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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10)


而另一位,穿着氅衣带着兜帽,自然是我们的皇帝陛下——齐慕霖了。
“你先下去吧。”齐西山挥手让牢头下去,随后向里间的牢房指了指。
秦风连忙放下灯笼,疾步走去。
最里面一间阴暗的牢房里,一个穿着墨蓝色春衫的人影正俯卧在一堆稻草上,一动也不动,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
“少爷?少爷!”秦风轻唤了几声,加快速度打开牢门,冲进去蹲下身子,疾声道,“少爷!醒醒,您怎么了?”
齐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借着昏暗的火把看清楚来人,有些吃惊地问道:“风哥哥?”
“是啊,少爷,是我!您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差!”秦风一边扶起齐晗,一边紧张地问道。
齐晗微微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道:“我没事……风哥哥,你怎么来了?是先生……”
“不是,少爷,我先扶您要外面去,皇上来了!”秦风将齐晗一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扶着浑身软绵绵的少爷走出了牢房。
齐晗的气息有些凌乱,可依然诧异地转头看了看秦风,然后一瘸一拐地倚在他身上跟着走。来到外间,果然一眼看见端坐着的皇
帝齐慕霖,旁边还有白天已经见过的宗人府掌院——按辈分,齐晗应该唤一声“大爷爷”的齐西山。
齐晗勉力挺直了身子走出来,螓首低垂,表现出了足够的恭敬,来到二人跟前,隔着适当的距离,跪下,叩首道:“齐晗叩见皇
上,礼亲王。”
看到他身穿如此深沉黯哑的衣物,行动之间也不甚利索,齐慕霖皱着眉头问道:“把头抬起来,君默宁带你离京治病,难道至今
没有起色?”
齐晗直起身子,直视着皇帝,清楚说道:“回皇上,先生耗尽毕生宫里,已助齐晗突破一年生死之期。”
齐晗冷硬的语气听得秦风在一旁都捏了一把冷汗,倒是齐慕霖听到这个好消息,自动忽略了其他,转而又问道:“既然伤已治好
,怎的脸色还这么差?难道……黄伯父!”皇帝突然将视线投给了齐西山。
礼亲王齐西山不知在想什么,听到皇帝的话,也不惶恐,偏还有些含冤抱屈地说道:“皇上你别这么看我老人家,宗室子弟进宗
人府先挨三十板子,这是先帝定国之后就定下的死规矩,这些年来进来的人虽不多,但也从来没有偏废过。这里的人下手都有分
寸,三十板子不过杀杀这些贵族子弟的锐气,疼是疼,打不坏!”
“那晗儿为何如此脸色?”齐慕霖追问道。
齐西山也是疑惑,一旁的秦风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刚要张口,却被齐晗一个眼神扫了回去。
却不料,主仆二人小小的交流依然被发现了,齐慕霖转头看着秦风道:“有话就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秦风无法,就地跪了说道:“回皇上,王爷,少爷在进京的前一日……刚刚受了……三爷的家法,回京路上颠簸,一直都不见好
……”
“家法?”齐慕霖提高了嗓门道,“晗儿,君三打你了?!”当日拜师之时,他们的确按规矩奉了诫具,可是……竟没想到他君三…
…真的动手!
听到皇帝的称呼,齐晗有些赧羞地老实招供道:“回父皇,晗儿……懈怠功课,处事失当,先生才请了家法责罚;今日白天,晗
儿按规矩受了三十板子,的确不重……只是旧伤未愈,才会……如此……”
齐慕霖尚未开口,一旁的齐西山忍不住试探着问道:“皇上,你们刚才说的君三君默宁……该不会是丞相府那位吧?”
齐慕霖一脸“难道还有第二个君三?”的疑问表情。
齐西山突地站起来,满脸不可思议道:“皇上,你是有多不待见这个小家伙,才把他送到君三那个狠货门下呀?你不知道他七岁
进琅嬛书院,第一天就差点一脚踩死了王源儿啊!你看看这小家伙,瘦成这样!还被打得十几天伤还没好利索……对了,昀儿呢
?都快一年没见他了,你不会……也把他送入虎口啦!”
礼亲王齐西山曾经做过琅嬛书院的副院长,好巧不巧地亲眼目睹了当日君家三郎一脚“踩死”——当然,其实是“踩活”了王尚书家
的王源的壮举!而后多少年,君三少打遍琅嬛无敌手,生生给这个只重风月的闲散王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哦不,是印象

听到齐西山这样说,齐晗抬了抬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先生从来不在意这些,功过荣辱何须他人评说定论?只要他齐晗知道先
生一生苦心孤诣皆为民生,就足够了!
批判了一番君三少的少年壮举之后,齐西山老王爷看着脸色苍白的齐晗感慨道:“怕也是君三教出来的,性子也够倔,看样子是
伤得不轻。三十板子哪里那么好挨,小家伙挨的时候一声没吭,临了还是自己撑着回了牢房。哎呦,我老人家看着都疼……”
秦风隐晦地撇了撇嘴,暗道您老人家真是孤陋寡闻,您是没见过我家少爷在主子手里熬规矩的情形,这区区三十板子,哪里能让
他没出息地喊疼!
齐慕霖听着齐西山的话,早就心疼地一揪一揪的,忙阻止了他老人家的感慨,走过几步搀扶起跪了有一会儿的长子,道:“黄伯
父,这里有药吗?这伤不能再拖了!朕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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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来问问晗儿刘江川的事,可孩子都伤成这样了,明天再问吧。”
齐晗顺着齐慕霖的力道踉跄起身,有些诧异,也有些陌生的感动和温暖。他原以为今夜皇帝驾临,是来审问他私纵人犯的事,他
没想过隐瞒,但也能想象君臣问答的严肃场面。没想到见面时候,说的尽是他受伤的事,如今更是……
“父皇,晗儿没事,可以回话。”齐晗看着齐慕霖有些焦急的眼睛,坦然道。
齐慕霖顿了顿,自然也看到少年眼中磊落的光明和坦荡;想起他身在江湖,却惦念着母亲而写的那些信,让一国之君深信,这样
至纯至孝的孩子,不会陷君父于两难。所以,他想提前来听一听他的说辞,而不能因着那些朝臣的话,再削弱了他们父子间的本
就单薄的情感。
“那就一边上药一边说。”齐慕霖乾罡独断,招呼秦风把自己的氅衣先去铺在牢房的柴草堆上,自己搀扶着齐晗走进去安顿好。
初时,齐晗心里还有些不愿,但是看着皇帝一心一意给他治伤,连正事都不顾的样子,那个曾经被他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他以
为今生今世都不会也不用想起的愿望,竟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里、在宗人府的牢房里,被重新回忆起来。
齐晗记得,他对先生说过,小小的他活了十二年的愿望,是想要一个像关心弟弟们一样关心自己的父亲,和一个不打他会对他笑
的母亲……
第194章牢房问话
齐晗趴在垫了柴草堆的氅衣上,触手所及似乎还留有齐慕霖身上的暖意。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外袍被掀盖在背上,而后有两只手
已放在裤腰上!齐晗猛一回头,就看到齐慕霖正蹲跪在旁边!
“父皇!伤处不雅,让风哥哥治吧!”齐晗一手撑起上半身,一手握住齐慕霖的手,脱口而出地阻止道。
看到齐晗眼中的羞意,但更多的却是倔强和疏离,齐慕霖心中略过一道难言的情绪:是啊,十九年没有照顾过他,今时今日此情
此景,如何让即将成人的男孩子将身后的伤情袒露给一个空有血缘实无情感的父亲呢?在经历了生死和身世的辗转轮回之后,孩
子尚肯唤自己一声“父皇”,已经是最大的退步和孝心了吧。
“什么雅不雅的,口不择言,”齐慕霖松了手,站起身给自己解围道,“不过父皇不常给人治伤,怕弄疼了你。秦风,还是你来吧,
小心点儿。”
齐晗微微垂了眼睑,他敏感聪慧,如何体会不出齐慕霖的拳拳心意?但是……他真的需要时间……
秦风应声是,蹲跪下来,轻手轻脚地褪了齐晗的裤子,露出了臀腿上斑驳的青紫和骇人的肿胀,臀峰处有两三条绽裂的伤口,一
个下午没有医治,有些粘在裤子上;脱下的时候,齐晗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宗人府的板子打不出这样细长的血痕来!齐慕霖看着这样的伤,咬牙切齿地想,怪不得自己皇伯父口口声声“送羊入虎口”,这君
氏门下的家法门规竟是狠厉至此吗?!
秦风已经涂了药,开始用指腹轻轻的按压积聚在皮肉下的肿块,这一步向来最是疼痛难忍,齐晗几乎屏住了呼吸,双手将身下的
稻草攥得死紧,发出了沙沙之声。
齐慕霖看得心痛又不知如何是好,便找了个话题,希望能分散些注意力。“晗儿,听你刚才说,懈怠功课……什么功课让君三如
此重罚于你?”
“回父皇……唔……”齐晗勉力咽下一声痛呼,说道,“先生耗尽毕生功力治愈了晗儿心脉的伤,但还是需要我自己勤练心诀巩固心
脉,方可渡过一年生死之期……”齐晗细细将君默宁给他立的规矩和他自己如何耽误了一日功课的事说了。
齐慕霖沉默半晌,又问:“那处事适当呢?又是什么事?罚了多少?”
秦风感觉后臀上的硬块终于消得差不多了,就放轻了力气,齐晗粗粗地喘了口气,才将他和易舒云之间的事简单说了。之后就是
君默宁对他的教责和惩戒。
齐慕霖知道纵天教,当时还下了“覆灭”的圣旨,后来收到君默宁的回书,才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想到齐晗和易舒云之间,竟然还
有此情分。
四十戒尺,六十藤条,实在已是很重的责罚,可是君三的用心,却更为可贵:生死和人心,的确是疏忽不得的事,身为帝王的齐
慕霖从内心认同君三的教责。可是……看着儿子身上的伤……他的心疼也是发自内心的。
齐慕霖看着秦风将齐晗的裤子穿好,刚才还疼得呼吸不稳的少年动作并不慢地跪起身子,朝自己叩首道:“谢父皇垂怜,有关私
纵刘江川的事,晗儿不敢巧言脱罪,却实有下情面禀。”
秦风从外间搬了一张条凳,齐慕霖坐下。他想让齐晗也坐下,转而一想,带着那样的伤,坐着无异于受刑。于是,便让他起身站
着说。
齐晗是能感觉到齐慕霖对他处处的照顾和体谅的。身上的疼已经缓解了许多,他长身玉立地站在帝王身侧,心中浮现出一种异样
的情绪:这是他们父子第一次就一件正式的事情,问答回奏。帝王的威严不同于先生的威严,那是一种可以翻覆生死的权威,即
便是父子血脉相融,另一层却也是君臣尊卑相去。
齐晗是从西川官员被杀开始说的,与刘江川之间如何建立起信任也没有隐瞒,说到刘宅遇险的时候,不出意外看到齐慕霖皱起眉
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又担忧也有欣慰。
直至说道一路追踪至北疆军营,齐慕霖才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尊贵的儿子,还被齐慕霄抽了三十鞭子;虽说不明情况贸然追踪是
不对,可是看着他神色安然语意恭敬甚至含着敬意地诉说这一切,身为父亲的帝王怎么就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儿子被人换走了,儿子出逃了;儿子受别人的教养长大,儿子拜了师,先生和叔叔都比自己这个父亲得他信任!想给他上个药,
跟他说什么“不雅”?!
真是混账东西!皇帝心中暗骂,至于到底骂的是谁,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齐晗已经说到最关键的部分:他因何要放了刘江川。在齐晗说来,报答当日救命之恩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再者就是他和先生君
默宁类似的推论,都觉得抓了刘江川于中州来说毫无益处。站在齐晗个人的角度,他就冒险把人放了。
至于刘江川所说的他们兄弟的冒名计划,以及他和齐晗在山洞中结下的盟约,齐晗都保留着没有说。事实是,除了君默宁,他也
并不打算告诉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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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来这毕竟是一场豪赌,说出来未必可信;二来,他不想给刘江川已经危机四伏的境遇带去额外的变数。
最后,齐晗跪下说道:“父皇,儿臣知道,无论有多少理由,违背圣旨私纵人犯都是不赦之过,父皇如何发落,儿臣都坦然领受
。只是外间那些诛心的传言实不可信,儿臣不求自证,只求父皇相信家师虽身份敏感,却绝无异心!”
对于齐晗对君默宁的维护,齐慕霖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但转而想到自己本也是极相信这个貌似奸滑实有大才的纨绔子弟,这份不
悦到头来竟成了一股莫名的醋意!
“起来吧,这点信任朕还是给的了君氏父子的。”齐慕霖淡淡道,“你的意思朕也明白了,于公于私你的理由都足够充分。但是正如
你所说,不是理由充分就可以胡来,否则皇权律法尊严何存?三日后,是三月十五大朝,那一日朕再宣你入朝自辩,这两日,你
安心在此养伤。”
听见齐慕霖顿了顿,齐晗躬身道:“是,谢父皇。”
“至于到了那一日……”齐慕霖思忖半晌才接着说道:“那些与中州有关的事还是不要说了,就说你是为了报当日之恩,虽有些少年
意气不顾大局,但倒是好理解。至于那些关乎家国之事,本就一言难尽,你一说,倒显得那些朝臣们目光短浅看不到似的,没来
由惹出他们绞尽脑汁没完没了的聒噪。”
齐慕霖的意思与君默宁当日所说如出一辙,齐晗的心里很安定,也知道这是对自己来说最好的说辞。
久经朝堂的皇帝陛下显然深谙朝臣们的套路,在牢房之中对这自己儿子面授机宜道:“朕不能封了他们的嘴,因为新政也好朝事
也罢,需要他们大胆地说,广开言路向来是中州朝堂的风气,只是这一次目标是你,就比较麻烦。但是你放心,子轩、就是你大
师伯的威望渐渐已经建立,他知道怎么做。只是……”
见齐慕霖脸色有为难,秦风的心都跟着一紧,齐晗依然有所猜测,神色平静。
齐慕霖对他的宠辱不惊异常满意,继续道:“只是无论如何,你都无法全然脱罪。私纵人犯的罪你要担下来,怕还要吃些皮肉之
苦。朕并非要拿你去平了朝中风波,只是律法森严,朕不想也不能做那有法不依的君王……”
“儿臣惶恐,”齐晗再次跪倒,叩首说道,“儿臣有罪该当受罚,如何敢做那法外之人!让君父陷入两难已是不孝,儿臣叩谢父皇垂
怜,请父皇秉公明断,儿臣甘受不辞!”
对于齐晗今夜的一切说辞和举动,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的风仪和气度,齐慕霖都是欣慰又隐隐透着心疼的。他站起身扶起儿
子,看着他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想象的脸,愧疚道:“这么多年,朕身为父亲,终究有亏于你。待这件事过去了,晗儿,朕一定
好好补偿你……你也是,出门在外知道给你母后写信,对朕却一个字都没有……”
毫无疑问,说完了正事的皇帝陛下继续吃上了醋,这次的目标是眼前这孩子的母亲!
听着前半段还想道谢的齐晗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给皇后的信上可以啰里吧嗦想到什么写什么,给皇帝写……
不是浪费他老人家宝贵的时间么?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养伤,”齐慕霖最后啰嗦道,“明天你母后肯定也要来,还说着要做你最爱吃的菜,是不是你在
信里告诉她的?昀儿今天一回宫也吵了我半天……明天这宗人府可热闹……”
第195章一个对我笑的母亲
第二天上午,皇后和齐昀果然早早地来到宗人府,只可惜按照流程,齐晗先要过一遍堂,所以一直到下午才能相见。
经过齐慕霖昨夜的暗访,齐西山人老成精,自然知晓这个久在民间的皇长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所谓过堂,也不过走个形式,取
得一份相对正式的口供而已。
对于齐晗来说,这次过堂,除了宗人府大堂上的青砖让他跪得膝盖疼,就是把先生和皇帝交代的理由再说一遍而已。其实他本不
用跪那么久的,只是堂上那位老爷子问完了话,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眼神盯着他欲言又止地瞧了许久,这才导致了他几乎又多跪了
小半个时辰!
齐西山摇着名贵的扇子,眯缝着眼睛看着堂下坦坦荡荡温温顺顺的齐家晚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孩子可是君三教出来的!这
温良恭俭的样子……难道真能让那个狠天霸地走到哪里都要找点儿事的狠货看得上眼?!那家伙起初对着谁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
模样,一句话得罪他,不是当场一脚踢翻了,就是事后让你饱受摧残悔不当初!
齐西山摇摇头,甩开那些年身为学院副院长与君家三少斗智斗勇的不堪回首的记忆。再次将视线投到堂下。
昨夜他没有跟着齐慕霖进牢房,自然也没看到齐晗的伤情,没听见他们父子君臣之间的问答。只听说这孩子挨了君三的教训,伤
势十几天了都没好,而齐慕霖出来的时候,眼梢眉角还残留着心疼。
唉……算了算了,齐氏的现任老祖宗终于放弃了猜想,这孩子拜师一年多了,病也治好了,也没见君三把他退回来,想来是认下
这个徒弟了。既是认下了,依着他胳膊肘不管有理无理都向内拐的性子,终究会护着这小家伙就是了。
不就是放了个人犯吗?多大点事儿!风言风语都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了,哼哼,皇帝堂堂正正的自然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但
要是真惹恼了九年前十五岁就敢烧山的那个家伙……小心最后后悔自己为什么长了根舌头!
