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9)
他眨了眨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们坐的很近,他的胳膊蹭到了姜玄的小臂。姜玄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那只是一串号码,甚至没有名字。但是冯珵美的表情告诉姜玄那是钟荣。
姜玄很确定。因为他的表情是那样熟悉。他眉头轻蹙、嘴角微微向下垂着,然后他眨了眨眼,把电话按掉了。姜玄问他:“你怎么不接?”
冯珵美把电话塞进口袋里,轻声说:“应该不重要,重要的话就不是这个点儿打了。”
姜玄于是没再接腔。他们继续在饭桌上讨论着一些最近遇到的趣事,冯珵美讲了讲这次出差到现在那群人在老周面前装孙子的事儿,而姜玄分享了几个车间做出来的小玩意。冯珵美本科是学物理的,姜玄讲的一些关于工程的冷笑话他也能反应过来,被姜玄逗得一直笑个不停。他本来就面容出众,这酒店的打光又讲究的很,餐桌上的吊灯映下来,从姜玄的角度看过去,冯珵美笑起来的时候,贝齿咬在下唇上,鼻尖的一些阴影恰好映在人中上。他一笑,眼角垂下来,既是漂亮又是风情。姜玄此刻是很理解,钟荣为何和他纠缠许久的了。无论是什么男人,碰上这样漂亮的年轻男孩,都免不了心思走了几遭,却又平复不下来的。
然而这笑容并没有在冯珵美的脸上持续很久。他的手机在五分钟后持续的震动起来,毫不间断的震动甚至让冯珵美都来不及按掉电话。姜玄看着他反复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掉、塞回去,然后立时再拿出来、再按掉,反反复复,终于忍不住对他说:“要么,你接了吧?”
冯珵美看了他一眼。在灯光下,他的瞳孔有些泛着琥珀色。姜玄甚至感觉到那其中的晶莹光亮让他不舍得移开双目。而冯珵美并未多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而那震动的手机就在桌上锲而不舍地震着,姜玄的筷子顶在盘子上,都能感受到这股震动。
姜玄放下筷子,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紧,他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股冲动伸出来,这股冲动指引着他伸出手过去。他的手臂逐渐和冯珵美的挨近了、他的手慢慢地向着冯珵美的拇指凑近。他的心逐渐的跳着,他感觉到短短几厘米的距离对他而言像是一道鸿沟。而他正迈开腿,向着一个未知的地方靠近。他感觉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这感觉让他心脏如坠了千斤重石,胸口像是被人用力的挤压着——而他甚至无法感觉到仍有空气在自己体内。
他的手越凑越近,眼看着他的中指就要贴上冯珵美的手背了。但就在这时,冯珵美突然开口问他:“你有打火机吗?”
姜玄的右手猛地落在桌上。
他呼吸了两下,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牛仔裤的布料很粗糙,他把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两个硬硬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扁扁的那个是他的房卡,而另一个——
方形、硬硬的、由于姜玄贴身放着而带着他的体温。
姜玄愣了一下。他从没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随身带着这只打火机。或者是由于习惯、又或者是出于一些什么情愫。他的手指触到这只打火机,然后在口袋里紧紧地攥住了它。
他的力气那么大,几乎让他感觉到这只打火机在自己手心里即将融化,他自己的体温灼伤了他的手心,沿着血液烧进他的头脑中,在这一刻刚才那股冲动被焚烧了个粉碎。
姜玄垂在桌上的右手轻轻地展开。他说:“我没带。”
冯珵美点点头,接着他轻轻地拂了下头发,把那些侧面的头发梳到脑后去。接着他按下了电话,就这么当着姜玄的面。
姜玄看到他神色的冷峻,仿佛在这一瞬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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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敛起了刚刚所有的乐趣,而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重的铠甲。这铠甲是这样厚重,他后背直立,一只手装作无意的拿起筷子,但是却仍旧在自己的餐盘里点来点去。他手上的筋脉因为捏着电话而显得那样用力,姜玄几乎看到他手掌的骨头突出来。在这一层沉重的伪装里,他的一双眼睛甚至都失去了奕奕神采,显得整个人消沉了许多。他开口说:“你打了很多电话,你怎么了?”
姜玄装作什么都听不到,伸手夹菜。他夹了一片油菜,想了想,还是放进了自己嘴巴里。
姜玄隐约听到那边说,你人在哪。
冯珵美又说:“我在吃饭。你没吃饭?你可以找人给你送。”
那边又说,我过敏了。
冯珵美继续说:“你吃点药。”
那边问,药放哪了。
冯珵美这次直接把筷子放下了。他的左手捏着电话捏得紧紧的,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姜玄干脆也放下筷子,拿起冯珵美的汤碗。接着他半站起身来,拿起汤勺,给冯珵美盛了碗汤。
由于他站了起来,冯珵美那边电话的声音他是听不见了——当然了,也有可能那边的人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冯珵美轻轻叹了口气。姜玄捧着汤碗坐下,放在冯珵美面前。他的左手举着电话,挡住了半张脸。姜玄只来得及看到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接着他说:“在你那个行李箱最外面一层的最里面,应该还有三片,我上次没拿出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冯珵美继续说:“没事儿就挂了吧。”
那边的人没说话。但一秒钟之后冯珵美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他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屏幕足足好几秒。姜玄就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从迷惘到失望,然后他长长输了一口气,又摇摇头,才终于把电话按了,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他吸了吸鼻子,和姜玄说:“吃饭吧。”
姜玄点了点头,随即他低下了头。他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冲动以失败告终而感到庆幸。尽管这多少让他有一些失落。
当晚的气氛因为这一通电话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们吃过晚饭后,冯珵美回到酒店房间就拿出电脑开始整理文件。他敲击鼠标和键盘的声音那样清楚,替代了他的声音。姜玄在这样的沉默中收到了陈林的短信。
陈林说:“你真的想我了?”
姜玄看到他打出来的问号在屏幕上显示的如此清晰,在他眼中放大成巨石,恶狠狠地压在他的心上。姜玄几乎能够感觉到陈林的身影越过千里出现在这间房间里,坐在他的床边、靠在他的胸前、嘴唇就贴着他的下巴,然后轻轻地、缓缓地、眼睛紧紧盯着床那一侧的冯珵美,在他耳边开口问道:“你真的想我了?”
姜玄感觉到陈林的气息呼在自己的下巴上,像是一层雾气,含嗔带怒,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字里行间都是轻呼着的质问,但偏偏他贴得他这样近,叫他几乎立时就想要紧紧拥抱住他。
姜玄猛地睁开眼睛。他拿着手机走到浴室去,然后轻轻地关上门。在浴室里,他脱下裤子。镜子里的自己性器高昂,姜玄伸手摸了摸上面,他竟然因为想着陈林而完全硬了起来。姜玄用手搓弄了两下,他的性器顿时、讲笑话又或者是胡乱发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
直到陈林说他需要去睡了,姜玄才向他道了晚安。
那一晚姜玄先躺下,他倒在枕头上,很快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和陈林坐在街边喝咖啡,那是露天的桌椅,他们坐在一束灌木丛后面。空气似乎很好,陈林光着两条胳膊,只穿了一件t恤,他靠在他身上,他们一起看着什么书。总而言之,是陈林念给他听。
但他并没有听得仔细,因为陈林念到一半,他就转过头去,轻轻地吻了陈林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很慢、很轻、很柔。
然后陈林突然推开他,问他:“你带打火机了没?”
姜玄随口说:“带了。”然后他掏了左右两边的口袋,竟然都没有找到。
姜玄登时慌了,他不住地低下头去翻找,嘴上不停地说:“我真的带了!”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陈林突然伸手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姜玄看向他。
陈林从裤子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然后放到姜玄手上。正是陈林送他的那一只。姜玄愣了下,问他:“我什么时候给你了?”
陈林说:“你放在车上,我拿出来。”
姜玄点点头。陈林把打火机放在他裤子口袋里,手就插在他的裤子里,贴着他的大腿。姜玄把陈林搂在怀里,陈林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才说:“下次别忘了。”
姜玄点点头,在陈林脸上回吻了一下,而陈林的手摸上了姜玄的阴茎,顺着他的裤子,指尖轻轻地在上面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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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感觉到自己升旗了。然后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姜玄猛地从梦中醒过来。在那一刻他听到陈林说“吻我”,但他睁开眼睛,室内一片黑暗。姜玄揉了揉眼睛,身边什么都没有。他喘了两下,接着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动。
冯珵美的声音传过来,他说:“抱歉,是我手机,我接一下。”然后一只胳膊贴着姜玄动了一下。姜玄感觉到身后一凉,仿佛是谁掀开了被子。
姜玄倒回床上。头却没有碰上枕头。
他听到冯珵美踩着鞋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门向外延伸了一段。
姜玄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两秒钟之后他猛地坐起来。
他终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从床的一侧睡到了另一侧——冯珵美在的那一侧。
四十五(下)
姜玄不是没做过春梦,实际上他常常做春梦。从他少年时开始就是如此了。
他的荷尔蒙分泌似乎比别人旺盛一些,充分体现在了他性欲的高涨上,年轻的时候为了排遣这股欲望他选择用苦读和运动解放自己,而成年之后随着他有了固定的性伴侣,他找到了其他的出口。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性幻想对象就只剩下陈林,从很多年前他被陈林绝情地赶出家门的那一天开始,陈林就成了他“春梦”系列gv和固定男主角,在梦里他们俩宛如欧美男优一样摆出各种撩人的或是腥膻的姿势,说尽了各种暧昧不清高低起伏的言语和喘息,有时候哪怕只是从这种精神高潮的梦境中醒来他都能搂着陈林吻很久。在那种时候他十分享受春梦醒来之后的余韵,那种人的快慰填补,达成意识和身体的双重高潮。
但这仅限于身边躺着的人是陈林的时候。
而这一天,姜玄意识到他不知怎么回事和冯珵美睡到了一边之后,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上衣确定自己睡觉的时候穿的那件t恤仍然在身上。接着他掀开被子,神经兮兮地看了看自己的下身——很好,也是穿着裤子的。
这多少缓解了他的紧张,姜玄抱着被子躺回床上,还向自己那边蹭了蹭,这才重新躺倒。这么一动弹,他才感觉到床的一边竟然没什么温度,即使他裹着被子凑过去,也还是冷冰冰的,冬天刚过,床上还带着点干冷的潮气。躺了一两分钟,姜玄反而彻底清醒了。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自己怎么就能睡一觉便从这头奔到了那头,可是心中却丝毫抓不住任何头绪,仿佛他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滚到了那边去。
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在姜玄的内心深处,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对冯珵美的一些好感。只是这些好感并不完整,像是凌乱的碎片,东一片、西一片,拼凑在一起。有些是源于冯珵美毫无侵略性的美丽外表,有些是源于他们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相视一笑的时刻,他对他的感觉从平面到立体、从浅言到了一个奇异的交往瓶颈,这是一条微妙的岔路,向左走他们是彼此聊以慰藉的好友,向右走则可能永远摆脱不掉那种隐约流动的情愫。姜玄对此十分清楚。
有人说朋友和爱人的一线之隔在于颜值,姜玄倒是觉得很多时候在于选择。每个人和另一个人并非先有了肉体的交合而后才开始感情的沉淀,实际上更多的时候在于情感的不断积累,逐渐放下心防,当两个人的交往被赋予了心安的感觉,那给出肉体以外的灵魂则是具备了得天独厚的先决条件。姜玄曾经无数次反观自己和陈林的一段感情,在他懵懂的、年轻的、冲动的时候,他先爱上的并非陈林,而是和陈林肉体交合的感觉。只是在逐渐追求这种感官的高潮的时候,他和他之间那些午后的电影、周末的郊游、下班后的赴约和搂抱在一起诉说心事的时刻,才真正构成了他对陈林念念不忘、非他不可的情感体验。这种感觉甚至盖过了他对陈林肉体感觉的依恋,甚至于让他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妄图通过肉体的不专而上的第一次弄巧成拙。
但他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乃是人是情感的奴隶,感情总在摇摆,肉体不过是承载感情的工具,当他热爱着陈林的时候,他常常迫不及待地进入他、搂抱他、深切地吻他,而当他试图跳脱出现在转而探究这段感情的蛛丝马迹的时候,他又往往受制于内心情感的冲动和理智的疏离之间,让他在面都陈林的时候既像是嗅了春药一样不断向上凑近、又像是生理性的不举一样克制着自己在床上只是看着陈林。
在那些时候他感觉到肉体是灵魂的窗口,他用汗水在陈林身上烙下烙印的同时又用目光试图剖开他们双方,把两个人的心、两个人的脑子放在一处,不断地回味和比较。对姜玄而言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双手通通都是心灵的窗户,他总得动用一切的感官去品味他对陈林的感觉,近了、远了、热了、冷了、痴狂了、疏远了、期盼了、畏惧了,那些感觉在他的身体里涌动着,而最终刻画出了每一帧关于陈林的回忆。回忆是情感的加持、回忆是感情的具象,姜玄通过回忆触摸感情,而最终他留在了陈林的身边。
对他而言,感情并非一成不变,感情是江河、是海。感情永远是洪流、是潮水、是高高翻起的巨浪。感情不断冲击着人的内心,而他唯一留给自己的是理智的堤坝。当他随着时间逐渐成长,他终于懂得了不能用试探去触碰陈林的底线,不能用离去去毁损感情的力量。一个人心中可以有很多处水流,但是理智的堤坝会让爱留存在唯一的海域,在那一片海域里,浪那样高,高的能够撕毁巨帆,浪有那样平,平的能够让小船安稳的驶向视线的尽头。
姜玄知道他的理智在无数次地告诫自己,他可以与一个年轻的男孩、一个和自己兴味相投的男孩、一个有着天生的魅力和后天修成的浑然天成的趣味的男孩走的很近,但他不能再近了。因为他的心中只能有一片海域承载着未来的铁达尼号——因为他认定了陈林会站在那艘船头上闭着眼感受夕阳的金辉,而陈林也只会允许他们两个人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独自相拥着流浪。
姜玄的心中对此是这样的清楚,以至于他甚至不能忍受自己哪怕是生理的寒冷或不适让他从床的一侧翻滚到另一侧,因此他此刻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左思右想,甚至还拿出手机百度一下,为自己的潜意识寻找着合理的答案。最终,姜玄把这事儿归结为自己那床比较大,导致他晚上睡得过于放肆了。
这么想着,他终于觉得安心了不少。只不过,由于绞尽脑汁找到这么一个理由实在耗费了他不少的经历,导致终于想明白之后,他已经彻底的从清晨的困倦中醒来了。于是他只好这么僵直地在床上挺尸了一小会儿,直到终于确认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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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再也没有重新袭来,他便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间去洗脸刷牙了。几分钟之后冯珵美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进门,把门轻轻地带上。几秒钟之后姜玄听到他在洗手间外面问:“你醒了?”
