着心问道。
“是晗儿!是晗儿!都是晗儿!先生!我也是先生的晗儿啊!是先生的晗儿啊!求您……饶晗儿一回吧……呜呜……饶我一回…
…不敢了……晗儿再不敢了……不敢乱跑,不敢不爱惜自己,不敢冒险,不敢不听话……先生,求您……饶晗儿……呜呜唔……
”
一只手覆上了脊背,哭得声嘶力竭的齐晗浑身一颤,却感到哪只手正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地安抚。他知道,那是先生的手,温暖而
有力!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鼓足了勇气,稍稍缓了缓,抬起头去看蹲下身子的男子,哀求道:“先……先生,晗儿……真的知
错了……”
他悲伤地看到明明眉宇之间充满了疼惜的先生摇了摇头,说道:“晗儿,你弄错了,先生不是在责罚你,先生只是在问话……”
是啊,先生早就说过,这是问话,他回对了,挨五下;回错了,挨十下!
可是,他真的……受不住了……别说五下十下,即便只是一下,他都觉得是刀子割进肉里!
就着齐晗跪趴着的姿势,君默宁蹲在他身前问道:“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
齐晗眨了眨眼,又带出一串眼泪,他胡乱抹了一把点头道:“回先生,晗儿……知道了。晗儿……一人肩负数重身份,牵一发…
…而动全身,晗儿是晗儿,晗儿又……不只是晗儿……”朦胧泪眼中看到先生的神情缓和下来,齐晗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先
生是要晗儿明白,晗儿伤了自己……会让先生、师父担心,也会……有伤大局……先生责打晗儿,是晗儿到现在都没看清楚……
这一点……”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君默宁耐心问道。
齐晗忙不迭地点头道:“明白了!先生……晗儿都明白了!先生要晗儿重视自己,不是自私地凡是以己为先……而是……权衡轻
重,顾全大局……”
“把裤子穿上,跪好。”君默宁站起来,转身放下了手里的藤条。
这是……不打了?!
齐晗连忙把凌乱的裤子穿好,手上的刑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本以为后臀上定然是血肉模糊,可是当拎着裤子的手擦碰到时
,除了滚烫滚烫的肿起之外,竟然毫无破损的地方!他明明挨了六七十下!明明疼得像刀割一样!
难道……还是那颗药的缘故?
无暇多想,齐晗穿戴整齐,再一次挪到书房中央跪端正了,才恭敬叩首道:“谢先生。”
“啪嗒”一声,一样东西被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放在他膝前。齐晗低头一看,顿时吓得嘴唇发白:鞭……鞭子!他惶然抬头,见先生
再一次蹲下来与他说话。
灯火烛光里,君默宁的心疼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他伸出手擦去少年残余的泪水,柔声道:“晗儿,这半年多来,生生死死,今
日听到昀儿的回报,我竟觉得有些累了……”
齐晗自然明白君默宁的意思,他惶恐道:“都是晗儿不懂事……先生,您罚我吧,晗儿不敢再求饶了……”
君默宁摇头道:“打你是要你明白一些事情,现在你都明白了,何必再受皮肉之苦?只是我也不想再为你担惊受怕,所以,晗儿
,你的自由……暂时没有了。刑具不可离身,就留在府中,哪里都不许再去,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晗儿知错,晗儿该罚!”
“还有,”君默宁站起身,灯影把他的颀长的身影拉得更长,“有些事情,若身在局中终难看清,所以自此刻起,为师暂时剥夺你一
切的身份,包括齐、君二姓,留‘亦晗’二字给你算是一个称呼,你留在莫宅、留在我身边伺候——以……仆从的身份……”
齐晗忘了身上所有的痛楚,只仰着脖子呆愣愣地看着在他人生中最为高山仰止的男子。
君默宁依然很耐心,“详细点说,你此刻远离京城朝廷,嫡皇长子的身份实在遥远;至于其他……晏天楼的事你不可再插手,你
也不再是昀儿的哥哥或是师兄,自然也不再是我和汉生的弟子……”
“先生……”齐晗绝望地从嗓子里撕出了两个字。
君默宁虽被打断也没理会,他怕自己看到齐晗脸上的表情而狠不下心,他别开视线继续说道:“这一次,昀儿挨了三十下家法藤
条,我也不多罚你,你挨六十。只是你既不再是我弟子,家法自然也用不到你身上,这根柳条鞭子你拿好,最好随身带着,念你
还有劳作事务,每日卯时,先找秦风领十鞭,打足六日即可,听明白了吗?”
“明……白……”齐晗的声音弱得像是从天外飘来。
君默宁似是说得差不多了,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秦风果然就站在门口。让他进来之后,君默宁最后说道:“从明日起,你跟着
秦风先把规矩学了;每日领完责罚就到书房伺候,若另有安排,我会吩咐你。秦风,带他下去治伤,一应用具安排好送到柴房去
,亦晗先住那里。还有,我知道你们感情深厚,我也不想日日给他验伤,你下手的分寸自己拿捏好,不要让他受些不必要的皮肉
之苦。都下去吧。”
“是,主子。”秦风躬身应道。
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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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似的,木木地磕头,言道:“主……主子,亦晗告退……”两个字像是利箭一般刺入君默宁耳际,又生生钻进心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慢着。”
齐晗刚刚被秦风搀扶了一半,闻言又跪倒。
“你……依然唤我……先生吧……这个,先不用改。”
齐晗愣愣地,只是再叩首,道:“是……先生。”
第131章为仆
秦风把齐晗扶到自己房里安顿好,又从后院叫了一个叫张小六的小厮一同在柴房里收拾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头靠墙的地方搭
了张桌子。
其余原本就堆在柴房里的杂物一时也没时间收拾,就只能堆在另一侧的角落里。这些许久不曾搬动的物件一经移动,那股子深藏
着的霉味儿纷纷散发出来。张小六连忙打开了唯一一扇小窗子,可到底只是杯水车薪。
秦风在桌上点了支蜡烛,吩咐小六先去休息。那个叫张小六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几次好奇地想问,最后还是慑于地位悬殊没有开口
。
秦风大大地叹了口气,去到自己房里的时候,才看到齐晗蜷缩在床上,两眼无神地大睁着,手脚上的链子虚虚地垂下来,一动也
不动。秦风知道,没有什么比主子最后的发落更加让少爷痛苦了。
柴房肯定是要去的,可是秦总管还是希望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内做最多最大的努力。子时将近,秦风还是无比细致地给齐晗的
脸上、后臀和膝盖都上了药。
脸上定然挨了不止一下,主子含怒出手的力道他太清楚了,肿可以消,但是这青紫估计还得有两天;至于后臀,秦风倒是有些出
乎意料,他没想过伤势会这么轻,除了臀腿处有一条破了皮的檩子之外,其余都只是肿胀而已,甚至较之二少爷齐昀的伤都要轻
得多!
伤得最重的在膝盖。一道环状的淤肿已经发紫变黑,跟二少爷膝上的伤一模一样,这定然是铁链磨出来的;其余就是肿,连带小
腿胫骨都肿。
令秦风心痛的是,他狠着心揉搓那些肿起的伤,少爷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秦风无声叹息。
待到他扶着齐晗去了柴房安顿好,已经半夜了。秦风替他掖好被角,最后叮嘱道:“少爷,您好好歇一会儿吧。明日卯时我过来
叫您……”突然想到主子吩咐的每日十鞭子,秦风说不下去了,只是又絮叨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吹熄了蜡烛。
走到门口的时候,黑暗里突然传来齐晗平平的声音道:“风哥哥,你还是唤我‘亦晗’吧,明日,我也只能唤你‘秦总管’了……”
秦风的心像被鞭子抽过,急急地跑出了门。
府院柴房,周遭一片宁静。
第二天一大早,七月底的天气已经不似五六月份那般炎热,清早的空气里弥漫着凉爽;加之昨夜到底下了一场雨,树枝草叶上都
挂着晶莹的水滴。
卯时未至,天色仅仅有些微曦,刚刚梳洗完毕的秦风听见了敲门声。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开门问道:“谁啊?这么早……少爷!
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来人正是齐晗。
秦风急忙拉他进门,细细看去,头发面容都打理过了,不知他昨夜睡得如何,脸色倒还不错,脸上的伤也只剩下一些青紫;衣服
穿的是昨夜准备好的君宅里统一的青麻短褐,腰带却是没系,宽大的衣服松松地垂着,连那根链子都被遮住了。
齐晗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少爷,您怎么这么早?我本想收拾好了给您端水过去梳洗的……怎么没系腰带?一会儿我带您去后院认认府里的人……”秦风一
边穿戴好了,一边秉持一贯絮絮叨叨的风格说着。
好一会儿,才听到齐晗赧羞地说道:“秦……秦总管,您……还是唤我亦晗吧……我……我从后院的井里打水很方便,只是……
昨夜的衣服里……并没有腰带……”
被陌生的称呼刺真是比他自己挨一顿还要严重!最后,秦总管还是坚持帮他家少爷穿上衣
服,暂时没有的腰带,秦总管不知哪根筋搭上了,直接拿柳鞭给系了,还美其名曰:一举两得!
造型有些呆萌的齐晗愣愣地任他风哥哥捣鼓,不知道一会儿见了先生,他会不会直接被腰间的这根东西给抽废了……
卯时二刻左右,秦风带着齐晗先去了后院,那里是府里干活的人集中的地方,包括后厨、浣衣间、茶水间等等基本的配备之处。
君宅常年没有主人,也是这些日子以来这里才显得忙碌起来。见到秦总管带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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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少年到来,腾出空来的就笑着打声招呼;那些低头忙着的,秦风也不去打扰。
齐晗一边听秦风介绍那些忙碌的身影的姓氏名字,心里默默记下;一边却是无比好奇,因为就这并不大的后院里,不到二十个人
中,他就看到了四五个不是缺手就是缺脚的大叔,他们有的在灶间生火,有的围着白色的围裙在准备饭食……
当面指人短处总是不好,齐晗隐下心头疑惑,跟着秦风把后院走了一遍。秦风边走边说道:“少爷……不是,亦晗,主子的生活
你也知道,基本没什么要求,书房这些他常去的地方又有你我伺候着,所以后厨这里也没有多少活计;那些在君宅里做活儿的,
私底下传着,说是用主人家的伙食养活他们自己呢!”
“不过虽说主子在这方面宽厚,夫人也不斤斤计较,但是后院里那一套规矩制度可向来是清清楚楚的。只要谁犯了不该犯的错,
君宅里自由惩处的方法,而且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生活里的小事都克制不住,这样的人君宅肯定不留的。”
“大道理我是不懂的,不过这些年来,我掌理着君宅和楼里的一些事务,切切实实体会到主子的智慧。规矩制度下去了,做好做
坏自有奖惩,你守得住就守,守不住自然要罚……怕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该做到什么地步,少爷,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秦总管说到,定然是心都要跳出来!
正在这时,齐昀也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昨天着实伤得不轻,只是先生吩咐了,今天一切照旧,刚刚犯了事的少年特别
老实地早早起身过来请安。他自然也看到了已经跪着的哥哥,因为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齐昀看向兄长的眼神充满了探寻和担
忧。
“先生,昀儿给您请安。”齐昀叩首,余光不离兄长。
“起来。”君默宁吩咐道,“秦风,你先下去吧,这里没什么事。”
秦风应了,不无担忧地看了看两兄弟,还是转身出去了。
齐昀起身了,却看到哥哥没动,他以为先生还在责罚哥哥,于是乖巧地说道:“先生,昨夜昀儿回去好好反省过了,以后……”
“你的伤怎么样?”君默宁突然打断道。
“啊?哦,没什么了,先生的药好,一个晚上都结了痂……也……不疼了!”齐昀强撑着拍了一个小小的马屁,接着说道,“先生,
昀儿真的受到教训了,以后一定不敢再让哥哥随意冒险了,您……”
“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君默宁再一次打断道,“从今日起,你不能再唤亦晗作哥哥,他以仆从身份留在府中,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
交代他去做。过去我让你守好兄弟之礼,从今日起,你也需注意主仆的身份之别,莫要平添麻烦。”
齐昀傻傻的,看看跪着的齐昀,又看看坐着的先生,一时反应不过来。
君默宁今日的耐心显然不是很好,他阖上适才在看的书册,吩咐道:“亦晗过来研磨,昀儿,你昨日的功课呢?”
齐晗听到‘功课’二字,习惯性地紧张,却猛然意识到,从今日起先生再不会过问自己的学问了——没有一个主人会过问一个仆从
的功课的。他掩下心中的失落,应是起身,走到桌边细细研起了磨。
齐昀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没有回神,然后突然发现书房中央就剩下自己面对先生有关‘功课’的查询!自他拜师以来,哥哥始终
会站在他身边,护着他,领着他,甚至挨打受罚都是哥哥冲在前面。可是……现在……
他悲伤地发现,自己如此孤立无援。难道昨日的事情,真的……那么严重吗?
“昀儿?为师问你,功课呢?”君默宁提高了声音问道。
齐昀瘪了瘪嘴,委屈道:“回先生,昨日回来,昀儿就受罚……后来……就……就……”
“每日的练字是为了磨练你的心性,必不可少!”君默宁严厉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念你昨日刚挨了打,今日翻倍补上昨天的
,加上今日的五张,不可马虎对待,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先生!”齐昀嘴上答应着,心中却在哀嚎:十五张!他屁股上的伤刚刚结痂还疼着呢!
“还有别忘记了每十日一份策论,”君默宁雪上加霜道,“要敢胡乱拼凑言之无物,后果先问问你的屁股答不答应。”
“昀儿记下了……”老大清早的齐昀虚虚应着,越来越像霜打的茄子。
一边研磨的齐晗看着如此这般的师生问答,一时间悲从中来,几乎不能自已。
交代完功课的事情,君默宁又把刚才在看的一本账交给齐昀,示意他直接看最后一部分。齐昀一看就明白了,好好的一件绸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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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个月来非但营业额直线下降,甚至几乎要出现亏损。他将这个情况说了,君默宁点头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齐昀一时没有方向,摇头。
“亦晗,你说。”君默宁突然对正在研磨的齐晗说道。
齐晗兀自沉浸在无比失落难过的情绪中,后来先生和弟弟的问答根本没有听进耳中,只一味左转右转地研磨,仿佛也在研磨着自
己的心。
“砰”一声茶盏碰撞桌面,一下子惊醒了齐晗。他悚然抬头,才看到先生正盯着自己!他顿时无比慌乱,无措而茫然地看看齐昀,
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哥……”齐昀咬着舌头咽下脱口而出的称呼,道:“先生在问为什么西湖东岸的绸布庄这个月突然亏损了!”少年说得极快,仿佛
怕被人打断似的。
君默宁淡淡地撇了他一眼。
齐晗定了定神,不明白为什么先生为问身为仆从的他这个问题,但是先生问了又不能不答,稍稍整理了思路之后,他才开口道:
“原因或许有很多……”
“跪着说。”君默宁淡淡的声音响起。
齐晗一顿,连忙斜退了几步在书桌外打横跪了,青砖冷硬,他昨日跪了铁链的淤肿未消,仆从的服侍又终归单薄,这一跪无异于
变相的酷刑,痛楚从髌骨处丝丝缕缕地传递出来。
齐晗忍了疼,说道:“回先生,原因或许有很多。从大处看,整个杭城的商业环境若是出现问题,绸布庄被波及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前两天亦晗和……和少爷去看过,世面并无异常;从小处看,布庄是否经营不善、掌柜伙计是否态度恶劣、布庄货源是否出
现劣质都是自身原因,若要查,当属首务;自然,商场如战场,同行竞争在所难免,是不是出现了恶意排挤的现象,若是有心,
不难查明。先生,亦晗能想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齐昀几乎崇拜地看着兄长,他怎么能在初初听到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思路如此清楚地罗列出这么多的可能性?!
“昀儿,亦晗罗列得已经非常清楚详尽,你要好好学习。”君默宁直白地夸赞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清楚,并且解决问题。给
你五天时间,至少给我一个方法,至于实际操作,还要看你的方法是否实用。”
齐晗心中无比错愕,先生居然如此直白地夸赞他吗?这在过去的五年里都是……求而不得的事!如今……这到底是为什么?
事情已经交代完,君默宁最后道:“你先下去吧,功课和任务如何完成我不管,今天晚上戌时,准时来这里。下午我出去一趟,
你不用过来。明白了?”