齐氏老祖宗齐西山终于放齐晗回了牢房。
这时候,皇后娘娘已经等了许久了。
齐昀还是没有来,容芷兰几句话将他劝住了,在外闯荡了一年的少年也知道兄长和皇后之间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处,便只要按捺心
思,老老实实在宫里陪自己母亲。
“母后。”待狱卒、宫女和侍卫都到外间等候之后,齐晗跪下见礼。
韩皇后哪里舍得他再跪,刚一屈膝就搀扶住了他,却也不多触碰,马上松了手。只是一双眼睛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看他,渐渐地
视线就有些模糊。她连忙掩饰着转过头,指着桌上的饭菜说道:“这里如此简陋……我刚才着人把外间的桌子搬进来了,这是给
你做的菜……”
齐晗一看,竟是一碗山药荠菜豆腐羹,和一份六个紫米球。
韩皇后看到他疑惑的表情,解释道:“去年你在宫里养伤的时候,秦风几次去御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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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要这两道菜,我就想着是不是你喜欢吃
……我已多年未曾下过厨房,也不知做得好不好……你若吃着哪里不好,一定与我说……”
竟是……亲手做的吗?齐晗的视线固定在这两道颜色清白诱人的饭菜上,思绪有些异样的凝滞。
韩皇后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错了,小心问道:“晗儿,是不是……不喜欢吃……”
“晗儿喜欢,”齐晗转过头,看着一身素简的一国之母,说道,“这确实是晗儿最喜欢吃的菜,谢母后……”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来,饿了吧,快坐下吃……”韩皇后高兴地笑着,轻轻拉过齐晗的手,安顿他在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另
一个长条凳上坐了。
凳子冷硬,坐下时难免压着昨日的伤痕,只是经过昨夜散了淤之后,确实已好了很多;再加上皇后的眼神太过喜悦和热切,齐晗
连眉都没有皱一下,默默忍下了。
皇后看着儿子温文尔雅不紧不慢的吃相,实在越看越看不够;但是她又怕自己太过靠近的时候会让他心生抵触,只好找了个话题
聊着。
“晗儿……昨夜你父皇来此,可曾说了什么?这次的事……会怎么样?”生年不足百,常怀千岁忧,说的就是母亲这样一个角色。
君默宁和楚汉生向来喜欢一边吃饭一边随行聊天,因此倒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是齐晗自己平时话不多,和先生一起的
时候更是听得多说的少罢了。此刻听得皇后问起,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母后放心,父皇和先生都教过怎么处理了,不会
有事的。”
韩皇后略略放下心来,笑着点点头,说道:“说起你父皇……晗儿,自从你去年来了第一封信,他就时不时地问起这件事,我看
他也是巴巴地盼着;我看他死要面子不肯向我要信来看,我也故意不给他,你是没见过堂堂一国之君拈酸吃醋的样子,真是……
好笑……”
齐晗无声地看着四十许年纪,如普通妇人一般装扮的皇后,看到她眼中欣慰、满足又带着微微得意的笑意,才知道兜兜转转这么
多年之后,上苍竟如此眷顾地完满了他人生中所有的愿望和企盼。
先生常说:当上帝向一个人关闭了所有的门的时候,他会给他留一扇窗。齐晗不知道‘上帝’是谁,但是他知道,先生就是那扇窗
。而当他看到了世间万象种种再次回首之际,竟发现所有的门也向他敞开……
皇后说得兴起,见齐晗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就继续说道:“还有你容母妃,这些年来她帮着处理后宫的事务,却丝毫也没有越
权夺位的意图,真真是个无心名利的女子。可见到你写的信后,也多次向我问起昀儿的情况,话里话外都是艳羡……晗儿,你不
知……母后心里……有多么高兴……”
齐晗不知该如何回应韩皇后如此动容的感动,他起初想到写信,是在杭城被剥夺了所有的身份之后,心中郁结难以言说,又看到
先生往家中写信的举动,才有了自己的第一封信。后来收到了回信,知道有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日夜思念关切着自己,于是
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
“先生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先生出门在外也会同家中写信,晗儿就……学了……”他向来不习惯撒谎,这看似安慰的大实话
,说得也有些别扭。
韩皇后有些讶异道:“即便在宫中,我们都听说丞相府家的三公子,是如何荒唐……不羁,后来才知道他竟是大才。想当初把你
交给他,他还差点将你作侍童对待……如今看来,他不但医术高明,还把你教得这样好……”
齐晗弯弯嘴角笑,他听到太多人对先生负面中夹杂着艳羡、无奈和钦佩的评价,身为子弟,也着实无力辩解。或许这就是先生想
要的结果吧,肆意着,荒唐着,被世人指点着,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在意的人一切都好。便如他常常哼唱的一首小调中所说:世
人笑我太癫狂,我笑世人看不穿;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看齐晗吃了三个紫米球就不再动筷子,韩皇后也不勉强,径自收了碗筷,说道:“晗儿,你父皇说后天的大朝要你自辩,待这件
事结束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君门学艺,还是……”
齐晗看皇后站着,也站起身道:“晗儿拜师在君门,若先生没有认可晗儿可以学成出师,晗儿自然还要回归师门的,只是应该会
留在京城。”
听到儿子能够留在京城,韩皇后已经很满足,她看着个子已经比她都高的孩子,最后说道:“能留在京城就好……我也知道外面
天宽地广,鱼跃鸟飞自由自在,就怕你……想到幼时的事……不愿回来……”
齐晗不语,可是他在这一刻,莫名觉得眼前人勉强的笑容里掩藏了太多太多欲说还休的情绪,有渴望、有不舍、有愧疚……而这
一切,渐渐幻化成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自己的手和脚,还有……心……
第196章皇长子临朝
三月十五,中州例行大朝。
不知为何,今日的朝臣们显得有些莫名的压抑,可是身在其中又极度敏锐的君宇王源等人,却察觉出了这份压抑之下的蠢蠢欲动
。平时大朝,总要用上一两个时辰才能磨叽完的大大小小琐琐碎碎的事情,今日半个时辰就全部解决,效率高得有些令人猝不及
防,似乎所有的人都变得异常开明大度。
君宇站在朝堂前列,和最前面的包括齐西山在内的几个宗亲王爷以及四皇子齐昀,俱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他们表演。
事情说完了,皇帝齐慕霖也一一做了裁定,分派专门的官员负责办理;再问了几次是否还有事启奏而最终无人出列的时候,皇帝
的目光终于投向了看着快要睡着的礼亲王齐西山。
齐西山是唯一一个坐着听朝的臣子,平时的大朝他基本也不出现,不过今天却是有些特殊。听着朝堂上安静下来,老祖宗睁了睁
眯缝的眼,站起身躬身施礼,说道:
“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说着拿出一份奏章递交给早已候着的黄公公,自己则继续说道,“三日前,大皇子齐晗私纵人犯的案子
提交到了宗人府,如今老臣已经查明原委,录下口供,并判大皇子齐晗杖责三十,罚俸半年,请皇上裁夺。”
君宇王源交流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继续站桩。朝臣们也纷纷将眼神投给毫无攻击力、但防御能力与年纪呈正比例递增的齐氏
老祖宗,慨叹您老人家的脸皮真是……刀枪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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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慕霖自然察觉到下面的眼神暗涌,他手里拿着奏章,眼神扫过老祖宗装得并不像的糊涂脸,不得不接口道:“皇伯父关爱小辈
之心朕深有体会,但是刘江川毕竟身份特殊,齐晗身为中州皇子,如此不顾大局,不重罚怕是无以立规。这样吧,改判齐晗杖责
六十,罚俸一年,众卿可有异议?”
君宇留意到,朝中很多人在听到这个裁决之后,收敛了目光。他知道,六十廷杖着实不轻,但相对于齐晗的罪名来说,却是一个
可加不可减的底线数字。礼亲王倚老卖老判了个荒唐的裁决,皇帝接盘翻了一番,可依然是最轻的处罚,却生生堵死了朝臣的嘴
——皇帝都给翻了倍了,你还想怎样?!
皇帝的明知故问自然得不到回应,于是齐慕霖顺水推舟地说道:“传大皇子。”
殿外恭候的太监扯直了嗓子道:“皇上有旨,传大皇子觐见——”
一道命令层层传递了出去,而朝堂之上又暂时恢复了宁静。嫡皇长子齐晗,大多数人都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和与之相应的离奇身
世;去年除夕之后,听闻他在刑部伤得极重,命悬一线,幸好有君三少妙手神针救了下来。谁料皇帝还没有正式将他带入朝堂,
又发生了悦来酒楼的刺杀事件,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皇子最后的生死,他就又匆匆消失在所有人的耳目之中。
直到这一次,终于要得见真容。
在很多人调动所有的记忆和信息搜索有关这位传奇的皇子的事迹的时候,殿外终于传来侍卫的禀报说,大皇子殿外候见。齐慕霖
一眼扫过朝堂,继而说道:
“传!”
朝臣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降殿门口,不一会儿,传言中的大皇子齐晗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一拢紫衣,玄纹云袖隐于这一种高贵沉稳的颜色里,同底色的腰带上,镶着几颗颜色明亮的玉石,勾勒出少年挺拔的风姿。中州
少年二十弱冠,因着尚未真正成年,满头青丝只束了上半部分,发髻收进玉冠之中,以一根羊脂白玉簪正正插入固定。
乾清宫殿坐北朝南,东边的太阳光亮斜照着大步而来的中州大皇子,星眸璀璨,神情淡淡,仿佛全然不在意今日入朝的因由,更
不在意将要受到的惩处。这份气度仪态,在初初入目的时候,就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和赞叹。
其所谓紫气东来,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晨,齐晗带着令所有人侧目的风华第一次踏入了中州的朝堂,无惧无忧无悲无喜,仿若十
九年身世坎坷命运波折都不曾镌刻下任何痕迹,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变作应当应分理所当然。
君宇看着尊荣的少年龙行虎步而来,不由地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那个怯然含羞的孩子;继而便是自家弟弟几次三番辗转
在家法刑责之下,时至今日白发萧然。
君宇自然也留意到,许多朝臣眼中都有赞叹之色,但也有一些人,把目光投向了位列班首御阶之下的四皇子齐昀。
齐晗走到大殿中央,施礼叩首,“儿臣叩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子冠冕早就备好了,但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齐晗始终未曾穿过,今日如此亮相,竟是连齐慕霖都有些惊异。
“朕问你,”齐慕霖掩下心中的情绪,说道,“在宗人府堂上的供词你可还有话要说?”
齐晗直直跪着,说道:“回父皇,儿臣没有话说,刘江川是儿臣打晕了白大人和霍大人之后放走的,儿臣愿受律法惩处。”
朝臣之中传来一些窃窃私语,齐慕霖扫过所有人,目光在君宇身上略停了一瞬之后,说道:“众卿有何疑问?”
站出来的是一个年逾五十的年老官员,他抱拳施礼道:“启禀皇上,臣并无疑问,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臣身为北疆军需负责之人
,深知北疆战事对我朝国力的巨大损耗,若是能借北莽国君的弟弟缓解一二,实乃我朝万民之幸。”
“臣启皇上,”与皇帝早有默契的君宇出列说道,“潘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是北莽上下人尽皆知,他们的三皇子阿提莫秋泓早于十
年前已经病故。试问我朝如何拿一个死人去和北莽换取和平?”
姓潘的户部军需无言以对,向户部尚书投了一个眼神之后,默默退下。
六部之中,户部掌管着天下赋税钱粮,其地位显得尤为重要,如今的户部尚书是齐风云时留下的一个老头,姓沈,一手算筹也曾
横行中州。只可惜长江后浪推前浪,身为前浪的沈尚书自从王源进了户部之后,就有了日薄西山的苍凉之感。平日里这一老一少
就不对盘,奈何他虽位高,王源却事事周详,丝毫不给他抓住把柄的机会。
收到潘大人眼神之后,沈尚书刚要出列,却有一人比他率先跨出一步道:“启禀皇上,虽说阿提莫秋泓已死,但是据西川民乱的
特派钦差君三公子当初的回奏,民乱和后期官员被杀之事恐怕都与这个化名刘江川的北莽皇子有关。我们虽不能用其掣肘北疆军
事,但是若能从此人口中得到切实口供,以此问责阿提莫夏川之野心,也不失为一大好处……”
说话的是当今刑部尚书,也是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当初曹谦落马,齐慕霖本就打着借他给白天澜过桥的目的将他提携上来。只是
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些伎俩,心中不服之下,也与新生的君宇一派常有分歧。
其实户部和刑部的情况在中州朝堂颇为多见,齐慕霖为政温和,但有见地和远见,喜欢重用新人;可是他又对先帝留下的老臣颇
为礼敬,导致这些老臣和新秀们常有摩擦。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并非坏事,年轻人难免思虑浅薄,做事况而言,齐慕霖和已经退出朝堂的君子渊暗中立下的这个新老结合的政策,还是属于一种良性竞争的。
此话说来虽有些烦琐,但却是目前中州朝堂的常态。刑部尚书一番话,引起了王源的一声嗤笑,他站出来问道:“请问钱老大人
,刚才您也说,我三哥的回奏中并无切实证据证明西川之事与刘江川有关,下官请问,连我三哥都查不清楚的事情,刑部有多少
把握能得到‘切实口供’?”
王源之语对于刑部来说实在有诛心挖肺之痛!想当年,即便曹谦手段狠辣,也依然有破不了的案子,因着曹墨的关系,君默宁总
是喜欢在刑部横插一脚,当然,这也和三少爷经常被请去刑部喝茶不无关系。去得多了,君默宁也喜欢偶尔客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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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
侦探卷福’,那些年月里,三少带着他的小伙伴,着实替刑部理清了不少无头案件。
如今身为刑部尚书的钱老头自然也了解过去种种,一口气憋得老脸都有些红。站在后排的刑部侍郎白天澜暗戳戳向王源比划了一
个大拇指。
老头被气得有些狠,脱口而出道:“君三身为西川事宜特派钦差,又为何会放任西川官员被杀?放任刘江川逃至北疆?若非忠亲
王将其擒获,岂非纵虎归山?!老臣认为,就应该先问责君默宁的失职之罪!”
朝中不少老老少少的官员都用一种看着棒槌的眼神看着这个失了理智的老头,而自朝臣们开始打嘴仗之后,齐晗就一直默默跪在
一边,直至此刻,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刑部尚书说道:
“钱大人,您认为本殿下一条命……和阿提莫秋泓那个死人比起来,谁比较重要?”
第197章此间少年人如玉、势如虹
钱安民今次是第一次见齐晗,被当初君默宁的丰功伟绩气昏了头的刑部尚书面对皇长子的问题,一时竟有些愣神:他明明在问责
君三的失职之罪,这殿下怎会有此一问?
齐晗站立朝堂长身如玉,一身皇子着装更衬得气势如虹,他好似只是淡然相视,却无论如何让人不能敷衍以待。
他没有马上要得到答案,反而再次转身正对着皇帝,接受两侧所有的朝臣的目光说道:“当初阿提莫都蓄意刺杀父皇,其中内情
并不足为外人道,御史中丞君大人奉命出使北莽;不多久,西川民乱爆发,君三少临危受命赶赴西川,于一日之内斩杀官民四十
四人,以最小之代价和动静一举平定。这些事,想必大家都很清楚。
我只请问,当初父皇为何会派无官无职的君三少出任钦差?而若是换了各位经验丰富的老大人中的任何其中一位,谁能保证比君
三少做得更好?”
朝堂上无人敢答,因为当时的确就谁来出任钦差一事有过争议和拖延,说到底,平定民乱始终是一件实力不讨好的事情:轻了,
平不了;重了,又给朝廷抹黑。最后,还是由皇帝定下了也正赶往西川的君默宁——可笑当时,他们几乎人人私底下笑着等着看
好戏。
齐晗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到直直强调了“老大人”三个字,因为他家先生说过:指桑骂槐是很聪明的做法,但有时候效果会因对方
的厚脸皮而打折扣,不如指名道姓过瘾。
见朝堂沉默,齐晗再次将矛头对准钱安民,说道:“刚才钱大人问为何君三少未曾查出民乱及杀官的主使,本殿下这就为你释疑
。西川民乱之时,我也在西川,奈何去年在悦来酒楼所受的重伤复发,命在旦夕,君三少平定西川民乱之后,当即出手为我医治
,乃至耗尽全身功力,青丝成雪。于公,他已然完成使命上奏交旨;于私,他因耗损过度累日昏迷。
我只请问,凭什么民乱之后的西川种种,要君三少来负责?他无官无职,钱大人,这‘失职’二字又从何谈起?”
这一次,齐晗的目标更明确,就是你刑部钱安民!
众人自然也听到了齐晗话中的很多信息,不敢也无法相信所有人印象中似乎走到哪里都要鸡飞狗跳的君三少居然走到了如此地步

无怪乎眼前的皇长子殿下自己可以痛快认罪,稍稍触了那个家伙,便如点着了一般!
齐晗是被点着了,为那些说他卖国的,更为那些说先生复国的!
“西川民乱是阿提莫夏川亲赴西川谋划指挥,”齐晗一句话,让几乎整个朝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刘江川是否同谋我不辩解,只是
北莽国君已知我身份,意图诱我入毂将我杀害,是刘江川冒险救我一命!是,他是我放走的,我堂堂中州嫡皇长子,有罪认罪,
绝不推诿!即便因此两国开战,我也愿与他沙场相见,再论生死!若是各位大人认为齐晗有卖国之嫌,实证当前,尽可奏请皇上
废我身份夺我自由!”
齐晗功力已复,全身气势随着内心积压的愤懑和不平全然散开,日日勤练不辍的隐龙心诀顿时显出无比雄厚的压力,笼罩全场!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人人以为重如泰山的身份,在齐晗看来,只是束缚他人生的枷锁!
朝堂上针落可闻,有朝臣暗中将视线投向齐昀,发现从来乐观好奇的少年,此刻只是低垂着头,无声无语。
“还有……”齐晗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气势比适才更加逼人,“中州建朝三十年,连氏也于九年前在大火中灭族,最后一位公主嫁与
君氏,人人得见;至于其子君氏默宁,他身边何时少过眼线、断过怀疑?二十四年了,你们可曾见过他有一丝半点不臣之心?
君丞相为中州鞠躬尽瘁四十余年,中丞君大人此刻就站在你们中间,君氏次子君寒身在千里之外平定南海,你们可还记得,君默
宁身上有君氏一半的血脉?!不见功勋,动辄复国,我中州上下君臣,竟是连这半分血脉都能让我们战战兢兢日夜不宁?!”
他不能说言说先生为中州所做的种种,却因为熟知内情而更替他不平!
君宇听得眼含热泪,不仅为自家弟弟二十年来的委屈求全,更为了他几次不顾生死教养而成的孩子,今时今日终于为君氏一门袒
露了心声。谁说君氏不委屈?只是他们习惯了将所有的委屈和血泪吞咽入腹,不示人前而已!
君宇扑通一声跪于朝堂中央,泣血叩首道:“皇上圣明烛照,请为君氏正名,请为舍弟平冤!”
以君宇为首的中州朝青壮一派,他们没有经历过改朝换代,但是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君丞相如长者一般提携后辈;君宇君寒一文
一武献身朝廷;还有实行以‘君十策’为蓝本的承祚新政之下,整个中州上下焕发出无与伦比的生机和潜力!
他们纷纷出列跪于朝堂,齐呼道:“请皇上为君氏正名,为君默宁平冤!”
除了那些紧皱双眉的年老臣子们,便只剩下齐晗和齐昀两兄弟端端站立,齐昀看着此刻的兄长,眼中满含着敬意和崇仰。齐晗看
向弟弟,却有无可遮掩的愧疚。
齐慕霖端坐在皇座之上,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此刻如鹤立鸡群般的卓尔气势,内心复杂莫名。他比谁都信任君氏,可是身为
帝王,许多事情不能表露,更不能为所欲为,就像先帝留下的那份遗诏,就像顺水推舟将君默宁囚禁八载……
“好了,那些流言蜚语从来查无实证,以后众卿若有听闻,定然要严肃制止,切不可听之任之;若让朕知晓你们之中有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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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严惩不贷!”齐慕霖居中而坐,不偏不倚道。
所有剩下的人也一齐跪下,齐声道:“臣等遵旨。”
待起身之后,众人再看向重新跪落在地的皇长子齐晗,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沉思。
大朝显然已经接近尾声,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当君宇和王源等人眼含忧色地看着齐晗时,发现少年也恢复了情绪,恢复
了温良恭俭的仪态。
他家亦晗从来都是这样的……君宇骄傲又心疼地想着,只有触及他最在意的先生,才会显露锋芒……
齐慕霖眼中也矛盾,可是话已出口,断断收不回去;但愿……这孩子恢复了武功,能熬过去吧……
“来人,传杖。”皇帝最后下旨道。
齐晗微微抬了抬头,继而无声叩首,起身,大步而出。
杖刑设在殿外,皇帝没说退朝,所有人便只能站在殿内等着,听着。齐昀看着兄长出门的背影,神情满是焦急,几次欲言又止却
都被君宇摇头阻止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殿外就传来监刑侍卫响亮的唱数之声,和每一声之后沉重的木杖击打在肉体之上的响声,除此之外,便再无声
响。
“一……”“二……”……
“五……”“六……”……
杖刑的速度并不快,每一下都给足了受刑人体会痛楚的间隙,便如这拖着腔的唱数,每一声都能勾起闻者的肝肠之痛。
君宇、齐昀、王源诸人包括御座之上的齐慕霖,听着这一声一声的钻入肺腑的响声,都悄然握紧了双手,指甲掐入掌心犹不自知

“三十五……”“三十六……”
三十六之后,突然外间的声音停了下来,齐慕霖的当先被吊起了心神!