姜玄含着漱口水应了一声。冯珵美轻声问了句“我能进去吗?我现在想刷牙。”
姜玄吐了水,又打开门。
冯珵美仍旧穿着入睡前穿的那套衣服,手上拿着电话。他脸上有一丝因为过早被吵醒而带上的疲惫,但是他的眼神中是掩盖不住的悸动。他的眼睛亮的很真切,姜玄站在浴室灯光下,看到那些细碎的光在他的眼中闪烁着,像是多出了期待,又多出了因为期盼而衍生出的是那样熟悉,姜玄曾经无数次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在他比陈林起的早的时候,他常常偷偷去浴室洗个脸,仔细打量一下自己脸上的胡茬或是黑眼圈,然后趁着陈林还没醒,再躺回他的身边装睡。
姜玄不必猜也明白了冯珵美这是要去见谁。他的视线落在镜子中,看着冯珵美眼角眉梢的紧张和期待,看着他的嘴角紧紧抿着,像是急焦虑又忐忑,看着他一手捏着毛巾、另一只手从洗漱包里抓出一根眉笔,然后对着镜子往自己眉毛上轻轻描。
他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乃至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让姜玄移开视线,他用眉笔勾勒着自己眉毛的尾部,然后轻轻地填充颜色。即便是姜玄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透过镜子看他,冯珵美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画完眉之后用毛巾轻轻擦了擦眉尾。他的手法很轻、很柔,带着百分之一百的认真——
甚至没有发现自己t恤领口上缠绕的那根头发。
姜玄就这么看着他结束一切的动作,最后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又抹了点精华液在脸上,对着镜子在脸蛋上拍了拍,那声音又清又脆,带着手指拍打紧致肌肤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敲在姜玄心上。
嗒、嗒、嗒。
冯珵美转身就要出门。
就在他的手腕离开洗手台的刹那,姜玄的心中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冲动,他猛地伸手拉住了他。
姜玄捏住了冯珵美的小臂。他捏的有些紧,扣在他的手肘上,五根手指攥住冯珵美的骨头,紧紧地拽住了他。
冯珵美转过身来,错愕的看着姜玄。他的脚步被迫停止,但身体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姜玄看到他脸上诧异的神情,看到他瞳孔中的自己僵着脸。他在这图景中甚至看到那个自己灼热的视线,冷静地回望着这个自己,仿佛在质问他:“你做什么?”姜玄松开了拽着冯珵美的手。接着他用同一只手,轻轻指了指冯珵美的领口。
冯珵美低头看了看,左右晃了晃头,然后又抬头看着姜玄,问他:“怎么了?”
在浴室明亮的光下,冯珵美的神情看起来无措而又充满着焦虑,仿佛终于收拾好了一切的灰姑娘在出门前被魔法教母拉住,告诉他他的裙子破了个洞。这股焦虑让他的眉眼中泛上了一些晶莹,他仰着头看着姜玄,那神情中带着一些楚楚可怜。然而姜玄分明的知道,他是因为过于的中带着点茫然,又像是带着点不解,还有一点震惊和半分失落。在这短短的一瞬里,冯珵美脸上的期待和欣喜迅速地落空,他变得茫然、空白。
终于地,他问:“它……什么时候在那的?”
姜玄哑声说:“你刷牙的时候。”说着,他手指翻转,这根头发便理所当然地顺着空气飘了下来,它那么轻,乃至于冯珵美伸出手,直接在半路接住了它。
那根头发落在冯珵美的手心上,姜玄看到光下,这根头发泛着黑色的光泽。而冯珵美的t恤是白色的。他的锁骨从t恤的领口上露出来,锁骨中间的凹槽上存留着阴影。在刚才那么久的时间里,他甚至都没能看到这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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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就在一个完全不同颜色的衣服上挂着。冯珵美轻轻叹了口气。姜玄看着他。他抓着那根头发,手指收拢起来,到了半路又松开,他的大拇指在上面轻轻擦了擦,然后他直立的两条腿动了动,一条腿倚在另一条后面。他向着洗手台歪了歪身子,紧接着靠在了墙上。
他又伸手蹭了蹭那根头发,他问姜玄:“我居然就一直没看见?”
姜玄“嗯”了一声。
冯珵美轻轻地笑了笑,这笑容扼杀了他最初的那种,那上面是无尽的失落和茫然,是有形的失望和自嘲。姜玄的手搭在洗手台上。他的指尖差一点点就能碰上冯珵美的,但姜玄停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对冯珵美说:“你赶紧去吧。”
冯珵美看着那根头发,轻轻摇摇头。他说:“算了,没必要了。”说完,他把手掌侧过来,那根头发在空中落下,随着空气飘飘摇摇,最终落到了地上。这一下仿佛卸掉了他全身的力气,冯珵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姜玄看到他发了条微信。
姜玄看着那根头发落在地上,冯珵美的微信发出一声提示音。
冯珵美没听。
姜玄站在他对面,他们挨得不算近,但也不算远。他们对视着。冯珵美的眼中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那种神采,他像是突然没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静静的靠在那。姜玄和他对视了几秒,他微微笑了笑,姜玄看得出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的疲惫。
姜玄别过头去。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和冯珵美的指尖贴的那样近,仿佛只要他动一动,他们就能触碰到一起。
但姜玄没有这么做。在这个时候前进和后退都是多余的。
冯珵美问:“你说他会跟我说什么?”
姜玄低声说:“大概是叫你过去吧。”
冯珵美问:“为什么?”
姜玄说:“我猜的。”
然后冯珵美轻轻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轻、很浅。接着他对姜玄说:“希望和你猜的一样。”说着,他点开了钟荣发给他的语音。
钟荣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也照旧十分简洁。他说:“珵珵,你去请个假,然后陪我去看医生。”
冯珵美把手机放到嘴边,然后说:“钟荣,你自己去吧。”说完,他猛地把手机往地上甩出去,脱手的一瞬间姜玄听到手机撞在地面的瓷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那响声那么重,像在室内炸开,像猛地敲碎了他的美梦。
姜玄转过身、蹲下,手伸到浴缸边上把那个手机捡起来。然后他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冯珵美面前,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推到冯珵美手边。
冯珵美没说话。姜玄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你还得工作。”说完,他绕过冯珵美,往浴室门口走过去。他走的这样急、这样快,像是不能再与他同处一室,像是他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低声安慰他、会忍不住轻轻搂住他、会忍不住伸出手来擦掉他眼角的眼泪。他只好逃走,逃得越快越好、逃得越远越好。只要出了这扇门就好。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从冯珵美的身边掠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这股风那样迅速,姜玄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裤腿紧紧贴着自己的大腿——
然而冯珵美突然拉住他。他的力度那么轻,只是碰到了姜玄的手腕。他的手指放在姜玄的手背上,触碰的力度甚至及不上姜玄刚刚捏他时候的十分之一。
可姜玄停了下来。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廊厅黑暗的灯光,他看着余光里冯珵美纤长的脖子。姜玄的心怦怦直跳,脑中一片空白,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珵美轻轻开了口。姜玄听到他鼻翼翕动的风声,听到他张口时候嘴唇分开的声音,听到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自己手背的声音。这些声音顺着风飘进他身体里,在他体内轰隆作响。在这一瞬间,飓风摧毁了城市、摧毁了海港、摧毁了堤坝、摧毁了一切理智和汹涌嘶吼着的尖叫。
姜玄转过身去,他分不清是他们谁主动,但他仍旧扣紧冯珵美的肩膀,然后他们的嘴唇贴合在了一起,舌头卷着舌头、嘴唇啃噬着嘴唇,冯珵美攀着他的肩膀,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双臂紧紧地缠绕着姜玄的脖子,他们贴的好紧,姜玄一条腿伸进冯珵美两腿之间,一只手勾起他的腿绕在自己腰上,然后就这么半托半抱着他,让他坐在洗手台上。
冯珵美的手抚摸着姜玄的手臂,姜玄拽开冯珵美的t恤啃咬他的锁骨和胸口,冯珵美向后倒去,他的手从姜玄后腰上伸过去,拽起姜玄后背的衣摆然后向上勾着,姜玄吻他吻得厉害,冯珵美甚至只能仰着头伸手抚摸他的脊背。他的手在姜玄的脊骨上不住地抚摸,姜玄站起身来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他把上衣随手甩在洗手台上,而冯珵美伸手揽着他的脖子,他们的嘴唇在短暂的分开之后重新贴合在了一起,舌头吻在一处,湿热、粘腻。姜玄把冯珵美的腿架起来,伸手去扒他的短裤,他的手揉捏着冯珵美的屁股,冯珵美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他们热烈的拥吻在一处,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尽一切的热情,姜玄揽着冯珵美的腰将他向上提了提,冯珵美向后栽倒——
姜玄扒下了一半冯珵美的裤子,而冯珵美伸手碰倒了他们的牙刷和他自己的化妆包。那些眉笔、精华液和洁面膏通通倒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这响声陡然响起,凝结了姜冯二人的动作。冯珵美最先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的那根眉笔掉在地上,盖子都被甩开。他的眼神盯着那处,仿佛在回想自己几分钟前对着镜子画眉时候的欣喜与期待。他的神情逐渐变得空洞、麻木,而他不再动了。
姜玄也终于停了下来。他的上身仍旧赤裸着,而他的手还放在冯珵美的股沟里。但他们都没有再动了。姜玄抬起头来,他看着镜子里冯珵美分开双腿,在自己的腰侧垂下,冯珵美柔软而丰腴的臀肉被他捏在手里,就映在镜子中,而他们仍旧紧密贴合着,以一种激情的姿态,以一种奇异的停顿。
冯珵美伸手推了推姜玄,姜玄把手从他身上抽离开去。然后姜玄退后了一步。冯珵美从洗手台上站起来,伸手提着裤子。他垂着头,胡乱抓起自己的手机,猛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姜玄站在镜子前,他看见自己的肌肉在灯光下反射着光泽。他看到自己的嘴角仍然留着接吻后湿亮的水渍。他抬手抹了抹。
他想起陈林在身上画的那句:iss u。
他感到心脏仍旧剧烈地跳动,但他闭上眼睛,一会儿是陈林的裸体,一会儿是冯珵美亲吻自己的时候剧烈的喘息。
姜玄捂住了脸。
四十六
当天上工的时候,姜玄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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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荣白天又飞回北京去,一落地就奔着总公司回去了,带了手底下一个组长,但是把自己秘书留在这儿。他听说这事儿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他是不是直接去的机场。小金八卦地说:“那肯定的啊,这么急的事儿,他可不得直接回去嘛。”姜玄“哦”了一声,转头看着小金,逗他说:“那你觉得得是什么事儿啊?”小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姜玄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让他滚去调参了。然而实际上钟荣不仅走的急,带消息也雷厉风行,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主管给姜玄去了个电话,开头说了第一句话之后姜玄就知道麻烦事儿又要来了。
大主管开门见山:“姜玄,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记清楚,出了你办公室的门谁都不要讲。”
姜玄被他震得直接挺直了腰板,才说:“您说。”
大主管说:“下午钟总过去,他带着你们给分公司做一次全面的技术验收,面上说是都验,但我告诉你,你甭管别的,就给我验去年那两个新项目,这里面绝对有鬼。”
姜玄皱了皱眉,又问:“几天?做到什么程度?”
大主管说:“四天。全给我翻出来,用的什么东西怎么做的测试结果到底对不对都验。”
姜玄应了一声。只觉得这事儿麻烦。但是麻烦归麻烦,活儿还得照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能确定技术问题肯定不出在他们自己身上,多半是分部用了什么东西替换上去或者给车体弄了点“加餐”。接了这通电话没过多久,钟荣的秘书中午去了一趟姜玄的办公室,传达了一下上面的意思,让他务必盯好里面每一个细节,把实验报告都研究透了,四天之内他们得给钟荣反馈一个技术评估。姜玄充分地表示了明白。
当天下午钟荣就飞回了上海,带着上头的指示开了个会,大张旗鼓地说要验收,直接点名让姜玄组织做验收,实验资料都直接发到姜玄那去。会上那么多双眼睛或是带着点惧意或是带着点恶意地都盯着姜玄,但他也丝毫没露怯,顺着钟荣给他铺好的台子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才算尘埃落定,钟荣带头鼓了个掌,那些掌声从零碎到整齐足足响了一分多钟,潮水一样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把姜玄逼到了会议室的一角,他就那么坐着,顶着那些掌声和目光,像是顶着朝他扑过来的鲜花的尖刺,像是顶着万钧的雷霆。但他仍旧坐在那个椅子上,尽管如坐针毡。
那天钟荣就给他们找了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姜玄带着人在车间没日没夜地做事情,从制动开始查,连测试的时候用的防撞块都要看着图来算尺寸,一天一晚下来钻到车架里头四五次,六角和机油就放在地上,工具箱都散开着,里面的螺母在车间顶棚上泛冷的白炽灯下面折射出生硬的光,活像是无声的压力和盯梢。
到第三天的时候所有人根本不顾上手上身上的味道,饭吃的是订的盒饭,晚间睡在车间里的时候就是大家轮班去睡,打地铺的打地铺、睡弹簧床的睡弹簧床,姜玄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看调参,看着看着头脑都垂下来,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弹簧床上,旁边是小金吃着泡面坐在凳子上看调参的身影,因为太困了背坨得像个流浪汉。姜玄哑着嗓子问他:“做得出来吗?”小金把泡面吸溜进去又仰着头喝了口汤,头也不回地说:“用咱们的零件装好之后做出来的结果都比他们给的好得多,料绝对有问题。”
姜玄“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摸了摸肚子,问小金:“还有什么吃的吗?”小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面渣,姜玄默默地别过头去。小金把碗往地上一放,坐在凳子上直了直腰板,又吸了吸鼻子。姜玄闭着眼睛养神,呢喃着说:“金啊,你让我再躺会儿。可别跟老王说我醒了啊,不然他又得来找我给他掰油管。”
小金“嗯”了一声,随手收拾地上的螺母,一个一个往手心里扔。那么小的螺母,手指头捻上去都能直接盖住,但他捡的很认真。姜玄听着“叮叮”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小金才终于停下来。
过了几秒,他突然说:“组长,你睡了吗?”姜玄“嗯”了一声。
小金又说:“组长,你说我们辛辛苦苦一年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还能给人钻空子?”