齐晗躬身道:“明白了,先生。先生,您看……亦……亦晗还……”
“明白了就去吧。”
一句话扫落了少年所有的期望,他愧疚地抿了嘴,退了出去。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君默宁着手处理各项事务,好似忘记了还跪着的齐晗……齐晗再不敢分神多思,只好一边忍着越来越难熬
的痛楚,一边留意座上先生的动静。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齐晗头上虚虚地冒着冷汗,两只手轮流掐着腿上的肉,他并不敢晃动身体,寂静的环境里,他那么清晰地
感觉到汗滴流过背后的鞭伤,感上却也是最匮乏的人吧。皇帝还
好一些,皇后……
齐晗记得还在相府的时候,先生就罚过自己跪抄《孝经》,目的是让自己好好想想自从恢复了身份之后,皇后对自己如何?对自
己如何?该是……很好很好的吧……
还在宫里治伤的时候,自己身心脆弱,她脱下一身宫装穿成普通妇人的样子,是想亲手照顾支离破碎的孩子,可是……他并没有
领情。他能看到她离开时的失落、愧疚和疼惜,只是他当时沉浸在痛楚中,而且满心满眼都是先生离开时那道决然的目光。
后来,他和齐昀坚持拜师。容妃同意了,皇后……也同意了。昀儿与容妃相伴十数载,如今孩子展翅高飞,母亲心中虽有不舍,
想必还是欢喜的;而皇后……其实是不一样的。
齐晗一路走一路想,竟是毫无目的地游荡着,任凭脚上的铁链拖着地面发出些许的响声。他极少有如此纵容自己的时刻,即便先
生总是罚他胡思乱想,可是他想的也多是和功课、正事有关的事;哪里有这个功夫顾及旁枝末节的琐碎——便如此刻的昀儿一般
,也许正埋头写功课;也许正奔波在市井。
“咔嚓!”“砰”“咕噜噜……”一阵陌生的响声传到耳际,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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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思绪。齐晗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眼前正有一个只有一只胳膊的老者正在劈柴,刚才的声音是斧子擦着木头过去,木头掉在地上又滚出老远的动静。
齐晗忙快走几步,捡起木头,道:“张叔,您放着,我来吧。”他记得秦风说过,这个老者姓张。
老头左手拄着斧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齐晗几眼,笑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后院里的仆役,还带着手铐脚镣的,看来能耐不小?
!”
齐晗听得出老者没有恶意,只是这样直接地说出他的境况,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老头笑得欢畅,把斧子递给齐晗道:“张小六这小兔崽子,一出门就不记得回来。最近天气又不太好,我这手使不上力气。你要
愿意帮忙,那是最好,哦,还没问你叫什么?”
“我叫亦晗。”齐晗接了斧子,安放好那一截溜了的圆木,手起斧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圆木干干脆脆一劈为二!
齐晗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张老头也是诧异,蹲下身子一看那切口,整整齐齐毫无滞涩,他眯缝着眼看看齐晗道:“好身手啊亦晗,练过不少时间吧。嘶…
…怪不得要锁着你了!”
齐晗不明白。虽说他的伤已经好了,可是身手还是羸弱。前一阵子先生施了针,他勉强能练一套剑法,可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
,若放在过去,这样的剑法练出来,他定是要被抽得满地打滚的!
他冷静下来感受了一下,虽然背上和膝上被罚的地方是疼的,但是整个人却极有精神,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可是,他
明明昨天还受了那么重的责罚、昨夜也没怎么睡、今早还跪了一上午!
他……到底怎么了?
斧头与木头接触的‘咔嚓’声里,是张老头眉开眼笑伸出大拇指的夸赞,也是齐晗一头雾水百思不解的疑惑。
一通砍伐之后,院子里已经堆了挺多的柴禾,张老头笑呵呵地说道:“够了够了,亦晗,你歇会儿吧,满头的汗。”
齐晗停下来,如此机械地纯体力劳动让他觉得莫名畅快,除了背上被汗水蛰得疼,他真的不觉得累。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阳光
下的少年跟着张老头一同笑了。
眉眼如山泉,微笑如清风,少年身被刑具,依然温润如美玉。
“亦晗,夫人请你过去。”廊下,传来莫淼清冽的声音。他自和莫鑫莫焱一同来到江南之后,便再次陪同在霍忍冬身边,形影不离
。
齐晗转身应是,回头将斧子递还给张老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莫淼离开后院。
院子里,张老头苍老的目光流连在少年的背影上,劈砍的动作怕是崩裂了背上的上,是用鞭子打的吧,一条条的血痕俨然。他也
不知道疼,这倔强的样子依稀唤起多年以前深藏的记忆。太久了,久到那个时候他的右手还在,久到后来的中州丞相还是少年军
师,久到今日此刻,他竟然将眼前的少年和当年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齐晗跟着莫淼进了主院,霍忍冬依然埋头于满院子各种各样的药草,齐晗拖着脚镣跪下行礼,道:“夫人……”
一边扶他起身一边道:“夫什么人?再喊我也掌你的嘴!”再看一眼齐晗的造型,霍忍冬当即就炸,“君三就这样虐待你!?连根腰
带都不给,是要拿着鞭子随时随地?啊?我找他去!”
“师娘……”齐晗连忙乖巧改口,拉住怒气冲天的女子,解释了他这造型的因由。
“果然什么主子带出什么属下!那个秦风也是不长脑子的!过来让师娘看看都伤哪儿啦?你脚怎么了?你那先生今天又罚你了?”
霍忍冬扶着齐晗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处走去,边走边说道,“昨天晚上我跟他吵架,我说了,在他没收回对你的处置前,都住书
房!”
齐晗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下一刻,他已经被摁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被他唤作师娘的女子蹲下身子,不由分
说地撩起了裤管,自然听到一口银牙磨碎的声音。
“这个君三……”言虽未尽,意却饱含了杀气!
齐晗本来还想给他先生求求情,看到师娘站起来之后的眼神,暂时还是选择了闭嘴。
霍忍冬拿了药膏,搬了择药时常坐的小矮凳,将齐晗的脚抬起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一点一点轻揉着上药。昨夜秦风毕竟粗糙,又
怕弄疼了齐晗,链条的印子未消,里面的淤血发紫泛黑,异常狰狞。再加上今早又在青砖上跪了不下两个时辰,膝盖连同胫骨甚
至平放的脚面上一路青肿着。
齐晗忍着疼,不知道说什么,又怕女子生气,只好找了个话题分散她的怒意。
“师娘,有件事亦晗不太明白……”
“你是不是不明白你先生哪根筋搭错了?”女子咬牙切齿,手下却越发轻柔道。
齐晗忍不住想笑,又不敢,“不……不是,是昨夜……先生让我吃了一颗药,然后我觉得好像五识都灵敏了许多,精力也旺盛,
刚才在后院帮张叔砍柴,也丝毫不觉得累……师娘,您知道这是什么药吗?是不是先生又为亦晗费神了?”
霍忍冬抬起头,思索了一阵,又放下手里的药膏替齐晗诊脉,许久之后才放下重新拿起药膏道:“不知道,你先生也没跟我说过
。若是仅仅是增强五识,那没道理到现在还精力旺盛,这种药其实是透支人的体力,药效一过就浑身乏力,比常人都不如。哼!
不管是什么药,如此这般地用到你身上,就是他君三心狠手辣!小晗你别傻傻地每次都往好的地方想,你那个先生,心黑着呢!
”
齐晗决定闭嘴,再也不说话了。
膝盖上凉凉的,‘霍观音’的药和手法用在这样的伤势上,基本药到病除。霍忍冬轻轻放下他的脚,无奈道:“上衣脱了,你不记得
自己背上还有鞭伤吗……砍柴……”
“咕噜噜……”一串声音打断了女子的唠叨。
齐晗羞得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霍忍冬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说道:“小晗你能不能争点气,先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再去完成你那个先生什么功课什么任务!啊?这
都什么时候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人活着是要吃饭的’这件事情啊?啊?”
炸了毛的师娘吩咐莫淼去小厨房煮了碗面,给齐晗背上上好药了之后,盯着他一口不剩地全部吃了下去才放下了警戒的目光,好
像他一错眼,齐晗就连面都不会吃了似的。
她现在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她的夫君这么不放心这个孩子,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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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全的少年在有些方面真的是很让人着急啊!第134章浮生半日
“嗖……啪!”
齐晗咽下一声闷哼,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膝盖上,才堪堪稳住了前倾的身体。虽然风哥哥的手法一日比一日娴熟,虽然师娘日
日给他上药,但是每日十鞭的责打还是让他的整个背上纵横交错遍布鞭痕。而且自从那晚吃了那颗药之后,他对疼痛的感知异常
敏锐,他不想在整个时候犯规矩,别说重来,他连一鞭子都不想多挨!
“少爷!”秦风察觉不对劲,忙放下柳鞭去扶齐晗,走到正面才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如雨的汗水。“我……我打重了吗?”
齐晗抿着嘴摇头,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有些缓了过来。他撑着秦风的手臂站起来,安慰道:“没……没有,只是最后一天了,
特别……疼……”
秦风自然知道伤上加伤的厉害,扶他到床上趴好,细细擦拭伤口再上药。
“幸好主子昨儿交代了今早不用去书房请安,”秦风边擦药边说道,“用过早饭就好好休息,别再去后院劈柴了!”秦风有些抱怨,
这背上的伤好得这么慢,还不是这个闲得发慌的少爷天天去给老张头劈柴的缘故!
齐晗闷闷笑道:“风哥哥你不知道,张叔还有李叔、王叔几个最近给我讲当年跟着先帝和师公平定天下的事,原来他们竟然是师
公的亲军呢!他们亲历每一场战役,生死之间,他们至今还记得每一个细节!过去跟先生学兵法,总是纸上谈兵,这些用生命和
鲜血堆砌的经验是多么难能可贵!现在他们因为受伤,退下来了,我给他们劈点柴,烧点火,算不得什么,他们可是平定天下的
功臣呢!”
秦风擦好药,扶着齐晗起来,看到他除了脸色有些白,眼里却是精神奕奕,心中也是欣慰。这么多年,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无
时无刻不处在主子的高压之下;这一次虽说是上了刑具的责罚,可居然让他暂时有了喘息之机。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对了,风哥哥,”齐晗习惯性把柳鞭当腰带系了,问道,“先生最近常常出门,你知道是什么事吗?还有师父,很久没见师父了。
”
秦风摇头道:“能让主子亲自处理的事,定然不是什么小事。最近楼里事务也多,我也抽不出空去多问。”
“哦……”齐晗记得先生不让他多问晏天楼里的事,他略略有些失落,又马上转移话题道,“那风哥哥你去忙吧,我先去后院了。”
说罢,也不待秦风唠叨,就拖着脚链出门了。秦风看着他兴致勃勃的背影,到底没有阻止。他家少爷是个苦命的,这样凭着自己
的意志生活的机会就像偷来的,既然他愿意,就随了他吧。秦风一直相信,主子这次的责罚另有用意,而且……时间不会太长的
。
齐晗来到后院,照例帮着那些老兵们做事,随后用过了早饭就来到院子里听他们讲过去战场上的事情。
几日来,他们从他们年轻的时候从军开始说,一直说到今日将要说到的攻陷帝都的那战。最开始说的张老头已经也是听众了,他
没有坚持到那个时候,因为被砍了一只胳膊捡回一条命被送回了原籍。
他本来就是孤儿,从军也是在乱世之中谋一条生路,结果功名未就身已半残,像他这样的人,往往晚景凄凉。
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苟延残喘了十几年之后,有一天有个相貌平平的人找到他,说有个地方可以让他安度余生。这个名叫张兴
全的老兵没有多想,就跟着来人离开了家徒四壁,只等着饿死的家乡,来到了繁花的西湖畔这座没有主人的宅院里。
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现,与他又类似遭遇的好几个当年的老兵已经到了,他们的身世、遭遇以及被送回之后的境况几乎雷同,
而此刻,他们又遇到了同样的照顾。
也同样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谁所为。
齐晗顺手喝了一杯酒,这是李根亲手酿的,无法和世面上的名贵酒相比,却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烈!似乎还残留着沙场
烽烟乱世豪情的烈!
最年轻的王顺今年四十九,二十几年前他是随着军师君子渊冲入前朝帝都的第一批人之一,只可惜在帝都的巷战中,他失去了一
条腿。他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齐晗一边听着王顺;可他们都是历经世事的人,自然也看出眼前的少年绝非普通
仆役,此番不知被什么义无价……豪情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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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儿!你在干什么!”突然,回廊上传来一声喝问,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冲上来一把拍掉了齐晗手里的刚要对着嘴喝酒的酒壶!张兴全等人回头一看,纷纷跪倒,口称‘主子’,低了头不敢抬起。
回廊下,不正是此间的主人,忙了好几天不曾露面的君默宁吗?
而刚才的大个子,正是楚爷楚汉生。
这边,被楚汉生打落了酒壶的齐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拿着树枝虚虚地指着来人,疑惑道:“师……师父?”好像还知道这样指
着人是不对了,他连忙扔下树枝,踉跄着向前走,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似的说道,“真的是……师父……回来了吗?”
楚汉生看得直皱眉,突然浑身酒气的齐晗被自己脚下的铁链一绊,整个人直直地往他身上倒!楚汉生连忙接住他,少年竟然痴痴
笑道:“师父……晗儿不是在……做梦吧……”
“晗儿!你怎么喝成这样!”楚汉生无奈地扶着齐晗,看了看面无表情站在廊下的爷,转首对跪在地上的老兵们说道,“你们也是,
这酒烈成这样能让他喝吗?还不把东西都收了!”
老兵们连忙答应。
“师父!是晗儿……要喝……张叔他们……了不起!”齐晗在楚汉生怀里扭来扭曲,一手指着几个老头道,“晗儿……没用……先生
……不要我了!师父……”
“汉生,把他给我吊院子里醒酒!”廊下的君默宁终于发话道。
第135章真言
齐晗迷迷糊糊地靠在树干上,酒气上涌,头脑昏沉,他口吃不清地问道:“师父,您为什么要绑晗儿啊?”嘴里这么问,身体却没
有任何反抗,任凭楚汉生把他的双手用粗绳子捆了起来。
“师父,您从来不罚晗儿的?”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向上扯直了,齐晗顺着绳子往前走了两步,绳子一紧,他整个人都被拉直了,
力道没有停,直到他双脚离地!
“唔!师父,疼!”齐晗挣扎着呼痛。
楚汉生初时还生着气,一听齐晗的叫声,马上松了绳子放他站在地上。他回头看了看敞开的书房门,终究没有忍心真的把小徒弟
吊起来——齐晗的半只脚尚能着地,虽然不至于好受,但总比全然吊着好的多。
“还疼不疼?”看到他手腕上的铁链垂下来荡在胸前,怎么看怎么违和,楚汉生把它撩到齐晗脑后,而后凑近了问道。
齐晗脑袋卡在双臂间,上下点了点,闷声道:“疼,师父,晗儿手疼……脚疼,背上也疼……”
楚汉生既心疼又生气道:“知道疼你不知道安分一点!都用链子锁了你还整幺蛾子!喝酒?!我看你欠抽!”
齐晗勉强抬起头,少年脸上鲜有一丝叛逆道:“张叔他们都是……都是了不起的人……只有喝……最……最烈的酒……先生……
先生也了不起……他什么都想得到……呃,做得到……”
少年说着,悲伤弥漫开来,“晗儿想帮先生找易晞……结果差点……先生生气了,不要晗儿了,还不准晗儿再姓君了……晗儿不
怕挨打,晗儿愿意……天天挨鞭子……师父,求您……帮帮晗儿吧,帮晗儿求求先生……呃,求求先……”
楚汉生看着半吊着的徒弟终于抵不过酒精的侵扰昏睡过去,嘴里却还喃喃着‘求求先生’的话,一时真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大个子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书房。君默宁已经泡好了茶,也不问他怎么耽搁了那么久。
“爷,算我给晗儿求个情,您罚他打他都行,就是别不让他姓君,您知道他最在乎这个!”楚汉生开门见山地求情。
君默宁喝口茶斜睨了他一眼,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都是酒后真言,”楚汉生也坐下道,“张兴全他们最近估计跟他说了不少事,晗儿那么聪明,自然猜出了爷这些年的苦心。本来这
酒是说到豪兴处喝的,谁知道这孩子没撑住,直接用来消愁了……”
“消什么愁?秦风不是说他想得挺开的吗?”君默宁不以为然道。
楚汉生苦笑道:“秦风那个粗神经的话您也信!晗儿稍稍掩饰一下他就全当真了!也许他说的时候是想得挺清楚的,谁知道心里
还压着委屈呢,只是埋得深了怕是连自己的不知道。这下子喝了酒,一股脑儿全说了。”
楚汉生趁热打铁道:“爷,吊久了伤腕子,您宽责……”
君默宁无奈地看看才吊了几句话功夫就心疼的楚汉生,别过眼不说话。
楚汉生蹭的站起身,连声谢都不说就冲出去解救他心尖儿上的小徒弟了,君默宁看得直咬牙!
到底还是吊了有一会儿了,齐晗被楚汉生搀扶着进书房的时候,痛楚和酒意撕扯着他的意志,使他无法昏睡过去的同时,意识却
更加模糊。
楚汉生从来没想到,他乖了这么多年的小徒弟居然会耍酒疯!他无奈地看着齐晗在书房内室的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喃喃有声,却
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这样的场景让他一下子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冰河世纪》中那只名唤希德的树懒。
楚汉生起身拿药膏,却看到君默宁正施施然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一脸‘你忙,我不打扰你’的看好戏的表情,可是楚汉生怎么
就清晰地感觉着自家爷一脸云淡风轻下的‘杀意’?
“晗儿,趴好,师父给你上药!”楚汉生掰过齐晗扭动的身体,他背上的鞭伤有些绽裂,血印子都透在了衣服上。
“不……不上药,师父……疼……”齐晗继续拱火。
楚汉生真是忧心,自家爷门神一样看着,小祖宗你就消停一点吧!
楚爷放下药罐子,一把翻过齐晗的身子,干干脆脆一巴掌甩在他后臀上!“趴好!再动让你先生收拾你!”
立竿见影的,齐晗在刹那间停了下来,不扭了也不叫唤了。
楚汉生轻轻舒了口气,并不敢去看让他用了名号的君默宁的脸色,解下小徒弟腰间的柳鞭,将他的上衣撩到了脖颈。自然,楚爷
看到了六七十道深深浅浅的鞭痕。
楚汉生拿起药膏上药,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驾轻就熟。
齐晗又扭了一下。
“晗儿,师父弄疼你了?”楚爷紧张地问。
“师父……”齐晗闷闷说道,“您回来了……真好……”
楚汉生也不知道他是否清醒,却实在难得看到小徒弟这么坦坦荡荡地撒娇胡闹,便故意接话道:“师父回来当然好,好给你求情
,少受点罚!”