很快,殿外冲进来一个侍卫,跪地道:“启禀皇上,大皇子晕过去了!”
齐昀再也按捺不住,出班跪下叩首道:“父皇,皇兄身上还有伤,求父皇开恩,饶过他吧!剩下的杖刑,儿臣愿替,求父皇开恩
!”
齐慕霖也忍耐不住,从御座上站起,刚要说话,却听得那侍卫说道:“启禀皇上,大皇子在行刑之前已有吩咐,若是中途晕刑,
请霍院正出手刺穴,即可唤醒,这是大皇子刑前交予属下的……”
侍卫双手掌心朝上奉起,朝中所有人定睛一看,赫然便是一枚银针!
霍竹轩刚要出列,突听殿外传来急急脚步声,另一个侍卫进殿跪禀道:“启禀皇上,君三少君默宁求见!”
第198章先生带晗儿回家
被一枚小小的银针刺痛了双眼的朝臣们有些反应不过来,殿外无声无息,有些人私心里还以为是执刑侍卫有心放水,谁知道竟真
的打晕过去了!侍卫来报,皇帝借机赦免停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谁又知道,这芝兰玉树的皇长子殿下,竟是对自己如此狠
得下心!
一时之间,众人心中对这位嫡皇长子的印象又复杂了许多。
而听闻自己弟弟求见,君宇是真担心他看到殿外的情形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于是连忙出列道:“皇上,大皇子晕刑,
情况严重,请皇上……”
齐慕霖挥手道:“子轩不必说了,朕去看看。”说着,皇帝疾步走下台阶,径直往殿外走去。
朝臣们面面相觑之后,也安安静静都跟了出去,却依然依次在殿外的廊下站定。
乾清殿外,春日和暖,大方砖铺就的场地上,直放着一只红木刑凳,一人长宽;此刻,脱下了皇子袍服的皇长子齐晗正趴伏其上
,亵衣雪白,更衬得腰臀腿处的殷处血迹刺目异常!他的双臂双腿都被侍卫钳制着,丝毫动弹不得,而悬空的头部低低垂着,被
汗水打湿的发丝在春风里拂动。
见了血的刑伤固然令所有人触目心惊,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离行刑之处五六步远的地方,那个青衫的男子,一头白发在春风里只
让人觉着满目萧然!
他们听到齐晗说君默宁为了给他治伤,功力耗尽青丝成雪,可是如今真实看到近十年未见的少年此刻的样貌,依然无法和当年意
气奋发笑意张扬肆意的样子对应起来!想当日在悦来酒楼,文武状元金榜题名,君三少大小登科得抱美人归的佳话还在京城生生
不息地传颂……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论对君默宁有着怎样成见的人,也无法否认心中的震撼。
君宇心痛又焦急地看着弟弟,君默宁却只是淡淡地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一切说来冗长,却也只不过实在众人看见君默宁时的心理冲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身为医者的太医院院正霍竹轩,他走到皇帝
身边轻声道:“皇上,大皇子……”
齐慕霖掩下心中对齐晗疼惜和见到君默宁时的震撼,说道:“按他说的做吧。”
霍竹轩答应一声,从侍卫手中接过银针,目光却落在自家女婿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他着实没有什么动向,才走到齐晗身边,稍稍
拉下少年颈间的衣服……
君默宁就站在正对着霍竹轩的位置,将他的动作和手中的银针看得一清二楚,却依然无动于衷。
银针终于落下,齐晗低垂的头猛然之间扬起,口中“唔……”一声痛呼,撕咬着下唇的齿间瞬间有鲜血流下。他双臂被钳制,适才
昏迷之时无力下垂的双手也再次握紧了双拳!
“晗儿!”齐慕霖禁不住轻呼,焦急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大皇子……”霍竹轩蹲下身子,关切道,“臣立刻启出银针!”
齐晗脸上的冷汗低落在地,他轻轻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说道:“不……不用了,谢……霍院正……你们……继续吧……”
霍竹轩站起身,连同所有的侍卫一起都把目光投向齐慕霖,齐慕霖却看向了不远处的男子,二人目光交汇之后,皇帝挥了挥手,
示意继续。
红漆木杖高高扬起,沉沉落下,随着“三十七……”“三十八……”的缓慢唱数,杖下的皇子依然无声煎熬。只有臀腿处越来越深的
血痕和紧紧握着的双拳显露出受刑之人难以言喻的痛苦,当场无人提及君默宁,齐晗也不知道,他的先生此刻正在他身边,亲眼
看着这一切……
君宇、王源和齐昀几人,已然转过头去,不忍再见此情此景……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连唱数的侍卫都觉得这一场刑责太过漫长,足数的瞬间,立刻报道:“启禀皇上,六十廷杖,行刑完毕!”
齐慕霖连忙跨下台阶,却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君默宁几步走到齐晗身边,蹲下身子,撩开他尚自低着汗水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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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晗疼得昏沉,却因为银针的缘故无法晕刑,金星黑影交替的闪烁中,他的眼前出现了刻骨铭心的那一抹银色!他奋力睁了睁眼
,竟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发了义愤之言,受了廷杖之刑的少年皇子绽开一缕极尽虚弱又极尽欢愉的笑容,说道:“先……先生,您教晗儿的……第一课是
……是担当……晗儿谨记……慎为……先生……晗儿做得……好不好……”
君默宁柔和疼惜的笑容如同此刻洒满人间的阳光,十指修长的温暖手掌擦去齐晗额头的冷汗,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说道:“先生
知道,所有的功课……晗儿都学得极好,做得也极好!过去了,都过去了……先生这就带晗儿回家,你安心睡吧……”
齐晗无比安心地缓缓眨了一下眼,肩上的银针被取下的瞬间,他又陷入了无边昏迷。
“皇上……”君默宁起身微一施礼,说道,“大皇子伤重,默宁需马上带他去医治。”
齐慕霖与君默宁之间也有多次交集,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郑重不可否决的神情,他自然也知道君默宁的医术,于是点头道:“那
就有劳你了。”
“无妨。”简单到让人听不出任何君臣问答的肃然和恭敬的对话在一来一回之后结束了,君默宁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齐晗身上,将
他翻过来打横抱起,抬脚便往宫外走去。
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齐晗皇子的身份,此刻应该留在宫中医治方才合理,他们只是看着男子垂落这白发的背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
……
齐晗整个下午都没醒,额上身上的冷汗没有停过;致仕在家的君子渊也陪着君默宁守了许久,听到儿子说在东川重罚了他,又连
日赶路回京,熟悉朝廷的制度的退休丞相自然知道宗人府的规矩……加上今日的廷杖之刑……短短半月之间,这孩子身上的伤就
没有间断过。
看着三日前也自罚挨了板子的儿子眉间少有的愁容,君子渊安慰道:“偌大一件事,也总算过去了,晗儿的伤……慢慢养着总会
好起来的,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都是我不好……”君默宁擦去齐晗额头的冷汗,抬头看着父亲说道,“明知道朝廷把刘江川看得那么重,就不该着急着打他,若非
那一顿……他也不至于多吃这么多苦……”
“你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还知道反省,过去哪次不是连自己都吃了苦头还要死鸭子嘴硬的!”君丞相习惯性地埋汰儿子
,眼神里却是有欣慰的,“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才走到今天,总算拨云见日,晗儿不用背着那一年之期,自然有大把的时间恢复身
体静心求学;而你,别院江湖地走了八九年,也该好好留在家里陪陪我们两个老的……”
“嗯,宁儿……再也不走了……”其实,何尝愿意要走!
君子渊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离开了。
用过晚饭之后,休息了几天也好了很多的霍忍冬也到齐晗房里来探视,性格大气乐观的师娘一手揽着神情肃然的君亦晞,一手牵
着小哭包君亦晨,心里也不好受。
最后还是君默宁赶走了两个小的,又亲自送霍忍冬回去休息,又安慰了她许久之后,才再霍忍冬的劝说之下,继续照顾齐晗。
夜里,各自忙了一天的君宇和楚汉生也相继而至。
“爷,晗儿他……”楚汉生刚一进门就忙不迭地问。
请兄长坐下之后,君默宁才说道:“听秦风传出来的消息,在宗人府挨了板子之后就有些烧,牢里毕竟简陋,几天来反反复复的
不见好……今日又伤得深重……”
君宇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宁儿,你今日去宫里做什么?”
君默宁看着明知故问的兄长,老实答道:“中州律法我读过,自然知道晗儿今天必然不好过;哥不是说我为师有责吗?我是想着
,是不是能替他分担一些……”
君宇无奈地白了弟弟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床上躺着的齐晗,说道:“哪里需要你替他分担,你和汉生教出来的弟子,今日在朝上
不但撂了狠话,说如果谁有实证证明他卖国,身份、自由他都不要了;接着又义正言辞地替我君氏、替你君三少很是立场分明地
表了一回态……”
接着,君宇几乎一字不漏地将齐晗今日在朝上所说的话复述给了弟弟和楚汉生听。
说完之后,房间里沉寂了许久,君默宁才哂笑道:“我想怎么没人提我教不严的罪名,他们从师之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臭小
子又口口声声‘君三少’,自然没人知道他这德行,根本就是我教出来的!”
“晗儿确实聪慧,宁儿,他的好意,你要领!”君宇苦口婆心道。
“聪慧?”君默宁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徒弟喃喃自语道,“是聪慧,都知道借场东风打个小九九,这心思……可是青出于蓝了……”
坐在君默宁身边的楚汉生猛然想起了那一夜在驿站,齐晗玩笑似的那句话!
第199章秋后算账
时间转眼到了四月头,清明时节雨纷纷,淅淅沥沥的大雨小雨下了好几天也不见要停的迹象;所幸春意浓重,丝毫不带寒意,反
倒是人间绿草红花盛开得蓬蓬勃勃。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终于被允许下床的齐晗再一次来到了无音阁的偌大书房里——反省!
齐晗端端正正地面壁站在墙边,脸上的烧红从头到尾都没有褪去:一大早过来请安就被先生罚了面壁,接着三个师弟就过来上课
,在先生生动有趣的课堂里,他作为大师兄……竟然……他几乎能够想象,那三个小的好奇的,疑惑的目光时不时地在自己背上
逡巡!
他强迫自己收束思绪,站着听先生的课。可是这半个多月来,他过得太开心太安稳,一时竟无法做到十三四岁时就毫不费力就可
以做到的一心一意心无旁骛。
三月十五中州大朝那日,齐晗伤得着实有些重,六十廷杖打过之后,本来只是些许的皮外伤,也被打进了内里。在床上躺了三四
天才清醒过来,只是依然疼得厉害,丝毫移动不得。
此后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洗漱清理,他就被全然禁锢在床榻之上,先生下了严令,敢私自下床,就打到他起不来为止!虽然这
话听着极不可信,但终究积威深重,他依然不敢心存任何侥幸。
不过齐晗心中是高兴的,醒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身在无音阁,时不时能见到先生和师父。而自他醒来之后,无音阁里几乎日日访客
不断,说是门庭若市不为过。
大朝之后第二天就跑出宫的齐昀和君亦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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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亦晨三个小的自不必说,几乎除了早间的晨课之外,就赖在他房中不肯离开!君府中
的师公君子渊和大师伯君宇是日日都要来看望的,就连大伯母魏子衿也会带着君亦恒和刚刚出生三个多月的君亦恬来凑热闹。
甚至,他还见到了先生的母亲——前朝的如月公主——齐晗心中是怀着愧疚的。他知道先生事母至孝,当初在别院时每年冬至回
来,就是为了看母亲一眼。他无法想象,当一位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年轻就满头白发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可是,齐晗能感觉到这个教养了君氏三个出类拔萃的儿子的母亲,看着他时也溢满了眼角眉梢的疼惜和安慰。
除此之外,就是先生的兄弟们了,那些朝里朝外都令人侧目的师叔们,嬉笑怒骂无所顾忌,也并不多在意自己在皇室的身份,纷
纷夸赞他大朝时的表现实在精彩!你夸张的表情和动作,令老实的齐晗都有些怀疑当日他真的有那么……嚣张吗?
当然,虽然身份上实在有些不便,皇帝和皇后还是尽可能地多来了几次,也没多说什么,但是眼中的疼惜显而易见。
齐晗觉得,他的人生走到今天,已经彻底圆满了。
师弟们的上午的课分为两节,辰时初开始巳时末结束,中间有一炷香时间休息,齐昀的课是单独的,亦晞和亦晨则是同一进度;
每隔三天上一次武课;每天下午是做功课和自由安排的时间,戌时检查,雷打不动。
而今日,齐晗就罚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先生终于说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并布置了应有的功课之后,齐晗眼角的余光撇到小三只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的目光。他紧了紧酸痛
的腰背,脸色却更加红了三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齐晗咬了咬已经痊愈的下唇,觉得背上有些灼烧的感觉——他知道,接下来,先生就该收拾自己了……
果然,收拾好桌案的君默宁开口道:“过来。”
齐晗应声是,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灌了铅似的酸痛不已,从小就被罚跪的多,跪到膝盖青肿无法伸直;此刻他才发现,罚站也不
是幸福的事,先生若是想收拾自己,方式什么的真的不重要。
再怎样也不敢耽搁,齐晗僵着两条腿挪到书房中央,一副悔过认错的样子,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这些年的心思多半花在这孩子身上,君默宁看齐晗,比看自己还一清二楚。此刻看到他这样子,心中不免暗笑:人大心大胆大,
罚站了两个时辰依然还能心存侥幸,若放在两年前,不用问自己就全招了!
“听你大师伯和师叔们说,大皇子殿下当日在朝上很勇猛啊,不但说的那些老大人们哑口无言,连‘废我身份夺我自由’的狠话都撂
出来了。”君默宁斜斜地靠坐在椅背上,意态闲适地边喝茶边说道。
齐晗咽了口口水,忍不住跪了,却在屈膝的一刻听座上的男子说道:“站直了!没罚你跪自讨什么苦吃!为师夸你呢!”
我不信!齐晗瘪瘪嘴不敢委屈,心里却很诚实地说道。
君默宁放下茶盏,手指‘咄咄’地敲着桌面,问道:“是你自己说,还是为师替你说?”
齐晗真是觉得自己在先生面前就像一个透明人一般,也许很多人会对这种感觉产生恐慌,可是他偏偏觉得无比心安。
“先生,晗儿……自己说,可是……”齐晗顿了顿,继续道,“晗儿不知……从何说起……”他的心思存得太深太久,一言难尽。
君默宁停下了敲桌子的动作,恢复了书房的宁静,抬眼看着低眉垂首的徒弟,说道:“远的不用说,我只问你,当日大朝上的那
些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的?慢慢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有了回话方向,也知道先生早已洞若观火,齐晗不敢再拖延耽搁,说道:“回先生,是晗儿早就想过的,自从听闻朝廷上下对先
生……的猜忌之后,晗儿……就想着若有机会,一定当面问问那些人,凭什么空穴来风信口开河!”
看着小徒弟眼里的义愤,君默宁笑意不达眼底地缓声:“你就不怕得罪了他们,影响日后你在朝中的威信;或者……这根本就是
你的目的?”
齐晗的心虚得厉害,倒不是他害怕先生知道自己的心思,而是他把不准先生对这件事的态度到底是喜还是怒。只是话已至此,一
切的遮掩都失去了意义。
齐晗鼓了鼓勇气,坦白道:“晗儿只是觉得,晗儿的日后的威信不用通过迎合那些老臣、或是对他们所说所做无动于衷来获得;
君氏的忠诚、君氏的委屈,应该有人提醒提醒他们!晗儿不敢欺瞒先生,这些话晗儿说自肺腑,发自真心,怎敢借它们来达到什
么目的?但是……若那些宗室、老臣因此而阻挠我入朝,晗儿……求之不得!”
这可真是……坦白得令人生气!君默宁有些无奈地看着说完话又垂下头的徒弟,偏偏又不能真的与他生气。气什么?气他替君氏
出头?还是气他一心一意想要跟着自己的心思?
“所以,你明知自己身上有伤,杖责重刑之下必然承受不住也早早安排了后路……”君默宁接着替齐晗说下去,“就是要让那些老臣
们在初初了解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皇长子殿下勇于担当绝不推诿的行事作风;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精们,自然也知道你在对
君氏和对老臣的态度上,也绝不会退缩……”
齐晗点头,说道:“是,晗儿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身为嫡皇长子,他们需要知道我对君氏的态度以及将来我可能会持的处事态度
,若他们觉得接受不了而从中作梗……先生,您最是了解晗儿的,那个皇位……真的非我所念……晗儿只是觉得有些愧对昀儿…
…当今朝局,非我即他,总有人将来要扛起中州国祚的……”
齐晗没有再低头,他最深最沉的心思都已经直白地说出了口:他是想留在先生身边,可是也不惧将来可能承担的责任,先生是打
是罚他都坦然而受;反观此刻的君默宁,虽是将目光汇集在齐晗身上,但丝毫没有平日里问责的气势,反而在他内心深处,是无
比的矛盾。
孩子是他教出来,从最初怀抱着解君氏之危的目的,后来极端强势霸道地将他留在身边,再后来刻意地推他远离,甚至连姓氏都
不许他拥有……时至今日,若真的扪心自问,君默宁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要将齐晗留在身边,还是放归朝堂……
“罢了……”君默宁鲜少有地率先移开视线,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说到底毕竟是你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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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族内之事,你若想好了……无论将来如何
,作为先生,我定是会支持你……”
君默宁绕过书桌,一手揽住听到他的话有些发愣的齐晗的肩膀,哥俩好似的往书房外走去,淅沥的雨声中传来先生轻松的声音道
:“走吧,吃了半个月清淡饭食了,今天给你开荤……”
四月春日蒙蒙的雨雾中,少年僵硬如实的背影渐渐舒展开来,继而听到他欢愉的声音说道:“先生,晗儿想吃火锅……麻辣的那
种……最近湿气有点重……”
第200章册封皇子师
皇长子齐晗私纵人犯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出了朝臣的话题,但是很多人脑海中依然会浮现出当日那个从阳光下走来的
少年,明明温润如玉,偏偏坦荡决绝。
很多老臣和宗亲借着各种各样的契机打探过容妃母子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得到的结果都只是进宫十八年的女子淡然的笑意;至于
四皇子齐昀,若说过去他还游戏人间一般地参与几次朝事,而今却是全然绝迹于朝堂之内了。
整个四月,雨多晴少,湿漉漉的天气里,有一件事情却如无孔不入的雨丝一般,渐渐在朝中上下不胫而走,最后,君宇不得不出
面承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京城丞相府,无音阁。
君宇下朝之后没有留在中书阁办公,而是匆匆回了家,与家人用过午饭之后,便来到了弟弟的书房。四个徒弟本都已经各自做功
课去了,君宇便让楚汉生去唤了齐晗和齐昀过来。
齐氏兄弟不知道大师伯有什么吩咐,到了书房之后,齐昀作为师弟,自发担起了斟茶递水的活计,全部完成之后,随兄长齐晗站
立在一边。
君默宁示意他们在一边坐下,之后才问道:“哥,什么事这么郑重?”
君宇没有直接说,而是问道:“最近一段时间,可有听说外间的传闻?”
“哥是说晗儿和昀儿在君府从师的事?”君默宁便是在别院也是消息灵通,更可况如今自由之身,“怎么了?查到是谁故意放出的消
息了?”