姜玄没说话,他也没继续问。过了几秒,姜玄听见他把手心里的螺母倒进工具箱,统统收进一个格子里,声音稀稀拉拉的。姜玄盛开眼睛看他,看见他做完这些,就坐在凳子上,手撑着膝盖。
姜玄轻轻搓了搓手上的胶,才开口说:“我刚进公司没几年的时候,跟着大老板去做验收。好好的一个项目,第一批成品试验出来干涉。我们一圈人都疯了,说怎么可能呢,查了一周,最后发现是厂子里图纸扫描的时候掉了一块。最后那批车架全废了。当时我们都以为赶不上当季上市了,特别难受。就差几毫米,但是没办法,弄错就是弄错了。我那时候特难过,我跟……我一个朋友,打电话,我就问他,我说为什么啊?凭什么啊?我辛辛苦苦一整年,临到头了告诉我加班费没了、奖金没了、分红没了,我他妈连年终奖可能都要没了,怎么能这样呢?”
小金吸了下鼻子。姜玄闭着眼睛继续说:
“我……那个、好朋友,他就跟我说,他说他当老师,他每天上课认认真真的,学生成绩都挺好的,班级里俩同学早恋,在走廊里亲嘴被主任碰见了,碰见了也就碰见了,结果俩小孩往楼下跑,跑的太野了把验孕棒掉出来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儿?”
小金被他逗得吃吃地笑。姜玄也笑,把胳膊放自己眼睛上,盖住了头顶上照下来的光。姜玄说:“他就跟我说,都是做事情,难免出差错。该是你的黑锅你逃不了,但有些事儿不该是你的责任你也得扛着。扛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还能在这儿继续干,还能干得更好。”
小金没说话,姜玄闭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偏偏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半梦半醒之间他打了个哈欠,脑子里关于陈林的那点绵长的回忆都压缩到眼前。那时候陈林跟他也就是床上合拍床下拜拜周末爱爱的关系,但是当姜玄一个人蹲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抽烟的时候,当他抬着头吹着冷风想着一会儿还得回去重新调参的时候,就那么突然而然的、命中注定一般的,手机震了一下,姜玄掏出来看见陈林给他一条短信,很简短、很直接,问他:周末一起吗?
姜玄抽着烟回他:出差,恐怕回不去。
两秒钟之后陈林给他来了一个电话。凌晨一点的时候车间门口除了一盏灯以外什么都没有,远处的空地上都是野草在风里轻轻吹,夏天的晚上路灯罩在地上,像是凝成了一股冰冷冷的水洼。在一片寂静中姜玄接了电话,他听见陈林问他:
“你心情不好吗?”
那一瞬间全世界有无数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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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在连接,但姜玄唯独和陈林在对话。他感觉到一种悸动在他的心中涌动,和着陈林温柔的语气包裹住了他的神经。姜玄靠在车间门口和陈林打电话,嘴里的烟头被他夹在手里,一直到烧成了一个烟屁股,然后被他碾灭在脚底下。他抬头望着月亮,望着路灯,望着晚间的微风,望着草丛中的虫鸣,世界在他眼中远去,只剩下两个人隔着电波不断交互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绕着对方的耳朵,从耳蜗中涌到脑海里,从大脑中涌到身体里,黑夜给了他们忽视大多数东西的机会,而多余的感官全部用来感受那股绵长的缱绻。他们聊了很多,陈林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鸡毛蒜皮,姜玄和他讲在这边受的孙子气,中间他们都打了好几个哈欠,但是没有人挂掉电话,也没有人舍得先问对方“你困不困”,姜玄无端端在说话的时候生出一点贪心,他看着路边的野草在晚风中颤抖,像是自己的心尖在陈林每一个吐字中蹦跳,那种畅快、释怀和解脱的感觉萦绕着他,他听见陈林说:“这样有没有好受一点?”
姜玄靠着台阶歪着头叼出第二根烟抽,一边按打火机一边说:“好多了。你呢?”
电话里传来陈林的浅笑,他笑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姜玄问他:“你在干嘛呢?”他说着,把火打着了。带着温度的火焰逼近香烟,姜玄眯着眼睛看着火星中间的一圈黄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鼻尖和侧脸几乎也感觉到那股灼热。
陈林说:“跟你说话。躺着。然后趴着,现在还是躺着。”
姜玄忍不住笑。火焰凑到烟头上,烟纸被灼伤变黑,褪掉了浅浅的一圈。那一瞬间姜玄觉得自己心里面有点东西也被融化掉了,陈林的声音攥住他的胃、攥住他的心、攥住他的大脑,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在上面戳了一下。
像是陈林在床上戳他的侧脸,像是他们做爱之后陈林在浴缸里捏他的耳垂。
姜玄说:“你要睡了吗?”陈林“嗯”了一声。
姜玄又说:“那你,你晚上盖好被子。”
陈林笑了两声,才说:“那你呢?”
姜玄说:“我回去躺一会儿,明天早上还得开工。”陈林的声音有点闷、有点远,他说:“你真忙。”姜玄想他或许是困了。
姜玄闭着眼睛吸了口烟,然后对他说:“你睡吧,晚安。”
陈林“嗯”了一声,才也说“晚安”。然后姜玄等了两秒,陈林挂断了。
姜玄闭着眼睛抽烟,他感觉到夜晚的风拂过脸上,烟味混合着机油味在他鼻尖上绕,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潮湿,还有野外独有的那种咸。姜玄靠在那,闭着眼睛,周围很暗,他的眼前很黑,但他并不为此感觉到孤独。
姜玄躺在那张弹簧床上,旁边是小金关了大灯关了门出去,姜玄在黑暗中听到记忆中的陈林对他说“晚安”。在这一刻姜玄很想他。
四十六(中)
几天下来所有人都瘦了一大圈,临到大主管说的“第四天”的最后半夜,姜玄他们已经做出结果了。姜玄抽着烟站在办公室桌子边上,小金听着他说一句就打一段话,到写完报告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小金把电脑让给姜玄就踉跄着倒在屋里的弹簧床上随手裹着毯子昏厥着睡了。
姜玄挂着两个黑眼圈在电脑面前抽烟,一边在给大主管的邮件里遣词造句,一边夹着烟头荼毒自己的肺,等到把邮件编排好了发给大主管和钟荣之后,姜玄终于关了电脑,倒在椅子上。持久的工作让他心脏跳的极慢,身体的各个部位像是坏掉的零件一样生着锈,姜玄稍微转了转脖子,就发出“嘎嘣”一声。他把手上夹着的烟碾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把自己脏了的那件工作服翻了个面卷了卷,想了想又不敢趴着睡,只好把外套垫在脑后,就这么仰着头睡过去了。
过几小时后姜玄在车间醒过来,钟荣的美女秘书给他们送了汤圆和馄饨来,她踩着一双酒杯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的响,姜玄被吵醒的时候外面天色非常亮,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仰着而感觉到有点落枕,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透过空气中的粉尘照进来,落在他的毛衣上。他转了转头,看到小金正开了一盒馄饨,用勺子在里面搅着汤水。馄饨上面浮着一层香菜的味道。小金看见他醒了,说:“组长,吃点午饭。”
姜玄揉着眼睛起来,也顾不上刷牙洗脸,直接捧着碗就喝了两口汤,舀着馄饨吃了几口才感觉到烫,差点把上颚烫得肿起来。他揉着脸问小金:“几点了?”
旁边钟荣的秘书扯了个小板凳坐下,支着两条包裹在西裤里的长腿,一边把平板掏出来一边给他们说:“现在十二点半,还有半小时来得及让你们收拾一下自己,然后姜组长你得跟我去公司那边开会。”姜玄吃着馄饨头也不抬地问她:“来得及吗?要不改成明天吧?”秘书摆摆手,说:“没问题。钟总说下午开完会他还得回去交差,赶早不赶晚。”姜玄点点头,又问:“我这形象成吗?”
秘书从旁边的包里掏出来一个刮胡刀,说:“这都给您备着了。”
小金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一点半的时候姜玄到了分公司会议室门口。他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纸,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标之外就是他用红笔做的批注,上面不少地方被他画了圈连上线,密密麻麻的。他还穿着工服外套,那件是之前弄脏被送洗的一件,所以还挺干净。不过陪着姜玄在车间熏了半个多小时也全是烟味了。
姜玄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还问大秘书,这衣服上全是味能不能行,大秘书两根手指头在文件上弹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了句“没事儿”。姜玄这才迈开步子往楼里迈。
大秘书先把姜玄带到钟荣的办公室,俩人一路走的很僻静,先坐偏梯到了钟荣临时办公室在的楼层,然后大秘书才推开安全门,带着姜玄往里走。这一路人很少,写字楼的走廊里很静,除了四周发亮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之外,就是四面墙壁上浅灰色的壁纸。那些颜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冷峻的沉静,大秘书的鞋跟在走廊的地毯上轻轻点过去,声音都被这股缓冲收走了。姜玄跟在她身后,闻见自己身上的机油味和烟味,还有大秘书头发上那股香草混合着干姜味的香水味。他没由来的感觉到一股紧张。
但此刻他仍旧维持着表面上的波澜不惊,亦步亦趋地跟着大秘书往里走。走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大秘书停下了,转过身对姜玄微微笑了笑,说:“钟总在里面,说有事儿要跟您商量。”姜玄点点头。大秘书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钟荣的声音说:“进。”大秘书推开门,姜玄顺着门扉打开的弧度看到钟荣正低着头接咖啡,暗黑色的液体正从咖啡机里往下流,姜玄看到钟荣袖口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衬衫挽起来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片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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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残余的红痕。大秘书退到姜玄身后,轻轻掩上了门。钟荣端了杯咖啡放到茶几上,对姜玄说:“坐。”
姜玄只好坐下来。钟荣这间临时办公室的沙发也是浅灰色的,和外面的地毯颜色一致,姜玄坐下的时候有一种自己身上的机油会蹭到上面去的错觉——尽管他的裤子上其实也没什么污渍。
钟荣在姜玄对面坐下来。甫一坐下,他就寒暄了一句:“最近辛苦你了。”
姜玄摆摆手,说着:“没有没有。”
钟荣笑了笑,才说:“你传过来的报告我们看了,很有用。你们陈总以前一直跟我们几个夸你来着,这次看,你的本事倒是比他夸得还要大得多。”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很好,高低起伏并不大,但偏偏一句话被他说的张弛有度,时而急时而缓,“本事”两个字说的重了些,但又是恰到好处的被他从舌尖上吐出来。这句夸奖叫人很受用了。
钟荣接着抬起头来看向姜玄。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是姜玄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姜玄曾经数次收到钟荣的打量,随意的、明晃晃的、伺机等候的,他以为事不过三,他应当习以为常了,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一次,钟荣的打量不动声色,但又隐隐约约中带着一点点的压迫感。姜玄看到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边沿上轻轻划过去。一次、两次。
姜玄知道他在思考。
他在思考什么?姜玄想。
是他的工作?还是他的报告?是大主管对他毫不隐瞒的赞许和时不时要他跟着去社交的几次有意的举荐?还是他刚刚进来的时候带来的车间的冷气和工作服上微微的褶皱?