“嘿嘿……”齐晗醉意朦胧地笑道,“晗儿知道,师父最……最疼我的……师父,那……晗儿能求您件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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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晗儿……不想……当皇帝……”
楚汉生霎时停了手,转头看君默宁。君默宁也在看他,看他们。
齐晗继续说:“晗儿不……不当皇帝……那个地方又大……又小,人又多……不……不对,人那么少,没有先生,没有师父……
也没有晗儿……”
楚汉生不太能听得懂所有的话,但他知道,君默宁能听懂。大个子依然认为是齐晗心底还担心会被送回皇宫的事,过去身份未名
之前他就一直担忧,如今身份确定,更是躲都躲不了了。
“晗儿,我们不会把你送回去的,你放心……”
“可是……晗儿自己……要当皇帝的呀……”齐晗似乎没有听到楚汉生的安慰,只是说着藏得无比深的、平日里怕是连自己都不敢
去想的念头,“师公说……昀儿不做皇帝……那晗儿就要做……皇帝……先生说……昀儿要一辈子……一辈子保护我……我是嫡
皇长子呀……我要做皇帝的……”
楚汉生无以言对,坐在床沿上看门口的君默宁。
君默宁走进内室,坐在床头,他要听下去。
齐晗扑棱了一下,把脑袋朝外别着。他闭着眼,额上有挣扎的汗水,眼角湿润。他嘟嘟囔囔了几句,撇了撇嘴,好像要哭出来的
样子。
“师父……晗儿想回家……回别院……晗儿不要做皇帝……”齐晗刚才似乎还有说不完的话,哭起来却很压抑,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是眼泪流得很凶。
许久之后,他终于沉沉睡去。
楚汉生帮他盖好了被子,随君默宁一同来到外间书房。大个子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爷,晗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齐昀
……”
君默宁接口道:“这件事现在说还为时尚早,晗儿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体状况,齐昀表现得又很明显,他自然就把自己归到那个位
置上了。怕也是最近夺了他的君姓,才让他怕成这样。”
说到这个,楚汉生疑惑道:“那爷为什么要这么罚晗儿?您打算什么时候恢复他的姓氏?”
“这么多年,虽说打怕了他,可也打皮了他,”君默宁坐下道,“什么事都能靠一顿打摆平,所以他才屡教不改。这一次不给他一点
教训,难不成真的一辈子拴他在我们身边?至于什么时候恢复……等处理了易晞的事,再做分晓吧。”
楚汉生无奈点头。
“还有,等他酒醒了,拖院子里打二十板子,”君默宁喝了口茶道,“虽说打了没用,但白日酗酒,不罚不足以立规矩。”
第136章往事
君默宁罚下的二十板子,到底还是没有打成。没有等到齐晗找她上药的霍忍冬气势汹汹地杀到书房,一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齐晗
,聪慧的师娘马上想到不能将他留在“虎口”之中。
所以,在齐晗还没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转移到安全地带了。他自然也全然不知,自己在二十板子面前溜达了一圈,全身而退
了。
君默宁看着妻子无奈地笑,楚汉生看着夫人,满眼钦佩的目光。
“想笑就笑吧,憋得又老又丑!”君默宁毒舌道,“现在那小兔崽子得了所有人的心,我还没碰他呢,就四面楚歌;要真打了他,别
说回房睡觉,一双双的白眼就能把我给淹了!”
“呵呵……哈哈哈……”楚汉生终于还是笑了出来,“爷,我老我也是没办法,您过来就是个孩子,谁让我找了个刚刚斗殴致死的不
良少年呢!至于不让您回房,这事儿您得找夫人,自己娶的老婆自己哄!”
“嘁!”君默宁发了个语气词,言归正传道,“你离开这么久,传回来的消息也是零零散散,说说吧,魔教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楚汉生喝了口茶,把他查探的结果与君默宁一一说来。
中原武林向来自成一体,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更新盟主人选,当然,这些原因之中也不乏仇杀或是阴谋,但总体而
言,终究只是属于中原的内部问题。这一点上,与历朝历代与外族的相处模式极为相似。
但是二十几年前,却发生了一件事。
当时的望江楼楼主江望楼在江湖中名望甚高,所以很早就被公推为盟主,且续任多年。江望楼有一子一女,长女江心澜是出了名
的美女,更加上过目不忘的蕙质兰心,几乎成了一本活的武林宝典;而小儿子江观澜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纨绔子弟。江望楼曾经在
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希望他儿子和女儿的性别能够互换。
也正因为江心澜的优秀,使得江湖子弟纷纷前来求娶,奈何父女二人均眼高于顶,始终看不上。
在江观澜二十二岁那年,她在一次武林集会上结识了一个叫做邢天易的游侠儿,二人一见倾心,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边已难舍难分
。
当然,这件事很快就被江望楼知晓,他不动声色地暗中查探邢天易的家世背景,这一查之下才发现,他根本不叫邢天易,而叫易
天行。正是西陲纵天教刚刚接手教务的新任教主!
江望楼软硬兼施,希望女儿与易天行一刀两断。谁料向来有主见的江心澜几番反抗不成,竟然选择与易天行私奔。江望楼大为光
火,一路派人捉拿二人。
而望江楼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江湖,那些与纵天教有恩怨的门派,纷纷派出精锐子弟对二人围追堵截。邢、江二人在中原江湖辗
转近一年才在纵天教徒的保护之下,带着满身伤痕回到西陲,而此时,江心澜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说到这里的时候,君默宁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他问道:“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纵天教的教主易舒云?他似乎身体不太
好,早年间还曾秘密派人到京城霍家求医。”
“是的,”楚汉生点头道,“可能是一路奔波伤了元气,江心澜生易舒云的时候就极为艰难,产后不到一年就过世了。就在那一年,
传说易天行练功走火入魔失了神智,发动了第一次对中原武林的正面进攻。”
君默宁也是从调查的资料中得知这一战的情况,易天行状若疯狂,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挑战中原各大门派。他所练的武功名为纵天
神功,极为霸道,遇强则强,这一次纵天教有备而来,实在把各大门派打了个措手不及。
自此之后,纵天教成为中原武林人人侧目的邪魔外道,以致如今皆以‘魔教’二字称之。
“那后来呢?”君默宁问道,“据我所知,江湖后来挺太平的,近十年没有纵天教的消息吧?易天行干什么去了?”
楚汉生接口道:“那一战,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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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教也是付出了代价的,所以回去之后,便有教中的一些老一辈的护法、堂主对易天行提出了反对。当时易天行已经杀昏了头,最后虽然以雷霆霹雳手段平息了这场内乱,可是纵天教内部也是损失惨重,乃至接下去的很多年,
纵天教其实也一直处于内忧外患之中。”
“说说易舒云吧。”君默宁显然对现任教主比较感兴趣。
楚汉生点头,“易舒云是易天行一手带大的,他出生的时候体质就极为虚弱,很多大夫都暗地里觉得他们的少主活不过二十岁。
易天行不信,明里暗里抓了很多名医,派了许多人隐姓埋名在江湖上寻找奇方异草,好不容易算是把易舒云拉扯到十岁。”
“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君默宁听到这个时间,自然将十年前望江楼的灭门之事联系起来。
“魔教的第二次内乱。”楚汉生干脆道,“据我所知,我们晏天楼的势力就是从那个时候渗透进纵天教的。”
君默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脸上已是全然的明朗。
“易舒云今年二十岁,十年前的内乱不但让易天行彻底陷入疯魔,本来身体就弱的易舒云还再次受了伤,很不巧,引发了先天心
疾,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先天性心脏病。”
君默宁意态舒舒,浅啜清茶道,“易天行始终关注望江楼的动态,自然也知道江望楼手里有续心丹,所以在纵天教实力尚未恢复
的时候就贸然发动对望江楼的进攻,结果两败俱伤;望江楼固然满门被灭,纵天教却也是强弩之末。以致三年后,江观澜发动对
纵天教的围剿,纵天教除了少数一些高手,几乎没有什么反击能力。要不是易天行最后抢了江观澜的孩子,恐怕灭教之祸近在眼
前。”
“爷说的对,正是如此。”
“那易晞呢?”君默宁终于问到了与他相关的点。
“易晞原名易楚云,他的出生……”楚汉生脸上有些不忍的神色,“他的出生完全是为了救易舒云。当时易天行听信了西陲巫师的蛊
惑,要用一个孩子的命换另一个孩子的命。易楚云就是这样来到世间的。”
“后来呢?”君默宁是在望江楼灭门之后才将耳目渗透进纵天教,但是一直以来,教中之人似乎对这个孩子都是讳莫如深,也因此
,晏天楼的资料里有关于易楚云的信息极少。
楚汉生道:“不知那易舒云用了什么方法争取到了照顾他这个弟弟的权利,除了定期服药之外,一直到他五岁那年被江观澜抢回
来,易楚云在哥哥的照顾下过得很好。而据线报所知,易楚云被抢,可能是易舒云一手安排的。”
“什么?”连君默宁都有些好奇和不解。
“这件事实在查不到最真切的过程原委,”楚汉生解释道,“只知道那天江观澜夜袭的时候,他们兄弟俩本来睡得好好的,易舒云不
懂武功,自然也没有冲锋陷阵的必要。可是却有人看到他领着睡眼朦胧的易楚云出来,然后易楚云就被江观澜抓走了。”
“易舒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君默宁揉揉眉心,好像在问楚汉生,又好像在问自己。
楚汉生果然没有开口。
“还有什么,全部说完吧。”君默宁暂时抛下这个问题。
“自从纵天教经过这些之后,实力早已大不如前。易天行神智不清,易舒云年纪又小,教中本来的逆反势力便彻底把控了教务。
那个易舒云也实在不是一个小人物,在那样的环境下以沉疴病体成长起来,不但暗中联络了原来的忠诚部下,用了七年时间夺回
了易家的一切;这三年多以来,他向中原渗入了极大的势力,但大都不在江湖,而在市井。如今的纵天教,我看从某种程度上,
有些咱们晏天楼的味道,只是它时间尚短,又鞭长莫及,若给易舒云足够的时间,前途也是可观。”
君默宁把纷乱的思绪理了一下,总结一般说道:“如今于我们而言其实事情并不多。第一,查清楚易舒云救回易楚云的目的是什
么。其实这件事并不是最重要,只是我君默宁手里的人就这样被带走,如果我无动于衷,岂不是显得很无能?第二,弄清楚今日
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当年被易天行抢走的江观澜的儿子;如果能够确定,我们也算是完成了一桩要事,下面就可以
离开杭城,到下一站了。”
第137章孩子
楚汉生带回来的孩子被安置在客房里,可是当君默宁见到他的时候,却是比牢狱里锁得还周到。
君默宁指着床上被细锁链五花大绑的孩子,嘴里塞着毛巾,因为躺着的缘故,双手被锁链锁得跟麻花儿似的,连指缝间都用链条
固定住了;两条腿上更是一圈一圈地缠着链条。
“干什么呢?一个九岁十岁的孩子,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君默宁奇怪地问。
楚汉生无奈道:“爷,您是不知道,这九岁十岁的孩子有多难弄!刚抓到他那会儿,好几个兄弟都着了道,小兔崽子浑身上下都
是毒、暗器!不是想干掉我们,就是意图自杀!我给他上上下下都绑结实了,还差点被他从嘴里吐出来的一枚小钢钉刺穿喉咙。
回来的路上,只能给他灌药,让他老老实实睡着了。”
君默宁都惊讶道:“真这么厉害?”
楚汉生心有余悸道:“据线人消息,这是纵天教最神秘也最残酷的一支死士队伍,出手必是你死我活的招数,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西陲边境民风彪悍粗野,纵天教一方独大定然需要一定的手段。只是……十岁的孩子被养成这个样子,若他真是江观澜的孩子
,我们能这样交还给他吗?”
君默宁沉吟了一会儿,也觉得这是个问题。半晌之后,君默宁说道:“先看看他有后腰上是不是有个钱币大小的青色胎记,据江
观澜说,凡是江氏血脉,都有这个传承。”
楚汉生应了,走到床边翻过小孩的身体,稍稍褪下些裤子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小孩本来细嫩的皮肤上都是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鞭痕杖痕之外,一个三角形的狰狞黑色疤痕赫然在目,最为可怖的是,这个
疤痕凹陷在皮肤之内,触手一模,极为僵硬。
“爷?”楚汉生转头。
君默宁叹了口气道:“没错,是烙痕,而且显然烙了不止一次,才有现在的疤痕。应该没错了,就是江观澜被抓走的儿子,否则
哪里那么巧,恰好就烙在这个位置。”
孩子还在昏迷,楚汉生却似乎怕弄疼了他似的替他拉好衣服,站起身问道:“只此一处就如此触目惊心,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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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这样的伤还不知凡几。如此对待一个孩子……爷,能治吗?”
君默宁瞥了他一眼,道:“能治,忍冬不是研究过生肌丸吗?只是……怕是他要遭大罪。至于你说的孩子……易天行都能灭了望
江楼满门,你还指望他好好对待这个孩子?能留下他一条命已经不错了。”
楚汉生默然。
“他什么时候醒?”
“他的身体抗药性很强,”楚汉生答道,“所以我下的药量挺重的,我估计最早也要到明天下午,或是晚上才能醒。”
“嗯,”君默宁转身往外面走,说道,“一会儿我先用针封了他的内力。明天一早,让亦晗过来照顾他,待他醒了我看看情况再定吧
。”
楚汉生出去办事也有一段日子,下午的时候他就将一路上所发生的事情捡些重要的与君默宁说了,蹭了他家爷一壶好茶,随后心
满意足地去休息了。
留下君默宁对着书房四壁零零总总的书本账册,一个人发呆。
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当君默宁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齐晗衣衫齐整地跪候在门口,系了腰带,柳鞭高高举着。两只袖子因为双手抬起的
缘故垂落在双肩处,镣铐也略有下沉,显露出一截带着薄茧的手腕。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忙动了动身子,垂首道:“亦晗给先生请安。亦晗……昨日孟浪,请先生责罚。”
君默宁隔着门槛握住他的手臂,不出意外的僵硬而且冰冷。“什么时候来的?”
被先生握着的手臂上传来一阵暖意,齐晗不敢稍动,只更为恭敬道:“昨日醒了之后,师娘命晗……亦晗择药一直到亥时,亦晗
不敢打扰先生安寝便先回去睡了;只是一直都……睡不着,所以天刚刚亮的时候……就……就来了……”
君默宁不置可否,伸手接过少年手中的柳鞭。
齐晗放下僵硬的双手,并没有听到先生吩咐他进门,所幸也只是鞭背,他略一犹豫,伸手要去解腰带。
卷成几圈的柳鞭停在他的肩头。
齐晗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仰视。
君默宁问道:“听秦风说,你前两天给京城去信了?写给谁的?”
齐晗并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被允许,忐忑道:“是,先生……写给母……母亲的……”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件事,你做的很好……”
齐晗豁然抬起头,晨曦微光里,他清楚地看到先生眼中的赞赏。
“作为奖励,这次的责罚免了。”君默宁将柳鞭递还给尚处于惊喜中的少年道,“起来,有件事交代你去做。”
“是!谢先生宽责!”齐晗叩首起身,连声音中都带着喜悦,一如叶上晨露般清亮。
西陲边地青莲山,擎天堡就位于青莲山主峰之上。西陲之地群山连绵,青莲山并不高峻,但是主峰出地势平坦开阔犹如刀削,很
多年前就有权贵在此建立别院。直到易天行的纵天教异军突起,这一片山头才化零为整,成为易家私有的产业。
此刻,晨曦微露,朝阳未起,山间的枝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似也在迎候着初日。
易楚云就站在聆月台上,十四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犹如青松寒柏。他负手站于轻岚之中,竟有随风而去的姿态。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背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易楚云转过身去,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哥哥易舒云正含笑看着他。
“夜间睡不着,就来看日出。”易楚云脱下外袍蹲下身子盖在兄长双腿之上,又握了握他置于膝上的双手,道,“早间这么凉,哥怎
么不多穿一些?”
易舒云年方二十,鬓间却有丝丝缕缕的白发,他的双眼并无多少神采,不良于行的身子也显得异常单薄和羸弱,可是他依然常常
浅笑,浑身上下都泛着温润的气韵。
他反手握住易楚云的手,细细打量一别十年的弟弟,说道:“那一年你才五岁,哥哥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不怨哥哥吗?”