本来这段日子心情挺好的君默宁,霎时间有些阴霾笼罩。回京之后,父母兄长在侧,他自然放松了警惕,谁知平地起波澜。
“两位殿下拜师之事,本就没有多少人知晓,这一年多来也有人私底下问过,到底没有什么大动静。”君宇久在京城,自然对京城
的一切了如指掌,“只是这一个多月来,这件事竟是甚嚣尘上,我不放心就查了查,最后发现……竟是皇上亲口所说……”
齐晗和齐昀相视一眼,俱都疑惑。
君默宁问道:“皇帝想干什么?无故制造舆论,是觉得皇长子殿下那番话,还不够将我和君氏推到风口浪尖?”
齐晗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知道之后也是好奇,”君宇这才说到正题道,“直到今天,皇上让我转达两件事,我才知晓了他的用意。”
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君宇脸上。
君宇也不卖关子,说道:“第一件事,是五月初一中州大朝之日,皇上打算册封你为皇子少师,入朝行走;第二件,是两位殿下
也要入朝参政。”
“齐……不是,皇帝想要做什么?还嫌我君氏不够招摇?!爹好不容易退下来,您和二哥都栽了进去,如今……”向来对皇帝没什
么敬意的君默宁差点又要将皇帝名讳脱口而出,神情上也是少有的不耐,他花了多少心力才有了今日的宁静,这一切都有可能称
为泡影!
“你先别着急,”君宇连忙安抚即将炸毛的弟弟,“这件事我和爹也说过了,爹的意思是,皇上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你为两位殿下
付出良多,是该得到所有人的肯定……”
“肯定?我君三需要那些人的肯定吗?”君默宁神情冷森,连兄长当前也顾不得语气中的生硬与讽刺,“我以为齐慕霖要比齐风云好
,谁知帝王心术从来没有变过!”
“宁儿!”君宇皱眉,碍于齐晗和齐昀都在,没有当场发作。
“我说错了吗?”安逸生活即将被搅和干净的君默宁噌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也跟着站起来的两个齐氏弟子,毫不讳言道,“皇帝要为
我正名,他何尝没有好处!君氏三兄弟全入了朝,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时时刻刻受着所有人的监视,别说动辄得咎,不动也要受
人指点!他作为皇帝,自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收徒当日我就说过,我只收弟子不收皇子,如今是他出尔反尔!”
君宇也没想到自家弟弟的反应会这么大,在齐氏兄弟怯怯哀求的目光中站起身说道:“其实这些年来,君氏在朝的尴尬身份就没
有变过,先帝对爹就是如此……”
“是啊……”君默宁转过身看着兄长,“所以现在的皇帝也要这样做嘛……哥哥知道这叫什么吗?叫捧杀!”
君默宁森冷的目光略过齐氏兄弟,跟了他多年的齐晗恐惧地都有些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先生如此的神情!
“哥,趁着皇帝还没有正式下旨,您去跟他说,这个皇子师我不当,入朝行走更不要想!”君默宁甩过衣袖决然道,“齐晗和齐昀今
日就出师,明天我就带着忍冬远走天涯!”
“先生!”齐氏兄弟双双跪倒,齐晗更是几乎将膝盖砸在地上!先生说是‘出师’,根本就是逐他们出师门!
君默宁连目光都没有施舍给二人,径自大步离开书房。
齐晗膝行着追了几步,可哪里追的上决然而去的身影?齐昀则是转头朝向君宇道:“大师伯,昀儿马上进宫,劝父皇不要这样做
!先生说得出做得到,他真的会将我们逐出师门的!”
君宇点头同意,皇帝和自家弟弟,连君宇都觉得,可能让皇帝收回成命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齐晗和齐昀进宫之后没过多久就脸带喜气地出来了,可是回到无音阁之后,迎接他们的却是楚汉生手中的两份“师评”!师评上明
确地说,齐晗齐昀从师期间尊师重教,刻苦努力,如今学有所成,即刻出师!最后是端端正正的‘君默宁’三个字。
是夜,安安静静的君府里,少有的一家人没有聚在一起吃饭。一众仆役只知道三少爷不知为什么炸了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
三少夫人都没能敲开们;两位皇子殿下更是从出宫之后就跪在院子里,连晚饭也没吃!
最后,终于惊动了最近陪着夫人修佛的相爷君子渊。
对君子渊,君默宁还不敢真的甩脾气,乖乖开了门让老爹进去之后,砰一声又关上了。
君子渊好气又好笑,坐下之后好整以暇道:“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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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吃,这是跟谁置气?”
君默宁给君子渊倒了茶,一屁股坐下道:“爹您怎么能忍受齐氏的那些皇帝?君氏这些年做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将
我们放在火炉上烤?”
“是皇上要将君氏放在火炉上吗?”君子渊神情和蔼,语意却直戳戳地刺人肺腑道,“且不说七年前你私藏晗儿的事,就说那孩子自
投刑部之后,是谁一心一意强凶霸道地要把小徒弟要回来,甚至不惜冒名顶替、甘受家法?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想到他是名正言顺
的嫡皇长子,你要做人家先生,是把自己置于火炉之上?”
姜自然是老的辣,君丞相几句话拨开君默宁内心深处最无法面对的真相,他如此聪明,如何想不到这一层?只是越想,越明白这
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是自己当初的执念!
君子渊见幼子不说话,继续说道:“宁儿,纵观历朝历代,包括先帝在内,现在的皇帝已经算是开明仁厚了。这么多年,你和他
明里暗里地周旋,难道还不了解?他要册封你为皇子少师,到底是不是捧杀?还是只是为了能让承祚新政多几分助力?说到底还
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两位皇子日渐成熟,入朝从事指日可待,到时候你两手一拍逍遥江湖去了,他去哪里找人指点?”
“爹您这话说的,我好像有多不负责任似的……”君默宁泄气地斜靠在椅子上,不复初时的满身尖刺,倒着实有自己挖了坑然后不
得不跳的无奈。
君子渊摸着胡子笑道:“争强要强,什么都不肯放手不肯退步!世事哪里能尽随所愿?也亏得晗儿和昀儿能受得了你!他们已经
皇帝说好了,皇子少师是定然要封的,皇帝的用意还在于给你一个正经的名分,也让两位皇子入朝之后不致受人非议!至于入朝
行走则免了,他还怕你君三少搅和了如今还是比较太平的中州朝堂呢!”
劣迹斑斑的君三少彻底没话说了。
君子渊话说完了,也不想跟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多呆,前丞相大人站起身故意开了门大声道:“也不知怎么做人家先生的,
还没两个徒弟懂事!以后对他们动藤条之前先好好想想,什么叫‘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你们两个起来,把那劳什子‘师评’给我
!你们出不出师,何时出师,以后由师公定夺!”
齐晗还有些犹豫,齐昀已经满眼星星地双手递上了那张‘催命符’一般的‘师评’,待齐晗也终于奉上之后,师公大人才施施然地离
开了。
至于自家儿子现在在书房是打滚还是翻跟头,反正他武功高,无所谓。
第201章皇长子谕
承祚十三年五月初一,中州例行大朝。
三月十五已经亮过相的皇长子齐晗终于正式走入朝堂,与四皇子齐昀一起站在百官最前列。领教过皇子殿下做事风格的百官们,
有一些显出兴奋赞赏之色,有一些则露出沉思之色。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储君之事晦暗不明,如何从事,当真还要思量再
思量。
大朝上,除了必要的朝务之外,皇帝齐慕霖正式宣告了两位皇子入朝参政的事,但同时也说,因为他们尚在从师就学,所以只有
在每月初一、十五大朝才会出席朝会;其余的时候,是上午学习,下午进中书阁学习处理朝廷事务。
继而,皇帝顺理成章地颁布圣旨,正式册封君氏三子君默宁为皇子少师。
王源等少壮一派官员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了内心的狂喜,而那些老头子们,则是掩饰不住地摇头并且黯然慨叹:谁能料想啊,从来
只被用作反面例子训诫家中晚辈子侄的君三少,如今成了堂堂皇子少师,以后家里那群本就蠢蠢欲动的兔崽子们,岂不是更加无
法无天啦!
齐晗站在朝堂之上,敏锐的眼神和耳力让他对百官的一切洞若观火,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是陌生、新奇又有些显而易见的无
奈——走到这一步,连先生都不得不被拘束,更何况担着身份的自己?
大朝之后,齐晗和齐昀就跟着齐慕霖到了中书阁,这里是平日里君宇和六部主事办理公事的地方,也是中州朝廷除了御书房之外
最机要的地方。齐慕霖有时也会过来,但自从君子渊退出朝堂之后,中书阁主要就由君宇来主持了。
齐慕霖带着两个儿子熟悉了一下日后工作的环境,就把人交给了君宇。君宇领着他们一一指点,说得极尽详细具体,态度认真却
不严厉,很好地掌握着君臣之间的分属。
齐晗默默听着,不敢疏忽松懈,一是这些事确实重要;二来,从小积攒起来的对这个大师伯的敬畏,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除。
倒是齐昀时不时地会提出一些疑问,君宇也耐心地予以解答,最后,他看着从头到尾不发一声的齐晗道:“大皇子可还有不明之
处?”
齐晗摇头道:“暂时没有了,谢君大人垂询;若日后有不明之处,定然要麻烦君大人……”
君宇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神,笑笑道:“殿下言重了,这是微臣的本分。今日就到这里吧,大朝刚过,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家里
还等着我们吃饭,一起回去吧。”
前一句是君臣问答,后一句却是长辈的关切,已然开始执掌朝堂的君宇很游刃有余地把握着分寸。他心疼眼前的孩子,知道什么
样的相处,才能让他渐渐放下对自己的畏惧,同时又不逾了君臣分属。
“好。”齐晗果然放松了神态,眼神里也有了欢愉。
三人相携离开中书阁,而自这一天起,齐晗和齐昀便开始了他们入朝参政的人生历程。
君宇显然受到齐慕霖很明确的指示,每天下朝之后,齐晗兄弟未来之前,他一定已经收拾出足够数量的奏折,留给他兄弟二人商
量处理。而这些事情,大多具体明确,不会涉及太多方面的牵绊,又很能够考验处事之人对某一方面知识的涉猎和掌握。
比如某一州县的物价和赋税之间的平衡;再比如一桩刑事案件背后的弯弯绕绕。
而所有齐晗处理过的奏本,初时全部由君宇送到齐慕霖处审核,一段时间之后,交由君宇把关,再然后,就直接下发给各办事人
员。这整个过程的变更,在一个月之内已经全部完成,所有人惊异于皇长子殿下的上手速度之快,只有君宇知晓,齐晗如今的惊
艳是经历了怎样刻骨的磨练方能成就。
自那以后,每一份此类奏折之上,总是敲着一个特殊的章,上刻:中州皇长子晗谕。
六月初的一天下午,夏日的暑气已经笼罩了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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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四周,都安放了冰块,倒还算凉快。
齐晗手里拿着一份从北疆发来的奏本细细看着,齐慕霖、君宇和齐昀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之后,齐晗把奏本递给齐昀,自己
则将目光投向了皇帝。
齐慕霖说道:“这是昨天收到的你九叔发来的奏本,五月初北莽就开始屯兵,大有大战一场的势头;而南海那边,君宇还在三月
时传来消息,说也进入了最后决战的时期……”
齐慕霖停下来,君宇便看着齐晗接口道:“南北开战本就太过损耗国力,更何况,自从两年前江南大河堤坝被炸,虽陆陆续续在
休整,但成效并不显著,每逢涝灾,损失也是不计其数;加之今年北方又旱了几个月,粮食欠收……若北地真的在此刻开战,实
在对中州大不利。”
齐晗心中想到的是这些年来晏天楼为北疆战事所做的准备,虽然他现在对晏天楼的事务插手不多,但也知道,因为粮食欠收,即
便是先生和师父也对这样的情况束手无策——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岂非徒呼奈何!
但是……齐晗突然想到自己在西川时的那几个月以及纵天教所涉及的种种产业,其实,西川虽处边陲,但并不贫瘠;由于一直以
来,西蜀残余不断扰乱和侵蚀,朝廷又鞭长莫及,没有派一个有魄力有能力的人长期整顿,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殿下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君宇见齐晗若有所思,开口问道。
齐晗理了一下思路,说道:“父皇,君大人,一直以来,每逢战事,军需及粮草我们都是一来江南粮仓,但其实西川、东川两地
的粮食也颇为丰厚,为什么我们不就近征粮征兵呢?”
君宇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东西两川民风彪悍,加之西蜀残余常有作怪,朝廷对它的掌控不足;而况每次战事都关乎中州根
本,若是有心存异心之人混入其中,难免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齐慕霖听着,也是点头。
“那我们就放弃东西两川了吗?”一边的齐昀插嘴道。
“昀儿说的对,”齐晗看了一眼弟弟,接口道,“防患于未然固然应该,但是因噎废食就造成了一旦江南出现问题,北疆的战事就会
直接受到影响。父皇,晗儿的想法是,征兵一事或可暂时不考虑,但是东西两川的粮食却可以解决北疆的粮草问题。中州建国三
十年,我们不能放任两川失控。经过上次的民乱,先生的震慑效果显著,所以两川之地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难以掌控……”
“所以,你的意思是……”齐慕霖接过齐晗的话头说道,“彻底掌控两川?”
“是。”齐晗点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北疆战事是国事,首先保卫的就是两川之地。”
“你有什么想法?”齐慕霖问长子。
齐晗想了想,说道:“在西川建立一个不属于任何州府的机构,直辖北疆战事所需一众事宜!作为北疆的后援及储备,它要从根
本上保证朝廷对东西两川的管辖,决然杜绝如上次民乱的事件发生!”
君宇皱眉道:“大皇子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这个机构的地位实在太过重要,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却难免要养虎为患……”
齐晗接口道:“君大人所言极是,这个人选不但要熟悉西川事宜,对朝廷忠诚,还要有足够魄力……”
“晗儿是否已有人选?”齐慕霖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有。”齐晗肯定道,“父皇也知道此人,他就是纵天教的教主——易舒云。儿臣知道,作为一个江湖教派,他未必能马山胜任这样
一个重要的职位,所以,我们还需要派遣重臣去到西川……”
“这个人是谁?”
齐晗毫不犹豫地把目光投向了御史中丞——君宇。
第202章齐工作狂晗
西川的事宜毕竟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得清,听了齐晗的意见之后,齐慕霖也觉得这是一个可行之策,于是让齐晗和齐昀也参与进
北疆战事的各项事宜中,当然,分管两川部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齐昀当即提出说中书阁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能不能不参与。其实这段日子以来,他虽跟着齐晗,但是不
管是态度也好,热衷程度也罢,都是兴趣缺缺的样子。他更喜欢呆在丞相府里,教教亦晞亦晨两个师弟,如今还带上了亦恒这个
小豆丁。
只是初初之始,他不好太过推却,哥哥又看的紧,这一个多月来齐昀才老老实实做着事;即便是这样,也因为神思不属被齐晗罚
了好几次。
齐晗护着弟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齐慕霖、君宇,甚至先生君默宁,打罚几次也不见效果,日渐繁忙的齐晗也只好私底下自己多
承担一些。
听齐昀说的也在理,齐慕霖略一思索也就答应了。
自那以后,齐晗便多是跟着君宇行走于御书房,三人连同朝中其他所涉朝臣一同商议了西川建城的事宜,渐渐拟定出了一份详细
而可行的操作方略。在这个过程中,齐慕霖以及所有人再次见证了齐晗在各个方面周详的思虑和每每遇到症结之时,羚羊挂角一
般的想法。
君宇看着皇帝越来越满意和欣慰的神情,再看一心一意心无旁骛的齐晗,不知为何,总是从心底里微微感叹。
最近一段时间,君默宁倒是异常安闲,父母兄长日日能见,忍冬的头三月孕期也安然渡过,看着日渐显怀的妻子,三少表示,这
样的日子真是神仙也及不上啊。
而随着日子一日一日过,有一件事却渐渐浮上心头。去年的六月初,齐晗在悦来酒楼身受重伤,心脉再度重创;六月十二,君默
宁千里求药而归,给一脚踏进鬼门关的齐晗抢下了一年生死之期。
虽说君默宁早已为齐晗牵线搭桥融汇了全身筋脉,齐晗也日日修炼心诀不辍,但是时间走到这一日,君默宁依然不太放心。于是
自从齐晗兄弟入朝参政之后,就不太管他们的君大先生,在用过晚饭和妻子肚子里的女儿聊了会儿天,随后施施然地走进了齐晗
房里。
人不在。晚饭时也没见着他,齐昀倒是回来了,只说最近哥哥跟着大师伯,他们没在一起做事。
君默宁又晃到水云轩,大哥君宇也回来了,正在哄小亦恬。一问之下,君宇说御书房早散了,齐晗说想去中书阁看看齐昀,随后
他就自己先回来了。
御书房散了说去中阁的齐昀说没见到人,晚饭时间过了也没回家!掌控了七八年的君先生突然发现短短一个多月,他
竟然找不到自己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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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行!
当天晚上,君默宁就招来了将府邸安在不远处的楚汉生,令其连夜彻查齐晗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行踪。
其实也没什么可查的,每日里齐晗都会准时请早安,上早课。宫门落锁是有一定时辰的,但是因为齐晗兄弟住在宫外,所以他和
齐昀手里都有一块金牌,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这样一来,回府的时间才会一日比一日晚。
齐晗自然不知道对自己越来越宽纵的先生今日查了自己的岗,他从中书阁出来时,已是满天星斗。摸了摸有些瘪下去的肚子,皇
长子殿下一边骑着马回丞相府,一边想着自己房里有没有什么吃的能垫垫肚子。想来想去好像昨天刚刚吃掉了最后一块凤梨酥,
那还是亦晨小师弟不小心落在他房里的……要不……再去那小家伙房里找找?
忙了一天的思绪有些散漫,夜间的空气比白天舒爽沁凉,马蹄踏踏声中,齐晗再一次披星戴月地回到丞相府无音阁,却在第一时
间看到自己房里通明的灯火。
他心中一震,连忙加紧脚步。房门没关,弟弟齐昀举着藤条跪在中央,而先生和师父正全神贯注下着棋。
齐晗‘扑通’一声在齐昀身侧跪了,只唤了声“先生……”就不敢再发一言。
君默宁放下棋子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我都问清楚了,自从你接受西川事务以来,昀儿在中书阁懈怠得不像话,身为兄长,
你是怎么督责管教他的?”
齐晗心中惴惴,垂首道:“是……是晗儿的疏忽,请先生责罚!”
君默宁道:“你的事不忙说,我不入朝,他在朝中如何表现自然由你监管;给他定了三十藤条,你来教训,若再有下一次被我发
现,别怪我给他翻倍!”