姜玄因为长期的缺乏睡眠已然容量不多的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过着画面。他想起自己邮件写到最后的一行有一个错别字,在他最后double check的时候被他扫出来然后改掉。他想起自己把烟屁股扔到车间地上,在他蹲下检查发动机标定的时候他看到那根烟屁股上面有些黑色的烟渣子粘在自己的靴子上,很丑。他想起自己在半夜裹着毯子睡觉的时候被一根胳膊打醒,抬起头来是小金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松开,打在姜玄肩膀上。他想起开会之前小金八卦地说“钟总回总部去了,肯定要出事儿”,然后拜他的乌鸦嘴所赐,当天他们一群人像坐黑车一样挤在一辆面包车上然后一起到了车间,风卷残云一样收拾了所有的东西然后涌到这个新的车间,拆了两辆车一项一项做检查,他和老王一人对着一个钢铁架子往上面摆工具箱,头顶白炽灯的光照下来,在钢架子上晃出反光来。他想起再早些时候,他在餐厅吃早饭,他去的很早,一个人在那碰上了老周,老周神神秘秘地勾上了他的肩膀,然后问了句“你说钟总监这是怎么伤着的?”他当时没有心情理会老周神神秘秘又带着试探和揣摩的微笑,因为他当时心情很差、很烂,因为他当时——
刚刚从自己的房间落荒而逃,只为了躲开和冯珵美面对面。
姜玄猛地从自己的回忆中惊醒,他的思维在这一刻突然高速运转起来,他顺着桌子看向钟荣放在咖啡杯边上的手指,那只手骨节优美,皮肉纤细,看上去没有一丝年龄的痕迹。他的手腕连接着小臂,手臂上肌肉结实、即使上面有道红色的疤也不显得有任何的弱势或衰败,姜玄微微抬起头来,他看到钟荣坐着的时候脊背仍旧挺得很直,但他的肩膀没有一味地外扩,相反的他的肩沉下去、胳膊看似随意地搭在腿边。姜玄知道那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他本身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坐姿,挺拔、有力、蓄势待发。
姜玄在这一瞬间有些不敢直视钟荣,尽管他心中十分清楚冯珵美绝不会骗他,他说他们已经分开了那么一定是已经分开了,但他却又想起那天冯珵美手机里传出来的那声“珵珵”。那两个字钟荣说的那么轻、那么缓,若非他亲耳听到,他也很难想象钟荣这样骄矜自持的人会有那样亲昵中无端带着些讨饶的语调。
姜玄知道钟荣对冯珵美仍旧还是有感情的。而他对他也是。
这个认知叫姜玄登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钟荣。他感觉到一些难堪。不是为了他和冯珵美之间发生过的亲吻和抚摸,而是为了他竟然不是先退开的那一个。
姜玄想起那天早上,想起自己被推开的刹那,想起自己仍旧像一只野兽似的在冯珵美的肩颈上亲吻和啃咬。那时候他闻见冯珵美发丝上的香味,那是一种混杂着鳄梨和树叶的一种香味,有些甜,而他的身上很凉,似乎是因为只穿着短袖短裤在室外站了很久,姜玄抚摸着他的双腿的时候,那上面仍然带着一些凉意。
姜玄此刻回忆起来,自己像是突发了热病似的,和冯珵美亲吻着。他记得他们接吻时候他的双手按在冯珵美的后背上、按在浴室的玻璃上、按在洗手台的边缘上,他的手甚至不知道放在哪里,而可笑的是他竟然认为自己的心也可以随着动作随意安放。冯珵美推开他的时候他的头脑甚至仍旧一片空白,他仍旧紧闭着双眼,脑海中除了模糊的黑色就是体内的燥热,而冯珵美离开的时候姜玄看着自己赤裸着的上身,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半勃的状态。在那一瞬间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狂热和混乱,仿佛他的灵魂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脱离了他的身体,而他成为了被欲望驱使着破坏一切的奴隶。
冯珵美或许是受了刺不会这么简单,无功不受禄,钟荣实在是在拉拢他了。
但他还没说话,钟荣却微微伸了手,在空中轻轻地摆了摆,说:“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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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着回我。我跟你透个信,陈总不会一直留在一个地方,他之前出差有多勤你是看到的,他的位子早晚有人要接。我们私下联系过几次,他向来对你夸奖多过担心。我们都是想支持他的。”姜玄知道这个“我们”是谁。他的大主管——陈总,在公司里向来是有一些公开的好朋友的。都是些高层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说话的分量却不轻,总财务室和市场部的几个老人当初都是大主管的同期生,姜玄在大主管家也看过他们聚会的合照。
他没想到的是,钟荣居然也闯进这个圈子。但他情感上虽然震撼,理智上却明白的很。钟荣虽然只比他大三四岁,但是手段高做事又稳准狠,在领导层早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架子角色,之前钟荣就接过上面派的几次任务,拍板过一些决定,此时他对姜玄说这些话,姜玄的理智上倒是能够明白。
只是这感觉多少有些复杂。他以为这些话多半是要当初亲手把他带上去的大主管对他说的。没想到是钟荣对他讲。一个一年多前他甚至没什么交集的主管、一个在能力上能够给同样是男人的他带去压迫感的半个同龄人,甚至于,还是一个在私人生活上被姜玄无意中窥见过多次侧面的人。
姜玄实在花了些力气定了定神,才吐出一句:“我……我以为还得再一两年,才轮得到我听这些话。”
他这话说的有水平得很,有些取悦了钟荣。钟荣起身,从办公桌上拿出一份文件来,转身放在姜玄面前。他直起身来,站在茶几边,由于身量太高,他的影子刚好罩在那份文件上,姜玄伸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小半身体也被这阴影覆盖了。
钟荣说:“一会儿开会,我要说的很简单。分部的财务问题很大,和最初组建时候那几个老人脱不开关系。我是被公司挖过来的,你更年轻点,从头开始就跟着陈总,他们就是想挑也挑不出刺。你一会儿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照实说就行。你做的好,自然该给你和你能力相符的东西。”
姜玄一手按着文件,一手把自己的讲稿压上去。两份文件合在一起,摊在桌上。姜玄用手拢了拢,又轻轻吸了吸鼻子。那瞬间他闻到一股机油混杂着香烟的味道,很粗粝、很原始。但是他做了决定。
姜玄点了点头,然后才站起身来,站在钟荣的面前,尽力的挺直了腰板。然后说:“我知道了。”
钟荣点点头,才说:“一会儿跟我一起过去吧。”
姜玄说了声:“好。”
这一天从钟荣办公室出去的时候,姜玄侧身给钟荣拉开了门。钟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姜玄微微低着头,看到了钟荣领口的刺绣。从他的视角看来,他终于发现,那不是个弧,那是个字母c。
姜玄想起来,钟荣叫冯珵美,“珵珵”。那个字母的中心,对着钟荣心脏的位置。
姜玄愣了愣,但是很快追上了钟荣的脚步。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两下,把这点发现隐匿在心中,然后简短地、急促地、压抑地,把这股惊诧压在了心底。
那天的会钟荣发了很大的火,而姜玄无疑是他这把火烧起来的助燃剂。钟荣大刀阔斧、言辞犀利、毫不留情,而姜玄汇报完就坐在台下,用沉默附和钟荣伪装出来的怒火。到了最后,姜玄甚至并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钟荣身上。
或者是因为缺乏睡眠,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不得不再一次提高自己脑子的转速。在这不断地用脑的过程中,他的大脑似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现场用表演迎合钟荣,而另一半的脑子则指挥着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钟荣,妄想着透过看向钟荣看向他背后的那些情感,看向他和冯珵美之间的那些纠葛,看向姜玄自己在其中变成了一个什么。
或者是一个暂时的第三者,又或者只是一个无助中的慰藉。
姜玄能够理解那种发疯似的寻找救命稻草的感觉。而他只是突然地,不想去面对冯珵美。那可能会让他看起来既可笑又愚蠢。由于他并不能做到若无其事,由于他并不能忘记当天是他们彼此靠近了。
姜玄为自己的失控感觉到迷茫、无措和惶恐。那偶然的错误带来的感觉他并不记得太多,而唯一存在脑海中的是那一天他把头埋在冯珵美颈间时听到的声音。冯珵美急促的呼吸,和他自己狂暴的心跳。
若这不是一次错误,他为何不因彼时的心跳而躁动?若这只是一次错误,他此刻的回忆又为何如此清晰可闻?那声音重如擂鼓、狂如飓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其中钟荣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的话语,凑合成了一出交响乐。
姜玄已无法分清自己,更甚至与无法分清此刻。他迫切地想要回到某个温和、安全的地方去,让自己紧绷而疲惫的神经歇一歇。他这么想着,低头一看,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拿了手机出来,而页面正停留在短信编辑上。
这短信没有收件人,也没有任何话。姜玄怔怔地看着手机,足足几十秒。
然后他轻轻地输入了一串号码,一串他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他写:你在干什么?
他看着手机发出去短信,两秒后显示“已读”。
接着对方回复:煲汤。
姜玄问:什么汤?
陈林说:猪脚海带黄豆。
姜玄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陈林又问:你吃饭了吗?
姜玄说:在开会。
陈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玄说:不知道。
陈林发了一个哭脸。姜玄眨眨眼,回了一句:林林,和我说点好听的吧,我好累。
陈林没在回复。姜玄看着手机。
两秒。十秒。二十秒。没有回复。
姜玄抬起头看了看钟荣,他已经终于骂到了最后一位了。那一位被钟荣堵得脸红脖子粗,几乎不能流利的编造谎言。
姜玄低下头去。他看到手机上陈林写:
“别太累。我养你啊。”
四十六(下)
开会的时间总要比预计的来的更长一些。倒不是因为开会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实在是每一个人都各存心思,据理力争,有道理的讲道理,没道理的也要讲点歪理出来。姜玄坐在下面听的昏昏欲睡,每次一低头就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机油混杂着烟灰的味儿,把自己熏得死去活来,上一秒困得心脏怦怦直跳,下一秒被熏得脑子里一根神经突突直跳。倒是他旁边的大秘书,坐的离他挺近,但偏偏跟没事儿人一样,该记录记录,该给钟荣递文件递文件,从报表到打印出来的图片,一厚摞的纸,没有一张拿错的。
终于熬到会议开完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姜玄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一层办公室人倒还留着不少。分部的人或明显或隐晦地抬着头看他们,似乎在他们身上系着这群人的工作命运,姜玄知道过了今天之后他们中有的人会被牵连着从这里离开,但此刻姜玄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他们。
姜玄跟着钟荣从正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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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秘书弯着腰整理后备箱,钟荣站在车前对姜玄说:“今晚上交接的事情会弄好,我回去述职,明天一早你们直接去车站就行。你和老周看着点,谁都不能单独行动。”姜玄点点头,钟荣于是坐进车里,司机开着车扬长而去。大秘书站在姜玄旁边,问他:“姜组长,滴滴打个车呗?我手机快没电了。”姜玄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打开门的时候,姜玄看到室内灯都开着,冯珵美坐在沙发边上,茶几上放着几个餐盒。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们的视线对上,姜玄有一些难言的尴尬,但他仍旧假装若无其事,随口说了句“啊,你回来了。”冯珵美点点头。他望着姜玄,问道:“你们忙到这么晚?”
姜玄走进屋里,把外套扔在床边上,隔着两张床,姜玄的视线从冯珵美脸上落回到自己外套上的污渍上,他想了想,又把外套拿起来,转身走到衣柜门前挂起来。他背对着冯珵美,低声说:“老周应该跟你们说了吧?下午开会,拖了挺久的。”说完,他转过身去,走到床边去,蹲下身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来两件换洗衣服出来,然后拿在手里,准备去浴室冲个澡。转身之前他问冯珵美:“你洗过了吗?”
冯珵美点点头,发现姜玄没在看他,才又说了句:“嗯。你用浴室吧。”
姜玄这才转身往浴室里走,冯珵美没说话。姜玄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背对着他,只觉得相安无事是此刻的最佳策略。但临打开门的时候,冯珵美却突然开口。他问姜玄:“钟荣回来了吗?”
姜玄转过头去。他站在浴室门前,他的身旁是一条短暂的廊厅,对面则是衣柜。他的视线落在屋子的尽头,冯珵美坐在单人沙发上,紧挨着墙壁,身后枫叶黄色的墙纸让他放在桌上的食盒都染上了一些枯萎的颜色。
冯珵美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他正穿着牛仔裤,脚踝在牛仔裤腿中露出来,姜玄看到他系着一条脚链,很细。他说:“我打他电话他关机了。”
姜玄站在浴室门边说:“他直接去机场,飞北京了。”
冯珵美顿了顿,才说:“这样啊。”他抽了抽鼻子,又说:“我以为他还没回来呢。”
姜玄点点头,然后转身进浴室了。他把门关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一切声音,只剩下浴室里他自己打开水龙头的哗哗水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垂下来的眼角和眼睛里的红血丝,轻轻用指尖划了划眼下充血的部分,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接着,他脱光衣服搭在马桶盖上,然后踏进不断流下的热水中。
那些水流滑过他的肌肉、头发、毛孔,滑过他的后颈和脊背,沉默地抚慰着他的疲劳和因为长久的紧绷而酸痛的身体。姜玄在这水流中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放松,他的大脑疲倦而迟钝,在热气的熏蒸下一些睡意终于席卷了他的身体。
姜玄终于感觉到这一次出差带来了太多的不同。关于工作的,关于他的生活的,关于他的未来的。一丝一毫一厘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分不清该先思索哪一件,该先理清哪一件。又或者这些事情的复杂本就源于它们交织在了一起,彼此牵连,姜玄甚至于无法将他们条分缕析、剥离搁置。他可以和冯珵美做朋友,却不能同时和他的情人成为上下级——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又或者他和钟荣可以成为好的工作伙伴,但他却无法直视他和冯珵美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个吻——确切来说是两个。尽管那第一个吻对他而言,在事后仅仅变成了一次焦虑和恐惧,但第二个,却毋庸置疑的,代表了什么。
而姜玄甚至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那和一次拥抱、一次牵手、一次自然而然地肌肤相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它发生的契机如何,它毕竟发生了。那一瞬间的结束,明天回去。”
陈林很快回复:“忙吗?可以打电话吗?”
姜玄的手在屏幕上按了按,但最后还是回了句:“挺累的,明天说吧。”
陈林说:“早点睡,别着凉。”
姜玄对着手机点点头,才终于回复:“你也是。”
发完短信,姜玄换上衣服,走出浴室。他一打开门,就看到室外灯光仍旧亮着,冯珵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外衣,换上短袖短裤躺在床上看书。他整个人并不很高,但是身材很匀称,两条细长的腿搭在床沿上,整个人靠在床边。他因为看书而显出一些沉寂来,脸上像是坠了一块冰,沉默而尖锐。
姜玄把自己的旧衣服装进防尘袋里,放进行李箱里,他蹲在床边,隔着床看到冯珵美的侧脸,上面像凝着一层霜。姜玄看了他两眼,这才转头把行李箱扣好,然后站起身来,站在床边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冯珵美闻言,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姜玄。他似乎仍有一部分沉浸在那本书中,因此他的神情仍旧十分平淡。他轻声说:“还没。”
姜玄坐在床沿上,把手上的浴巾放在枕头上,然后动手把自己的袖子向上卷了卷,卷到小臂上,这才问他:“那我们点个外卖吧?”
冯珵美终于将那本小说合上,他轻轻把书本放在床上,然后伸出手来,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食盒,说道:“我买了点菜,不过有些凉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姜玄点点头。
冯珵美从床上站起来,他把书本扔在枕头边上,然后踩着拖鞋去收拾食盒。他把那些塑料袋拿开,接着把几个食盒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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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然后走到墙边的桌上,插上微波炉的电源,又把食盒放进去加热。他站在那,按着微波炉上的按钮。姜玄仍旧坐在床上,他看着冯珵美的背影,看到他脚上的脚链在光下折射出细微的金色,很漂亮。姜玄低下头去,看到冯珵美那本小说的封面上写着:the priiss jean brodie。姜玄随手翻开,看到里面全部是英文。那上面写:
iss brodie ughed wuliao/ wawuliao/onderful sunset across the distant sky, reflectedthe sea, streaked with blood and puffed with avengg purple and goldif the endthe world hawuliao/ithout trudveryday life
姜玄皱了皱眉,轻轻把那本小说放回了原处。他跳下床,走到茶几边上收拾了一下塑料袋,又铺了两张报纸上去,一边动手一边朗声问冯珵美:“有什么菜?”