易楚云蹲着没动,抬起眼睛看着兄长道:“易天行给我喂足了五年的药,若不是哥哥将我送给江观澜,我早死了,虽然此去也是
九死一生,但有哥哥给我做的假胎记,终究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只是楚儿到底没有能够救哥哥,如今药性早已散去,功亏一篑了
。”
“傻孩子……”易舒云的笑容如同天边的云霞,“那是救我,也是要你的命,况且方术之事,谁能说一定就能成?我只是没有想到,
你这次回来,竟是如此脱胎换骨,楚儿,是谁将你教得这样好?是那夜守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易舒云从未放弃过从望江楼救人,只是始终未曾得到机会,自然,对于自己弟弟的遭遇,他也是一清二楚。除了……他离开望江
楼之后的这小半年时间。
易楚云眼中泛出暖意,他点头道:“凭着胎记,江观澜不杀我,但是他封了我的记忆将我圈禁豢养。先生将我带出望江楼之后,
一直都是大师兄教我……这次我悖师私逃,终究有负于他们……”
日出的晨光里,易楚云细细诉说他是君易晞时发生的那些点点滴滴,毫无遗漏。
“易晞?天晓升明,是个好字,”易舒云抬头看站起来已经比他坐着高了许多的少年,“你先生很疼惜你。”
“先生救我出囹圄,”易楚云看着破晓的天空,“师兄言传身教,令我知礼识仪。我恢复记忆的时候,过去的种种坎坷磨难已经被他
们所给予的温暖所替代。所以哥哥,我不怪你将我送给江观澜,因我知道这是在救我;我甚至能够理解易天行,他爱夫人到极致
,望江楼尚且满门被灭,一个易楚云,实在算不了什么。如今楚儿只是担心,哥哥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易楚云转过身来,脸色在朝阳的映衬下,显得更为阴郁。
第138章诱惑
易舒云的身子的确已经很差了,他自己却还并不在意。从聆月台上回去之后,他又一头扎进议事厅处理教中各种事务,最近一段
时间,为了就易楚云,纵天教暴露了太多原有的布置。易舒云也没有想到,他惹到的那个叫君默宁的丞相公子竟然会有如此势力
,只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多少意义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如不如一日,幸好楚云回来了,有明叔几人的辅佐,他相信自己的弟弟一定可以担起纵天教的重担。所
以他打起精神,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尽量解决了这些内忧外患,好让弟弟可以更好的接手这一切。
到底,易舒云还是高估了自己。
朱明从内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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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来的少主易楚云正焦急地等在廊下,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问道:“左护法,我哥怎么样?”朱明叹口气道:“教主身体本就虚弱,最近又教务繁忙,今晨受了寒气才会导致昏迷。”
“都是我不好。”易楚云自责道,“左护法,我知道你医术高明,你一定能治好哥哥的,对不对?”
朱明看着少年充满希冀的双眼,说道:“少主,若是能治好,何至于会拖这么多年,让教主吃那些苦?”
少年眼中的希望暗淡下去,朱明动了动心思,道:“少主,有件事我想问问您,或许……可以有一线生机。”
“什么事?”易楚云紧张道。
朱明看了他几眼,两个人并肩走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朱明才开口问道:“我知道少主的师兄也曾身受重伤,甚至心脉遭到两度
重创,那日看他的样子,恢复得实在很好,不知道令师用的什么办法?”
易楚云一震,自从他私逃出来之后,心中一直可以避免去想先生和师兄,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也知道自己辜负了他们的疼惜。如
今听得朱明问起,他才意识到,先生和师娘的医术有多么高超,若是他们能够出手救哥哥……
“少主?”朱明看易楚云有些走神,提醒道。
易楚云回过神来,答道:“之前一次的事我并不清楚,第二次师兄是被人刺伤了心脉命悬一线,先生才去望江楼求药。得了续心
丹之后,他又将我带走,并答应江观澜会替他找回当年被易天行带走的儿子。”
说到这件事,朱明苦笑道:“你那位先生,当真是个厉害的角色。他故意放出风声说你在他们手上,引诱我们前来救你。一路之
上,他围追堵截却次次都好像不敌似的任我们越走越远,实际上,在这个过程中,教主一次次派人出教支援。结果少主也知道了
,教中一度空虚,令晏天楼的人一举带走了江观澜的儿子。真可谓运筹帷幄,步步都在他掌控之中。”
易楚云心中复杂难名。
朱明继续说道:“我在沉香谷和君默宁有一面之缘,他和我师父说起令师兄的情况,虽然言简意赅,但听来也是九死一生之局。”
易楚云接口道:“我们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我知道先生对大师兄最为在意,虽然罚得也狠,但是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的身体考虑
……”
朱明细细听着易楚云所说的君默宁和霍忍冬如何医治齐晗的过程,仅是从出京到沉香谷的这一段短短的日子,连药带针,恐怕就
足以令江湖上因受伤损了元气的一派之首付出任何代价求取这样的机会。
所以,当他们在树林中遭遇的时候,这个还剩下一年不到寿元的少年可以以一人之力抵挡如此之久。想必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治疗
,他的功力已经只剩临门一脚了吧。
朱明边听边思忖,在易楚云说完之后,他看着少年的双眼,问道:“少主,教主先天有损,十岁时又诱发心疾,到今日已然药石
罔效,连教主自己都已放弃了希望。只是今日与少主一番谈话,我却看到了一线生机……”
“什么办法?快说!”易楚云忙完了?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嗯,”齐昀傲娇点头道,“果然是对面那家同行搞鬼,我已经想好办法治他们了!”
齐晗含笑看着他,顺口问道:“什么办法?”
齐昀贼兮兮地笑道:“哥,我最近查了几本账,发现咱们先生是真有钱!于是我就想啊,我虽然是卖布的,可是人家卖的这么便
宜,料子还挺不错,我为什么不去买点儿呢?所以这两天,我就派了一些生面孔去对面买布!反正布匹这种东西又不会过期,等
他们撑不下去了,我手里的布还不是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嘿嘿,哥,我聪明吧!”
齐晗宠溺地敲了敲他的脑袋,齐昀一阵浮夸的龇牙咧嘴。
“哥,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昀还是对床上的孩子异常好奇,再次站起身道,“楚爷没跟你说什么?先生怎么吩咐的?他什么
时候醒?”
“你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答?”齐晗嗔怪道,“楚爷只说是魔教的人,虽然是个孩子,但是身上毒药暗器不少,抓他的时候颇费了一
番功夫,所以才给绑成这样。早上先生封了他的内力,就怕他醒来继续伤人……别动,小心伤着你!”齐晗一把拍开齐昀好奇的
爪子,警告道。
齐昀摸了摸手,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地凑上来看。冷不防的,那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吓得齐昀连退三步!
“哇!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他怎么突然就睁眼啦!”齐昀拍着噗噗跳的胸口,哇啦哇啦叫道。
齐晗连忙上前探看,果然看到孩子已经醒过来了。他浑身上下都被束缚,连嘴里都塞着布巾。便只剩睁开的这双眼睛,丝丝缕缕
泛着冷漠和危险的气息。
齐晗帮不上忙,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齐昀探头上来,一看小孩的眼里的凶神恶煞,调皮道:“哟,瞪那么大眼珠子干嘛?跟条金鱼儿似的,你叫什么名字?哦,你现
在还不能说话,那我就叫你金鱼儿啦!还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哥!干嘛?”
齐晗无奈地拉开用两根手指比划着要挖眼珠子的弟弟,道:“行啦,你多大了,跟个孩子似的!明知道他动不了那就欺负他!”
“哼哼,谁让他吓我又瞪我来着!”齐昀拍了拍胸口,突然‘啊’了一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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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个纸包道,“我给忘了,我今儿去悦来酒楼给哥打包了一份绿豆糕,现在好了,全碎了。”
齐晗接过打开一看,的确已经穗得不成样子了。他捻起一小块吃了,很甜,很好吃。
眼角的余光里,被起了外号‘金鱼儿’的孩子看到两兄弟你一块我一块地着零碎的糕点,眼中的凶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
股迷茫之意。
第139章暴怒
之后几天,照例每天早上楚汉生给他灌一碗药,然后就由齐晗照顾着这个暂时名叫‘金鱼儿’的孩子,齐昀没有额外的任务,索性
把功课都搬到客房里,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就问,倒也一举两得。
九月的天已经渐渐凉了下来,可是被灌了药的孩子依然不停地冒虚汗。据楚汉生说,是因为如他们这样的死士,多是从小以毒物
喂养,以致浑身上下都是致人死地的毒药。近几日的药就是用来拔毒的,所以齐晗也发现,每每用来擦汗的白色汗巾到最后都变
成了黑色。
看着男孩一日比一日虚弱,楚汉生却说这是拔毒之后的正常现象,待毒拔尽之日才可以慢慢调理。幸好他年纪小,一切都可以从
长计议。
白天的时候,男孩还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清醒的,那个时候,他会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他们有时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
,有时絮絮聊天;那个喜欢穿蓝色衣服的,总是张牙舞爪地朝他比划,每每被那个带着手铐的阻止。他会戳一戳他的头,他就龇
牙咧嘴地笑。
这一日中午,齐晗照例断了粥食过来,对齐昀说道:“昀儿,你也去吃饭吧。今天先生和楚爷都出去了,先生交代我来检查你的
功课。”
齐昀欢呼一声出去了。
齐晗笑着摇摇头,他坐到床沿上,取出男孩嘴里的布巾,又把他的上半身垫高了些,说道:“我知道你难受,你再忍一忍,等你
身上的毒拔尽了,我去求师父给你松绑好不好?来,先吃饭。”
说罢,齐晗舀了一勺冷热适中的粥喂到他嘴里。男孩顺从地吃了。齐晗笑得更温和。
一勺又一勺,眼见得半碗粥吃下去,男孩突然把头一别,齐晗猝不及防之下,勺里的粥淋出来,有些滴在男孩衣领上,有些粘在
他脸上嘴边。
“怎么了?之前都能吃完的,这次怎么只吃一半?”齐晗放下勺子拿起毛巾,一边替他擦脸一边说道,“是不是不舒……啊!你干什
么?”
齐晗突然捂着右手站起来,拿开左手一看,右手手腕处已经被咬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再看那个男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
是如第一日清醒时他们所见到的杀意。
齐晗刚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一阵眩晕,手上也传来麻痒的感觉。他低头一看,果然齿印周围已经渐渐泛紫变黑。
有毒?!
念头刚刚起来,齐晗整个人跌落在地,失去了意识。
齐昀吃过午饭刚回到客房,就看到兄长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而那个男孩,也跌落在床边的脚踏上,正用凌厉的目光盯着他。
“哥!哥,你怎么了?”齐昀几乎扑倒在地上呼唤齐晗,却只看到兄长脸上隐隐泛着紫黑之气,他的江湖经验到底不足,此刻唯一
能想到的就是请师娘救命。
齐昀一把抱起齐晗,急急往门外跑,一口气跑到主院,迎面碰上莫淼,二人遂一起将齐晗带进了房中。
“怎么回事?”霍忍冬一边检查一边问道。
齐昀摇头道:“不……不知道,我到客房的时候,就看到哥哥倒在地上了……师娘,哥哥他怎么了?”
霍忍冬很清楚地说道:“应该是中毒了。”
“中毒!”齐昀惊呼。
“找到了,你看,”霍忍冬抬起齐晗的手,右手腕靠近手掌的地方一排黑色的牙印赫然在目,“晗儿是被谁咬了?阿淼,你去打盆热
水来,我给晗儿拔毒。”
莫淼无声点头,前去打水。
齐昀看着师娘将一根一根银针插入兄长的手掌手臂,心中想着,牙印?中毒?除了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兔崽子,还有谁能干这件事
!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看到师娘和莫淼镇定有序地施针救人,他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没过一会儿,齐晗悠悠地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师娘处,问道:“师娘……”
“你被那个小死士咬了,中了毒。”霍忍冬干巴巴地说道,“你先生那个把心偏到肚子里的家伙,上次你差点被蛇咬之后,就让我在
药浴里加了百毒丹,现在基本上普通毒物伤不了你。可是我的小晗,你能不能长点儿心,不要动不动就把自己赔进去行不行?”
齐晗知道师娘生气了,不敢回话,低着头任凭女子教训。这次他是真没想到,那孩子几日来都听乖顺了,哪里知道今日促起发难
……
只是又让师娘担心,终究还是他的错。若是让先生知道……齐晗并不太敢想下去。
“好了,没事了。”霍忍冬拔了针,缓和了语气道,“不过晚上记得过来喝药,清清余毒。对了,阿淼,给小晗的药里多加一份黄连
。”
齐晗抿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师娘。
“看什么看,不给你点苦头吃你怎么记得住!”师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袋,恨声道,“下次再敢出这种纰漏,信不信你吃什
么我都给你加黄连!”
齐晗信,一万个信。
从主院出来,齐晗一路都没有看见齐昀,他径直回到客房的时候,却看到房门大开,里面正传出藤鞭破空的声音!
齐晗连忙走进去,竟看到齐昀手里拿着一根三尺多长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地上翻滚的孩子!他无法形容此刻弟弟的神情,齐昀
向来是爱笑的,也开朗大气,可是如今,他的脸上满是狠厉之气,双眼中透出乌云伦比的仇恨!而这一切情绪都被灌注在那根鞭
子上,干脆、凌厉、毫无章法、毫不留情!
那个孩子的嘴被布巾塞得紧紧的,瘦小的身躯在如雨的鞭子抽打下惯性地翻滚着,偶尔停歇的间隙里,他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昀儿!住手!”齐晗在看到此情此景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阻止正在施虐的弟弟。
暴怒中的齐昀一时失去了理智,即使在别人的阻止之下还是再次甩下几鞭子,随后才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喘着粗气定定了看
了看,才相信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兄长。
“哥……哥?”他渐渐清明,扔下鞭子握住齐晗的双臂,上上下下扫过几眼,急声道,“真的是你?你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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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没事了!”齐晗安慰道,“昀儿,我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哥……”齐昀扶齐晗在一边坐下,重新拾起鞭子,指着地上气息奄奄的孩子说道,“是他,就是他咬的,哥你看
着,今天我不打死他……”
“昀儿!”齐晗连忙起身拉过齐昀道,“不能打……”
“为什么!”齐昀炸了,刚才的凌厉之气再次弥漫双眼,少年红着眼道,“他差点害死你!”
齐晗并不想和齐昀争吵,只是弯腰抱起早已昏迷不醒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才说道:“昀儿,先生说过,他是死士,到
底是我太掉以轻心……而且,我不是没事……”
“这次是没事!”齐昀再一次打断兄长的话,大声道,“那万一有事呢?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会次次都这么侥幸!所以,还是
趁早杀了!”齐昀说着,再次拎起鞭子,这一次他不打算再打他,而是一副直接勒死了事的架势!
“昀儿!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齐晗看到弟弟充满杀意的眼睛,心惊之余也是生气,“就算要处置他,也轮不到我们,自有先生定
夺!再者说,他是江观澜的儿子,你今日杀了他,让先生怎么跟江盟主交代!”
“他是江观澜的儿子,我还是当今皇上的儿子呢!”齐昀的鞭子指着男孩,冷声道,“他今日伤了嫡皇长子,先生又怎么跟皇上交代
!他江观澜又怎么交代!”
第140章奖罚
君默宁下午办完事与楚汉生一道到客房来的时候,就看到齐昀棍子似的直愣愣杵在房间中央,手里头还拎着根长鞭,若仔细看,
还能看到鞭子上隐隐的血迹。
另一边,齐晗把男孩身上能剪开的衣服全都剪成了碎片,正拿着药罐子,小心翼翼地上着药。不说男孩身上本来就体无完肤的狰
狞疤痕,就今日一顿鞭子也几乎覆盖了全身。齐昀狠心凌厉地下手,即便隔着衣服,也是鞭鞭见血。
看到二人进来,齐昀戳着没动,齐晗站起来躬身行礼。
“怎么回事?”君默宁看了看床上狼藉一片,还有孩子身上的血痕,问道。
齐晗二话不说跪倒在地,道:“回先生,是亦晗照顾不周……”
“是我打的,不管亦晗的事!”齐昀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着,他扔下鞭子直挺挺地跪下,仰头道,“先生,他上午咬伤了亦晗,害
他差点中毒而死,他的伤是昀儿抽的!亦晗说他是江观澜的儿子,先生若是要对江盟主交代,就跟他直说。只是如果他还敢随口
咬人,只要他敢张口,我齐昀就敢打掉他满/狗嘴的牙!”
“啪!”齐昀脸上挨了一巴掌,少年把头偏了偏,又跪端正了,他挨过先生的掌掴,这一下,并不重。
齐晗却是惊得膝行了半步,未及出声,就在楚汉生阻止的目光中退了回去。
“什么事值得你放下自己的气度礼仪?”君默宁的语气听起来并不严厉,正如他刚刚的出手,“你说得对,江观澜的儿子做错事也该
受罚的。”
齐氏兄弟两双眼睛齐齐望着一脸云淡风轻的男子,齐昀虽然挨了掌掴,却无比欣喜道:“先生说的对,亦晗说的对,他是江观澜
的儿子;可昀儿也说了,我还是皇上的儿子呢!”