“先生……”
“先生,昀儿知错了,愿受哥哥责罚,以后定不敢了!”显然跪举了有一段时间的齐昀一下抢过齐晗的话,抖着手认错道。
“知错就好,天色不早了,打完了上药,早点睡吧。”君默宁站起身,瞥了一眼正主儿,道,“至于你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是……”齐晗躬身应了。
楚汉生看着兄弟俩摇了摇头,也跟着出去了。
待二人一走,齐晗连忙取下家法藤条放在一边,蹲下身子给齐昀揉捏肩膀和手臂,一边愧疚地说道:“昀儿,都是哥哥不好……
你的性子本就跳脱不受约束,我本是想着你还小,再多自由两年……我多做些事也无妨……”
“哥……”齐昀忍着两手的酸痛,眼眶红红的,“您别对昀儿这么好……从东川回京之后,父皇问我想不想继承大统,昀儿……昀儿
说……不想……父皇才这么着急要哥哥入朝参政的……昀儿不知道哥哥会那么忙……我以后不敢懈怠了,哥您狠罚昀儿吧,我真
的知错了……”
齐晗有些怔怔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现在的中州朝堂,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和齐昀是皇位继承的唯二人选。但是储君之事非同小可
,因此连先生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确地表示过。若齐晗在今夜之前还存着那么一丝丝侥幸,那么听到齐昀这几句话之后,就
知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哥……”齐昀看着齐晗,有些不安地唤道。
齐晗没有说话,他知道齐昀的这些话先生今夜定然也已经问过听过,或许和他一样的那一点点侥幸也消失殆尽了。所以,他让自
己执刑,是想告诉他:认清自己。每个人有每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他不能替代昀儿做功课,更不能替他处理那些本该他去处理
的事。
罚昀儿,也是在罚他齐晗……
“褪衣,撑着吧……”齐晗拿起桌上的家法,脸色有些沉郁地说道。
齐昀抿了抿唇,褪了裤子跪撑在地上,哥哥下手同先生一般不好捱,他知错认错,可是……
心中思绪为完,身后已传来破空之声,只听到“啪”一声响,臀峰上似被利刃割过!齐昀忍不住惨叫一声,继而大呼:“哥!哥……

“禁声。”齐昀紧了紧手里的藤条,眼看着弟弟后臀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出一条深红色的檩子,语气却还是淡淡的。
齐昀不敢再放肆,撑在地上的双手握起了拳,唇齿也不禁咬在了一起。
“嗖……啪!”“嗖……啪!”……
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藤鞭着肉的击打声和齐昀压抑难耐的浅浅呻吟和重重呼吸;齐晗只当未曾听见,力道丝毫不减地甩下藤
条。这也是对他的惩罚!看着弟弟后臀上青红一片,这一条一条藏着淤血的檩子仿佛也横亘在他的心头。
“二十五!”齐晗在心头默数,却看到齐昀突然一颤,手肘一弯,脑门‘咚’一声磕在地板上!
“昀儿……”齐晗下意识地要去扶他,却在伸出手的瞬间停住了。
“哥!”齐昀急声道,“哥!昀儿不敢避刑,昀儿不是有意的!哥……”少年一边疾呼,一边艰难地重新撑好,“哥,求您……不要重
来……昀儿再不敢了……”
听着弟弟哀哀的求恳,看到地上汇成一滩的冷汗泪水,齐晗怎么还下得了手!他依旧未发一言,一气儿将剩下的五下抽打在弟弟
臀腿之间,结束了这场磨人又磨己的家法训责。
上好了药,齐晗也没把齐昀送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床头,看着呼吸清浅的弟弟额上的青紫和眼角尚自未曾擦去的泪痕,毫无睡意

其实,也许先生早就看到了这一天,从他为了救自己而揭露自己的身世的那一刻,先生就知道命运的齿轮如何旋转,也终究走向
了固定的轨道。因为……齐晗是嫡、是长,中州天下就是他的责任他的宿命。
除非昀儿热衷皇权,他又自愿退让……而现在的情况是,从他进宫的那天起,他的弟弟,已经比他更加彻底而明显地表示出了对
那个位置绝无染指的意愿……
第203章这种苗头,有一个掐一个
闪烁的灯光烛影里,齐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练完心诀,又给齐昀的伤处上了一遍药。昨夜的家法没有齐晗没有留
手,伤势经过一夜的发酵显得越发沉重,一条一条的檩子已经肿成了一片,整个后臀上都泛着紫色的血砂。
嘱咐弟弟不用晨练,齐晗自己带着亦晞和亦晨两个小的出过晨功,又去书房给君默宁请安。没见到齐昀,君默宁心中自然明了了
一切,他也没有多问,挥手让三人去吃早饭了。
齐晗昨夜就没吃,热乎乎的早饭令他食指大动,在两个师弟惊诧的目光中,他整整喝了三碗粥啃了两个包子又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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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鸡蛋才终
于放下了筷子。君亦晨小朋友圆圆的眼睛看得有些傻,看大哥哥面前的盘子都空了,又默默地把自己还没动的包子推到他前面,
然后君亦晞也把自己没吃的鸡蛋递给他……
齐晗顿时觉得在两个师弟面前,他已经成了饿死鬼投胎的形象!
吃过早饭之后,齐晗将齐昀的那份端进自己房里,才看到之前还睡得有些迷糊的弟弟已经穿戴洗漱好,正打算出门。看到他额角
细密的冷汗和蹒跚艰难的脚步,齐晗放下餐食,在椅子上垫了一个厚厚的垫子,才扶他慢慢坐下。
“知道你受了罚,没去请安先生也没说什么,一会儿我帮你请个假,你就好好休息养伤。”齐晗一边把早餐放到他面前,一边说道
,“功课我会整理了,下午你自己学也是一样……”
“哥,我可以的……”虽然坐在垫子上,可依然疼得厉害,齐昀却依然坚持道,“早上上过药好多了,中午再上一次,下午我就可以
去中书阁了……”
“养伤重要,听话。”齐晗想了一下还是拒绝道,“早间的课去上,下午就不要出府了,父皇那边我去说……”
见兄长说的肯定,齐昀也不好再坚持。用过早饭休息一会儿之后,就在齐晗的搀扶下去了书房。
君默宁也没有为难齐昀,允准他站着听课,也批准了齐晗的请求,让他下午不必去中书阁,在家安心养伤。
巳时末,分成上下两节的课准时完毕;三个师弟都等着大师兄带他们去吃午饭,却在先生浅浅淡淡的目光里落荒而逃。接收到齐
昀愧疚的目光,齐晗朝他安慰地笑笑,将书房的门关上之后,自觉地垂首跪下了。
“几天了?”君默宁开门见山地问。
齐晗不敢隐瞒,老实说道:“回先生,自从参与西川事务之后……有六天了……”
“区区一点西川事务,就让你废寝忘食,那日后你是打算把自己当牲/口用,还是不吃不喝不睡地修仙得道?”君大先生一脸‘我不
生气,我是在表扬你’的讽刺表情。
“晗儿知错!”齐晗哪里敢回答这样的问题,于是只有毫不犹豫地认错。
“知错?”君默宁笑道,“好,那就好好说说错哪里了!”
“晗儿不该……”不该什么?不该废寝忘食?不该把自己当牲/口?不该不吃不喝不睡地修仙?知师莫若徒的齐晗心里清楚,他敢这
样说,他家先生就真敢掌烂他的嘴!
可是……若说不该不好好照顾自己……尚有心愿未了的齐晗又着实不敢把这条让他吃尽了苦头的罪名说出口。
君默宁哪里不知道徒弟的心思,响鼓不用重锤,自己教出来的人自然一点就透,只是齐晗为人事实周详,却太容易忘记自己。他
初初接触朝政,虽然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但是向来理智在上的齐晗早已深知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责任,所以他自然而然地
沉浸到了朝政之中,把一切当成分内之事。
若说分内,将来的天下都是他的,哪里还有分外的事?可是难道他打算就这样一肩扛起所有的事?
绝对不行!即便只是刚刚破土的苗头,也绝对要见一个掐一个!
君默宁绝不允许他的徒弟成为坐在龙椅上的奴隶,日以继夜点灯熬油,还美其名曰励精图治勤政爱民!
“我问你,你在我身边受教这些年,凡有做不好的功课做不好的事情,怎么办?”君默宁循循善诱地问道。
没有人比齐晗更深切体会过这个过程,他毫不犹豫道:“回先生,做不好就罚,就重做,直到做好了为止!”
“为师可有代劳过?”
“没有!”齐晗立即明白了君默宁的用意,道,“先生教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谁也不能替代谁!”
“那你爹养着满朝文武是干什么用的?!”君默宁终于用完了耐心,露出了真面目,“中书阁里昀儿是偷了懒,那那群六部主事呢?
他们也跟着偷懒?!朝廷给他们功名利禄就是让他们耀武扬威吃喝玩乐的?你都替他们做了,还要他们来干什么!”
齐晗被训得不敢抬头。
“你是君,他们是臣,做事是他们的本分,做不好事挨打受罚也是本分,这就是拥有功名利禄需要付出的代价!”君默宁一针见血
地说道,“你是需要在一些事情上最后决断,但并不意味着责任全都归了你,这样的高官显爵也太好当了吧。
晗儿,为师最后再说一遍,你是我教出来的,没有人可以置疑你的能力,你自己也不行!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监督好你给了他
们权力的人,让他们做事,把事做好!做不好就罚,做不到就换人!”
没有比这更强凶霸道却字字珠玑的“用人之道”了,齐晗叩首承教,感激莫名。
“去请规矩。”君先生峰回路转地换了话题道,“不给你些教训,这些简单的道理怕你听进去又忘记;也算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犯同一
个错的责罚。”
齐晗无言以对,乖顺地请了藤条奉给自家先生。早知逃不过这顿打,他依然庆幸,由始至终,先生都没有逼迫他说出“不好好照
顾自己”的罪名,他的师门姓氏尚未得复,真的承受不起再重的惩处了。
“裤子褪了,伏到书桌上。”君默宁拎着藤条命令道。
齐晗应了,起身按规矩伏下身子。上一次挨打还是三月十五大朝那日的杖刑,两个多月过去了,先生的药膏早就让后臀上看不出
丝毫的痕迹。只是不知今日要挨多少?齐晗平了平跳得有些重的心,做好了承罚的准备。
“啪!”一下横贯在臀峰上,力道之重让齐晗猛一皱眉,并以最快速度地咬紧唇齿。下一瞬他就感知到臀峰以下大腿以上的这小小
一块皮肉上,又承受了四下重重的抽打!他心里有些慌乱,这样陌生的打法……
“起来,裤子穿好,把手伸出来。”
齐晗愣了愣,五下?虽然有些重,但真的只有五下?在先生面前经常动作比思维快的齐晗尚未弄清楚状况,人已经站了起来,匆
匆穿好裤子重新跪下,端端正正地摊平了双手。
君默宁左手握住齐晗一只手的四根手指,迫使他的掌心更加绷直突出,右手的藤条干脆利落地抽了五下;接着又换了另一只手,
不多,也是五下。
臀上、手上,虽说打得重,但到底及不上过去动辄三四十的数目。一直到君默宁收了家法,齐晗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已经打完了,
他忙叩首道:“晗儿承教,谢先生教训。”
“你别高兴地太早,”君默宁擦着手转过身道,“这只是第一日,你没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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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回家六天,就罚你六天。下午照常做你的事,最迟酉时末
到家上药吃饭,你若误了门禁,我是没意见,但你的手和屁/股能不能答应,你自己考虑清楚。”
“还有,我知道这伤一时半会儿你能遮掩过去,”君默宁火上浇油地说道,“待哪那天被你父皇发现了,不用隐瞒,就跟他说你废寝
忘食处理朝政,被我罚了;倒时候别忘记跟你爹请罚,就说……资质驽钝,不堪重任,才需要比别人多花更多的时间……”
对于君默宁罚下的惩戒,齐晗向来不会多想什么,照着做就是了;他需要话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想他做错的那件事,努力做到不
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明知道先生的责罚没那么容易熬过去,但当齐晗带着后臀上的伤骑马进宫,再端坐在御阁上好的黄梨木椅子上的时候
,才深深地明白了这五下藤条的厉害之处;更不要说回到中书阁,那么多等着自己处理的奏折,拿起笔的那一刻,他深深懂得了
什么是先生说的“用人之道”。
而当第六天,齐慕霖终于发现儿子的不对劲,而齐晗一边叹息自己熬了六天终究功亏一篑,一边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罚的时候,齐
慕霖当场被气得几乎跳起来。
“好……好……”中州皇帝抖抖索索地指着一脸诚恳的大儿子,脸都被气红了说道,“你回去转告你那位先生……就说……就说朕…
…明白他的‘苦心’了!”
君宇苦苦憋着笑意,又极端无奈地看着一脸懵然的师侄:他居然到现在还不明白,他那护犊子的先生,实在借机提醒皇帝陛下,
别光顾着自己轻松,却累坏了他的宝贝徒弟啊,傻孩子!
第204章一年之期
其实君默宁第一天打罚的那几个地方早就已经换了,掌心换到了后背肩胛,后臀也往臀峰以上移了不少。但是打完了不上药的处
置实在令齐晗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出宫找先生上药!
皇帝气归气,自然也知晓君默宁的用意,一边心疼自家儿子在别人手里挨打,一边也暗暗自责不该急功近利地给他安排那么多事
。那天他非但让君宇带着齐晗早早回家,还把中书阁的齐昀叫了过来,得知他也挨了打,皇帝陛下没舍得一罪二罚,却实打实地
叨叨了整个时辰。
丞相府无音阁书房。
齐晗老老实实地趴在内室的床上,任君默宁给他臀上散瘀上药;本来上药的事多半是楚汉生做的,只是回到家之后的君默宁实在
懒散过头,大个子只好任劳任怨地担起了大部分的事,天天在外忙碌。
君默宁一手拿着药膏,一手用指腹散去淤积在皮肉里面的僵硬肿块;打完了谅一下午,再少的数量也免不了这个环节。所幸这几
天都是他亲自打理的伤处,臀峰一下的紫砂都渐渐消退了,上面一些没有被椅子压过,伤势相对还轻一些。
齐晗枕着自己的手臂,安安心心地忍着疼,只觉得这段日子以来每天上药的时间最是美好……他知道自己傻,可是……他愿意放
纵自己这一刻的依赖。
君默宁替他拉上了裤子,又掀起了上衣,露出了两处肩胛的伤。齐晗消瘦,背上的藤条他不知放轻了多少,所以除了表面一层被
衣物磨出的皮外伤,倒不甚严重。
凉凉的药膏深入皮肤,齐晗听见君默宁放下了药罐,他意欲起身叩谢,却听见先生说道:“趴着别动,今日六月初十了,我看看
你心脉恢复得如何……”
齐晗趴着转过头,见君默宁卷起了右手的衣袖,自然想起在擎天堡为了医治他先生付出的代价,连忙说道:“先生!您用针吧,
晗儿可以控制筋脉内息游走,不会很疼的……”
“胡思乱想什么!”君默宁一把将他的脑袋摁在枕头上,说道,“我的内息不进去,怎么知道你的情况!你放松身子,跟着我的内息
运行一个周天就行了……”
“是,先生。”齐晗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接着,他就感觉到有一股温润平和的内息从自己的后心进入,与上次一样,不疾
不徐地顺着奇经八脉慢慢游走,所到之处无不熨帖。他们师徒同出一脉,两股内息融汇之下仿佛两河汇流,丝毫分不出彼此。即
便被刻意放慢了速度,也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走完了周天。
虽说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但是收功的那一刻,君默宁还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背了整整一年的枷锁今日得以放下,他看着自己
垂落在胸前的白发——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起来吧,用过晚饭好好休息,今夜不用过来请安了。”君默宁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外间书房去了。
齐晗自然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看着先生的背影出去,他又把自己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起身穿好衣服之后,走到
外间书房,端端正正地叩首三下,以谢师恩。
“不是说伤愈了心诀就可以不练,”君默宁没有第一时间叫起,而是郑重地吩咐道,“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何种境遇,每日习武强身不
可偏废,若有事耽搁了,自己拿纸记好时间因由,咱们总有算账的时候;若是让我知道,你因着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把自己整病了
,你知道为师一手银针的厉害!”
“是!晗儿记住了,晗儿定不敢懈怠!”齐晗再叩首,明知道若真有这样的情况,先生定不会只是说说,虽说银针入体能让自己痛
不欲生,也绝不手软轻纵;但是……他心中依然无限感的人诸如皇帝、霍氏父子和君子渊等人,得知一年之期已过,都为齐晗高兴,只是一想到君默宁那一头白发,总也藏不
住眼底的惋惜。君默宁本人倒是不在意,他上一辈子所处的那个时代,满大街头发红红黄黄的青年,一点都不稀奇。
可即便如此,霸道的先生还是替两个徒弟要了七天的长假,一直休息到他和霍忍冬过完成亲一周年的纪念。
因着这次伤愈,君默宁还暗戳戳地向宝贝徒弟透露了一个差点没吓死他的消息。原来自从齐晗十五岁开始做事以来,君大先生就
开始给他“发工资”,做好了事情还有额外的奖励和提成。四五年累积下来,皇长子殿下在民生钱庄的存款已经利滚利地滚到了近
百万两之巨!
齐大皇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如此有钱!他傻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民生钱庄的特质凭据,向来对钱财只过手不拥有的晏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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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楚大师父看不下去了,无奈地看了一眼阴谋得逞似的自家爷,嘱咐齐晗把凭据收好,若是日后有需要,可自行提取云云

君默宁看着他这傻里傻气的样子,笑得更欢乐了。
一夜暴富成为土豪的齐大少爷,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第二天就带着三个师弟上了街,美其名曰给先生师娘还有未
出世的小师妹准备礼物。三个小的看到自家大师兄腰缠万贯的样子,一点没客气地在京城大街上搜掠了一番!
当齐昀买的玩具小玩意儿整整装了一个房间、君亦晞拉着一车的花布、君亦晨扛着整杆的糖葫芦回到相府的时候,除了心知肚明
的君默宁和楚汉生,还有一脸财大气粗的始作俑者齐晗,其他人都有些心惊胆战地等着商家店铺来找这几个“小强盗”要钱!
至于齐晗自己,则是买了两块之地上佳的暖玉,花了几天几夜的功夫,细细雕琢了两大一小三个栩栩如生的玉像:男子长眉入鬓
丰神俊朗、女子眉目祥和巧笑嫣然、还有一个小女孩,五官精致天真活泼。
打开这样一份贺礼,君默宁和霍忍冬齐齐把目光投向眼下还带着青影的齐晗,他有些腼腆地站在一边,目光躲闪,虚虚地把满是
割伤划痕的双手藏在衣袖里……
七日时间转瞬即过,待到齐晗和齐昀重新入朝的时候,齐慕霖和君宇对于东西两川事务的安排已经成型。一切都如齐晗所说,朝
廷需要派一个有足够威望、资历和魄力的人去做这件事,数来数去,没有人比君宇更合适。
而一旦将东西两川彻底纳入朝廷的掌控,君宇回来升任丞相之职,就再没有人会有异议了。
六月二十,暑热笼罩了中州帝都。西华门外,齐晗和齐昀代表皇帝齐慕霖来给君宇送行。此次一同前往西川的,还有韩肃和霍半
夏。韩肃作为钦差卫队长,此次带了三千羽林军,既是作为随扈,也是到了西川之后,给那些不配合的人以震慑;至于霍半夏,
他则是依然前往北疆,若是北莽真的开战,他是军医,无他不可。
完成了该有的践行礼仪,齐晗只身走到君宇身边,呐呐说道:“君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君宇没说话,只是吩咐韩、霍二人准备出发,自己带着齐晗走到一边。
齐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君宇道:“大师伯,晗儿想拜托大师伯……把这封信交给易舒云……易大哥,并与他说,亦晗
与他结交,毫无自恃身份轻视之意……上次是亦晗思虑不周,负了他一片心意……”
“上次在东川,你先生就是因为这件事重责了你?”君宇接过信,问道。
“是……”齐晗有些赧羞地垂下头,复又抬起道,“大师伯,易大哥身世堪怜,这些年独自在纵天教周旋,行事作风难免会……剑走
偏锋……但是,晗儿接触过纵天教教务,他真的是可以担当重任的人!”