冯珵美转过身来,他靠着橱柜,两只手撑在身侧,看着姜玄说:“油爆虾,小笼,烤麸,豆苗,蟹粉芦笋,还有红烧肉。”姜玄点点头,把桌面铺平,才直起身来。他站在茶几边,像是要向冯珵美走过去,却又立在那不动。他们对视了两秒,冯珵美转过身去,打开微波炉,把几个食盒从里面拿出来。他背对着姜玄说:“过来端,不端就没你份儿吃了。”
姜玄终于向他走过去。他们之间约莫有三步的距离,姜玄走了两步,然后站在了冯珵美身边。冯珵美将红烧肉、油爆虾和小笼的盒子叠在一起,推给姜玄,对他说:“捏这个沿儿就行,不然烫手。”然后他自己把没有热过的烤麸和豆苗叠在一起,放在蟹粉芦笋上,这才和姜玄一同端着盒子走到茶几边上放下。
姜玄掀开盒盖子,一股浓郁的汤汁味道溢出来。冯珵美闻了一下,皱了皱眉,说:“小笼都破了。”姜玄把筷子抽出来递给他,说:“不碍事儿。”冯珵美短暂地笑了笑,又点点头,拿起筷子又拿着餐厅赠的纸盘,递给姜玄一个,接着才夹起菜来。
姜玄看着他夹了一口豆苗,又夹了一块烤麸放进盘子里。冯珵美吃饭的习惯很好,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他的贝齿偶尔会因为张嘴的缘故露出来,但并不影响他吃饭时显露出的那种安静的美感。
姜玄时不时抬头看他,但不知怎么的,隐约又想起陈林来。陈林从前吃饭时是不大爱说话的,但是和他在一起过得久了,倒也能说些家常话。有时候是问问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有时候就只是嘱咐他多吃这个、多吃那个,或者谈谈俩人饭后去哪散步、去超市要买些什么。生活里杂七杂八的,总有些小玩意能放到饭桌上谈。但尽管聊这些的时候陈林总显得不那么在意这些话题,姜玄却还是知道,他其实是很享受这个过程的。因为每次吃饭的时候,陈林都是把饭端上桌,然后拉开椅子坐在姜玄身旁,时不时的,他会给姜玄夹一筷子烧的正好的胸脯肉或是炒的好吃的菜,因为姜玄懒得啃骨头、去海鲜壳,所以他们吃海鲜的时候,陈林还会给他剥好,然后放到他碗里。有时候姜玄饿极了,眼巴巴地看着陈林,陈林就会轻轻笑一笑,用两根手指夹着虾子,沾一些海鲜酱油或是芥末,然后喂到姜玄嘴边上去。若是吃鱼,就更不得了,姜玄不大会挑鱼刺,陈林从前还多少做些河鱼来吃,自从发现姜玄不爱吃细刺之后,就只做海鱼了。但就是这样姜玄还要撒着娇要陈林给他挑鱼肉,一盘清蒸多宝鱼上桌之后,陈林自己吃一口再给姜玄夹一筷子还不够,还得挑了鱼肉喂到他嘴里去。
此刻姜玄看着冯珵美,只觉得他安静的似乎有些过分。姜玄有些受不住这沉默,左思右想,终于憋出一句:“你吃点肉?”
冯珵美正叼着一根芦笋慢慢咬,听到他这话,把芦笋放到碗里,抬头看他。姜玄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起来,顿了顿,却还是把这块肉放到冯珵美碟子边上,然后轻声说:“你……不介意吧?”
冯珵美摇摇头。姜玄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冯珵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轻轻笑了起来。他这么一笑,眼角都弯起来,才说:“没有,我只是不太吃肉。”姜玄问他:“为什么不吃?”冯珵美说:“我以前很胖,所以现在特别怕长胖,就很少吃肉。习惯之后就不太吃了。”
姜玄用筷子磕了磕那盘红烧肉的边沿,说:“多吃点!工作多累啊,不吃肉哪有力气干活儿。”
冯珵美被他逗笑了。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夹起自己盘子里那块肉,吃了进去。
他咬了两口,才终于把这块肉吞下去。接着他夹了一只小笼,咬破一点小口吸了些汁水,然后才放进嘴巴里,两三口吞了进去。他吃完这只小笼,才好像终于有点心情说说话,轻轻擦了擦嘴角,才开口说:“我以前在这上学的时候,特别爱去黄河路那边吃汤包。其实那边人挺多的,但是我就挺喜欢过去的。”
姜玄问:“因为好吃吗?”
冯珵美摇摇头。他说:“可能因为我朋友不多吧,总觉得好像去点人多的地方……”他笑起来。姜玄点点头。
冯珵美又说:“现在想想那时候好像挺傻的。不过我对这儿没什么感情,我还没毕业就想着去北京工作了,当时也没想搞科研……反正就和大家一样,学英语,然后不停地投简历。我上一次吃汤包好像都是挺久以前了。”
姜玄问他:“你为什么想来北京?你很喜欢?”
冯珵美摇摇头,他说:“钟荣在。”
姜玄轻轻点了点头。冯珵美似乎微微被他鼓励到,接着说:“但我在北京吃的不大习惯。有点,太干了。”他说着又笑,姜玄也笑,夹了一筷子豆苗给他,说:“吃点豆苗。”
冯珵美说:“我其实不太会做饭,不怎么好吃。我刚到北京的时候天天叫外卖,后来吃的口腔溃疡,没办法了,就开始自己煮饭。”
姜玄问:“你们俩在一起,你也不做饭?”冯珵美摇摇头,他说:“虽然说起来可能有点好笑,但是他做饭挺好吃的。我只负责买菜。”
姜玄眨眨眼,说:“我没想到。”
冯珵美说:“他会做的还挺多的,但是他太爱吃肉了,我去他家吃饭的时候,我都得故意买点素菜。”姜玄点点头。冯珵美晃了晃头,又说:“我怎么给你说起他来了……”
姜玄说:“没关系啊。我们以前也总说他,只是我以前不知道‘他’是,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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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珵美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中有一点点放松,又有一点点的苦涩。他吸了下鼻子,又说:“你们今天开会,他肯定没少给你压力……是吧?”姜玄也笑,说:“你倒挺了解他。”
冯珵美摆摆手,说:“也好几年了嘛。他以前在公司一发火,回家就不吃饭,一直吃龟苓膏,还有杏仁豆腐。去年夏天的时候他挺忙的,有一天晚上吃了好多杏仁豆腐,然后肚子疼。我们就去医院挂号,他那时候还觉得挺没面子的,在出租车上也不跟我说话。我也着急,穿着一双人字拖就出门了,结果半路差点把鞋踩掉了。然后他就消停了,说那去就去吧。结果我们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他胃病犯了。我让他请假,他又不请,第二天还去上班。我那时候就开始学着做点粥,他喝了一个多月,就不让我做了,说想吃辣。我们俩因为这个还吵了一架……”冯珵美说到这,夹了一口烤麸放进嘴里头。他皱了皱眉,又说:“现在想想那时候好像也挺好的。”
姜玄低头吃了口芦笋,又给冯珵美夹了片竹荪。他抬起头来,看着冯珵美。他看到他眉宇之间萦绕着的伤感。姜玄把筷子放下。他坐在座位上,偏着头看冯珵美,问他:“你后悔吗?”
冯珵美问:“什么?”
姜玄轻声说:“分开。”
冯珵美轻轻摇摇头。他把竹荪塞进嘴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也放下了筷子,盯着桌上的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他分开不是因为吵架。该吵的我们早就吵过了,刚在一起的时候天天吵,吵完了我哄他,要么他哄我。现在很少吵架了。我跟他在一起时间越久,好像我们俩都变得特别不是东西……”他说着轻轻捂住了额头。
姜玄伸手过去,拨开了他散在额前的头发。
冯珵美抬起头来,把手放下,又说:“我第一次跟他分手是他提的,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那次是因为什么我都快忘了,要么就是他没带我去见他朋友,要么就是别的,反正他嫌我太烦了,我们分手了。那天我们还在外面看电影,看完了我们吃饭,他突然就说不饿,然后我们手上还拿着菜单,他就说要跟我分开。我都懵了,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我那时候心里挺后悔的,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别总闹脾气,他就回来了。我当时一个人在宿舍偷偷哭,哭完了我就想不行,我要去北京找他……”他说到这儿,突然把头转到一边去,使劲儿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他说:“那时候是夏天,北京很热。我一下高铁我觉得我都要晕过去了。真的挺热的,我站在地铁边上,我觉得那个风都要把人吹的烧起来了。我就打车去他住的小区,然后我还进不去,我就给他打电话。那天是周六,他在家。他接了电话就下来,把我带上去。我一进他家门我就知道他家之前有人。他从来不把毯子放在沙发上,但是那天沙发上有条毯子。我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挺难受的,然后他跟我说让我把包放下,我一松手,那么沉的一个登山包,就放地上了。我一摸后背都是湿的。他就跟我说让我洗个澡,然后给我拆了一个新的浴巾。我以前在他家有一套浴巾,是我自己买了带过去的,绿色的。但是他给我的是一条蓝色的。娘死了。但我不能跟他说我不高兴,我特别怕我一发火,他就又把我一个人丢出去。我当时站在他家浴室里,我就蹲在那看他的毛巾和牙刷,还有洗发露。他家里……有两幅牙刷。”冯珵美闭着眼睛,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他又睁开眼睛。姜玄看到他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湿润的痕迹。他深呼吸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在北京住了三周,然后我们就又在一起了。好像在一起特别容易,是不是?那时候我还在上海,他还在北京。我们一周打几次电话,有时候我给他打,有时候他给我打,但我给他打的多。他工作很累,我不敢打扰他,有时候说两三句,他就说累了,我就说那你睡吧。其实我心里挺想他的,但我好像也没法说出来。后来我就去北京了,他让我跟他住在一起,我当时……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我心里还是……还是有点想法吧,我自己租了个房子,他也没说什么。后来就因为这个房子的事儿……他叫我去他家,我们约好中午,我稍微迟了点,他出去买菜了,我站在他小区门口顶着太阳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开车回来。我们俩进屋之后,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一把他家钥匙。他说下次我不方便的话他可以开车去接我。我们吵了一架,就又分手了。”
姜玄看着他。冯珵美也看着姜玄。他问:“我好像说不清楚,是不是?”
姜玄轻轻摇了摇头,他点点头,说:“我懂。”
冯珵美问姜玄:“能不能给我倒杯水?”姜玄站起身来,走到橱柜边上去,他按下热水壶的按钮,烧水的声音响起来。他背对着冯珵美,听到他说:
“后来他给了我他们家的钥匙。但我不太常去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在乎我,我在乎他干什么呢?但是好像,我,我还是……我还是总想着他。放不下吧。今年年假,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他,我想跟他一起去旅游。一周就行。他说他没空。我就说,我想见他。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有个客户过来,晚上陪到挺晚。我说没事儿,不管多晚,他结束了给我来个电话,来个短信、微信,都行。我那天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晚上,等到我跟小唯出去玩,等到他们在酒吧里碰上两个特别帅的男人来搭讪,他也没给我回复。”
姜玄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转过身。他看到冯珵美映在墙上的影子,下半张脸掩盖在沙发靠背里。姜玄问:“最后呢?”
冯珵美说:“那天晚上有个人给了我一片树叶,跟我说,‘好玩吧’。这个人后来喝醉了,他搂着我。其实我知道他喝醉了。但是我突然觉得,好像那一片树叶,比钟荣有意思多了……”
姜玄的手微微抖了抖。电热水壶发出嗡鸣。
冯珵美的声音在蒸汽喷发的声音中穿过。他说:“我先抬头亲了他。钟荣那天没回我,他说他忘了。但是无所谓,我有我的新年礼物了。”
姜玄伸出手去,把电热水壶按掉。他背对着冯珵美,甚至不敢转头看他。
但姜玄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他知道他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冯珵美的手放在电热水壶上,他低声问姜玄:“我是不是变成和他一样的玩意了?”姜玄没说话。冯珵美从姜玄面前拿走一只杯子。姜玄看到他的手,指节很细,按在水杯上。他倒了些热水在杯子里。
姜玄的心狂乱地跳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某些部分在消逝,那些理智的、恪守的、刚刚树立起的。姜玄双手按着桌面,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姜玄向前进了一步,他侧过身,贴近冯珵美。他们靠在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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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珵美抬起头来看姜玄。姜玄低下头去,他的额头轻轻碰上冯珵美的,贴在一起。姜玄闭着眼睛,轻轻地搂住冯珵美的肩膀。冯珵美也伸出手来,搂着姜玄的手臂。他们维持这个姿势几秒后,姜玄轻声问他:“我送你礼物的时候说过什么?”
冯珵美也闭着眼,他说:“你说,‘可以把这个做成标本,或者时候能用’……”他的声音很轻,舌尖吐出的气体打着旋钻进姜玄耳朵里。
姜玄问他:“你刚才为什么看那本书?”
冯珵美没有说话。
姜玄又问:“你在想谁?”
冯珵美捏紧了姜玄的手臂。
姜玄说:“我心里已经有他了。”
冯珵美松开了姜玄。
姜玄也松开了冯珵美。他向后退了一步。他看着他,他们凝视着彼此的双眼。姜玄抬头看向头顶的灯,他长输了一口气。
像是喟叹,也像是疲倦。
姜玄伸手按在橱柜上。然后他看着冯珵美。他说:“我加班了好几天,我先睡了。”
冯珵美点点头。
姜玄走到洗手间去刷了牙、洗了脸。然后翻身躺倒在自己的那一侧床上,关上灯睡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稳、很沉。睡在自己的那一侧。
第二天踏上高铁,姜玄仍旧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次,冯珵美去了前面和老周汇报工作,而小金坐在姜玄身边。姜玄看着动车窗外呼啸着逝去的树丛和田野上逐渐覆盖上了冰霜。他问小金:“我们到哪儿了?”
小金说:“快到北京了。”
姜玄把头靠在窗户上,他掏出手机,看到陈林的那条短信:
“在车站等你。”
四十七
姜玄再一次踏上高铁站月台的时候,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摊雾霾从他眼前挪进了肺里。熟悉的肮脏空气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和同事寒暄了两句之后他就往外走,拖着行李箱走出人流的时候他看到陈林把车停在路边,正靠着车门举着kdle看书。
当时天还有些冷,但陈林并不很在乎,只穿了一件厚的夹克衫,下身随意套了条牛仔裤,马丁靴踩在车胎上,两条腿又长又性感。陈林的腰很瘦,腿上也没多少脂肪,姜玄看着他的裤子都能想到他两条腿绷直的时候大腿内测又滑又紧的触感。他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到陈林面前站定,手伸到陈林眼睛下面晃了晃,才说:“不看我呀!”