“傻小子,”君默宁一掌拍在满脸傲娇的齐昀后脑勺上,笑道,“论拼爹,中州朝谁拼得过你!行了,知道你爹是中州老大了,别拽
得跟二百五似的。起来,把功课拿上,但愿你的功课做得跟你爹一样实在。”
“是,先生!”齐昀干脆利落地起身收拾桌上的功课,转头看到还跪着的兄长,少年唤住正在朝外走的君默宁和楚汉生道:“先生,
亦晗……”
君默宁头也不回道:“罚他跪着,给你出气,走吧。”
齐昀两边看了看,咬咬牙跟着出去了。
楚汉生与君默宁并肩走着,欲言又止道:“爷……”
“不会我罚个跪你也要求情吧?”君默宁一张嘴就堵死了所有下文。
楚汉生急忙闭嘴,从他们知道今日的事情开始到现在,连他都有些不确定他家爷的想法了。若只是罚跪自然没事,怕就怕有什么
气攒在心里,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屋里跪着的那个。
齐晗直挺挺跪着,心里发懵,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先生并不责怪昀儿今日打了这个孩子,齐晗替齐昀松了一口气的同
时也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懊恼。既然是罚跪,时间定然短不了,床上的孩子几乎还裸着……齐晗膝行上前,替他盖了条被子,又退
回原地,正了正姿势,默默等着他未知的发落。
日暮时分,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齐昀端着饭菜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有些幽暗的房间里,他清楚地看到兄长端端正正地跪着。
吃午饭的时候出的事情,到现在,也该有两个时辰了吧。这样想着,齐昀更加小心翼翼地放下饭菜,蹭到兄长身边。
“哥……先生说让您起来……吃饭……”
齐晗也不看他,自己撑了一条腿起来,待要撑起另一条腿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踉跄了一下。
齐昀连忙弯下腰扶他,齐晗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搀扶,撑着膝盖缓了缓,随后坐到床沿上,掀开被子看那孩子的情况。室内昏
暗,齐晗皱了皱眉,就要起身。
“哥,我去,我去。”齐昀立刻领会,马上去点亮了屋子里的灯火。
齐晗看着他矫健迅捷的动作,暗暗舒了一口气。
室内亮了起来,齐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下午没有清理,男孩的身上又浮了一层黑色的浆液,蒸干之后像薄薄的一层灰粘在
皮肤上。齐晗搓了把毛巾,细细地替他擦去污渍,又在鞭伤处上了药。
“哥……”见兄长始终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齐昀又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
“这件事,我没有立场怪你,说到底,你是全心全意为了我。”齐晗幽幽的声音响起,“他是江盟主的孩子,而江盟主的续心丹,救
了我的性命。我不是打着一命可以换一命的心思,只是……”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血脉相连的弟弟,他精神奕奕,即便此刻有
些刻意的小心和讨好,依然隐藏不住越来越绽放的光华。
“只是我觉得,此事也不应该……怪他……”
经过一个下午早已冷静下来的齐昀没有做声,只安安静静听兄长说话。
“你知道我小时候过得……并不好……”齐晗极少提起当年的往事,便是此刻不得不说起,也只是浮光掠影一语而过,他知道他的
弟弟可以明白,“可是即便如此,我身上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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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与他的伤比起来,也似乎根本算不了什么。”齐昀的目光自然随着齐晗的话移到那个孩子身上,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也是被这一身伤惊得瞠目结舌的。
“他从小被当成死士训练着,没有感情,甚至没有人性,”齐晗继续说道,“在他的生命和意识里,只有残酷的杀戮,不是杀人就是
被杀。所以,他今天咬我的那一口,或许并不是本意,但却是本能,被残酷的刑罚训练折磨出来的本能!”
“哥哥的意思是……”齐昀似乎有些明白齐晗的意思了。
“我不怪他,”齐晗说得很清楚,“要怪就怪那些训练折磨他的人,那些人才是丧心病狂,该当诛杀!”
齐昀明白了兄长思量的同时,也暗自吃惊于他凛冽的杀意。直到此刻他才更加深刻地体悟到,兄长平时只是习惯了严于律己宽以
待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处事毫无底线,便如同掌了戒规之时,落在他手上的戒尺没有一下是宽纵的。其中道理其实是一样的吧。
齐昀上前一步在齐晗脚边跪坐下来,软萌萌地说道:“哥,昀儿懂了,您……不生昀儿气了,好不好?”
齐晗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自己的衣角,终于露出了半日来第一个笑容道:“我怎敢生皇子殿下的气,你都把皇上搬出来了!”
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向来是他齐昀不屑于做的,这一次也是话顶话地口不择言了。少年红了脸自己羞愧了一阵,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
“哥,快吃饭吧,饭菜都凉了。还得上药,楚爷特地吩咐的……不过哥,先生为什么要罚你呢?我可不信什么为我出气!”少年便
说边扶着兄长走到桌边坐下。
齐晗笑笑道:“不难理解。几日来先生和楚爷几次三番嘱咐这孩子的危险,今日终究是我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失了戒心。就连
师娘都在药里加了黄连教训我,幸好今日先生看起来心情还好,否则定然不会只是跪两个时辰那么容易过。”
齐昀吐了吐舌头,殷勤地给兄长布菜。
“哥,先生今日心情真的挺好的,他不但夸昀儿功课做得好,还让楚爷教我一套棍法作为奖励呢!”齐昀最是喜欢习武,这无疑是
最好的奖赏。
齐晗笑着吃饭,心中却更加肯定,先生是赞同昀儿今日之举的,而此中缘由,不言自明。
饭后,齐晗自觉到主院喝苦药,霍忍冬一脸笑意地看着他清秀的俊脸皱成大包子,师娘终究还是不忍心,在他喝完药之后变戏法
儿似的拿出一碟齐晗爱吃的甜到发齁的蜜饯,大包子顿时眉开眼笑成一朵大喇叭花。
师娘终于彻底顺心如意了。
第141章不同
第二日清晨,齐氏兄弟二人请过早安之后,楚汉生就带着齐昀到院子里教他棍法,齐昀兴致勃勃,极为高兴。
齐晗则是拿着扫帚打扫起了庭院,一叶落而天下知秋,不知不觉间,又一年的初秋随着第一片落叶款款而来。
齐昀资质出众,在看了楚汉生快慢各掩饰了一遍之后,他已经能够自己跟着粗粗舞动起来。待楚爷带着他完整地舞了第三遍,他
已经不用再示范,就可以自己独立完整地完成这套看似简单但极为实用的棍法了。
齐晗边扫地边看,为弟弟的聪明高兴之余,手头竟也有些蠢蠢欲动;他也看懂看明白了,也记下了……可是,师父并没有答应教
他……齐晗按捺住心中的渴望,转过身继续清扫落叶。
另一边,齐昀越练越熟练,全然不顾楚汉生叮嘱的循序渐进的话,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舞得虎虎生风。越练他就越是发现这套棍
法的凌厉之处,心中也就更加兴奋。
可到底还是初初学习,棍子又有一人高低,当招式达到一定速度的时候,刚刚入门的齐昀终于失去了对棍子的掌控!高速旋转的
棍子瞬间脱手,直直地朝不远处的齐晗激射而去!
连楚汉生都未曾料到这一突变!
齐晗听到风声刚一回头,背上就被狠狠地抡了一棍子,他猝不及防之下被打扑在地,只闷闷地‘哼’了一声。
“哥!哥!”齐昀飞跑过来扑跪在地,慌乱地两眼通红道,“哥,你怎么样?哥!”
“我……我没事……”齐晗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嘶哑着声音道,只是话音未落,齐昀就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齐晗半躺着转过身
,就看到他师父将齐昀一把摁在树上,抡起棍子在他身后狠狠地砸了三下!
齐昀咬着牙受了!
楚汉生放开齐昀,任凭他软软地跪倒在树下,指着他的脑袋教训道:“不听人言,急功近利!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齐昀一手撑着树干,挨了三棍子的后臀像是炸裂一般一波一波侵袭着痛楚,他也知道自己错,低着头不敢回话。
“再练一百遍!”楚汉生最后发落道,“只许慢不许快,练不满一个时辰,今天你就别想停下来,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齐昀答应。
楚汉生这才放过了他,任凭他撑起来重新开始练习。他自己则走到已经站起身的齐晗身边,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齐晗摇摇头,低声道:“晗儿没事……多谢师父。”
楚汉生自然知道他在谢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径自离开了。
齐晗实在谢楚汉生当场责罚了齐昀,这件事自然就这样过去了,若是此时落到先生手中……齐晗想到当初他初初学剑的时候,也
有一次不小心剑脱了手……他记得自那以后的整整十天,他都是被先生拿剑鞘抽肿了掌心之后翻倍练剑!他不敢再让剑柄离开手
心,自然要用力握住,可是青紫的掌心淤血融融,便是一阵风吹过也能激起阵阵疼痛!
那时唯一的一次,也是能让他记一辈子的一次。
楚汉生实在有些高估了齐昀的臂力和低估了自己的手劲,身后挨了三棍的少年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练完了一百遍的数量,而当时
的他已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不但全身湿透,整个人还软绵绵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
齐晗打扫完院子,早早地给他备下了热水和膏药,待他练完之后,马上搀扶他回房。齐昀软趴趴地伏在床上,任凭哥哥褪了他的
裤子,拿冷水一遍一遍地敷着他肿得高高的屁股,然后又一边揉搓一边上药。他疼,可是天可怜见,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涓滴不胜
了。
之后,齐晗又任劳任怨地把准备好的热水倒进桶里,洒上师娘配置的缓解疲劳的药,把仿佛被抽了骨头的弟弟脱了衣服抱进了浴
桶。看着少年全程连眼皮都没睁开,齐晗无奈又宠溺地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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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伺候小爷都洗完了,已是到了正午时分,又摁着弟弟上了一遍药,齐晗才离开齐昀的房间往客房而去——那里,还有个孩子等着吃饭。
齐昀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浑身的酸痛渐渐缓解下来,身后也没那么疼了。虽然他真的很想就这么睡上一整天,可是想到哥哥背上
也被扫了一棍子,看他忙来忙去的样子,定然顾不上上药。
唉……齐昀任命地起身,到院里吩咐仆从打了两份饭菜,也往客房去了。他那个好像什么懂都,偏偏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哥哥……
齐昀有些烦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先替他考虑,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悦来酒楼他奋不顾身挡下那
一刀?还是,上次先生鞭鞭见血的捶楚?有些事,大家都不说,可是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他想要推卸那个天大的责任重担,就一
定有另外一个人要扛起——而那个人,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齐昀端着饭菜走进客房,不出意外看到兄长正在给昨天咬人的小兔崽子喂饭,二少爷顿时吃醋了:我哥还没给我喂过饭呢!
齐晗见他进来,朝他笑笑,示意他先吃饭,自己则是耐下性子继续哄这个翻脸之后再不认人的熊孩子。
今天早上,楚汉生解了他原先的束缚,在给他上完药之后将他的手脚拉开绑在四根床角上;鉴于他昨日的举动,嘴里的布巾虽然
解了,但换上了一根长布卡在嘴里栓在后脑勺上。这样对于照顾他的齐晗来说,实在是方便了许多。
奈何中午齐晗来给他喂饭,这孩子却不似前几日般配合。眼神里的凌厉因为连日拔毒的缘故渐渐消失,可是那股子对生死的淡漠
,却更加令人束手无策。
这顿饭,齐晗已经喂了小半个时辰,碗里的粥也渐渐凉了,可是半坐半倚的孩子拢共吃了两三口。
齐晗也有些生气,可还是缓了缓呼吸,劝道:“就算你要跟我们对抗,不吃饭,哪里来的体力?”
他不说话还好,谁料齐晗一说话,男孩眼里凶光一露,唯一能动的手肘一个上撩,就打在齐晗端着碗的左手上。幸好经过昨日的
教训,齐晗一直防着他,一碗粥及时脱手,人也跟着站起来,才堪堪避过了白粥上身的狼狈。
那孩子,竟然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齐晗看着满地的狼藉,也是生气,可终究只是紧了紧双手,克制住了。
可是,齐昀克制不住!虽然昨天齐晗把道理给他说通了,但是看到男孩脸上的冷笑的那一刻,他就想起昨日兄长倒在地上的场景
!
少年快步冲到床边,反手一巴掌抽在男孩脸上!力道之中,直接让男孩磕破了嘴角,殷出血丝。
男孩的头转回来,冷冰冰地盯着齐昀。
齐昀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抽下,冷声道:“瞪什么瞪!给你吃又不是要你死,别给脸不要脸!”
“昀儿!”齐晗惊呼,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齐昀的手。
齐昀显然气狠了,一把挣脱齐晗的桎梏,指着半边脸急速肿起来的男孩道:“我哥说你是被训练折磨才是现在这副样子,那我警
告你,你现在在我们手里,也要有认清现实的觉悟!非要打了折磨了才肯听话,我不介意每天照三顿饭赏你鞭子!看是你骨头硬
,还是我鞭子狠!”
齐晗有些呆愣地看着怒火中烧的弟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再看挨了两下的男孩,眼中竟然透着隐隐的惧意,很遥远,但很真实
。
第142章转变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齐昀似是余怒未消,弯下腰从脚踏上捡起侥幸没有摔碎的碗,又拿勺子胡乱把满地地粥划拉了一些到碗里。少年神情冷峻,甚至
隐隐透着残酷,他无法忘记昨日的一幕,自然对待眼前的孩子也没有往日的宽仁。他一把掐住男孩的嘴使其大张,右手就要把沾
了尘土的粥往他嘴里倒!
男孩眼里惧意大盛,小小的身躯也开始挣扎,喉咙里有些呼噜呼噜的出气声,但没有实质的声音。
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齐昀右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齐昀转头看着神情复杂的兄长。
“昀儿……”齐晗的语气里夹杂着不知对谁的心痛,他说道,“他做错事你可以打他教训他,但是……不能糟/践他……”
齐昀一顿,刹那间如醍醐灌顶。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松开对男孩的钳制,垂首道:“哥……昀儿知错了……”
齐晗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昀儿,先生曾经说过,心有执念最易蒙蔽双眼误入歧途,你本性善良,哥
哥不知道是有什么触动了你,但是不管怎样,你要学会放下……”
齐昀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齐晗疑惑也心疼,岁月磨洗,无痕也无情,竟不知在何时,阳光一样的少年也开始有了自己的阴郁和忧思。
“你先去把饭吃了,”齐晗转了话题道,“我再去给他盛一碗,这些一会儿我来收拾。”
齐昀顺从应是。
齐晗笑了笑,出门去了。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地上竟已收拾干净,齐昀正在净手。看到他进来,少年已经调整好一切,上前接过粥碗道:“哥
,你先吃饭吧。我来喂他。”
齐晗略想了想,便答应道:“好。”
男孩见齐昀在床边坐下,小小的身子几不可查地缩了缩。齐昀舀了一勺粥递过去,男孩刚刚张了些嘴,勺子就有些粗鲁地顶开他
的牙齿,把粥倒了进去。牙齿和勺子相碰,发出几声‘咯咯’声。
齐昀的动作丝毫不温和,男孩倒是越来越配合,长大的嘴巴好像真是饿极了的样子,看得齐昀都有些奇怪:真的那么好吃?他就
着碗口轻轻舔了一下,甜的!回头才看到兄长正一脸灿烂地朝着这一大一小在笑。
过了六七天,男孩终于不用再喝药拔毒,君默宁和霍忍冬给他准备了一桶药浴,最后清除他体内所有的毒素。可怜男孩这十年来
内伤外伤无数,如何经得起连齐晗都望而生畏的洗礼?怕是也只有君默宁此等铁石心肠的狠角色才能从头看到尾,并且把在浴桶
里垂死挣扎的男孩一次一次无情按下,直到他精疲力尽,昏死过去。
这以后,他整整睡了五天。
照顾他的齐晗分明发现,男孩身上不再流出黑色的汗液,虽然浑身疤痕依然刺目,但是没有伤疤的那些皮肤却变得无比细嫩,即
便是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拭过,都能带出一条红印子。先生说这是拔毒的后遗症,会随着他慢慢长大而渐渐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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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晗每每看着男孩昏睡中单纯也婴孩的脸,便不由自主地升腾起怜惜之意,由此也更加对造成这一切不幸的纵天教恨之入骨。这一日,秋日的晴空温暖而明媚,院子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在秋风吹拂下响着‘沙沙’之声。竹林边安放着一套石桌石凳,不用
外出的时候,齐昀最喜欢在这里读书喝茶。
齐晗清扫玩院子里成堆的落叶,也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倒茶喝。
齐昀一手拿书,另一手向下一摸,下一刻就拎着一个圆圆脸的小家伙的后领,给他摁到凳子上坐好。整个过程无比熟练,似是做
过许多遍。
齐晗失笑地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小家伙道:“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喝。”说罢,也倒了一杯水拿到男孩嘴边。
“哥,让金鱼儿自己喝。”齐昀皱着眉,看着刚刚张嘴的小家伙说道。
已经接受了‘金鱼儿’这个‘名字’的前死士男孩瘪了瘪嘴,默默地抬起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双手,捧起茶盅,咕咚咕咚就喝了一杯水
。
自从男孩身上的毒性解了,君默宁和楚汉生也就相对放心一些,不再整日掬着他在床上度日;只是男孩到底心性未定,所以双手
还是日日被绑着,以免他用那些非死即伤的杀招伤人伤己。
齐晗接过茶杯,奇怪道:“昀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格?一杯水都要跟小鱼儿计较。”
齐昀看着有了小弟弟就忘了亲弟弟的哥哥,无奈道:“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宠孩子?你再敢滑下去,我就在这儿抽你信不信
?”末一句,却是对着喝完水又要钻桌子底下的熊孩子说的。
金鱼儿眨巴眨巴眼睛,不敢动了。
“还说!”齐晗责备道,“他不就少吃两口饭么,至于你下那么重的手?他身上疼,你还让他做石凳子!小鱼儿,来,站起来……”
金鱼儿炸了眨圆圆的眼睛,偷偷瞄了齐昀一眼,到底没敢钻也没敢站。
齐昀放下书,无奈道:“哥,我就打了他几巴掌,用手!先生拿板子抽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心疼,事后还不是看着我坐着写
功课!哥,要说这事儿还是你不对,小孩子家,哪能顿顿吃甜的?我花了多长时间给他煮的虾仁滑蛋粥,他竟然甩脸子不肯吃?
这次是轻的,再有下回,我扒了他裤子拿鞭子抽!”