“我知道了,你放心。”君宇收好了信,拍了拍齐晗的肩,说道,“听你先生的话,别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平白触了他的逆鳞。

“晗儿记下了,谢大师伯。”齐晗眼里透着感也冰雪消融。
齐晗一边回着话,一边留心观察易舒云的神情,他疑惑于刚才听到的那个称呼是不是他心中猜测的那样,却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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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看到,同处
一车的纵天教主连一丝旁斜的目光都没有流露出来的恭敬和专注。只是在看到君宇脸上的柔和笑意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
立刻又收敛了心神。
三人回到相府,本该有一番热闹场景,只是如今无音阁和水云轩都有需要时刻照顾的孩子,君宇自去佛堂见过君子渊和连如月之
后,就带着易舒云回到了水云轩。
当天夜里,君宇和君默宁两兄弟聚在凝水阁的书房,父子三人边喝茶边说着东西两川和北疆的情况。
而按捺不住的齐晗则带着君亦晞,去到大师伯所住的水云轩,给大伯母魏子衿请过安之后,一头扎进了易舒云所住的客房。
“哥!”君亦晞乍见兄长,便一头栽进了他怀里,兄弟二人分别一年有余,他虽身在师门功课繁重,也有师兄弟时时慰藉,但到底
还是思念兄长。
易舒云见到弟弟,细细打量之下,发现他不但身量长得极快。虽然没见长胖,但到底脸色极好,眉宇之间坦荡疏阔,眼底也不见
沉郁。到底他当初那一番执着所求是正确的,能给楚儿一个如此平和安乐的成长环境,他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哥……”感觉到兄长按着自己的肩膀,君亦晞有些脸红地站直了身子。
易舒云笑道:“大了一岁怎么反倒更加黏人了,看见你,我不问也知道你过得很好;怎么样,有没有给先生惹祸?有没有不听话
?”
“没有!”君亦晞理直气壮道,“才没有!不信您问大师兄!”
易舒云似乎到这时才看到进门之后一直没说话的齐晗,他换下了皇子袍服,穿着平素里常穿的普通少年子弟的衣服,有些忸怩地
站在门口。
“楚儿,这一次哥哥会在京城过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相处,”易舒云摸了摸自家弟弟的头发,说道,“今夜你先回去休息,哥明天
再去找你好不好?”
虽说不能第一时间与兄长诉说衷肠,但是听到哥哥会停留这么长时间,君亦晞还是很高兴的。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兄长和大师兄
之间逡巡一番之后,乖乖行礼告退了。
房里只剩下易舒云和齐晗。
易舒云坐下,并不说话。
“大哥……亦晗的信……您收到了吗?”齐晗硬着头皮上前几步,问道。
易舒云看了看他,道:“收到了,也看过了,殿下的心意舒云明白了,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你我分属君臣……”
“大哥既然明白亦晗的意思,为何还用‘君臣’二字……”齐晗打断了易舒云的话,而他的话也被易舒云打断。
“自然是君臣!擎天堡变擎天城,教主变城主,江湖草莽变朝堂臣子,殿下,您有没有问过易舒云的意思?”纵天教主易舒云盯着
齐晗的眼睛,语气并不强烈,却一气呵成地问道。
齐晗一时有些懵然,这个问题……他真的没有想过……但是转瞬之间,他又无比理解易舒云的愤怒——便如他自己,若是没有那
一重身份的枷锁,他定然也是希望能够留在先生身边,而不是去承担整个天下吧……
“大哥,都是亦晗的错……”齐晗愧悔地低下头,“当时听到北莽屯兵,亦晗就只是想到……纵天教当时在民乱中所表现处的影响力
,而且,您又和我家先生……亦晗知道,世间万物,唯‘自由’二字……欲求难求……您放心,亦晗再想办法挽回……”
“不必了,国家大事岂同儿戏?”易舒云再次打断齐晗道,“事已至此,擎天城在西川已经开始运作,你若挽回,岂不是让我们这半
年来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齐晗怔怔的,不知所措。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只剩下烛芯燃尽时发出的‘呲啵’之声,易舒云没让他走,齐晗就蜡烛般戳在房中央;不似被先生的威压所
罩,此刻的齐晗是自己反省着一切;越想,越觉得有愧于眼前之人,连微弱的烛火都似乎让他两颊发烫。
易舒云看着齐晗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感慨着这个地位尊崇的皇子殿下,怎么能单纯到让人明知被他安排了人生,见到他这样,
却还是不忍责备!
君门里出来的,果然都是人精!就像他家那个……古董!
“听说……因着我的事,你被你先生重责了?”长时间的静默之后,易舒云终于主动开口换了话题。
齐晗咬了咬下唇,“嗯”了一声。
“我原谅你了。”易舒云一句话,成功地让齐晗瞪大了双眼,那里面传达出的惊喜和不敢置信,让原本打算好好替自己出口气的易
大哥——软了心肠。
“我家那个古董说的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身为中州子民,保境安民也是本分。”易舒云目光澄澈,神情坦然,“而况在外人看来
,易舒云实是走了一条一步登天的捷径,若还埋怨,岂不矫情?一年多以前,我本是朝不保夕的将死之人,一切都只是为了楚儿
的未来,如今走了这一步……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齐晗此刻是有多么感激易舒云对自己的宽容,他细细品味了一番他的话,却突然之间抓到了一个信息,不禁抬头试探着问道:“
大哥……您刚才说的那个……古董……是……是我大师伯吗?”
第206章这样的易舒云
正当易舒云和齐晗二人在水云轩里聊到“古董先生”君宇的时候,凝水阁书房里,君子渊、君默宁也一脸好奇地盯着君宇。
“哥,您真收了纵天教的教主做徒弟啊?”君默宁消化了许久,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这两个完全在两条道上的人,怎么能凑到
一起呢?
“就你能收一个两个徒弟,我就不行吗?”难得君宇怼了自家弟弟一句。
“不是……哥,”君默宁道,“您要收徒弟,京城世家子弟能从咱家门口排到云中山去!可是那个易舒云……那个剑走偏锋的性子,
您能受得了他?”
君子渊施施然喝了口茶插话道:“你哥能受得了你,还有谁受不了?!”
三少撇撇嘴,不说话了。
君宇笑道:“爹说的是,我可是被你三少爷磨练出来的能耐。不过,舒云的行事的确不按常理,上次走之前,晗儿就用了‘剑走偏
锋’这四个字。到了那边之后,我好生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也不过就是在纵天教的倾轧斗争中习惯了不择手段,撇开行事
作风不谈,他对世事的态度……还是周正的。”
君默宁又被勾起了兴趣,非缠着君宇好好说道说道。连君子渊都是一脸兴致盎然。
君宇无奈道:“说来话长,我就简而言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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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宇到了西川之后,那些法令颁布下去,自然引起了不少动荡,也让潜伏其中的西蜀余孽乘机兴风作浪。易舒云派纵天教的人弹
压,结果不但收效甚微,还打草惊蛇,被君宇以上官的身份训了。说到底,易舒云不过二十出头,自然不服气,就亲自带人出去
,结果中了人家圈套。若不是君宇及时赶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易舒云被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朱明回了药王谷,紫衣又在擎天堡坐镇,君宇便亲自治伤熬药,直到他醒过来。君宇一边
替他上药,一边不那么严肃地跟他说这次事情的利弊得失,临出门前,趴在床上的易舒云突然问他,愿不愿意收他做徒弟。
君宇回头看到他高烧未退的潮红脸颊,眼里流露着平素难见的脆弱和依赖;他想起君默宁有一次说起齐晗被放血的事时慨叹,易
舒云也不容易的话,明知道这样行事作风的徒弟也许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却还是同意了。
他很难忘记看到他点头时易舒云眼中迸现的惊喜,和他忍着背上密密麻麻的鞭伤给自己叩首行礼时的虔诚,君宇那时有些了悟:
十年教中杀戮争夺都没有泯灭了他的天良,这样的年轻人,值得自己给予他所渴望的温暖。
“拜师之后,我以为三少爷的哥哥,二人身为兄弟,定然行事作风也差不多,谁知道竟是全然不同!”水云轩客房里,易舒云也在
叙述着他的拜师经历,言语间颇有误上贼船的悔意,“我暗中威胁了一下那些有粮不缴的刁民,他要罚我;我据理力争他又说我
顶嘴,又罚我;那我不说话行了吧,他说我知错不认,态度不好还罚我!拜师三个月,挨了数不清的板子,跪得膝盖上都起了茧
,你说,这样的先生,不是古董是什么?”
齐晗听得暗笑不已,这些规矩他从小就学,自然不觉得怎么样;易舒云可是堂堂一教之主,偏又拜在最重礼仪规矩的大师伯座下
,别说他剑走偏锋的行事作风,便是侍师回话的规矩,就够他喝一壶的!
可是……齐晗暗暗地打量易舒云说话的神态姿势,哪里有半点怨怼之意,分明就是甘之如饴!大师伯可是连先生都无比敬服的人
,即便站在他身侧,都能感觉到心安和泰然。
他和易舒云都曾在时间的角落里为生存而挣扎,甚至某一个时刻,都放弃过继续活下去的信念。所以,当有一个人愿意撑起一把
伞,遮住这些风刀霜剑的时候,他们又怎么会抵触这些怀着善意的教诫——从来真正令人恐惧的,都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似是钻
进了心肺的冰冷和举世无俦的孤寂……
第二天,君府上下的每一个人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齐晗带着几个师弟去上课;君宇准时上朝。
只有易舒云被留在水云轩休息,擎天城是朝廷特设的机构,他本人又是出身江湖,齐慕霖和君宇一致认为,保持他一定的隐秘性
可以达到更好的效果。至于东川西川两地的地方官员,那自然是一定要知道擎天城和易舒云的特殊地位的。
了解过君府作息的易舒云上午就留在自己房中休息,期间君宇的长子君亦恒来找他,一大一小师兄弟俩颇为愉快地聊了会儿天。
用过午饭之后,他估算着弟弟已经得了空,才问了府中仆役,循着路径往无音阁走去。
弟弟的课果然已经散了,易舒云走到君亦晞房门口,一眼看到作小书房装饰的外室里弟弟专心一志埋首伏案的身影。
易舒云见他无比认真,心中自是高兴安慰,略略放重了脚步跨步进门,打算给他一个来人的信号。谁料刚刚进门,斜刺里突然窜
出一个小身影,一个矫健的跳跃就跳到他背上,欢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哥哥!您这么快就给晨儿带好吃的回来啦!”
君亦晞抬头一看,心中一震,连忙起身阻止。
只是易舒云背上的君亦晨说完话自己率先反应过来,这个后背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一个,连忙一跃而下,两步转到易舒云身前,在
抬头的刹那褪尽了脸上的血色。
易舒云看着君亦晨,君亦晞看着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房间里,沉寂得可怕。
这一年多来,君亦晨过得很开心,开心得让他对过去的记忆有些恍惚和错乱,仿佛那根本就不是他的人生。君默宁有些察觉他的
状态,但是也选择了任其自流——若是真的能忘却那一切,何尝不失为一件幸事?
但是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浮现了出来,那些自欺欺人一般的忘却只是被先生和哥哥用温暖掩盖了起来;而当这层温
暖被掀开的时候,一切都将回到过去……
不!君亦晨圆圆的眼睛里传出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可是偏偏又有一簇一簇顽强挣扎的火焰,不会的,先生不会骗他的,哥哥不会
骗他的!不会的!
“晨儿!”片刻之间,君亦晞快步走到君亦晨身前,阻挡住他的视线,安慰道,“晨儿你别怕,三哥哥在这里,别怕!”
他又转头看向自家哥哥,请求道:“哥,您先回去,等晞儿安顿好晨儿再找哥哥好不好?”
易舒云从头至尾都没有出声,听到君亦晞的话之后,也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回水云居的路上,他也在想着这个其实是自己表弟
的孩子。当初他病体沉疴,得知父亲易天行抓了个孩子回来,可是一来楚儿也被抓走,父亲多年筹谋一朝尽失,情绪本就已经极
度不稳;二来,父亲把这个孩子看得极严,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看到他,所以一直到易天行三年多以前去世,他才因为接受死士刑
堂,才真正靠近了这个已经被喂了毒训练成了死士的孩子。
只可惜,凭借他的能力,已然无法挽回。
无音阁里这段小小的插曲看似没有惊动任何人,君亦晞将君亦晨抱回房间之后,照顾了他整个下午。他不敢惊动先生,怕给哥哥
带去麻烦,可是他发现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若说初初之时,君亦晨眼里还有些挣扎的话,随着过去的记忆越来越
清晰,他整个人也因为恐惧而渐渐颤抖起来,挣扎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那份木然。
君亦晞这才真的怕了。
他跑到先生房里,师娘霍忍冬正在哄小师妹灵儿,却告诉他午后君默宁和楚汉生一起离开,处理事务去了。
君亦晞知道师娘还在坐月子,只说自己有功课不懂,等先生回来也可以。一门心思都在女儿身上的新任母亲也没多问,看着躬身
行礼的三徒弟转身离开了。
君亦晞有些发愁地回到君亦晨房间,一眼看到提前回来的二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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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齐昀。若说在这府中他最是惧怕的人,也许先生君默宁还排不上
第一,真正令他不敢靠近的,就是这个将小师弟疼进了骨子里的二师兄。虽然今年元宵的那顿捶楚实在过重,先生罚他跪省之后
,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但君亦晞心中明白,小师弟始终是二师兄触碰不得的软肋和禁区。
“二……二师兄……”
“晨儿为什么会这样?”齐昀放下手里的糕点,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问道。
自齐昀入朝以来,尊荣气韵也是与日俱增,此刻冷肃地看着君亦晞,更令人感到难以抵挡的压抑。
君亦晞不敢有任何隐瞒,将易舒云到来之后的事一一说了。
一声冷哼,君亦晞不自觉地颤了颤,而后听到齐昀命令道:“你在这里照顾晨儿,一步都不准离开,听见没有!”
“听见了,二师兄!”君亦晞连忙答应,感觉到齐昀走过时带起的风都似乎带着怒意。
第207章如此这般
齐昀推开易舒云房门的时候,才算正式与这个听说过无数次却始终未曾一晤的纵天教教主见面。只见他一手撑着脑门打盹,另一
手却握着一把三尺长剑横亘在膝头。
听到开门声,他放下撑着的手坐直身子,眼里平静无波地问道:“是……四皇子殿下?”
齐昀进门,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于朝廷有怎样的牵连,我只警告你,以后别在我们面前出现!就算是
晞儿,也希望你少见,没有你我们也能把他照顾好!”
“呵呵……”易舒云看着剑拔弩张的皇子殿下,轻轻笑道,“君氏门中这护犊子的门风,着实令在下钦羡。不过舒云想请问四殿下,
即便我身在万里之遥,依然会有这次偶遇,我又如何保证今生不与令师弟们相见?”
易舒云浅浅淡淡的态度令齐昀清醒了些,可是怒意依然不减,他生硬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不管是家师还是令师,做事都不喜欢拖泥带水,”易舒云依然稳稳当当地说道,“巧的是……我也不喜欢。所谓破而后立,有些事
不做绝了,即便你如何防范,隐患始终是隐患,终有一日会爆发出来。就像你们觉得君亦晨已经恢复正常,今日他见到我……还
不是那样?”
“你想怎么样?”齐昀岂能听不出易舒云话中的意思,顺着他的意思问道。
易舒云浅笑盈盈,右手摩挲着手中长剑,数息之后,他抬起头,如此这般地说了一个办法。
齐昀皱眉道:“这样能行?”
易舒云站起身放下手里的长剑,直视着齐昀道:“虽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若是能让令师弟看到他最信赖的哥哥战胜了他心
中的最大的恐惧之源,想必也是可以的。不过我提醒殿下一句,舒云现在也算半个朝廷中人,这分寸……还要殿下拿捏准了……

“哼!你放心,你固然惜命怕死,我也不想双手沾了你的血!”齐昀冷笑着,甩手而去。
待齐昀的身影离了视线,易舒云才收了浅笑。有些事不是他做的,并不代表与他没有关系;就像有些责任,只要身在其位,哪怕
再艰难,他也要承担。
只是……他答应过那个明明年纪不大,但做事却那么一板一眼的古董先生……这一次,他会看在自己已经黔驴技穷的份儿上,而
且是为了君亦晨……而轻饶了他吗?
当天晚上,听到事情始末的君默宁为已经昏昏睡下的君亦晨把了脉,这本就不是身体上的问题,连药都无从开起,只能略略施了
几针,让他能够睡安稳些。
“先生……”齐晗三人紧张地看着收针的君默宁。
君默宁道:“这是心病,无药可医……只能靠他自己克服……”
“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齐昀红着眼眶问道。
君默宁看了他一眼,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能除了他心头的恐惧,自然一切都水到渠成。只是易天行已经死了,易舒云
又没苛待过他,只是当初因着二人的身份,晨儿将这份恐惧转嫁到了易舒云身上而已;我们要怎么做?杀了易舒云?你能下的了
手?就算你下了手,昀儿,你顾了晨儿就不顾晞儿了?”
几个问题问得齐昀哑口无言,他看了看昏睡的君亦晨,又看看眼含哀求的君亦晞,最后,也只是低下了头。
最后,君默宁也只是吩咐他们几个先回去休息,君亦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三个小的都不愿意,君大先生也只能随他们去了。
“师兄,是晞儿没照顾好师弟,你们罚我吧……”君默宁刚一出门,君亦晞就朝着两个师兄跪了下去。
“不关你的事,”齐昀坐在床沿上,说道,“同在君府,早晚都要碰上的……”
齐晗上前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手安慰。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君默宁前去查看君亦晨的情况,较之昨日,并什么有什么起色。君默宁怕他精神太过紧张又要伤人伤己,于是依然
施了针让他睡着。
君默宁也免了齐晗三人早上的课;因着已到腊月,晏天楼的事务繁杂,他嘱咐最大的齐晗好生照顾着,并说自己会尽快回来。齐
晗一一都应了。
下午十分,君亦晨醒过来,看到三个师兄都在,情绪才稳定了些,却是黏人得紧,一刻都不肯松开齐昀。齐昀只能求了兄长免了
一日的朝事,齐晗自然不会不答应,嘱咐他小心照顾之后,一个人去了中书阁。
“晨儿,哥哥带你去外面买糖葫芦好不好?”房间里就剩下师兄弟三人,齐昀抱着君亦晨,小声问道。
糖葫芦向来是君亦晨最钟爱的东西,只是此刻,他思考片刻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二师兄,我去买吧。”君亦晞主动说道。
齐昀想了想道:“也好,顺便再去悦来酒楼要一份凤梨酥,晨儿爱吃。”
“知道了,二师兄。”君亦晞看了一眼师弟,之后施礼退出。
“晨儿,我们去看小师妹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灵儿了吗?”齐晗看了看斜射进房间的阳光,又低头哄着君亦晨。
提起君灵儿,君亦晨圆圆的眼睛睁大了些,也有了神采,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怯怯地点了点头。
齐昀松了一口气,连忙替他穿戴整齐了,随后牵着他的手,从无音阁的后院,往前院正方走去。
而此时,易舒云正拄着长剑,等候在前后院之间唯一一条路途之上!
乍一眼看到,君亦晨就浑身抖如筛糠,幸好还有齐昀在侧,他一个闪身躲到他背后,牵着手勒得死紧死紧。
“廿九,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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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舒云平淡无波的声音在君亦晨听来却仿佛霹雳惊雷,廿九!廿九!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刻骨铭心的代号,无名、无姓、无亲、无
情,只有严苛残酷的训练,只有无尽无止的刑罚,只有燃尽脏腑的毒药!不听话就让你疼,疼到骨肉支离,疼到分筋错骨,疼到
……生不如死……
君亦晨突然松了手,脚步坚定地踏出步伐,‘砰’一声在易舒云身前跪倒,五体投地叩首行礼道:“廿九叩见主上,廿九知错,愿受
重刑!”