陈林这才抬起头来。他的动作并不快,在姜玄眼里更是看得十分仔细,像是慢动作似的在他脑袋里分解开来,每一帧都自带圣光美颜。他发现陈林的头发打理过了,前后都剪短了很多,头发很短,像《重庆森林》里的王菲。有些细碎的头发搭在他的发际前,衬得他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加上他眉毛又修的十分周正,配上这个发型,竟然比起以往又年轻了好几岁。姜玄也顾不上在大街上,就伸手捧着陈林的脸仔细看了看。陈林倒也大方,睁着眼睛任由他看,嘴上说着:“看傻了吧?比你年轻了吧?嫉妒了吧?”姜玄伸手在他脸蛋上摩擦了两下,这才把手放下,说:“嫉妒了。你这太嫩了,以后出门我得攥着你,把你揣兜里才行。”陈林被他逗笑,两手握着姜玄手腕。姜玄又揉了揉陈林的耳朵,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廓,这才松了手,说:“走吧,上车。”
俩人上了车,陈林的眼睛就粘在姜玄身上不下来,直到姜玄放好了行李、系好了安全带,人都闭眼睛躺在座位上了,陈林还是一直看他。姜玄闭着眼睛把座椅放倒,然后伸了只手出来,陈林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姜玄捏了捏他的手心,说:“还看我呀?再看一会儿过不了红灯了。”
陈林把手抽出来,嗔他:“你滚边去,谁看你了,我看后视镜。”姜玄说:“那你看吧,你得把车打着了啊,不然咱俩都得滞留在这儿。”
陈林伸手拍了一把姜玄肚子,说他:“贫吧你就!”说完凑过去姜玄身边,低下头去吻他。姜玄张开嘴巴一边回吻一边笑,伸手过去轻轻捏陈林后颈,才说:“你也不怕人看见……”陈林吃着姜玄的下唇,手搁在姜玄耳朵上,指尖从他的眼角划到颧骨,小声说:“你想不想我?”姜玄睁开眼睛看他,又亲了亲他的鼻尖,才说:“想。”陈林又低下头去吻他,说:“那你还不亲我。”
姜玄笑着吻了他。
他们着实吻了很久,陈林才发动车子。车里有一股熏香的味道,但是很淡,有些沉香的气味,姜玄靠着座椅靠背,闻着这股味道很快睡过去。
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陈林把他推醒的,姜玄揉揉眼睛,竟然都已经快晚间了。陈林把车开到高速上去了,姜玄醒过来的时候陈林刚下高速口,车子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疾驰,开到密云县。姜玄揉着脖子把座椅调起来,问陈林:“我睡了多久了?”
陈林说:“快三个小时了。今天交通不错,没堵车。”姜玄点点头。陈林把车开到那个县城里,石头房子一个个砌在路边,但是县城开发的很完备,道路也四平八稳,周围隐约能看到一些河流的水波。但被茂盛的树丛挡住,看的也并不真切。陈林把车停在开进停车场停好,熄了火。姜玄问他:“东西就放在车里?”陈林点点头,这才带着他下了车。
大约因为是年后初春,再加上已临近傍晚,人很稀少。他们两个人提着一个小的行李包颇走了一段路,也就只有几个人同他们擦肩而过。陈林走在姜玄左侧,伸着手偷偷攥住了他的左手。姜玄反握住他的,凑上去轻声问他:“冷不冷?”陈林摇摇头。姜玄又问:“这附近有酒店吗?”陈林说:“估计还有一千米吧,挺近的,顺着路走就行。”姜玄点点头。
俩人牵着手在路上走,四周有些鸟在叫,傍晚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纹在他们身边荡漾。姜玄低下头去轻轻嗅了嗅陈林耳边的头发。陈林笑着打了他一下,说:“你还没完啦?”姜玄说:“不行了,十好几天没看见你,想死了。”陈林闭着眼睛,把脸转过去偷笑,但无奈姜玄比他高,动作又比他快,弯下腰来低头在他脸上香了一下。
陈林靠在姜玄身边,问他:“你真想我假想我?别逗着我玩呢。”姜玄问他:“怎么叫逗着你玩啊?”陈林靠着姜玄的胳膊,脸蛋在上面轻轻蹭了蹭。姜玄松开和陈林牵着的手,转而搂着陈林的肩膀,陈林也搂上姜玄的腰,两个人抱在一起,姜玄问陈林:“这么算吗?”陈林把脑袋垫在他胳膊上,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算。”姜玄低下头去吻他,俩人站在石板路上接吻,路过的两个人看到了他们,但姜玄掩住陈林的侧脸。
俩人很快走到酒店,陈林显然是已经订过了房间,服务的人员带着他们往酒店里面走。里面有些仿照苏州庭园的建筑,但是石头并不精致,山水格局也稍显逊色。好在这酒店地方很大,里面的回廊是仿照日式的,此刻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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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淡季,没什么人气,显得十分幽静。陈林订的是一间套房,里面铺好了榻榻米,客厅、餐厅、卧室、洗手间都区别开来,但他们进去的时候空间仍是通着的。姜玄把行李包放到卧室去,转身出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只剩陈林一人。姜玄问他:“怎么想到来这儿?”
陈林说:“周末嘛,就想出来玩玩。”
姜玄走上前去,牵着陈林的手坐在窗前的沙发上。那沙发有两处,都是藤编的底座,像个被掏空了的球,垫着软垫。姜玄坐上去,陈林却没动,仍站在他面前。姜玄伸着双臂,对陈林说:“你坐我身上?”陈林嬉笑这说:“你也不怕咱俩把这椅子压塌了?”姜玄支起上身,轻轻抱住陈林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陈林伸手摸了摸姜玄的头顶,才问他:“怎么了?”
姜玄轻声说:“看你瘦了没有。”陈林笑了笑,用手指捻起姜玄头顶的头发,搓了搓,说:“我可没瘦。”
姜玄松开陈林,手仍然按在陈林腰侧,轻轻地来回抚摸着。陈林侧过身子,一屁股坐在姜玄两条大腿上,姜玄伸手垫在下面,捏着他的臀肉。陈林靠在姜玄身上,伸手摸了摸姜玄的侧脸,拇指在姜玄的眼角滑过去。姜玄一手拖着陈林的屁股,另一只手握着陈林的,任由陈林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像条冬眠刚刚醒过来的蛇一样贴着他,轻轻地动。他们对视着,姜玄看到陈林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孔。他问陈林:“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吃饭?”陈林点点头,又问他:“你呢?”还没等姜玄回答,陈林又说:“你肯定没好好吃,你都加班了。”姜玄笑了笑。陈林捏了捏姜玄的脸,指尖在姜玄眼角点来点去。姜玄笑着说:“加班又不是不睡觉不吃饭了,我在那边过的还行。”
陈林又问他:“你还去陪酒了吧?”姜玄看着陈林嘴上不依不饶,但是眼睛却一直跟着自己,一眨不眨地。陈林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点妩媚的笑意,或者是因为他的眼角有些上翘,又或者因为他本人就具备这样的艳色。但偏偏陈林看他的时候又非常温柔,这温柔几乎带着糖水的甜,他瞧着姜玄的时候,姜玄的心都要化了,总是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此刻姜玄看着陈林的眼睛,只说:“就是应酬,又不碍事。”陈林点点头,又摸了摸姜玄的嘴角,姜玄笑着偏过头去,轻吻了一下陈林的指尖。陈林趁势捏着姜玄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这才俯下身去吻他。两个人一面接着吻,下身的动作也不挺,姜玄一手捏着陈林的屁股,另一只手在他的大腿上来回抚摸着,而陈林已经解开了姜玄的皮带,手伸进他的衣服里面。
抚摸代替了语言,他们在对方身体上留下力道,诉说着心里的想念。他们吻了一会儿,才放开彼此。陈林从姜玄身上跳下来,解开他的皮带,人跪在地毯上,隔着内裤抚摸着姜玄的阴茎。姜玄的手放在陈林肩膀上,强行把他拉开来,才说:“还没洗澡呢。”陈林仰着头看着姜玄,说:“我都不介意,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姜玄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胯下鼓起来那一大包,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叉开腿,低下头去又亲了陈林的侧脸一下,才说:“我冲个澡的,你等等。”陈林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站起身来,由着他去了。
姜玄麻利地把衣服扒了,放在卧室,又从衣柜里掏出一件浴袍来,这才用手拿着走到浴室去。他刚进了浴室的门,便看到陈林倚在门边,两手抱着胸看他。姜玄站在灯下,轻声问:“怎么了?”
陈林仍旧站在门口,却没有说话。姜玄只好先赤裸着站在浴室里,伸手调了调水温。直到水温适合了,他才转过身来,走向陈林。他们就站在门口,陈林仍旧穿着衣服,而姜玄赤裸着,头顶黄色的光映在他的肌肉上,显出他肌肉清晰的纹理。他就这么站在陈林面前,问他:“怎么了?干嘛不说话?”说着,还要低头下去亲他、逗弄他。陈林却伸出一只手来,抵在姜玄胸膛上。他看着姜玄,歪着头,眼睛里带点疑惑,就这么看着他。
姜玄便不说话了。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过了几秒,陈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中带着点疑惑,还有一点点的不解。他说:“你不对劲。”姜玄心中一跳。
陈林又说:“你今天特别……特正人君子你知道吗?”姜玄站在陈林面前,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裂开来。陈林却没停下,仍说:“你今天为什么总那么看我?你以前没这么腻歪,这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你看我的时候……姜玄你知道吗你看我的时候你让我感觉特别扭。”
陈林叹了口气。他捂着脸,低下头去。他抵着额头,轻轻地靠在姜玄胸膛上。他说:“不是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姜玄,你怎么了?”
说着,他把手放下,搂住了姜玄。姜玄感觉到他的两只手放在自己后背上,贴在那里,像是两块烙铁按在他的心上。
四十七(上2)
陈林的眼睛太毒了。姜玄自以为仍旧伪装的很好,自以为已经把心里那点混乱收拾掉了,但原来并没有。
他自认为他已经遗忘了在那个酒店发生的一切,以为自己忘记了那些挣扎和纠缠,忘记了那一刹那他不自觉靠过去的动作,忘记了他曾经有过的失控的亲吻。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地看向陈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这些天来他心中只有他一个。
原来并不能。
当他看着陈林,他仍旧不自觉地带有一种感觉,仿佛他一直在某种程度上差一点背叛他,仿佛他一直重复着在某些时候的动摇。这种感觉尽管并不强烈,但它们仍旧在他心底,反复的排演、回放。姜玄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某个部分逝去了,在面对陈林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陷入到这个境地的。在他下了高铁的时候,他仍旧还是那个自己,他想了无数种和陈林再见的场景。他会拥抱他,又或者他们会在车里接吻然后急匆匆地回到家里,他十几天没有看到他了,那感觉让他难熬。他曾想过他见到陈林的时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曾经的疯狂和思念会在现实中终于寻到一个岔口,他的每一次呼吸又会重新满溢着他对他的渴望。
但并没有。当他站在陈林面前,他才猛然发现,原来一切早已经不对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向他一次次地倾诉自己的感觉,为陈林的改变而发出的赞叹,为他曾经有过的对他的挂念而发出的询问。那些很细微的部分,却是他仅仅能够展现出来的了。而剩下的,而他心中那些复杂的、交缠着的乱麻似的感觉,他却不敢泄露一丝一毫。他曾有过的纠结、他曾经历的抉择,那短暂的一刻,当他和冯珵美额头相贴的时候,他心中塞满了陈林的影子。笑得哭的,嗔的怒的,一切一切。而在此刻他想起那一瞬间,他在陈林面前感觉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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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未有的羞耻。他为那样的自己感觉到悲哀,为陈林继续馈赠给他的那些柔情感觉到愧疚。他为自己感觉到羞耻,羞耻于曾经的某些时刻的动摇,羞耻于自己竟然真的违背了陈林的期待。他想起陈林那天终于打开门,他们吻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吻那样热烈、那样火辣。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吻。曾经他单凭和陈林的接吻就能感觉到濒死的快感,那种几乎窒息的接吻体验让他的心跳快的几乎破表,光是感觉到陈林的舌尖扫过自己的上颚,他已经不能自抑地颤栗。而刚才那个吻简直是一团乱麻。那个吻乍看上去温柔而缱绻,他也起了反应,陈林也是,好像他们仍旧像以前一样,亲密、恩爱、紧紧地搂在一起。但实际上那什么都不是,亲密中裹挟着愧疚,恩爱里包藏着疑虑,他感觉到他们两个人都试图掩饰这种错位,但实际上结果烂的不能再烂。陈林尚且能够忍耐,甚至极力忽视这种异样,但姜玄却为此更加感觉到难堪。似是而非、模棱两可,那就不代表任何事情。当他低下头去看到陈林的脸,他心中有种冲动向他坦白一切。但当他滚烫的性器隔着内裤被陈林抚摸的时候,他又把这股冲动生生吞了回去。
陈林的表情和那天很像,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姜玄永远记得那一天。他站在陈林家的门前狂暴地敲门,而陈林什么都没有说。他们甚至无话可说。他隔着门疯了一样地给陈林发短信,他的手都在抖,他靠在陈林家门上,冰冷的防盗门上面刷着墨绿色的油漆,油漆凝结出的一块水滴形的突起被他按住。然后门开了。他看到陈林的表情。他永远忘不掉那个表情——
陈林带着期待看着他,但他同时仍然带着一丝隐约的忧愁。那些期待很慌乱,但又很坚定。
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听到陈林的心跳,他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姜玄不想让他失望。他不敢让他失望。尽管他已经让他失望。
姜玄张开双臂抱住了陈林,他感觉到陈林有些发抖。姜玄抱紧了他。陈林的额头抵在姜玄的肩窝上,姜玄轻轻地抚摸着陈林的后背。姜玄猛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他看到陈林剪短了的头发在他的耳边支愣着,姜玄伸手摸了摸他后颈的头发。那块被推得很短,摸起来毛茸茸的。这触感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姜玄的紧张,他说:“林林,我只是累了。”
陈林叹了口气。姜玄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胸前。陈林站起身来,他推开姜玄,他们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陈林的表情很平静,但姜玄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疏远。陈林说:“那你洗澡吧,一会儿出来吃饭。吃完睡觉。”
说完,他转身出了浴室,还顺手帮姜玄把门关上。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显现不出一点点的怒气,但姜玄知道他已经生气了。他已经不再看他,他甚至在转身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姜玄伸过去想要拉住他的手。他就这样离开,而姜玄毫无办法,只能听着他离开的时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像是一下下踏在姜玄的心上。
渐渐的,这声音被姜玄身后持续喷洒的水声掩盖住,再也听不到。
姜玄踏进浴缸,胡乱地挤了点沐浴乳涂在身上。四周是这样的安静,而他感觉到深深地无力。
他从未想过要把这些带给陈林,然而实际上他已经把这些带给陈林。他们之间仿佛常常出现问题,而他自己是那个唯一的不定时炸弹。陈林一次次向他走来,在时间的长河中他的每一滴水都静止在其中,陈林淌不过来,而他尚且不能从记忆和思绪的桎梏中抽身。姜玄感觉到无言的难堪,在这沉默之中凝固成型。
他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指尖流淌下去。而最终他关掉了水龙头,离开浴室。
屋里仍旧开着灯,酒店的人送餐上来,就摆在矮桌上。陈林盘着腿坐在桌边,正举着筷子吃一口鱼生。姜玄走到陈林对面,而陈林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姜玄拉开椅子,支愣着两条腿,坐在陈林对面。他看着陈林额前的碎发,很短很短,不到他两个指节的长度。陈林的头仍旧微微垂着,姜玄看到他的睫毛正轻轻翕动。姜玄心中隐约有一个地方感觉到了轻微的凹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上去,痛且苦涩。姜玄伸出手来,轻轻搭在陈林捏着筷子的手上。他说:“林林,跟我说说话。”
陈林晃了晃手腕,但姜玄的力道使得巧,竟然没被他晃开。陈林抬头看了姜玄一眼,然后把筷子放回盘子上。姜玄这才发现,两个人的饭菜一模一样,而陈林竟然只吃掉了一片鱼生。
姜玄仍旧握着陈林的手腕,像是生怕他跑了,又像是不得不捏着他。可他看着陈林回望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缀满了沉默、怒气、苦涩和欲言又止。姜玄也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只觉得心里对这样的陈林又爱又怕,手上竟然不敢施加一点力道,只好搭在陈林手腕上。
他们对视了两秒,陈林才终于开口,问他:“你想让我说什么?”姜玄看着他,他看到陈林的神色,那些失落和疲惫化成一把刀戳在他心里。姜玄的手覆上陈林的手背,他说:“都好。你别不理我。”
陈林的手有些凉了,而姜玄自己的却很热,他的手心搭在陈林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包裹住陈林凸起的骨节。陈林的眼睛盯着他们交握的双手,而姜玄却只看向陈林的侧脸,看他半张脸上投下的阴影,看他抿嘴的时候薄唇上更加突出的唇珠。陈林终于开口,他说:“我以为……你出差一次回来,咱们俩能好点。”
姜玄捏紧了陈林的手。但陈林仍旧继续说下去:
“过年那天,我在厨房包饺子。你就站在我旁边,往身上套围裙。我看见你衣服领子上有个褶儿,我想着,我是给你弄平了,还是让你自己弄。我看了你好久,你知道吗?你站在我身边,得有十好几分钟吧……”陈林这么说着,突然停下来。他深深的看向姜玄,目光描绘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然后陈林低下头来,又说,“你就站在那,一直没发现我看着你。”陈林说着,低下头去轻轻捂住了嘴巴。
姜玄握着陈林的手,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不住狂跳,脑中翻涌着无线的思绪,但思来想去,竟然连过年那天他在厨房做了什么都忘记了。他只记得那天他和陈林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很无聊,而他们也觉得这样无甚意思,两个人忙了很久的年夜饭,姜玄记得陈林熬了很浓的汤,炒了一些他的拿手菜,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躺在沙发上,而他没熬过跨年就睡着了。直到差五分十二点的时候陈林将他推醒来,迷迷糊糊的他听到陈林说了句“新年快乐”。接着他又睡过去了。初一的早上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陈林给他盖了很厚的被子,屋里很静,天色很昏沉,雾霾没有因为禁燃烟花爆竹而减少一点点,他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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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像是过年。姜玄看着陈林闭上眼,垂着头,手扶在太阳穴上。自己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并没有想到,原来在那样早的之前,陈林就已经觉察出了不对劲。他哑着嗓子,张开嘴巴,复又合上,沉默了两三秒,又在张开。他看着陈林,说:“我……”但却说不出话来。
陈林抬起头来看着他,凝视着他。姜玄看到他蹙着眉,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浓郁的伤感。陈林抿着唇,下颚的线条紧绷着,像是竭力忍住什么,又像是筋疲力尽到无法忍耐。姜玄感觉到自己手掌下覆盖着的那只手在抖。姜玄握住陈林的手,但陈林也再用力,用力地抽走自己的手。姜玄抓住他的手指、手心、手腕。姜玄微微从座位上跪起来,他攥着陈林的胳膊,只说:“林林,你别这样。”
陈林突然甩开姜玄,他的手臂磕在桌角上,“梆”的一声,很重。姜玄还没反应过来,陈林已经怒吼着说:“我怎样?姜玄,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说啊!你说!”