小孩急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偏偏脸上还是有些木然,看起来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似乎觉得自己诚意还不够,明明是
喊着要抽他,他却偏偏硬是要往齐昀处靠。
把一直以来都是圣母白莲花形象的齐晗憋得几乎要内伤。
正在此时,齐晗看见君默宁和楚汉生正偕同着一个三十几岁的陌生男子一同走来,男子显得有些着急,甚至顾不上宾主之谊地走
在最前面。君、楚二人只在后面跟着。
齐晗站起身,退到一边躬身迎候;齐昀看到了,也站起来问安。金鱼儿一看到君默宁,吓得立刻躲到齐昀身后,肩膀缩了又缩,
像是要尽量减少自己被看到的可能。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无数次熬刑,可是不知为什么,几天前的药浴却让他无比恐惧。
待齐氏兄弟问过安,君默宁说道:“这位是江盟主,他来看看孩子。”
齐昀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一脸焦急期盼的武林盟主,右手从背后扯出那个圆圆脸的孩子。金鱼儿只是挣扎,倔强着不肯出来
。
江观澜悲伤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君默宁解围道:“盟主见谅,几日前一直在给令郎拔毒,过程的确有些痛苦,所以他是怕我,而非不愿见你。”
“拔毒?”江观澜一脸莫名。
君默宁坦诚道:“盟主来得及,很多事情在下尚未说明。其实我们救出令郎已经半月有余,只是他被训练成了死士,全身是毒,
我这儿就有照顾他的仆役险些中毒致死。所以这段日子,我和拙荆一直在为他拔出身上的毒,直到几日前才算清理干净。虽然耽
搁了一些时日,但是若盟主想要亲近令郎,如今已无大碍。”
江观澜脸上悲伤之情更甚。
“昀儿,告诉他江盟主的身份。”君默宁吩咐道。
齐昀应是,转身蹲下身子说道:“你乖,他是你父亲……金鱼儿!”
齐昀话音未落,金鱼儿乍听的‘父亲’二字,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整个人剧烈颤抖着却丝毫不敢耽搁地在江观澜身前跪倒,双腿垂
着绷着,前额着地,被绑着的双手向前伸直落地:
——这是五体投地的叩首之姿!
第143章痛苦与救赎
江观澜看到金鱼儿的举动,马上蹲下身子扶起匍匐在地的孩子,岂料刚一抬起就看到他细碎的牙齿竟已咬破了下唇,鲜血蜿蜒到
了下巴。小孩还是抖得厉害,却丝毫没有反抗。
连一边的君默宁都看得有些动容。
“孩子,我是……我是你爹爹啊……”江观澜满腹满腔的悲伤愧疚都借着“爹爹”二字倾吐出来。可是对于他手中的孩子来说,这两
个字却仿佛魔咒一般,他不动,只是将唇齿咬得更紧。
“昀儿,让他把嘴松开!”君默宁连忙吩咐道。
齐昀本站在金鱼儿身后,看不到他正面的的情景。一听先生的吩咐,少年一把把孩子从江观澜手中抢出,才看到触目惊心的血色
。
“金鱼儿,松口!听见没有!是我!松口!”齐昀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抠住他的牙齿想要往上掰开。
男孩却好似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恐惧中,犹自浑身紧绷颤抖,唇齿咬死不放。
君默宁使了个颜色,让早已心急如焚的齐晗一起上前帮忙。
齐晗得了允许,马上也上前蹲下身子,柔声安慰道:“小鱼儿,没事了,我们都在,你醒醒,晗哥哥让昀哥哥让你吃甜粥好不好
?”
不知是齐晗的声音兀自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还是甜粥的诱惑已经深入心田,小孩终于渐渐松了唇齿,睁开了眼睛;齐晗二人清
楚地看到他眼中浓到满溢的恐惧渐渐褪去,恢复了几日以来的木然。
齐晗当机立断,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缎带,再次将他的嘴束缚了起来,防止他再一次伤害自己;而因为他张着嘴,下唇上一排深
深的齿印令人心惊!
“你傻呀!”齐昀红着眼睛激动道,“你不知道疼啊!下次你再敢咬一下,你信不信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听到熟悉的威胁,男孩似乎才真正明白了处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摇了摇头,也不顾嘴角的血,径自就往齐昀怀里拱去。
君默宁和楚汉生看到这一幕只是相视一眼,楚汉生上前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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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呆呆地蹲跪在地上的江观澜。一代武林盟主只是悲伤地看着自出生起就一别两地的儿子,见到自己,竟然畏如虎狼。
君宅主厅,众人分宾主落座。齐晗给三人上了茶,便站在君默宁身侧侍立,听候吩咐。
离门口最近的地方,齐昀把孩子安顿在扶手椅子上,弯着腰给他的下唇上药。虽然有些无礼,但是齐昀依然刻意地背对着主位上
的两位,力求把男孩的视线完全遮住。
男孩虽然被绑着,可是这样一个被保护着的环境,让他的眼里透着安定。
江观澜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孩子,只是此刻他被齐昀刻意挡着,自然也了解少年的用意。他定了定情绪,问君默宁道:“三公子,
江某来得实在仓促,还请三公子详细告知小儿情况。”
君默宁点头,让楚汉生把抓到孩子时的情景又说了一遍,随后接口道:“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主要是先给小公子祛毒;但是他自
有意识起就被训练,所以于世事一无所知,除了命令和杀人,即便对自己的生死也极为漠然。”
江观澜几乎咬碎满口牙,恨声道:“易天行当真该死,丧尽天良!”
君、楚二人没有接口。
江观澜又告罪一声,问道:“三公子,我从见到他到现在,他都没有发过声,是何原因?还有他见到我为何是这种反应?”
君默宁道:“别说江盟主,便是我们与他相处半月有余,也没听过他的声音。我检查过,他的声带曾经撕裂过,后来虽然痊愈,
但是这个过程中的痛苦想必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中,所以他从不发出任何声音。至于今日之举……我也没有实证,但是若要猜测
也是不难,想必是当年易天行以父亲的身份凌虐于他,才导致他对持着这个身份的人的恐惧入骨三分。”
江观澜虽然明白了一切前因后果,却一时不知用何种语言去表达内心的感受。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孩子,才让他
受了这么多年的非人之苦。
楚汉生心有不忍,安慰道:“盟主也不用过于担忧。这段日子小公子在此处,已经和亦晗、昀儿相处和睦,我相信只要盟主真心
疼惜于他,一定能够让他放下心中防备,接受盟主的。”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剂似的让江观澜眼前一亮:的确,事已至此,易天行也已经死去多年,说再多也是无用,还不如用实际行动
却弥补!
江观澜感况,他跟着江观澜会出事的!为什么您不阻止?”
“混账话!”君默宁的语气不似先前严厉,却依然坚持己见,“我为什么、又有什么理由阻止人家父子团聚?你口口声声金鱼儿会出
事,还有谁比江观澜更在意他的儿子?”
“在意是一回事,金鱼儿受伤是另一回事!”齐昀梗着脖子道,“先生也见到了,今天初初见面,金鱼儿就伤了自己……”
“昀……少爷!怎可无礼与先生顶嘴?”齐晗脱口阻止。
“他今天已经够无礼!”君默宁皱眉道,“我再跟你说一遍,金鱼儿的事为师自有定夺,你不必再多言。亦晗,带他回房打二十藤条
,自今日起禁足在房中,不准练武,文科的功课翻倍。亦晗你好好看着他。”
第144章君亦晨
齐昀是被齐晗拉回了房,褪了裤子挨了二十藤条。在这件事上,齐晗一向不敢有任何阳奉阴违,二十下实打实地打下去,虽然没
有破皮,但是齐昀后臀上整整齐齐的青肿也够他“痛”定思痛了。
挨家法的时候守着规矩,上药的时候,齐昀憋不住委委屈屈道:“哥,先生不讲理!”
齐晗手上未停,只若有所思道:“先生这样做必然有先生的道理,你想想就明白了。”
“哥的意思是……你明白先生的道理了?”齐昀转过头看着齐晗。
齐晗的药上得差不多了,没替弟弟拉裤子,只是扯了条毯子替他盖上,随后站起来净手,说道:“你也能想明白。”
齐昀瞪了半天眼睛,觉得在故弄玄虚这一点上,哥哥和先生越来越像。身后的伤毕竟还是疼的,少年行动不便,心却反而静了下
来:他承认不应该阻止江观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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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儿父子团聚,但是他更相信凭借先生的眼光不会看不出金鱼儿对“父亲”这个词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而且,他和江观澜素未谋面,竟就这样跟着他走了?
也许,他恐惧的,仅仅是‘父亲’这个词吧,任谁担了这重身份,情况都是一样。
齐昀相信江观澜定会疼惜金鱼儿,但是……他不相信那个孩子能控制自己不伤害别人,或是他自己……若是江观澜能获取他的信
任——就如同他们兄弟一样,那金鱼儿跟着他父亲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若是江观澜摆不平金鱼儿……他唯一能想的办法只能是……
“哥,我知道了,先生是等着江观澜自己把金鱼儿送回来!”
江观澜没有让齐昀失望,三天后的午后时分,秦风几乎飞跑进来通传说江盟主带着金鱼儿去而复返,正往书房走。
届时齐晗正在书房替君默宁研磨,闻言心中一动,目光自然转向了正奋笔疾书的先生。
君默宁抬头吩咐道:“去叫昀儿。”
齐晗应是,急忙去齐昀房间带他出来。带两兄弟赶到书房的时候,看到满脸疲惫和挫败的江观澜,他正述说着这几日的事情:
“三公子,除了十年前我家门覆灭那一次,我已经十年未曾体会过这种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的感觉。他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能狠
得下心这么伤害自己?”
听到这里,齐昀已经忍不住要冲上前,却被齐晗一把拉住了。
江观澜几乎撑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我与他保持距离,分开睡,他就在我房门口跪一夜,秋风寒凉,他整个身子都凉透了;我
与他睡一间,他就跪在床下;我搂着他,我都能听见他僵硬的骨骼里发出‘格啦啦’的声音!吃饭也是,给他吃就吃,狼吞虎咽,
吃完就吐;不给他吃就饿着……昨天我到底气狠了,我是生自己的气,我就摔了个杯子,他……他不声不响地拢了瓷片就往上跪
……三公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让他来承担……”
“先生,昀儿……想去看看金鱼儿……”齐昀求恳道。
君默宁点头首肯。
齐昀当下怎么还忍得住,立刻冲进书房内室,齐晗也跟着进去了。室外,江观澜也起身随他们一起进去了。君默宁和楚汉生自然
不能留在外间。
齐晗和齐昀见到三日前还呆萌萌的孩子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衣服是新换的,可是二人能够想象衣物下面新添的伤痕。他的
额头上有很深的淤青,像是磕头磕出来的,而养了大半个月才养好的圆圆的脸,此刻又苦苦得干瘪了下去。
才短短三天!
“金鱼儿,你醒醒,醒醒,是我,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齐昀轻抚着孩子青肿的额头,弯腰呼唤道。
“我实在不忍他再伤害自己,决定回来的时候,给他服了一些助眠的药物……”江观澜适时解释孩子昏睡的原因。
齐昀心中一痛,还待呼唤,却看到孩子睫羽轻颤,随后虚虚地张开了眼睛……
“金鱼儿!”齐晗和齐昀同时绪,接着说道,“我知道三公子高足都有从艺的姓名,那也请三公子赐个字吧,让初
儿有个归属……”
君默宁略一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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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定夺道:“我几个小徒都是以从亦从日起名,小四就用一个‘晨’字吧。”江观澜看着床上懵懵懂懂的孩子,喃喃道:“君、亦、晨……”
第145章促起
君默宁亲自送走了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江观澜,楚汉生也依着吩咐请了霍忍冬去给君亦晨看伤,齐昀自是寸步不离地看着。
而当二人回到书房的时候,却看到齐晗正跪在书房中央。少年人衣着单薄,身形消瘦,但即便是跪着,也是挺拔如松竹。
听到脚步声,齐晗略略低头。
“怎么回事?”君默宁坐下问道。
齐晗并不敢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先生……晗儿知错了……”
君默宁与楚汉生相视一眼,并不搭话,也算是默许了齐晗说出自己的想法。
齐晗紧了紧双拳,鼓起勇气说道:“适才晗儿看到江盟主为了亦晨,宁愿忍受父子分离之苦,有感于他说‘自伤一分,便心痛十分’
。晗儿妄加猜测,每一次晗儿不顾自己……受伤冒险,先生与师父心中定然也是如此……先生,晗儿受到教训了,以后一定好好
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穿衣,遇事权衡,不随意冒险……”
齐晗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却固执地坚强着,“晗儿一定时时提醒自己,先生与师父六年教养,晗儿伤一分,你们痛十分;晗
儿如今有父有母,身为人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晗儿还有弟弟,更应以身作则教导他们,不冲动不冒进……”
“先生……”齐晗叩首,求恳道,“今日先生收了四师弟,晗儿叩求先生收回成命,重新收弟子入门吧……”
少年叩首及地,以最恭敬虔诚的姿态求恳。
楚汉生极为欣慰地看着小徒弟,没想到他今日会有此举,转而,大个子无比期待地看着自家座上的爷。
君默宁站起身走到齐晗面前,弯腰抬起他的身子,少年勇敢地和他心中最崇仰的人对视着,眼里有求恳,更多的却是坚定和期许
。
“真的知错了?”君默宁缓声问。
“晗儿知错了……”齐晗勇敢道,“几日前晗儿收到京中回信,母亲一不问功课,二不问归期,字字句句只是叮嘱晗儿好生照顾自己
;晗儿侍奉先生多年,自然知道晏天楼里诸事繁杂,晗儿大了,即使驽钝不能为先生分忧,也不该再如幼童般不知世事,令先生
悬心……”
“说得好……”君默宁嘴角含有笑意,而当他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门外的秦风似一阵风般冲进书房,气都不顾上喘回禀道:
“主子,京里传来消息,说……阿提莫都……死了!”
楚汉生惊得站了起来,连君默宁都直起腰,脸色微变。他对秦风说道:“把传信人带进来,你先起来。”末一句却是对着齐晗说的
。
齐晗也知此刻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候,谢过先生之后起身,安静地站立在一边。
不过一会儿,秦风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齐晗一看,这个人他居然认识。
来人进门,单膝跪地施礼道:“属下莫松,见过主子,楚爷。”正是丞相府莫森手下的晏天楼属,当日还是他跑到无音阁传信,说
相爷要打死大少爷的事,齐晗因此还记得他。
“说。”简单的吩咐表明君默宁的心情并不好。
“是。”莫松回禀道,“三日前,阿提莫都所在的比邻馆遭到不明人士袭击,他们动作很快,手法利落,除了几个守夜的和楼里负责
监视的兄弟被害,其余人都没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才发现阿提莫都死在床上,是一刀毙命。属下出京时,相爷已经进宫
,大公子命人封锁了消息;木堂主发下堂主令,令京城所有晏天楼属暗中盯紧京城及周边动向,并派属下出京,请主子定夺。”
莫松说得很快,很清楚。
君默宁神情肃然,书房里针落可闻。
连齐晗都知道,先生恨不能亲手杀掉阿提莫都,但迟迟不动手是因为时候未到。南海国战事一起,中州并无把握南北共同开战,
所以即便他差点要了自己性命,先生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如今,阿提莫都猝然而死,到底是什么人要扯破中州和北莽之间那层已
然吹弹可破的窗户纸?
连齐晗都深谙其中关隘,更何况这些年来苦心孤诣暗中守护着家国的君默宁,半晌之后,他已然有所定夺。
“汉生,你连夜奔赴北疆,运作晏天楼,与九哥一起做好随时与北莽开战的准备,这件事事关重大,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是,爷放心。”楚汉生沉声答应。
君默宁继续说道:“莫松你先起来,今夜就在君宅休息一宿,明日自行回京。我要先走一步,汉生,君宅的防卫如何?”
楚汉生回道:“爷放心,有莫鑫和莫焱两堂的人自完成任务之后就留在杭城,随时可以调用;夫人身边有莫淼,安全无虞。”
“很好,”君默宁最后转头说道,“晗儿你去与你师娘说明原委。还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做好了先生自然如你所愿;如若做不好
,后果也是你自己承担。照顾好你两个弟弟,尤其,照顾好你自己,听到没有?”
“听到了,请先生放心!”齐晗忙垂首应道。
看着先生和师父急匆匆的身影离开,齐晗不无遗憾地对一边的秦风说道:“风哥哥,虽然我知道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可是……只
要你跑慢一点点,兴许我就求得先生原谅,重入君门了……”
“啊?”秦风长大了嘴巴,他不知道啊!真不是故意的!
齐晗也不是真的责怪秦风,只是世事就是如此巧合,只差一步,就只是一步之差,却因为后来诸多措手不及的变故,而使得齐晗
重归师门的路,变得如此漫长而艰难。
天道无情,万物刍狗,莫不如是。
当下的齐晗定然想不到这些,他离开书房去金鱼儿……不,现在应该叫君亦晨了,去亦晨房里看看情况,还没进门,就听见师娘
霍忍冬的声音传出来。
“小晨,我是你师娘,来,叫一声……”女子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齐晗进门一看,果然看到师娘手里正拿着他常吃的蜜饯,正在引诱着新徒弟开口。想必君亦晨已经尝到过甜头,两只眼睛滴溜溜
地盯着女子手里的碟子,满眼期待,只差流哈喇子出来了。
齐昀一脸‘丢人,我不认识这俩’的无望表情,嫌弃地站在一边翻白眼。
霍忍冬不厌其烦地引诱道:“你吃过一枚了,对不对,告诉师娘,好吃吗?”