“我杀了你!”不管是不是事先商定好,见到这一幕的齐昀都是眦目欲裂,猛然挥掌而上,一副欲啖其血的怒仇!
“廿九,你呆着别动……”仓促间,易舒云拔出长剑,迎招而上。
二人瞬间打斗在一起。
君亦晨本已跪直的身子在听到命令之后果然没有再动,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呆愣:向来只在他面前匍匐而跪的主上,此刻竟
和……哥哥……打起来了……
主意是易舒云出的,后果也早已想到,但是真正面对暴怒的齐昀的时候,他心中还是有些叫苦。其实他从小因为心疾,根本没有
能力修习内力,此刻看似能应付几招,也不过仗着长剑锋利以及剑招的精妙。
而齐昀则不同,虽是一双肉掌,但是不论掌法和内力,都甩了易舒云几条街。此刻他含怒出手,更是顾不得之前的约定,点到即
止,到差不多的时候夺了易舒云的剑,找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刺出血来就算完。
看他的架势,全然就是要一掌毙了眼前之人!
二人毕竟实力相差太大,打了没多久,易舒云已经全然没有了招式,他几次示意齐昀无果,只好出声说道:“殿下……”
齐昀一震,趁势挥出一掌,易舒云似是被掌风所慑,一时举剑不及……眼见得这一掌就要印在他胸膛之上!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齐晗一声怒喝:“昀儿,住手!”
对哥哥向来言听计从的齐昀本能地眼神一错,立即收了掌势,却突然看到对面的易舒云眯了眯冷肃的双眼,决然而然地举剑而上
,三尺青锋瞬间没入齐昀胸膛!
因为打斗过程中位置的一动,此刻的君亦晨只看到易舒云的背影和没入哥哥胸膛的长剑剑柄、还有他惊异到瞬间呆滞的神情。
“哥——!”小小的孩子终于在刹那间翻身而起,凝聚了在纵天教修炼的毕生功力,狠狠一掌印在易舒云后心之上!
易舒云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长剑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齐昀,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第208章谁的错
齐昀没事。从头到尾都没什么事。
易舒云的计划中,本就是要齐昀夺了长剑之后刺伤他,以图刺况,知道他被拔毒之后,功力也散失了不
少,加之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若有心防范,中他一掌也不会有事。
但是他不能刺伤齐昀,因为他的身份。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拿自己做诱饵。
只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齐昀看到君亦晨叩拜的景象之后,失去了理智,夺剑变成杀招;齐晗突然回来,见到这一幕自然要制止;眼见得所有筹谋功亏一
篑,易舒云又怎么甘心放弃,索性顺水推舟实行最有效的那个办法。可他没有想到,君亦晨是死士出身,出招必死;他功力虽不
强,但是易舒云本就有心疾,加上君亦晨集毕生功力含怒出手,这一掌,真是令易舒云九死一生。
以上的一切,都是在君默宁在给易舒云施完针,又听了齐晗见到的景象和齐昀的“供词”之后,推论出来的。
丞相府,无音阁,书房。
齐晗和君亦晞在内室里照顾昏迷不醒的易舒云和挥出一掌之后也晕了过去的君亦晨,齐昀跪在院子里。
君默宁洗过手,转身看着一直都没什么表情的君宇说道:“哥,从出发点上来说,这件事还真怪不了舒云;晨儿的不幸是易天行
造成的,虽说父债子偿不对,但若舒云想要融入君氏门下,晨儿的心结不解,就永远是个隐患。”
君宇看了弟弟一眼,冷冰冰地说道:“若每件事都从出发点考虑,中州律法岂非形同虚设?晗儿放刘江川的出发点如何?他为何
还要以嫡长之尊苦熬廷杖?”
君默宁一时无语,他心中自然知道凭着兄长的性子,易舒云这一次怕是有好大一个坎要过;只是他对易舒云印象不错,从某种程
度上说,二人行事作风实在有些不谋而合,因此,君默宁也想在易舒云醒来之前,为他多争取几分宽宥。
“哥您说的都对。”君默宁无条件支持兄长,“但这件事不能全算在舒云一个人头上,最早是昀儿去找的麻烦,后来也是二人合计演
的这一出,甚至若非昀儿失了理智,舒云也不至于……”
“宁儿,”君宇看着弟弟打断道,“每一次你我为了那些‘绝对没错’的出发点赔了自己进去的时候,爹夸奖我们了吗?每一次晗儿为
了你这个先生为了君氏满门受到伤害的时候,你轻饶过他吗?”
君默宁看着哥哥,无言以对。
知道易舒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君宇面上再生气,心中到底也是大石落地。眼见天色渐晚,他安排道:“宁儿,先让几个小的把
饭吃了,我先去佛堂和爹娘交代一下今天的事。昀儿跪在外头也不像话,你自己的徒弟自己处理;今夜我留在这里照顾舒云,一
切……等他醒了再说吧。”
“知道了,哥。”君默宁起身答应。
他转身先去内室再次查看了一下易舒云的伤势,随后揉了揉君亦晞有些凌乱的头发道:“别担心,你哥哥没事,过两天就醒了…
…”
君亦晞红着眼睛点头,突然转头看了看门口,低声问道:“先生,大师伯……还生哥哥的气吗?您……您还生二师兄的气吗?”
君默宁笑道:“你大师伯说了,自己的徒弟自己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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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事,便是先生也不好插手,但是你要信你大师伯,即便施以惩戒,也
会有分寸。至于你二师兄……晞儿,这件事……你不怪他吗?我知道,因着之前的事,你二师兄不像疼晨儿那般疼你……”
一边的齐晗也转过了头。
君亦晞摇头道:“先生教过,要学会放下。先生和大师兄都放下了晞儿做错的事,教我、疼我……晞儿知道,晨儿过去被那样对
待……二师兄生气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主意是哥哥出的,有什么后果……哥哥定然也已经想到了……”少年说着,终于还是没
忍住泪水,低落在前襟之上。
君默宁感慨于君亦晞的成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都会好起来的……今晚你和大师伯留在这里照顾你哥哥
;晗儿,你带晨儿回房,今夜你照看着。”
齐晗和君亦晞一同道:“是,先生。”
齐晗本还想为弟弟齐昀说些什么,细细一想之后,便也不再开口。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他记得早先看到的景象,失
去理智的少年是该得到些教训。
且不说君宇和齐晗各自照顾着两个昏迷的人,只说君默宁终于带着从事发之后就一直跪在院子里的齐昀回到房间,少年没说什么
话,只是自觉地又跪了。
君默宁自问有些亏欠齐昀,无论当初怀着怎样的目的收他入门,即便是在自己门下,他也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齐晗身上。当
初齐晗说的没错,齐昀乐观、开朗,没什么挫折的成长经历让他更加率性。
一直以来,齐昀都极护着齐晗,有时兄弟俩的身份更像是倒了过来,为他那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哥哥也背了不少锅;后来他又护
着晨儿,极霸道的不许他受到一丝伤害;亦晞回来之后,他曾经失过手,一顿藤条打晕了师弟,却打醒了他自己;以后的相处里
,虽说不明显,但也能看到他别扭地照顾着亦晞。
对于一个受到百般宠爱长大的孩子来说,难免会有些骄纵,而齐昀把所有的任性都发挥在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身上。即使自己受
到些委屈,却从不放在心上。当年齐晗身世未明就对他心生欢喜,如今的先生君默宁又何尝不是如此?
见进门之后,君默宁就一直不说话,齐晗双手握了握拳,抬头道:“先生,害得易舒云身受重伤……您打我吧……”
君默宁敛了思绪,微微摇头道:“我记得当初在离京的路上,好像就与你说过,家法训责并不是为了减轻犯错之人心中的愧疚。
易舒云受伤了,我打你一顿,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的错处了吗?下次遇上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做?”
“昀儿知错的!”齐昀抬着头,眼中确实深有悔意,“刚才跪在外头,我就在想,若不是我去找易舒云,他未必就会兵行险招,拿自
己做饵;若不是我失了理智,咄咄逼人,他也未必就会刺出那一剑,把后心空门全然放在晨儿掌下……
晨儿的不幸不是易舒云造成的,是昀儿迁怒于他;明知他的计划会伤了自己,我却只作不见,依然依计而行;事到临了,我被晨
儿的举动用事,请先生重责!”
看着身前匍匐请罪的少年,君默宁把所有的情绪隐在心底,只淡淡说道:“你既知错了,为师也不再说什么,藤条四十,去请规
矩。”
齐昀按规矩奉了家法,坦坦荡荡褪了下衣跪撑在地上,先生的家法从来不好挨,但是他知错认错,再重的责罚也是理所应当!
“嗖……啪!”第一下藤条抽下,齐昀猛然垂下头,一口咬住冲出喉咙的闷哼,撑在地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好歹是守住了规矩。
君默宁自然看到了他的反应,虽说自己下手留了分寸,但是几次训诫齐昀,他都发现在这种时候,齐昀要比齐晗坚强。这大概就
是忍冬所说的,齐晗每次受罚,都害怕自己不要他,甚至超过错误本身吧。
“啪啪啪啪啪……”不间断的抽打之下,齐昀的后臀上密密地排布着一条一条肿起的檩子,少年呼吸凌乱,冷汗如雨,却倔强地守
着‘无声无避无自伤’的规矩。
四十下,很快也很漫长,齐昀只觉得身后的疼蔓延到全身,冲击地他神思昏沉,似乎下一刻就要全然崩溃。他用残存的清醒和理
智不断地提醒自己,他该受!
随着痛楚的不断加深,齐昀全部的意志都只用来扛着最后一丝清明,以致根本数不清数量,也不知道捶楚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第209章我后悔了
“夫君,两天了,舒云还没有醒?”魏子衿牵着君亦恒,悄声问君宇。
君宇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书,听到妻子问,先是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易舒云和趴在床边刚刚睡去的君亦晞,说道:“宁儿说,给他
药里加了助眠之物,有助于他恢复伤势,放心吧,宁儿说没事就没事。”
“我也信三弟的,哎、恒儿,轻点儿,别吵到你师兄……”说着话,君亦恒突然挣脱她的手往床边跑去,魏子衿连忙叮嘱他道。
“子衿,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吧,最近都是你一个人照顾恬儿……”君宇理了理魏子衿垂在前面的一缕长发,柔声说道。
魏子衿笑了笑,“有奶娘丫鬟,我不累的。这样吧,我去熬点粥,回头舒云醒了该饿了……恒儿就留在这里吧,过去总羡慕三弟
家的晨儿,说他有三个师兄,他却一个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小家伙可稀罕着呢!”女子说着,掩口轻笑。
君宇的笑意有些牵强,没说什么,只是送妻子出了房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君亦晞倚着床角打盹,君亦恒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玩他三叔给他做的魔方,君宇依然拿了本书看着。角落里的
炭火燃着,一盆水仙在置物架上盛开着淡黄色的玲珑花朵,整间房里温暖如春。
易舒云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心口还是有些钝钝的疼,可是他已经觉得此生无憾。
“大师哥醒啦!爹,大师哥醒啦!”第一个发现易舒云睁开眼睛的是君亦恒,小家伙噌一声站起来,稚嫩的童音响彻了整间房。
“哥,你怎么样!”君亦晞被惊醒过来,马上弯下身子询问。
易舒云向他们二人弯了弯嘴角,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转向刚刚走到床边的君宇,“先生……”他几日未曾醒来,此刻声音嘶哑暗
沉,没有一丝生气。
“醒了就好。晞儿,你去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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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阁告诉你先生一声,让他放心;恒儿,你今日的功课做了没有?”君宇手里拿着书册,淡淡说道。
君亦晞和君亦恒听着吩咐,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躺着的易舒云,却又慑于君宇的威严,只好应是之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待两个小的走了,君宇放下书册,从火炉上倒出一直温着的药,又走回到床边,扶易舒云靠坐起来,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先生……”满嘴都是苦味,易舒云却希望这碗苦药永远都喝不完。
“你三叔说晨儿那一掌正中你后心,不过幸好之前你服了九转生元丹,还有……续心丹的成分,所以没什么大问题,修养一阵就
好了。”君宇没什么表情地喂完了药,收拾好锅碗之后再没说什么,径自离开了房间。
易舒云惴惴不安地看着君宇的背影离开,房门关上,心里沉坠坠的。
一宿无话。
第二天,君宇照例去朝中办公,时近年关,诸事纷杂,两天早退的结果就是堆积如山的事务,底下那些官员们看到中丞大人一张
臭脸,谁都不敢上前打扰,他不走,谁也不敢走。以致中书阁散去的时候,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午后时分又下起了雪,到了夜
里,真真饥寒交迫不为过。
君宇回到家,匆匆吃过魏子衿给他留的饭菜,已经迈向客房的脚步在到了门口的时候却停了下来,转身之后,又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里亮着灯,易舒云正斜倚在书架上,翻着一本书。看到推门而进的君宇,连忙放下书册站直了,问安道:“先生,您回来了
。”
书房里很暖,炉子上烧着水,君宇看了看他的脸色,淡淡问道:“伤没好利索,折腾什么?”
看君宇坐下,易舒云连忙在放好了茶叶的茶盏中倒了水,放到君宇面前的桌上,才小心翼翼说道:“已经好多了,不碍事……”
“既然如此,舒云……”君宇从进门起除了看易舒云的脸色,就没给他一个睁眼,此刻突然正视着这个只比齐晗大了一岁,心思却
复杂了不知凡几的纵天教教主道,“你走吧。”
易舒云的心突然一阵刺痛,正在往砚台中添水的动作也倏然而顿,他不敢抬眼,只稳了稳颤抖的手继续研磨,脸上故作笑意道:
“听小师弟说……先生这两日忙着照顾舒云……积累了许多公事,我已经没事了,可以伺候先生笔墨……”
君宇看着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没有喝茶,也没有提笔,而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身份文牒放在易舒云面前,说道:“你知道
我什么意思,又何必故作不知。这是我昨日就给你在户部和吏部办理的身份文牒,也替你怜惜好了地方官员到京之后的行馆,今
夜风雪你再留一日,明天,你就搬到那里去。”
君宇说得一清二楚,哪里还有顾左右而言他的余地!易舒云几步走到书桌前跪下,仰头道:“先生,舒云知道错了,您再给我一
次机会……没有下次了,我保证!没有……”
“上次你在西川以身为饵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君宇冷冷地打断道,“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舒云答应……答应过……不会有下一次,如若再犯……”易舒云哪里还说的下去,只急急膝行上前两步,摇头道,“先生,舒云后
悔了,我后悔了,我不答应!您打我,罚我,我都认……”
“我不后悔!”君宇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眼神更加决然,“当初收你我不后悔,今日逐你我也不后悔!是你自己答应的‘如若再犯,
则自绝于师门’,当日誓言如此沉重,事到临头你依然可以毫不在意,我君宇资质平庸,行事古板,教不了你易教主玲珑心肠、
变通手段!”
“先生……”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你回去休息吧。”君宇坐下,动手研磨。
易舒云跪着没动。
才不过磨了几周,君宇内心里突然烦躁不已,‘啪嗒’一声放下上好的磨条,站起身大步而去。书房门呼啦一下打开,门外的风雪
迫不及待地兜门而入,君宇脚步未停,转身走向回廊,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转角之处。
背后是寒凉的风雪灌入衣领,面前是空空荡荡的桌椅,案头上的茶余温仍在,清香袅袅……易舒云怔怔地跪着,不动,仿佛连思
绪都被冻得凝滞下来……
这一跪就是一夜,第二天早上,当君亦晞早早来水云轩看哥哥的时候,易舒云从脸到手整个人都是冰冰凉的。君亦晞急得要哭,
好不容易才从哥哥颤抖的语音里听出了大概,一刻未作停留,就马上跑回无音阁。
趴了两天,齐昀身后的伤才好一些;至于君亦晨,自从醒来之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能吃能睡,今日二人就被齐晗拖着出
来练功;虽然知道君亦晞该是去看兄长了,看到他匆匆跑来的身影,齐晗还是板着脸训道:“我不阻你探望兄长,可也不能误了
早课……”
话音未落,君亦晞‘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哭求道:“师兄,您救救哥哥吧,大师伯要逐他出师门……”
齐晗心中一紧,一把拉起君亦晞就往君默宁的书房走;另一边,齐昀牵着君亦晨的手,怔忪在原地。
“哥哥……”君亦晨扬起连,有些疑惑。
“晨儿,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齐昀蹲下身子,注视着他疼惜入骨的师弟,问道,“不记得易舒云是谁?不记得他到底有没有伤
害过你……”
没有人比齐昀更细致地体察到自从君亦晨醒来之后的变化,他双目澄澈,笑意明朗,再不是过去那个被记忆圈禁的孩子。过去的
经历曾经残忍地磨砺过他的意志,而当被爱包围着的时候,他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直到三天前他挥出那一掌,打中易舒云的同时
,何尝不是打碎了过去一切的枷锁?
君默宁常常教导他们:人最大的敌人往往就是自己。而此刻的君亦晨,就是那个经历过血火淬炼又战胜了自己的那个强大的人。
圆圆的眼睛并不避讳齐昀的凝视,君亦晨弯了弯嘴角说道:“晨儿记得易舒云是谁,他没有伤害过我……”
第210章师徒齐上阵
君默宁听了君亦晞的哭求之后,苦恼地摁了摁脑门,小时候他们三兄弟见到老爹就犯怂;现在渐渐大了,老爹对他们也越来越放
手,兄长的威严倒是与日俱增,想他君三为人父为人师,见到哥哥,照样怂啊!
可是……这易舒云也不容易,他座下四名弟子,除了君亦晨,哪个没挨过他的狠打狠罚?但是说真的,他还真没想过逐他们出师
门:都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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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无奈之下一头撞进来的,谁心里没点依赖恐惧,不怕打不怕罚,独独怕被抛弃!
“先生……”齐晗自是知道大师伯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看他一副愁眉,未免有些担心。
君默宁放下手,看着排排站的四个徒弟,说道:“你们大师伯一早上朝去了,晗儿昀儿,你们上午就去宫里,把中书阁的事务尽
量处理干净;晞儿,一会儿你带一颗培元丹去给你哥哥吃了,他伤势未愈,别又折腾倒了……”
“先生,那晨儿做什么?”见君默宁没有再要说下去,一旁的君亦晨眨巴眨巴眼睛,圆圆的小脸格外有生机。
“你啊……”君默宁故作思考地弹了弹手指,成功地看到小徒弟憋得脸红,脸上的酒窝都现了出来,君先生笑道,“你最重要了。你
忘记啦,是你把易舒云打伤了,那可是你大师伯唯一的弟子,我舍不得罚你,你可要向大师伯请罪。到时候他消了一点怒气,说
不定就收回成命了……”
齐晗几个面面相觑,大致能感觉到先生该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偏就君亦晨当局者迷,想起自己那一掌,不自觉地双手背后,捂
住了身后那两团肉。刚才还踊跃的笑脸有些垮垮的为难:他很怕疼的,哥哥的巴掌都要留下很深的肿痕!想起师门的诫具和哥哥
前两天身后的伤,君亦晨表示,他的任务果然最重最艰难!