他吼出来,声音穿透姜玄的颅骨,穿透他的心。这声音饱含着无奈,这诘问裹挟这愤怒,但无能为力,他们谁都无能为力。陈林终于弯下了腰。他垂着头,两只手的掌心抵在额头上,整个蜷在那里,像是寄居蟹缩回了壳子。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矮桌,很小很小,足够姜玄伸出手来就碰到陈林垂在桌边的手。但他并没有动,陈林也没有。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像是隔着一条银河。陈林抬起头来,他红着眼圈,从眼角到鼻尖都变成红色,充血的红色很浅,浮在他的皮肤上,汇成红色的字,每一个都写着迷茫。他颤抖着声音对姜玄说:“姜玄你知道吗……你走的这十几天,前几天我天天做噩梦。我想你怎么还不回来呢……”他怔怔落下泪来起来,声音低到听不清。破碎的音节像是碎玉般的陨石砸在空气里,划破死气沉沉的气流,带出巨大的火星。
姜玄看到两行泪水迅速的滑过陈林的脸庞,在他的下巴上落下去。陈林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仰着头,闭着眼睛,两行泪水又掉下来。那些眼泪在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反光,刺进姜玄的眼睛里,落在陈林的指尖上。陈林把手放下,张开嘴巴长吸了一口气,却又因为哭泣而只能迅速呼出。他这样哮喘似的呼吸了几下,才终于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他哭的很厉害,眼泪涌出来,在他脸上一次又一次滑过去。他说,“我梦见我回家,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叫你出来,我给你打电话,但是你根本就不在……可是我不能跟你讲,我也不想跟你讲……”
他突然停下来,像是接下去的话让他无从开口,他竭力的抿着嘴、轻轻地摇头,一只手在自己额前、头上不住拍打。
姜玄再也受不了了,他跪在地上,推开椅子,用膝盖向前爬了两下,一把把陈林的手拽开,然后把陈林搂在怀里。陈林抱紧姜玄,猛地哭了出来。他的哭声那样难过,一滴滴眼泪落在姜玄的胸口,姜玄几乎无法遏制地颤抖。他被这眼泪烫得像是褪了一层皮,心里焦灼着起火,像是烈焰焚城,烈火将一切杂乱的思绪都烧光了,留下干涸的、光秃秃的土地,带着皲裂的纹,一眼望过去,都是荒芜。姜玄搂着陈林,不住的吻着他的侧脸、额角、头发,嘴上一次又一次地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吻他,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一次次地重复着,他回来了。
陈林两只手将姜玄的浴袍攥得紧紧的,几乎要扯下来的力道。姜玄把他搂在怀里,闭着眼睛,额头抵在陈林的发间。陈林的发丝扎着姜玄的脸,但他全然不在意。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就是个混蛋。陈林的哭声涌进姜玄的耳朵里。陈林在那些煎熬中挣扎着,而他什么都做不了,而他竟然是推着他进去的那个人。陈林的崩溃和眼泪淹没了他,那是指控、是质问、是埋怨,而这一切的一切和陈林毫无关系,陈林甚至不是那个导火索。
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
姜玄吻着陈林的耳朵、吻着他的侧脸、吻着他留下来的眼泪。姜玄不住地说:“林林,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哭了,我求求你了,你别哭了……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你一哭,我……我心都碎了……”
陈林张开嘴巴、憋着气,这停止让他不得不大口呼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他的喉咙,然后他终于短暂地克制住了自己。他仰起头来,伸手擦掉了自己半边脸上的泪水。姜玄轻轻松开他,他们对视着。姜玄跪在那,而陈林侧着腿,靠他的胳膊支撑着。
陈林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甚至因为他竭力地憋气,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的下牙有些轻轻打架,但他仍抓紧了姜玄的一只手,攥在手里。他仰着头看着姜玄,脸上半是哀戚、半是慌乱。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说:“姜玄……”他的声音甚至因为过度沙哑而几乎只剩下气音。但姜玄还是听清了。陈林接着说,“我有的时候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越来越远了……”他甚至说不出那个“远”字,那些发音在他的喉咙里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一点点气流的振动。
他注视着姜玄,而姜玄也注视着他。在他的目光中,姜玄感觉到自己无所遁形。姜玄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他又重重的摇了摇头,他捏着陈林的双肩、捏着陈林的双臂,他说:“没有,林林,我没有……你别这样,我求求你……”
陈林伸手搂住姜玄的脖子。姜玄也搂住他。姜玄的手放在陈林后背上,他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弯曲着,脊骨都突出来,姜玄的手按在上面,只觉得陈林瘦的厉害。他轻轻拍了拍陈林的后背,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接着他直起身,一手托着陈林的大腿绕过自己的腰侧,一手按着陈林的后背,两手一施力,微微把陈林托起来,两手捧着陈林的屁股,让他坐在自己双腿之间。陈林吸了下鼻子,推了他一把,闷着声音说:“你干什么?”
姜玄低下头去,吻了陈林的耳尖,又托着他,上下颠了一下。他力气很大,此刻轻轻托起陈林再放下,尽管有些费劲,但也能支撑得住。他们面对面叉开腿坐着,陈林的一条大腿甚至还放在他的腰侧。姜玄伸手在桌上抽了张面巾纸,给陈林擦了擦鼻子,才说:“我们好久没玩这个了,再来一次吧。”
陈林问:“什么?”姜玄说:“体重。该你先问我啊,是不是?”
陈林看着姜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去,绕到身后,轻轻摸了摸姜玄的手背。姜玄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才说:“快点儿。”
陈林说:“我是胖了?还是瘦了?我要倒数了: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但他的眼睛很亮,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姜玄,注视着他的瞳孔,注视着姜玄眼角细微的颤动。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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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微笑了笑,他也看着陈林,然后说:“瘦了。”陈林突然闭上眼睛笑起来。姜玄终于抱住他,然后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又吻了吻他的左眼。姜玄说:“来,睁开眼睛我看看,是不是哭肿了?”
陈林推了他一把,说:“没有的事儿。”
姜玄终于又抱住陈林,他伸手抚摸着陈林的后背,像是怕他离开,又像是怕他难过。他这样抚摸着他,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像是抚摸着自己心头上的一块肉,既怜惜,又温柔。他的心中涌起无数的柔情,湮灭了他自己,也湮灭了陈林,仿佛刚才的一切问题通通都不再是问题。
但其实只不过是暂时。不过他们没人在意这个。或者说陈林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而姜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他的答案。陈林要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
四十七(下)
陈林花了不短的时间平复一下心情。姜玄说哭过之后不能立刻吃东西,叫了酒店人员把饭菜回温一下再拿上来,中间喂陈林吃了点茶点和糕饼,最终吃好饭喝了些青茶的时候已经是晚间了。
似乎是大吼大叫和涟涟泪水消耗掉了陈林的体力,他全程都靠在姜玄身上,即使是送餐的人进来了、姜玄走过去开门,眼神都紧紧跟着姜玄的后背,直到姜玄再从门厅走回来坐下,他便又倚在姜玄胸前,软塌塌地靠上去,屁股贴着姜玄的小腿、手搭在姜玄大腿上,像个没骨头的蛇精似的。但姜玄十分宠他,毫不避讳,甫一坐下就伸手圈住陈林,帮着他寻了个舒服姿势在自己怀里靠着,一手揽着陈林的腰、一手举着筷子去给陈林夹菜放进他盘子里。
酒店的服务人员乃是见多识广,面不改色、淡定自若,微微一笑露出八颗牙齿,来了一句:“慢用。”接着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步速一致,悄无声息、默默远去。
姜玄伸手拿了一块绿皮豆沙芯的糕点给陈林,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于是乖乖伸手把糕点从中间掰开,举了一半递到陈林嘴边。陈林张口吃下去,姜玄又倒了些茶在杯子里,吹了吹,才递到陈林嘴边去。
陈林咽下两口热茶,才开口说:“你吃饱了没?”姜玄说:“饱了。”陈林靠在他肩窝上,推了推他的大腿,小声说:“那你给我揉揉肚子。”姜玄笑了笑,手伸进陈林衣服中去,解开他的皮带和牛仔裤的扣子,这才顺着腰线滑进他的上衣中去。他的手掌很热,手上有些茧,但陈林的皮肤很滑,侧腰微微向内凹陷,肌肉薄薄的一层,紧绷起来。姜玄的手很热,而陈林的腹部有些凉,姜玄将手掌按在上面,陈林舒服地“嗯”了一声。这声音很轻,却并不短,姜玄低下头去,寻了陈林的嘴唇,用牙齿轻轻地咬他上唇的唇珠,舌尖在上面来回扫,手沿着陈林的肋骨一路摸上去,挑起了他的上衣。陈林的双手伸进姜玄的浴袍里,一只手反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脊背处轻轻掐着,姜玄肌肉结实,背脊的沟非常深,陈林的中指按在他的脊骨上,其余的手指却沿着他的背肌轻轻抬起来。姜玄一手在衣服下面夹着陈林的乳头,另一只手托着陈林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一些,让他坐在自己双腿中间,浴袍下面勃发翘起的阴茎堂而皇之地顶在陈林的后腰上。陈林发出一些轻笑,从嗓子里,从身体里,从心底里,他抬起头来,抚摸着姜玄脊背的手按住姜玄的后颈,把他拉过来和自己接吻。姜玄一手托着陈林的屁股、一手按着陈林的胸口,整个人后背弯曲,像只坐起来的棕熊,就这么把陈林圈在自己的怀里亲吻,两个人嘴唇贴着嘴唇,陈林闭上双眼。姜玄垫在陈林屁股底下的手把他的裤子往下拽,陈林趴在餐桌上向后伸着手,胡乱地摸着姜玄的腹肌。姜玄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又说:“急什么?”
陈林笑了一下,反手把自己的袜子拽下去,用脚跟拨弄了一下姜玄的性器,才说:“你不急?你水都流出来了,你不急?”
姜玄把陈林的裤子扒下来,又把他的上衣推到胸口,俯下身去吻他的后背,用牙齿在他的脊背上轻轻啃咬,陈林被逗弄得趴在桌上发出猫一样的细小尖叫,姜玄一路吻到他的肩胛骨,两手绕到他胸口,按着他的锁骨往自己身上贴,粗壮的性器挤到陈林腿间,陈林跪在地上,夹紧两条腿,夹住了姜玄的性器。
姜玄偏过头去,吻了一下陈林的侧脸,才问他:“粗吗?热吗?”
陈林把头埋在手臂间,闭着眼睛偷笑,说道:“很大,很烫。”
姜玄又吻了他一下,才说:“它太想你了。对着你的视频就硬成这样了。你知道我射了多少出来吗?”