君亦晨重重点头。
“那你叫我一声师娘,这一盘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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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好不好?”齐晗兄弟觉得此刻的师娘真的真的很像先生讲的故事里的‘狼外婆’,而君亦晨就是小红帽。
君亦晨似乎只听到了后一句,伸出双手就要去拿近在眼前晃荡的蜜饯。
师娘小孩儿似的移开了,提醒道:“我说了,要先叫师娘……乖,来,叫师……娘……”
君亦晨眨巴眨巴眼睛,转头向齐昀求助。
“别给我装傻啊,我知道你会讲话!”霍忍冬的耐心有些消耗过快,“你再不叫我可拿走了啊!我告诉你,你两个哥哥都得听我的,
我说不给就不给的,你看谁也没用!”
眼看着君亦晨眼里的金豆豆又要滚下来。
齐晗实在忍俊不禁,他走上前来求情道:“师娘,晨儿今天刚开口呢,您先让他吃吧,他记住了,就开口了……”
“真的?”师娘怀疑道。
“真的。”齐晗含笑保证。
女子也笑,笑着把蜜饯递给可怜巴巴的小猴儿,看着他急不可耐地塞了一粒在嘴里,满足得把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齐晗笑着看他吃,他无比明白君亦晨对甜食的渴望,因为身在恐惧中的人,都嗜甜,因为甜可以令人满足,令人暂时不那么恐惧
。
少年看着烛光下的含笑的女子,看着床上满脸满足的孩子,看着弟弟一边满脸嫌弃一边却又怕弄疼了孩子轻轻给他擦去嘴角的粘
液。
仿佛外间一切的纷争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这样一个秋夜,静谧、安宁、远离尘嚣,岁月静好。
第146章抉择
不管外间发生多大的风雨震荡,杭城的君宅里依然宁静如昔,除却少数几人知道它实际内部的内松外紧高度警戒之外,在外人看
来,依然是有一个年轻的管家进进出出,所有人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
齐晗也不例外。
虽然他心中也牵挂连夜离开的先生和师父,但是他还是时刻记得自己在先生面前说的话,照顾自己,照顾弟弟;他相信有朝一日
,他也能像先生一样承担起晏天楼,或是……这片天下,但是这一次,先生既然没有收回成命……他还是不要多想,静候先生佳
音便是。
他真的不能再冒一点儿险了。
按着先生的脚程,经过一日一夜,现在应该还在回京的路上。跟随先生的时日越久,越能够发现他看似洒脱的外表之下对很多事
放不下的执念,只是先生实在太强大,所以他这些年苦心孤诣的付出,全都被如此完美地掩盖住了。
这一次阿提莫都被杀,极有可能引发两国征战。齐晗知道先生心中对齐氏王朝的不屑一顾,可是依然为它筹谋奔波,因为他想守
护的,其实是相爷和大师伯所想守护的。
一直以来,先生的处事宗旨从来没有变过……
秋日昼短夜长,忙忙碌碌了一天之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齐晗去主院给师娘请过安,顺路去到客房看看君亦晨,这两天齐昀都
陪着他,齐晗能感觉到小孩的精神恢复地很快。嘱咐他们早些休息,他自己依然回到柴房,洗漱睡下。
日子便如此静如流水。
夜半十分,齐晗突然被一阵打斗声惊醒,他豁然起身,未及点灯,房门已经被重重推开。
“莫鑫哥?”齐晗借着来人手中的烛火,看清楚正是这些年来陪他闯荡的莫鑫。
此刻的五行侍卫看起来虽不惊惶,但是神情郑重,他进门点着灯火之后才说道:“少爷,来了一批黑衣人,和金堂火堂的人打起
来了;莫焱和莫淼守着二少爷四少爷还有夫人,少爷不用担心。”
“他们是谁?想干什么?”有三大侍卫在这里,齐晗的确不担心,却有些疑惑。
莫鑫听着外间的打斗声,说道:“如果属下猜得没错,应该是纵天教的人,上次在树林我们都见过他们的武功路数……”
“难道是为亦晨来的?”和纵天教有关的,现在就只有君亦晨了。
莫鑫摇头,他的指责是保护好齐晗,他相信晏天楼两个五行分堂的人在这里,君宅就像一个攻不破的堡垒一般。
事实也正如莫鑫所预料,不管纵天教来了多少人,始终对君宅的防卫无可奈何,可奇怪的是,他们宁愿不断增加人手和伤亡,也
丝毫不肯退却。
黑暗中,火把的光明明灭灭,映照出飚飞的鲜血。双方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虽然兵器相交之声不断,或是夹杂着人体倒地的扑
扑声,除此之外,竟然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突然,柴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
来人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莫鑫却习惯性地将齐晗护在身后。齐晗一见到少年,就从莫鑫身后走上前来,皱眉问道:“易晞
?”
“大师兄……”君易晞,或者说易楚云略略低头,唤道。
齐晗借着烛光观察一别两月的三师弟,虽然此刻有些拘谨,但是无可否认,他眉角飞扬神情坚毅,全然已是脱胎换骨。
“你来这里做什么?外面的人都是你带来的?”随意一联想,真相就在眼前了。
易楚云并不否认,只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齐晗和周遭的环境,惊讶道:“大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齐晗哂笑道:“说起来还是拜易少主所赐。当日我孤身犯险追踪于你,侥幸逃脱回来,先生不但请了家法重责,还罚我身披镣铐
贬作仆役。易少主可满意吗?”
易楚云没想到竟是如此,他矮身跪倒,说道:“都是易晞的错,是易晞连累大师兄。”
“你不是来专门来给我认错的,”齐晗并不领情,听着外间激烈的打斗声追问道,“说,你此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易楚云咬了咬唇,坦言道:“易晞此来,是想求大师兄……与我回纵天教……救人!”
“救谁?”
“家兄……易舒云……”
“哈!”齐晗脸上的嘲笑之意更加浓郁,道,“易少主你太天真,别说救魔教大魔头,就是救心善之人,你也该向先生领了悖师私逃
的家法,再去求先生!”
“先生不会同意的……”听易楚云的口气,他竟真的考虑过回来求君默宁,只是似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所以……易晞只能
趁先生不在,求大师兄……”
齐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那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让他在寒凉的秋夜里冒出一层虚汗,他并不想得到答案地问道:“君易晞,你怎
么知道先生不在我就会随你去救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易楚云跪着仰头看齐晗,一字一句地说道:“阿提莫都……是易晞……杀的……”
“啪!”一声脆响回荡在秋夜里,易楚云被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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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的一巴掌掀翻在地!齐晗气得全身都在发抖,他手指着重新爬起来跪好的少年道:“好……易少主好算计……阿提莫都的生死关乎中州和北莽的安定
,他死了,先生和楚爷定然要离开,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西陲虽是边境,难道易少主就从未想过,若是两国开战,生灵涂炭家
国不宁;覆巢之下,你纵天教就能偷安一隅?而你这个亲手点燃战火的罪人,何以面世!”
易楚云嘴角已破,神情却是不屈道:“最近纵天教与晏天楼交手数次,我知道以先生之能,定然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对于
易晞来说,哥哥的生死……重于一切……唔!”
话音未落,他脸上已再次挨了一巴掌!
齐晗掌心发麻,他决绝冷笑道:“是,你说的对,先生无所不能,他的确可以将这一切的危机扼杀在摇篮里。那么,请问易少主
,你又凭什么用阿提莫都的死来威胁我?”
易楚云左脸颊一片通红,嘴角殷殷渗着鲜血,但是齐晗和莫鑫都从他眼底看到了义无反顾的决然和坚毅,他向齐晗跪得端端正正
,仰着脸说道:“若大师兄执意不肯跟易晞回去救哥哥……易晞就将先生在短时间之内务必要隐瞒的,阿提莫都的死讯……传到
北莽王庭……”
毫无疑问的,君易晞也早已做好了准备的,为自己赚来了更加狠厉的一巴掌!
齐晗气得想一剑杀了他!便是跟了他数年的莫鑫,也从未见他有如此凌厉的出手,他有理由相信,若是他家少爷恢复了武功,单
单这三掌,真的能如传言中所说,打掉这魔教少主满口的牙。
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浑身浴血的黑衣人冲进来,看到房中场景似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朝着易楚云单膝跪地,道:“少主,
属下等……撑不了多久了,请少主决断!”
“你先出去等着。”易楚云跪着,威严如斯。
“是。”黑衣人训练有素,对于命令绝无二话。
易楚云跪直了说道:“大师兄,求您……跟易晞……走吧……”
“少爷!”莫鑫握紧了手中剑,紧张地看着齐晗。
齐晗神情冷峻,他听着外面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况,知道魔教已是强弩之末。眼前的师弟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远赴京城刺杀阿提
莫都,今夜又不惜赔上教中无数属下的性命,只为了拿一句话威胁自己……如此苦心孤诣,不择手段,甚至连家国天下都可以玩
弄于鼓掌之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魔教!
“我跟你走。”齐晗淡淡说道。
很多年后,熟知内情的人都对君默宁竟然没有将君易晞逐出师门这件事报以疑惑的时候,他是这样解释的:君三毕生收徒四人,
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在大徒弟齐晗身上花费了最多的心血;可是齐晗因为身份所限,终究被太多的责任所束缚。反而是这个出
身魔教的三徒弟,从骨子里最像他君三!
第147章不顺意的三少
中州,帝都京城,相府。
当王源、韩琦、魏子明和洪钰四人分别接到相府来人传话的时候,几乎都是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里的事情,马不停蹄地奔向丞相
府。
相府门口,管家苏同林正一边晒着秋日的太阳,一边等候这几位少爷到来。
“同叔!”王源先到,喘着气问道,“三哥呢?”
苏同林笑得很和蔼,却夹杂着再明显不过的同情道:“王少爷,我家小少爷连夜赶路,此刻刚刚在夫人的佛堂歇了。小少爷吩咐
了,说您四位到了,先去无音阁候着。”
苏同林正说着的时候,另外三人也都策马而来,四人谢过苏同林,便径自往无音阁去了。
老管家看着四人萧萧易水一般的背影,心中慨叹这样的场景有八九年没有见到了吧……
来到无音阁门口,年纪最小的洪钰突然停下脚步唤道:“源哥!”
王源回头道:“怎么了,小钰儿?”
“我怕……”洪钰怂怂地说,即便时隔八年,那些在无音阁里美好又惨痛的经历还是让刚过二十岁的太师孙子、琅嬛书院公认的院
长继承人、在学生面前已经颇具威严的年轻讲师,连多走一步都害怕。
王源他们也怕。早年间,他们连同此刻正在南海国的霍半夏五人私底下传着这样一句话:不怕天不怕地,就怕三哥不顺意!他们
是京城顶级的世家公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偏偏一步踏“错”,落到了君三少手里,过上了外人难以理解的“悲惨”生涯。
这一次,三哥临出京前特地嘱咐他们要看好阿提莫都,虽然这段时间他们是有些松懈,但是该留意的信息他们一丝都没有放过。
北莽的,南海的,甚至朝中一些包藏祸心的,都被看得死死的,谁知道这阿凡提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干掉了!
可是!三哥是不会听他们这些说辞的!
王源咽了咽口水,心里也怂,嘴上却安慰道:“别怕,小钰。这样,一会儿我在最左边,你就在最右边,三哥向来最先教训我,
轮到你的时候火也泄得差不多了。刚才我偷偷问过了,相爷和大哥很快就回来了,只要他们收到消息,兴许咱们还能逃过一劫…
…”
魏子明和韩琦一副‘你就骗鬼’的神情,不过有一点王源说对了,三哥教训他们的时候,的确王源向来挨得多挨得重。天可怜见,
只有他们亲眼见过一手算筹一手天下钱粮、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王侍郎,是怎样在在三哥藤条下苦苦煎熬的!
洪钰显然也不太相信他们这次能逃过,但依然感激王源的安慰。几乎是提了口气,他才跟着几位哥哥走进了无音阁,只是……他
心中想着,不知道这一次要隔多久才能被抬着出来。
户部侍郎王源、国子监祭酒魏子明、新封的殿前先锋、琅嬛书院受人尊敬的讲师,四人在无音阁大得出奇的书房里依次跪了。王
源自觉地请出了那根百年老藤制作的藤条握在手中,四人心中不无吐槽:这根家法,据说是相爷为三哥准备的,为什么挨得最多
的却是他们!
四人待罪,跪候的时候也不敢交流,秋日的阳光一点点西斜,在他们等了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他们心头。
君默宁睡了两个时辰,这是他给自己提醒的上限,所以即便累日奔波,两个时辰之后他还是准时醒了过来。
听到三哥的脚步进了书房,王源自觉地举高了手里的藤条,犯了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三哥叫他们来为了什么也清楚,作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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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手底下熬出来的,过多的话语实在没有多大必要。君默宁关了书房门,接了藤条。
王源隐晦了咽了口口水,利落地褪了裤子到膝弯,双手撑在地上;感觉到外袍的后摆被掀起,他急忙提了一口气,只是气未提完
,凌厉的藤条已经上身!
“嗖嗖嗖……”藤条凌空破风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全都抽打在臀峰的同一条檩子
上!
“三哥!”王源痛呼出声,疼得手指抠进了书房青砖的细缝里。
藤条停了,王源喘了口气,忍着身后撕裂一般的痛楚道:“求三哥……换一处……吧……”
“多少?”
“十五……”王源没有犹豫,直接报了一个数字。
“成交。”
君默宁前后说了四个字,然后继续动手。如王源所愿,他终于放过了那条挨了五下之后已经青紫泛黑的檩子,把目标移到了后臀
的其他位置,却依然是五下一条伤痕!
王源熬得几乎神魂出窍,多久没挨三哥的藤条,这滋味跟记忆中的丝毫没差!
旁边三人胆战心惊地数着,一直数到二十五的时候,风声停止了。
王源脑门上的汗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渗出体外,汇聚,低落,他并不后悔给自己赚了十五下的加罚,他有理由相信,如果他不出声
,三哥很有可能直接把十下藤条打在同一条伤痕上!这种滋味他曾经尝过一次,这辈子绝不敢再尝试第二次!
这边打完了王源,排在第二位的魏子明也毫不犹豫地褪裤撑地。
“跪起来!”君默宁看王源保持着姿势不动,又在他臀腿间甩了一藤,喝道,“撅着好看吗?”
当然不好看!可是您不发话,我敢动吗?王源撑起身子跪直,衣服下摆垂下,堪堪遮住了短短时间之内青紫红肿和痛楚已经成倍
发酵的后臀。至于穿好裤子,哦,三哥没说,他不敢——这叫“一令一动”,早年间,三哥早早把他们训服帖了。
魏子明、韩肃和洪钰依着顺序被抽了十下藤条,后臀上清清楚楚地横亘着五条伤痕,三人不敢出声,不敢躲避,不敢自伤,挨完
了就跪好不动,把三哥的规矩守得死死的!
君宇敲门进来的时候,四人刚好挨完教训。
虽然后臀被衣服遮住了,但是君宇依然能够从侧面看到一截外露的臀腿,还有四人满头满脸的虚汗,当然,更直接的证据是他弟
弟手中那根百年老藤!
“宁儿!怎么刚回来就打人!你法西斯啊!”君宇差点儿指着他的鼻子了。
君默宁却是被最后一句话劈得外焦里嫩浑身僵硬,他哥怎么知道‘法西斯’,难道他也是那边来的?从来没发现他们是老乡啊!难
道他哥道行太高,可以瞒二十多年他都没发现?
“哥……哥您怎么知道‘法西斯’?”君三少一脸‘我已经识破你了’的表情。
君宇失笑道:“还说了,这间书房里你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敢让别人进来吗?这些年都是我跟你二哥亲自打扫的,有时
候闲来无事,我就在这里看看书,你这是什么表情!还有,你别扯开话题,你才回来几个时辰,就把他们招来教训?他们如今在
京城甚至朝廷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还当是小时候,没皮没脸的教训,就不怕他们跟你离了心……”
“大哥,源儿不敢!”“钰儿不敢!”“子明不敢!”“小肃不敢!”
君宇话音未落,四人已经异口同声地表明了态度。君宇一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滚进去上药!”三少不耐烦道。
四人连忙谢过,纷纷提了裤子撑起来到里间互相上药治伤去了。
君默宁消了气,又有长兄压着,这才平了气地说道:“哥,到底怎么回事?阿提莫都怎么就死了?查出什么来没有?”
君宇摇头道:“这几天,源儿他们一直在查,我们早前防范的那些都排出了嫌疑,后来源儿他们怀疑,是不是江湖人士所为?”
“江湖?”君默宁沉吟着,细细回想这些日子以来江湖中的动向,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阿提莫都和江湖会有什么关联。
正在兄弟俩一筹莫展之际,管家苏同林手里抓着几只鸽子进到无音阁,说是收到了三少奶奶的飞鸽传书。
第148章暴走的三少!
鸽子有三只,分别做了记号。君默宁先拿了霍忍冬的信,展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三哥哥,你三徒弟把你大徒弟拐跑了!