这一日,对君门里五个弟子来说都是度日如年;而当君宇散朝之后来到中书阁,发现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熟悉朝务的
中丞大人自然察觉有异,可是心里又不得不承认不太放心书房里还跪着的那个人,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回了家。
水云轩的书房里,易舒云依然直挺挺地跪着,一夜又大半日的罚跪,若非弟弟早上送来的那颗药,他确定自己支持不了那么久。
可是……他真的不能轻易松口!一直以来,他都暗自羡慕齐晗,纵然命运多舛,几遭劫难,但毕竟有这样一个人替他遮风挡雨。
当初他拼却性命也要将弟弟送入君门,就是因为他自己命不久矣,不想他唯一的弟弟也飘零江湖。
至于他自己,真的没那么多奢望。他有纵天教,后来又与君默宁合作,他已经二十了,足够给自己撑起一片天地。
谁料半年之前,君宇来到西川,带来一份他拒无可拒的圣旨。一样的位高权重,一样的说一不二,却比君三少更多了几分传统、
刻板,也因此显得更加中正、端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冲动莽撞不顾后果,是急于想给他一个能干的印象,还是
……纯粹就想看他看着自己时额责备却担心和替他收拾残局时的沉稳却无奈。
易舒云觉得,自己似乎变小了;在君宇面前,变成十五岁,十三岁,甚至更小,小到入门之后第一次挨家法,没多少羞耻和抵触
,却差点被三十板子打出了眼泪。
君宇知道易舒云二十年经历,心智已成,也从未如普通学徒般耳提面命。二人是上下从属关系,成为师徒之后,也更多的是一起
处理西川事务,在一件一件事务中,渐渐教会他如何站在朝廷大局的立场,保一方安宁。
这样的相处方式,让易舒云无比的沉溺,以致无法自拔。如今,更是在一日之间,不但见到了弟弟,还有了师母师弟……他不会
走的,若从不曾拥有也许不会妄求;可是若要他得而复失,他办不到!
君宇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倔强的年轻人,跪地苦熬的身影。
“你……”
“哥!”君宇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君默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后者带着齐晗和君亦晞,师徒三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书房。
“大师伯。”两个小的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君宇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不假辞色地坐下,瞥了一眼白衣白发的弟弟,明知故问道:“什么事?”
“呵呵,也没什么事……”见哥犯怂的三少爷狂打哈哈,“哥您今天这么早回来啦?”
齐晗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先生,又暗自心虚大师伯会不会揭穿自己在宫里的小伎俩;而君亦晞全副心思都在哥哥身上,亲眼看着
他惨白着脸色强打精神,却还是摇摇欲坠。
“大师伯!”君亦晞跪倒,求恳道,“求您……饶哥哥一次吧……纵天教行事向来不择手段,哥哥为了生存不得不如此!但这一次,
哥哥没有要害晨儿的……心病还须心药医,如果不出此下策,晨儿……晨儿就永远走不出死士刑堂的阴影!大师伯,晞儿求您…
…别赶走哥哥……哥?哥!”
君亦晞话未说完,一旁的易舒云终于还是支持不下去,闭着眼睛往地上栽去。
君默宁,连忙扶住他,对另一边的君亦晞道:“扶他到里面去。”
君宇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被搀扶进内室的昏迷身影,直到他们进去了,才把目光投到依然站在外面的齐晗身上

齐晗没有动,他相信有先生在,易舒云不会有事,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替他求一份宽恕。
“大师伯……”君宇在齐晗心中的威严足以威慑,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晗儿知道,您是气易大哥为了达到目的……赔了自己,令亲
长忧心;可是这份用心,更是显出他对师门的在意!晨儿是先生的弟子,先生与大师伯兄弟情深,易大哥身为大师伯门下弟子,
如何能让小师弟身处梦魇之中?大师伯,您若觉得易大哥方法用错了,求您责罚他、再教他该怎么做!”
齐晗屈膝跪倒,其实自他入朝以来,除了齐慕霖和君默宁,已极少屈膝,此刻,他以师侄的身份屈膝求情,是有感于人同此心,
感同身受,“晗儿驽钝,过去总是害怕先生会不要我,总想着为先生多做一些;后来,先生夺了晗儿的‘君’姓,晗儿才知道这样的
行为竟是先生最容忍不下的!
大师伯,这些年来您对晗儿虽是严厉,但我知道,您到底是心疼我的!晗儿求您,也心疼心疼易大哥,教他不要再用伤害自己的
方式获得师门的认可、教他如何爱惜自己、教他敞开心肺接受您的关爱和在意,不用诚惶诚恐,也不用战战兢兢。外间风雪漫天
,冷彻肺腑,大师伯,体验过温暖的人再受不住这样的酷寒了……”
君宇不得不承认,齐晗的话令他动容。他与君寒虽说自幼丧母,但是从未缺失过温暖,他即将而立,也许在某些情感上的体会,
远远没有易舒云和眼前的齐晗深刻。这一刻,君宇承认,在教徒弟这件事上,自己是不如弟弟的。这些年来,他从未听过弟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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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要逐徒出门的想法,打得狠罚得重,却始终守着那根底线……
“是啊,哥,”君宇尚未开口,安顿好易舒云的君默宁师徒二人走出来,君亦晞在齐晗身侧跪了,君默宁说道,“您若真生气了,打
个百八十下板子藤条,保准他以后不敢了!您尽管打,我们保证不求情!”
君宇无奈于弟弟简单粗暴的管教方式,正要开口教训,却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啜泣,齐昀牵着君亦晨走了进来。小家伙手里拎着无
音阁里的藤条,眼泪早就豆子般滚个不停,来到近前,跪下,期期艾艾地开口,“大师伯……呜呜……可不可以不打那么多……
晨儿知道错了……不该……呃……不该打伤大大师兄……呜呜……可不可以打轻一点……还有,您打过晨儿了,能不能不生气、
不罚大大师兄了……”
齐晗自是知道早间他家先生吓小师弟的那些话,那么凑巧又听到先生说要打罚,唉……现在君氏门下弟子全齐了,但愿他们的求
恳能打动大师伯吧……还有,话说晨儿口中这“大大师兄”又是什么来头啊?
齐昀也在君亦晨身边跪下,接过他手里的藤条,奉过头顶说道:“大师伯,这件事是昀儿同易师兄一同商量的,若说有错,昀儿
也是祸首;先生虽已重责,但是伤了师伯门下弟子,不怪晨儿,都是昀儿的错,请您重责!”
君宇这算是看明白了,今日无音阁上下齐齐出来做说客,有哭的,有求的,有动之以情的,也有请罚请责的,连个说话的机会都
没他!君宇转头看着到目前为止最没有‘作为’的君三先生,用眼神询问:你的杀手锏呢?
三少爷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躲开了兄长的眼神质问,君宇气煞,正要开口,却听得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不一会儿,
前君丞相背着双手站在门口说道:“宇儿,不是说你收了个弟子吗?为父等了几天了都不见他过来请个安见个礼,你这个先生是
怎么当的!今晚带凝水阁来,听见没有!”
君大少爷看着也没给自己说话机会的老爹说完就走人,带着利箭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屋子的君氏子弟,还有一脸‘我啥也不知道’的
君三少爷!
收起回复举报|18632楼2018-01-0511:04
第211章团圆
不管君三师徒怎么轮番上阵,还请来君子渊一锤定音,易舒云的去留终究还是取决于君宇。其实自他知道跟了自己三四个月的年
轻人在书房跪了一夜的时候,心就软了;再听了齐晗一番话,他哪里还狠得下心肠把易舒云扔进风雪里?
无音阁上下很有眼力见儿地撤退了,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君宇半好笑半苦恼地坐着。
内室的门开了,早就醒了的易舒云一瘸一拐地挪出来,头不敢抬,眼也不敢抬,只屈屈地重新跪了;膝盖着地的刹那,尖锐的痛
楚肆虐开来,他却仿若未知,只正了正姿态。
“知道错了?”君宇问道。
易舒云心中一震,忙答道:“知道错了!先生,以后……舒云不敢再有以后了!”年轻人抬起头,满脸苍白满眼渴求触动人心。
君宇呼出一口气,起身扶他起来,说道:“听了晗儿的话,你该知道为什么生气。我把你当做家人,自然在意你的安危……这一
次,是你三叔给你求下的机会,你素来知道为师古板不变通,再有下次,谁求都没用……”
“不会再有下次了……先生……”易舒云喃喃说,声音虽轻,却如同下给自己的誓言。
当夜,君宇果然带着新收的弟子去给君子渊请安见礼,师公大人看到易舒云一表人才,进退有度,又得知他竟在西川担任着如此
重要的职务,忧国忧民一生的君丞相捋着自己的胡须表示很满意啊!且当即取出几本自己的从政治军的心得送给易舒云,算是见
面礼。
提心吊胆了一天一夜的易城主捧着礼物,感动得想哭。一边的君三却是嘴角都要撇到后脑勺去:隔代亲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偷
眼看过一旁的兄长,竟也有些隐隐的吃味?!君三顿时心理平衡地幸灾乐祸起来,有了徒弟的君大也绷不住了!
斜刺里发生的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君宇、易舒云;齐晗、齐昀四人忙忙碌碌地投进了年终岁尾的朝政之中;而君默宁则在完成
了晏天楼的诸项事宜之后,彻底地闲置了下来,整天陪着父母礼佛修禅卖乖、陪着妻女任劳任怨听使唤、陪着两个小徒弟和小侄
儿上蹿下跳耍帅!静极思动的君三少原还想着拉上他的小兄弟们到京城街面上玩耍一番,却发现那几个要么不在京城,要么也是
忙得脚不沾地……唉,没什么大志向的三少爷表示很郁闷啊……
腊月十五,中州例行大朝,也是承祚十四年最后一次大朝,离京一年有余的征南大将军君寒终于携得获大胜的大军凯旋,这无疑
给年终岁尾的朝廷带回来一份大好的新年之礼!
皇帝齐慕霖心情大好,不但重重地犒赏三军,还亲自问及了君二公子的终身大事;被南方的水土浸润了一年多的君二丝毫不改当
初本色,挥挥手说:皇上您别操心了,末将已经找到媳妇儿了!
齐慕霖连带君宇、齐晗等一批相熟的官员均好奇地看着他,君二可是自诩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脸皮自然也是厚人一等,索性叽里
呱啦竹筒倒豆全说了。
原来,此次南海国作乱,其始作俑者是两年前故去的老国主的弟弟,不甘心把皇位给一个十四岁的小小少年,所以索性篡权夺位
;其实一直以来,南海国地处极南,与中州一向相安无事,结果被夺了位的小国主向中州求助,篡位皇叔才一不做二不休地和中
州的军队打了起来。
所以这一次,君寒回朝,不但带回了平定南海国的胜利之师,还有南海国新任国主的国书,以表示与中州之间永世友好之意。当
然,于君寒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就是,这次南海国的使臣是小国主的亲姐姐——也是他君寒的亲亲媳妇儿!交了国书,
这个名叫宋丹青的南海国公主殿下就不回去了!
君宇看着一脸春色的弟弟,扶额,苦笑!
齐慕霖则是哈哈大笑,锦上添花地赐了婚,问这个出去一年多就满身军队豪气的武状元还想要什么,君寒二少爷谄媚地说,能不
能要一份赦令,让他老爹不要在他媳妇儿面前揍他!
其实君丞相哪里还有时间揍他,不说他平定南海国立了大功,单就这门婚事就不能简简单单地对待。
宋丹青送完国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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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直接被安排进了自阿提莫都死后就重新修葺的比邻馆,由礼部全权安排各项事宜,也在第一时间与南海国
新任国主取得联系,待新年开朝,第一件事就是这桩维护两国和平的婚约。
作为男方的君府就更是不能马虎了,君丞相亲自出面,和齐慕霖商谈。实因南海国太过遥远,聘礼等物不可能万里迢迢送去、嫁
妆再送来,所以,由君府出资在京城选了一处大气又不失精致的府邸,算作二人婚后的居所,其中一应装饰物品,全部都由除了
哄老婆女儿之外无所事事的三少爷一气儿包揽了。
只是这些事情,在腊月末也不过就是一个设想,所有的事情都要等到来年开春之后再着手开始。
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终于迎来了承祚十四年的除夕之夜。
因着身份的关系,齐晗和齐昀早早就被召回宫里,参加皇室的一应祭祀典礼。齐昀倒是没什么,齐晗却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收敛
了笑容,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一步三回头地显出不舍之意。但是君子渊等详知内情的人,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兴致盎然的小儿
子君默宁从霍忍冬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女儿,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去哄她。
君府的晚宴前所未有得热闹,君子渊、连如月二人看着座下三个儿子在时隔十年之后终于齐聚一堂,灿烂欣慰的笑容里,总有掩
饰不住的晶莹泪光。
过了年,君宇就三十了,膝下有君亦恒、君亦恬两个儿子,又新收了易舒云一个弟子;朝廷之中,因为擎天城的顺利建成,虽然
尚未建功,但有识之士都能看出这样一个地方对东西两川有异心之人的掣肘和对北莽战事将会起到的作用,君宇升任丞相一职,
已是朝中默认的事实了。
家庭事业双双圆满的君宇携着家小给父母叩首拜年,君子渊看着最令他省心的长子,笑意满怀。
君寒过年二十六,虽说亲事未完,但南海国一战足以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身为次子,他从小没有哥哥那么严于律己,性格也是
随和开朗,如今更是娇妻已定,还有什么可多求的?他今日早早问过兄长,能不能把宋丹青接来一起守岁过年,君子渊尚未发话
,连如月、魏子衿和霍忍冬三人,已经忙不迭地准备起来到了。
于是,君寒携着未婚妻子宋丹青,也向座上父母拜了年。
最后才是二十五岁的君默宁。三少爷携着妻子霍忍冬、抱着君府唯一的女儿君灵儿,扬眉吐气地叩首三拜,人还未起,要红包的
手几乎伸到父母胸前!久久没有回应,三少爷乍一抬头,却看到父母看着他红了双眼。君默宁把女儿交给霍忍冬,膝行上前几步
,又三首叩下,千言万语,尽都在此不言之中了。
最后是易舒云、君亦晞和君亦晨三个君门弟子上前行礼,君子渊收了情绪,一一给过红包,送上了特属于长辈的祝福。
回到座位之后,君亦晞揽着小师弟,靠着兄长,只觉这一切如同梦中。
君府的家宴和谐、热闹又充满了温馨、和乐,拜过年之后,男女分桌吃饭,君子渊一桌有君氏三兄弟和楚汉生、连如月一桌有她
三个儿媳,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已经被抱回房里睡觉;易舒云带着两个师弟和君亦恒占了一桌。
“宁儿,别看了,晗儿和昀儿今夜要在太庙守岁,出不来的。”看着脸上笑得欢畅,却不动声色地频频看向门口的君默宁,君子渊
无奈地提醒道。
“谁说我想他们了!来,哥,喝酒!”君默宁狠狠地灌了一杯酒,却是被呛得猛咳了起来,在楚汉生的照料之下,终于停了下来,
却莫名地眼眶泛红。
那一夜,君子渊父子都喝醉了,而其中尤以君默宁醉得最是昏沉。他拉着楚汉生,说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却让一个堂堂七尺
的汉子,泪如雨下。
第212章雪夜相聚
除夕的夜里,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淅淅沥沥”的细碎之声充斥着天地之间。丞相府的夜宴散去了,各房都回了自己的居
所,君寒送宋丹青回了比邻馆,也没耽搁就回了家。仆役们打扫完厅堂,也都各自回去休息。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落雪有声。
楚汉生所住的小院就在无音阁旁边,廊下的灯笼在雪夜里散发着昏黄晕眼的光芒。楚汉生披着氅衣坐在台阶上,身旁,放着两坛
酒,一件氅衣。
子时已过,楚汉生却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果然,丑时未半,院门被推开,君默宁颀长的身影伴着落雪缓步而来;楚汉生拿了氅衣起身,替他披上,二人拿起酒坛,就坐在
廊下的台阶上,相对豪饮。
直到一坛酒去了大半,楚汉生随手拿衣袖擦了擦嘴,说道:“去年在东川没等到他,前年……虽然就在身边,可他也就比死人多
口气……今年明明一切都好了,可是……”
“揭开他身世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的……”君默宁又灌了一口酒,“第三年等不到,第六年、第九年一样等不到,你还
是像我一样,赶紧娶妻生子,往后也就不用等他了。”
“爷有了夫人,有了灵儿,不是一样过来等?”楚汉生转头看着白发男子,目光里是少有的执拗。
君默宁看了看他,不说话,只是喝酒。
许久之后,君默宁才转移话题道:“北莽怎么样?屯了兵却不动手,刘江川在做什么?”
楚汉生回答道:“没有刘江川的消息,自从晗儿放了他之后,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至于北莽屯兵未战,是因为阿提莫夏川
去年突然大病了一场;看来确如晗儿所说,朱果对于提升功力是有好处,治病却效果不佳。”
“阿提莫夏川若是病死了,那真是皆大欢喜。”君默宁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楚汉生也笑,说道:“北莽也是有能人的,最新传来的消息,经过半年调养,阿提莫夏川的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我估摸着,明
年开春之后,怕是会有一战。”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君默宁接口道,“如今好歹等到南海国平定,至少不用两线用兵,剩下的,就看朝廷的了。你我之力终是有
限,强求不得……”
话题说尽,二人又相对沉默。
楚汉生喝尽最后一口酒,说道:“爷,寅时都过了,您还是回去陪着夫人和灵儿吧。晗儿……我在这里等他……”
君默宁带着酒意看着两世的同伴,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自欺欺人,宫禁重重,他还能飞出来不成……”
话音未落,未曾关上的小院门口突然卷进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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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个人影运着轻功、喘着粗气、怀里还鼓鼓囊囊地装着不知什么东西,如飞
一般冲了进来。
不是应该在宫禁重重的皇宫里的齐晗,又是谁!
“先生!师父!”顶着满头雪花的齐晗看到台阶上坐着的两个人,惊喜地唤道,两只眼睛在黑夜白雪中,熠熠闪光。
“晗儿!?”楚汉生半疑惑半吃惊地站起身,走近了才看到此刻的齐晗几乎是一身的狼狈,白色的衣服上一团一团积雪融化之后的
潮湿,还黏着摩擦过后的尘土污泥;脸上更是夸张,鼻尖脸颊上一条一条的黑色,让他清清秀秀的脸庞显得有些呆萌。
“手脸不洁、衣衫不整!大半夜的你做贼去了?”君默宁坐在台阶上没有站起,却习惯性地皱眉教训道,“还有,你怎么出来的?”
“先生……晗儿……”
“到里面说吧,外面冷。晗儿,你先进去,里面有火炉子,把衣服烘干。”楚汉生哪里猜不到自家爷的情绪,无非那口别扭劲儿上
来,借着教训孩子掩饰自己的担心。
齐晗偷眼看过喝过酒之后脸色有些红的先生,在楚汉生的半推半搡之下,宝贝似的捂着怀里的东西进了屋。
“爷,进屋吧,”楚爷又搀扶起君默宁,低声道,“刚才还盼着他回来,大过年的,少教训他几句吧……”
二人进屋,明亮的灯光下,只见齐晗跪坐着,地上铺了块蓝色的步,上面正放着几只烘烤过的红薯;只是不知为何,长条形的红
薯都有些断裂,也有因为他捂在怀里被压扁压烂的。
楚汉生看到他的样子,暗中抚了抚额,抢在君默宁前面问道:“你弄成这样怎么回事!昀儿呢?”
齐晗见二人脸色不虞,也知道这一夜行为孟浪,但是拼着被教训,他也不后悔的。
“回先生、师父,”齐晗跪直了身子,说道,“晗儿太庙守岁之后,就陪母亲回宫……昀儿也陪着容母妃回去了。这两天,我问过宫
里御膳房,他们没有红薯,我特地让风哥哥帮我从宫外买了些,在坤宁宫烤给母亲吃……后来,母亲累了,晗儿就……就拿着这
些出来了……”
“拿?怎么拿?出来,又怎么出来?”君先生没什么好口气地问,转而又对楚汉生说道,“看看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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