君默宁心中一跳,又展开齐昀写来的那封。平日里挺机灵的少年估计是急傻了,满纸都是语无伦次,主题却只有一个:这一次真
的不是哥哥的错,都是那个该死的易晞,他竟然敢绑架哥哥……之类之类,到最后也没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君默宁很抓狂,幸好最后一封莫鑫的信写得很清楚:其一,阿提莫都是三少爷君易晞,也就是纵天教少主易楚云杀的;其二,易
楚云用这件事威胁大少爷去纵天教救易舒云,大少爷已经跟着去了;其三,莫鑫自己和莫焱二人已经出发紧跟着纵天教的人。剩
下的事,请主子定夺。
君默宁把信交给君宇,王源四人也恰好草草上完药出来,正巧看到他们三哥脸上那诡异到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容。
君宇看完信,又递给了王源四人,吸了一口气道:“竟然是这样!宁儿,你们离京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易晞是那个什么纵天教的
少主?”
“哥您别说了,”君默宁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把君易晞那小兔崽子抓过来抽烂他的屁股!真是好样儿的,不愧是我君默宁的徒弟,
布局下棋,调虎离山,特么都无师自通了!”
君宇斜睨了弟弟一眼,却也理解他真是气狠了。君易晞的目的是达到了,可是一来,阿提莫都不是普通人,连他弟弟都忍下了他
差点杀了晗儿的那口气,留着他的性命,如今却被个熊孩子打乱了计划;二来,晗儿可是弟弟花了无数心血栽培起来的徒弟,如
今深陷魔教……君宇有些担心他弟弟发起疯来,真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王源他们也看完信了,才知道今天挨的这一顿全是拜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小闷葫芦所赐!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几人不敢像三哥似的爆粗口,却真真都在心里问候那个小兔崽子全家!
现场只有君宇最是冷静些,他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信上说易晞带走晗儿是去给他哥哥治病的,那晗儿会不会有危险?”
君默宁说道:“量他易楚云也不敢对晗儿怎么样!应该是朱明看上晗儿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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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续心丹了;哥放心,纵天教有我的人,我即刻让小冬传信过去,一切以晗儿的安危为重。”
“你不去救晗儿?”君宇惊异道。
一句话又拱了三少爷的火儿,幸好说这话的人是他敬服的大哥,那他的口气也是分外冲人道:“小兔崽子不是以家国为重乖乖束
手就擒了吗?我得成全他这份忠孝啊!先把阿提莫都搞定了,让他多吃些苦头,回来再收拾他!”
王源四人只是乖乖听着,一句话不敢多说,三哥对大哥都那么冲,对着他们,那肯定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了!
“你打算怎么做?”君宇也知道弟弟在气头上,向来只有他君三少算计别人的份儿,如今被自己的弟子算计了……他也只能祈祷那
孩子的皮厚实一些吧……
君默宁道:“纸里包不住火,阿提莫都的死讯迟早是要传出去的,与其让北莽借机发作,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看到五人都看着
他,君默宁继续说道,“之前我们不是查到阿提莫都来中州的目的是刺杀皇室成员吗?我们索性将计就计,给他安排一场刺杀,
然后拎着他的脑袋找北莽兴师问罪!”
王源咽了咽口水,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问道:“三哥,如今晗儿和四皇子都不在京城,我们安排刺杀谁?”
君默宁扫了几人一眼,只看得几人头皮发麻,他才阴测测地说道:“除了咱们的皇帝陛下,还有谁能够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干掉北
莽使团的所有人!”
君宇颓然地坐下,撑着脑袋兀自头疼,上次自己老爹遇刺,弟弟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找刺客报仇,而是杀皇帝泄愤;如今要安排刺
杀,弟弟又第一个想到皇帝!唉……有个这样的弟弟,真的是……头疼啊!
旁边的四只却是听得热血沸腾,韩肃第一个附和道:“三哥说得对,杀guang比邻馆那帮人,然后一把火烧了!”
王源立刻反驳道:“烧之前先去抢一次,阿凡提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文质彬彬的魏子明跃跃欲试道:“对,杀、烧、抢,然后请三哥向皇上要兵马,我们杀到纵天教去。”
洪钰最后总结道:“对,肃哥做先锋,到纵天教,实行‘三’!”
君宇已经不想听这几个货你一言我一语了,这绝对是自己弟弟教出来的,瞬时君大少觉得他们这一顿挨得一点都不冤,一个一个
都是欠抽的料啊!
且不论无音阁里讨论除了怎样对付比邻馆和纵天教的“三”计策,君默宁在得知了这一切的真相之后,无比嫌弃地让四只小伙伴
暂时滚蛋,自己则是去主院寻了君子渊,三人一同进了宫。
齐慕霖的书房里,君默宁从阿提莫都上次在悦来酒楼刺杀齐晗和齐昀开始,到为何不杀阿提莫都、离京治病、用计调换君易晞和
君亦晨以及这一次君易晞的筹谋,一五一十将事实向皇帝和父亲道说分明。
自然,君默宁也坦然说了自己的想法,北莽狼子野心,是否就等着阿提莫都的死讯然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南下牧马;而中州是否经
得起南北共同开战?在看到齐慕霖和君子渊都露出忧色的时候,君默宁顺势抛出了刺杀皇帝的计策。
在收获了老爹几道恶狠狠的眼光之后,皇帝齐慕霖也很坦然地接受了君默宁的这一项任务,反而还安慰了丞相几句。
最后,君默宁才撩袍跪倒,请罪道:“没有照顾好大皇子,请皇上降罪。”
齐慕霖挥挥手让他起来,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没有立场责怪君默宁。当初齐晗伤重,是君默宁施针救治;被刺杀命悬一线,也
是他君默宁推迟了婚期千里求药才抢回了齐晗一条命;即便是离京远行,还是为了齐晗的心脉之伤;而今日这一切,不过是因此
而衍生的变故罢了。
至于纵天教……皇帝陛下心中自然是有打算的,既然齐晗此刻并无性命之忧,那么来日方长,敢动他的皇长子……自然是要付出
代价的!
此后的几天里,一切都按照君默宁的筹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悦来酒楼退出了下半年的新菜,引来无数人追捧,吃惯了山珍海味
的皇帝陛下忍不住食指大动,带着几个人微服私访打算大快朵颐。那个阿提莫都刚刚消停了一阵子,突然失心疯似的再次实行刺
杀。
不过咱们的皇帝陛下这次可是有备而来,不但当场将阿提莫都格杀,还将比邻馆中的北莽武士全部诛杀殆尽!
有些事可一不可再,皇帝陛下素来仁厚,可是阿提莫都先是刺杀皇子,再又刺杀皇帝,终于把一尊泥菩萨惹出了气。第二天,皇
帝就下令封了阿提莫都的脑袋,派遣以副丞相君宇为首的一只中州使团前往北莽——兴师问罪!
丞相府,主院。
君子渊夫妇、君宇夫妇连同君亦恒、自然还有常年不着家的君默宁,除了出征在外的君寒之外,君府难得如此齐聚。
君子渊向君宇面授机宜,到了北莽之后该如何从事,君宇细细听着;连如月询问魏子衿是否收拾好了君宇的行李,魏子衿一一应
了,她怀孕五月,不知君宇此行是否顺利,能不能赶上他第二个孩子出世。
君默宁看着这一切,终于忍不住跪下,道:“爹,都是宁儿惹出的祸端,请父兄重责!”
君宇一家三口都站起来看着他。
君子渊脸上并无怒色,只平静问道:“你哥的护卫你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君默宁回道,“除了皇上的护卫,我安排了府里的阿木和他属下护卫随行,明暗都有;至于京城,孩儿从汉生麾下
调了十二地支护卫……”
“拨六个到你哥队伍里。”君子渊打断道,“京城这么多人,不会有危险。”他并不知道十二地支护卫是什么来路,但是顾名思义,
能让君默宁看得上眼拿得出手的,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是,爹。”君默宁垂首应了,继续说道,“汉生与孩儿同时离开杭城,他会早一步到大北疆和九哥取得联系,届时让汉生与阿木一
同护卫大哥去往北莽王庭。”
君子渊不再说话,君宇笑着扶起一脸愧疚的弟弟,说道:“你都把大哥保护得密不透风了,还担心什么?没有你,若是大哥受令
出使,还不是一样要上路?”
君默宁并不释怀,只是觉得愧疚。
第149章委屈
君默宁在君宇的使团队伍出发当日也跟着出发了,不同于使团的浩浩荡荡,单枪匹马的君默宁显得有些势单力弱。不过显然君爹
爹和君妈妈并不这样想。
同一天里送走了两个儿子,君子渊倒不怎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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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宇,反而是全然没有了约束的三儿子,这次一入江湖,不知道还要惹出多少风波。更何况,皇帝在前一天晚上连夜召见了君默宁,两个人不知道暗搓搓商量了什么。
退休在家的君丞相有些悲伤地发现,无论谁和自己三儿子撞在一起,都会变得不那么理智,连向来中规中矩的皇帝陛下,也未能
幸免。
且不说君爹爹在家里长吁短叹,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君默宁早已一骑绝尘,踏上前往西陲的江湖之路。嘴上说得再笃定,对于齐
晗此次的遭遇,他的心中何尝不担心?别说真的伤了性命,即便只是小小的伤害,他也容忍不了!
官道上,尘烟四起。
而正当京城因为易楚云的一个举动引起一阵动荡的时候,纵天教几乎倾全教之力,终于带着齐晗安全抵达。
转眼过了五日。
宁静的午后,易楚云被兄长唤道房中之后,就直挺挺地跪着,一个多时辰,不言也不语,神情平静而倔强。
易舒云靠坐在床榻上,一边的侍女紫衣服侍他喝了药,细细安顿好,随后静静地站在一天听候吩咐。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些什么?”易舒云的声音依然透着久病的虚弱,他转过眼看着唯一的弟弟,说道,“我醒来已有半日,你不会
真的以为教中那么大的动静可以全然瞒过我这个教主吧?还是真如有些传言所说,易舒云的弟弟易楚云,已经打算篡权夺位?”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场合都足以诛心,却只见易楚云坦坦荡荡地抬起头,说道:“哥哥明知楚儿没这个心,不必用这样的话,楚儿也相信哥哥迟早能查出来,但是今时今日,楚儿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的。”
易舒云被这样的论调气得笑了出来,转而又马上领悟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在拖延时间,你想做什么?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易楚云抬着头直视兄长,闭口不言。
易舒云气道:“你真当我问不出来?这么些年,我和那些叛教之人周旋,你当你哥哥是纸老虎?我虽废了死士刑堂,但是该有的
规矩一样都少不了!”
易楚云心里有些着慌,面上却强撑道:“您是教主又是哥哥,家法教规自然随意使用。”言下之意,要他说话,却依然不能。
易舒云不再多言,只吩咐旁边的侍女紫衣道:“去,把我书房里的板子取来;本就是为你开蒙准备的,这些年未曾用过,今日倒
是要开张。”
衣应是出去了。易楚云跪着,渐渐握紧了双拳。
易舒云倚靠在靠枕上,语气淡淡道:“这些年你离家在外,直到旬月前方才回归,我这个做哥哥的连规矩都没给你立过。不过幸
好你已被尊师收入门墙,遵你师门的规矩,也是一样。说说吧,尊师的规矩怎么说的?”
易楚云咬着唇,满心满眼的委屈不敢表露。
“怎么?连这都不能说?”易舒云瞥了他一眼。
易楚云勉强开口道:“无声无避无自伤,违者重来,过三……翻倍……”
“是好规矩,”易舒云赞叹道,“看似无情了些,却着实能给人教训。还有呢?”
易楚云张了张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可话说道这份儿上,今天这一顿肯定是逃不掉。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道
:“家法……去衣,藤鞭……着肉……”
易舒云心中慨叹,刚要说什么,却见紫衣已经捧着一块二尺长手掌宽的实木板子进来。易舒云接过家法细细端详,板子不是什么
特殊的材质,当年的楚儿不过四五岁,他怎么忍心制作过于沉重的家法刑具?
“去叫左护法,还有,命人抬一方刑凳过来,”易舒云吩咐紫衣道,“之后你先去休息,暂时不用过来。”
紫衣再次施礼离开。
手下人动作很快,一只半人高一人长的红漆刑凳被抬了进来,安放在里跪着的易楚云三步之遥的地方。随后,纵天教的左护法朱
明才急急赶来。
他一见到这又是刑凳又是板子的阵仗,一时有些懵然道:“教主,这是?”
朱明从年轻的时候就因为喜欢江心澜而一直追随左右,后来易舒云出生,江心澜病故,他便一直留在纵天教;在过去的十年里,
朱明全心全意地照顾易舒云的身体,在他夺取教主之位的过程中也是功不可没。所以易舒云向来尊敬朱明,二人虽属上下级,实
则也是相依的亲人。
只是此刻,易舒云用前所未有的冷淡声音道:“明叔,这段日子舒云一直昏迷着,对教中事务一无所知;楚儿闹出这么大动静,
您不会不知道吧?”
朱明张了张嘴,又低头看看身边双拳紧握的少主易楚云,到底也什么都没说。
易舒云似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拍了拍手里的板子道:“明叔,我大病初愈没有力气,您替我执行这次
家法吧,五十板子,着实打。”
“教主!”朱明脱口叫道。
易楚云凄然抬头。
易舒云的目光有些刺人的冰冷,他注视着弟弟尚且稚嫩的脸庞道:“要么说出实情,要么挨板子,你自己选。”
易楚云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只是……路是他自己选的,如今大半已过,他不能功亏一篑!少年死咬着唇,解
开腰带,褪下裤子至膝弯,随后趴到刑凳上,把脸埋在双手臂弯里。
朱明内心也是煎熬,几次想要道出真相,可当他看到刑凳上的少年已然坚持到这一步都没有吐露一个字,他也只能狠下心,上前
取了板子,照着少年白皙的后臀甩了一板子。
“明叔,您不想他多挨几下的话,还请照实了打;家法不是儿戏,不轻不重又不疼,我打他做什么?”易舒云慵懒疲累的目光看着
二人,语出如刀。
朱明熟知自家教主的性子,平日里看似随和,可若是没有果断决绝,如何做得成纵天教的大事?今日他是打定主意要教训少主了
,自己下不了手自有别人代劳,不过是让俯身受刑的少年多受些苦和屈辱罢了。想到这里,朱明也就不再作假,挥舞起实木的板
子,照着易楚云的后臀打了下去!
埋首臂弯的易楚云只觉得后臀如同炸裂一般疼痛,他不知道的是,实木的板子虽不厚重,但是着力点在皮肉表面的弊端就是极易
打破,所谓‘皮开肉绽’指的就是如此。反观如紫檀、沉香等木质的刑具,本身就极为沉重,板子击打的伤都在肉里,痛楚自然不
言而喻,只是表面肿起不易破损。
对如此责打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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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的朱明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后臀在自己手里的板子下,红色渐渐加深,终于在不到三十下的时候,鲜血绽出。
朱明停了手,看到刑具下的少年颤抖的身躯和背上被汗水濡湿的阴影,他不忍道:“教主……”
易舒云自然也看到弟弟后臀上殷红的鲜血,他却只是别过头,冷冷道:“我还是那句话,肯说了就不用挨板子,若是不肯说,今
日的五十打完了,明日继续!”
刑凳上传来一声少年的啜泣。
第150章欺欺欺
挨打和打人的都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折磨,朱明扶着挨完板子的易楚云离开易舒云房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剧烈地颤抖
。而扶着的少年,则是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全身湿透,双腿更是毫无力气,整个人都借着他的力气在挪动。
“少主,为什么不能告诉教主呢?”这一切明明都是为了教主,即便是朱明,也对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
易楚云疼得神思昏沉,每走一步都扯动身后的伤,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双腿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他艰难地说道:“自从哥哥了解了晏天楼之后,就后悔……将我从师门中带回来。他一心一意希望我重返先生门下,就是……今
日的家法……守的都是先生的规矩……左护法,”少年撑着朱明的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道,“若是哥哥知道……我绑了大师
兄……放血给他治病……你说,他还会喝你熬的药吗?”
朱明一时语塞,突觉手上一轻,他连忙扶紧了疼得满脸冷汗,连嘴唇都发白的少年,不忍道:“可是教主说,少主若是不说……
明日还要……”
易楚云摇了摇头,借说话分散些神思道:“已经五天了……只要我熬过这两天……就没事了……”
朱明不知该怎么说,只要扶着少年往他房间的方向走去,不管明日如何,他后臀上皮开肉绽,一定要先上药治伤才好。
少年却突然加重手中的力道说道:“左护法,我不回去,你……扶我去……废园!”
朱明惊道:“少主还要去见令师兄?你身上的伤……”
易楚云固执地不肯再迈步,强撑着站直身体道:“哥哥希望我重归师门……我又何尝舍得先生和师兄给我的……温暖……如今我
身背重罪……我不知道能不能留在师门,但是,我一定要时时守在师兄身边……不能让他有任何……意外……”
朱明看到了少年眼中无可违逆的倔强。
易楚云口中的‘废园’就在擎天堡的后山,当初易天行还在世的时候,是用来训练死士和刑堂所在。易天行死了之后,易舒云渐渐
掌控了纵天教,便一步步废了残酷的死士训练和刑堂里惨无人道的刑罚。只是原有的一些已经训练好的死士依然被保留了下来,
因为他们毫无自我意识,只知道服从命令,即便放了自由也是生存不下来的。
而现已称为君亦晨的江忆初,就是其中之一。
当易楚云走到废园你的时候,身后已经疼得没了知觉。他在外间简单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一头钻进了位于废园地下
的地牢之中。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又于多年前积攒了太多的血气,即便已经荒废数年,进去之后依然有一股扑鼻的血腥之气萦绕不散。更兼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