说着他又低下头舔陈林耳后的那点皮肤。陈林喷了香水,耳后有一些植物麝香的味道,姜玄嗅了一下,又去咬陈林的耳垂,一边咬一边说:“就这么勾我,操死你。”
陈林轻轻笑起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此刻多了些喑哑的性感,他微微分开腿,抖着腰用屁股上下摩擦姜玄的阴茎。姜玄一边说话一边使劲拧了一把陈林的乳头,陈林被他拧得软了腰,翘着屁股左右动。姜玄笑了笑,又附在陈林耳边说:“你可不能射在这儿。”
陈林抬起上身,反手绕过姜玄的脖子,两只手臂挂在姜玄后颈上,仰着头吻他。他的舌头伸到姜玄嘴里的时候,尝到姜玄口腔里的绿茶味,还有点梅子的味道,陈林贪婪的吮吸着他的舌头,在他的舌尖抵上姜玄上颚的时候,姜玄的两只手扣紧了他的腰,指尖在他瘦削的腰上留下粉红色的印子,陈林扭着屁股,姜玄却按住他,在他腿间前后抽插起来。
陈林的性器挺得笔直,垂下的两个囊袋和茎身都被姜玄的阴茎不住拍打、摩擦,陈林感觉到快感在体内不断地堆积、攀升,从淫乱留着水的下身、从他和姜玄纠缠的舌头,他的屁股和姜玄腹肌撞击上的刹那,他抓着姜玄后颈的头发,浑身颤抖。
姜玄一手按住他的后背、一手托起他的胸口和脖子,硬生生地把他按在自己身前,偏着头咬在他挺起的脖子上。他的手劲很大,陈林的后背撞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几秒,姜玄才松开陈林。陈林没有射,但是硬的十足,性器挺得笔直。他反手推开姜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才说:“你还真会找地方。”姜玄看着自己留在陈林肩颈交界处的那个牙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陈林又推了推姜玄,这才给了自己一点空间转过身来。他们都跪着,姜玄的大腿肌肉绷得很紧,阴茎又粗又长又直,因为硬的太厉害而向上挺立着,直指陈林的肚脐。陈林伸出手来把自己的阴茎和姜玄的贴在一起,动着腰前后摩擦两个人的性器。他把两只手合拢,抚摸着自己的阴茎,和姜玄的。指尖时而滑过姜玄阴茎上的血管,在冠状沟上用指甲勾两下。姜玄动着膝盖向他行进了一步,他们又重新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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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低着头,问姜玄:“舒服吗?”姜玄伸出手来,抚摸着陈林的肩膀。他的抚摸由轻到重,捏着陈林的肩膀,然后低下头去,偏着头吻了陈林的唇角。陈林也微微转过脸,两个人的嘴唇贴着嘴唇、性器摩擦着性器,既情色又虔诚。姜玄的下身一下比一下挺动地使劲,龟头几乎一下下顶在陈林肚子上。但他上身的动作却很轻柔,他啄吻着陈林的嘴唇、人中、鼻尖、鼻梁,陈林也伸出舌头轻轻舔他的下巴。姜玄的下巴刚刮掉胡茬,只剩下一点点细微的刺痛扎在舌尖上。这微小的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力,姜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陈林的嘴角。陈林偏着头含住姜玄的拇指吮了一下,才说:“你射我嘴里不就行了。”说完,他低下头,扶着姜玄的阴茎含进嘴里。
姜玄仰着头骂了句“操”。
陈林吃他的阴茎吃的很深,第一口进去就给他做了个深喉。但姜玄的性器很长,又已经是彻底勃起的状态,陈林没法全部吃进去,只用喉咙收缩了两下就吐出来。姜玄的阴茎从陈林温热的口腔中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一手摸上了陈林的屁股。陈林晃了晃腰,屁股在姜玄手上蹭了蹭。
姜玄低头看着陈林新剪的短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发际线。陈林的头发很浓,黑色的头发衬得他皮肤白皙、眉形极俊俏,但偏偏此时他眼神涣散,却又紧紧盯着姜玄瞧,倒是端端生出点色情来。
陈林被他这么摸着,拱了拱头,姜玄摸了摸他的耳垂。陈林问:“爽吗?”
姜玄笑了下,才说:“太棒了,你是神。”
陈林也笑。他笑的很轻、很浅,薄唇扯起来一点点的弧度,配上他的新发型,看起来既淫荡又纯真,既风情又纯洁。他的表情高高在上,完全不像在准备舔一根肉棍子,像是仅仅只是对着姜玄笑了笑,只对他这个人。
姜玄看的有些痴,又说:“林林,再舔一次。”
陈林低下头去,亲了一口姜玄的阴茎,又顺着姜玄的阴茎从下向上来回舔了几次,他一手捏着姜玄的阴茎,另一只手在姜玄腿上拍了两下,又手心朝上伸出去。姜玄空了一只手,覆上去,陈林攥紧了他。姜玄的手指动了动,俩人十指交握住,姜玄的手感觉到陈林的力度,很重、很紧。
姜玄也反扣了回去,陈林这才松开一点。他开始第二次含进去。
姜玄伸手拍拍陈林的脸蛋,涨红着脸说:“林林,吐出来。”陈林含着他一半的阴茎,摇头晃脑地拒绝,姜玄说:“我忍不住了,你吐出来!”
陈林含着姜玄的阴茎吸了两下,姜玄猛地射出来。陈林被他射在嘴里,却含着他的龟头。直到姜玄射完了,陈林才吐出他的阴茎,姜玄伸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伸到陈林嘴巴前面,说:“快点,吐出来。”
陈林伸着舌头吐出来。然后抬起头来,微微张开嘴巴,姜玄看了一眼,却看见他嘴里还剩下一点,粘在唇角、粘在舌头上。姜玄看的爱中的费洛蒙释放的味道。姜玄闭上眼睛,他想起他每天晚上睡觉前,回到家的时候,陈林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永远放着一本夹着。他想起来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在新西兰旅游的时候,陈林在酒店的阳台上脱光了,两个人在半夜的露台上顶着水汽和虫鸣做爱。他想起他生日的时候陈林送给他那个打火机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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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带着一些他袖口的汽油味和簇新盒子的木头味。他想起他们在日本的时候,他一觉醒来,陈林骑在他腰上的时候,假发映上窗子里透出来的阳光,那些头发看起来很红,带着金铜色,扫在陈林的手臂上、扫在他的指尖上。那些假发上的味道,就像现在这样。带着麝香、琥珀、香根草的味道。那是陈林的味道。那是即使是他闭上眼睛,也能够回忆起来的味道。陈林对他说过,味道是一种记忆。而他对他的记忆从未消失,一直在那里。
姜玄抱着陈林,他轻轻地吻了吻陈林的肋骨。从最底下的一根,一点一点吻上去。一直吻到陈林的左胸。他的吻印在陈林的胸口上,印在他的心跳上。陈林伸手拨弄着姜玄的头发,姜玄抱紧了他。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的一只手不知不觉松开了,陈林双手揽着姜玄的头,轻轻摸他脑后的头发。
姜玄张开双腿,陈林站在他两腿中间。姜玄嗅着陈林胸前的、侧肩的、味道,轻轻地、偷偷地。陈林被他弄得有些痒,但姜玄按住了他,他的手环在他的腰上,一手捏着陈林的臀,另一只手扣进了陈林的侧腰。陈林低下头去,而姜玄仰起头来。
他们对视着,陈林看着姜玄。姜玄看到他眼睛里的水汽,不知道是浴池的水汽,还是他心里的水汽。陈林就这样看着姜玄,而姜玄也看着他。他看到陈林脸上的潮红,像是鲜嫩欲滴的樱桃,像是雨后的一颗红莓。姜玄感觉到一阵柔情从心底涌上来,他不由得抱紧了陈林。陈林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姜玄嘴唇上。他问姜玄:“你要对我说什么吗?”
姜玄轻轻张开嘴巴。陈林按住了他的嘴唇。
姜玄看到陈林冲自己眨眨眼,接着,他说:“你想好了再说。”
姜玄的手顺着陈林的腰向上攀了攀,贴在陈林的肩胛骨上。陈林仍旧看着姜玄,他的胳膊环在他的肩上。像是托着他的后颈,又像是准备亲吻他。
姜玄看着陈林,看着他温柔的神情,看着他眼中忐忑的期待。他知道陈林正看着他,正看着那个他,那个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的那个他,那个他们睡在一起吻在一起抱在一起的那个他,那个每次交合都和他紧紧相拥的那个他。那是姜玄,是他的一部分,或许是全部,又或许不是,或许是他心底的那个他,又或许是陈林心底的那个他。但那个他一定是现在的那个他。
他想起陈林喜欢的那首歌。
亲爱的人你仿似花樽装满我的忠诚
亲爱的人你只会担当高贵角色
姜玄说:“我想亲亲你。”
陈林低下头来,吻在他的嘴唇上。陈林的嘴唇很热,很烫。姜玄抱紧了他。陈林说:“你开心吗?”
姜玄说:“很喜欢。”
陈林伸手捏了捏姜玄的鼻子,才说:“我也很喜欢。”
姜玄也笑,把陈林压在水里,两个人胡天胡地做了一次。陈林在水里不断扑腾,姜玄却架着他的腿环在自己腰上,一下下往上顶弄,陈林紧紧地搂着他,像是不能离开他,像是生怕溺死在热水中。
那瓶润滑剂发挥了巨大作用,陈林把姜玄吃的很深,从浴室一直到卧室,直到很晚,姜玄才终于吻着陈林入睡。
睡觉之前陈林对姜玄说:“我明天想吃樱桃。”
姜玄看着他被水打湿的头发,低下头去吻他的额头,才说:“明天我去买。你睡吧。”
四十八
冬去春来,大自然又迎来了发情的季节。
陈林学生的高考倒计时牌子已经步入了两位数,一夜之间隐约生出来一些尘埃落定的味道,短暂的寒假过去之后,曾经充斥着教室每个角落的焦虑感少了许多。陈林忙里偷闲,一周竟然有三晚不必看晚自习。
树枝在夜色中悄悄开苞抽芽的时候,陈林正骑在姜玄身上起起伏伏、前后移动。姜玄按着他的腰臀,手指在他的胯骨上紧紧下压。陈林被快速而深重的顶弄刺激的双眼迷蒙,汗水混杂着眼泪流到耳朵里,鼓膜的湿润感觉让声音罩上一层幻纱,裹在他的眼前。姜玄挺起身子来吻他,陈林无法看清他的脸,手胡乱抓着他的肩膀,隐约中感觉到脖子上被啃咬得厉害。
两个人做的很激烈,屋里地暖仍然开着,为了抵御在温室效应下并不明显的倒春寒。姜玄身上出了薄汗,粘在充满褶皱的床单上,洇湿了一大块。陈林被姜玄翻身压在身下的时候仍没有感觉到什么,但高潮之后安静下来,才发觉身下潮湿,忍不住推了推姜玄,翻了个身,侧躺在干净的那半边床上。
姜玄趴在枕头上,肌肉上泛着薄汗的光。陈林睁着眼进看他,目不转睛,伸手过去轻轻在他胳膊上剐蹭。姜玄眯着眼睛,歪着头看他,问:“怎么了?”陈林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抚摸他,手法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用力。姜玄也没有在说话,他们之间很安静,陈林躺在干净的床单上,感觉到上面的褶皱被自己压在身下,有些硬,还有些冷。
陈林的手伸进厚厚的毯子里,抚摸着姜玄背上的肌肉,那些肌肉形状很优美,没有过分的隆起,但是衬得背沟极直、腰窝很深。陈林向着姜玄挪动了一下,整个人趴到他背上,轻轻吻着姜玄的肩膀。他的吻很轻,姜玄身上费洛蒙的味道伴随着射精之后的麝香味残留在身上,陈林呼吸的时候仍然能闻到这股味道。
姜玄看着陈林先前躺下的地方——尽管那里现在已是空无一物,感觉到陈林剪短了的发丝在自己耳边蹭来蹭去。床头的壁灯照进他瞳孔里,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陈林趴在姜玄身上,轻轻亲吻他的脊背,像是撩拨,又像是无所事事的温存。他的吻沿着姜玄的后背一路向下,去吻他的肋骨、吻他的腰侧。姜玄终于翻过身来。他看着陈林的脸,伸手摸了摸,手指在他的后颈摩擦了两下,才说:“今天这么黏我?”
陈林笑起来。他的头发很短,眼睛却亮晶晶的,加上最近又瘦了些,像个二十出头的小男孩,这感觉让姜玄觉得自己在犯罪。但隐约的,他的阴茎因为兴奋而有些精神地抖了抖。陈林趴在姜玄的腰上,像是趴在他的怀里,像是从水上浮出来的小人鱼,仰着头看他。他的眼神直白而赤裸,但内容却很干净。陈林眨了眨睫毛,姜玄这才发现他的嘴唇泛着一些湿润,还带着点性爱之后的潮红,陈林低下头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姜玄肚脐旁边紧致的肌肉。姜玄感觉到这一天的陈林像是有哪里不同,但他并不能说出来。
陈林的舌尖在他的腱划上流连,姜玄觉得有点痒,这感觉像是羽毛划过心尖上,骚动中他的阴茎充血勃起,陈林伸手握住了它。姜玄勾起一条腿支在床上,而陈林终于抬起头来。他们对视着,姜玄伸手摸了摸陈林的耳垂。这动作似乎鼓舞了他,陈林跪起来,塌着腰凑上去,张嘴含住了姜玄的下唇。姜玄伸出手来,捏着陈林的下巴,把自己从他嘴里解放出来,他居高临下地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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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陈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悸动。只除了他们最初互相取悦的约炮时期,此外陈林从未如此温顺、粘人,像个小猫,又像个小奶豹。姜玄被他取悦,低下头去吻他的嘴唇,陈林的身上有种混杂着成熟的性感,那种撩人的姿态里却透着天真,但他闭上眼睛被亲吻的时候——姜玄仔细的看着他,是那么乖顺、那么虔诚、那么愉悦。他们只有嘴唇短暂地贴着,陈林张开嘴巴用牙齿勾着姜玄的嘴唇轻咬,但他仍旧闭着眼睛,姜玄看得很清楚,他很享受这个吻——由姜玄主动的、馈赠的、施与的。尽管他并没有特别地凑上前去。
陈林的手在姜玄的阴茎上来回抚摸,姜玄的性器很粗,陈林的手指在顶端按来按去,或是刮蹭着旁边的球。姜玄为此感觉到舒爽、惬意和满足,他伸出手去、伸到陈林的胯下,也为他打起了手枪。
两个人这样亲吻、抚弄着。陈林被他玩的不住呻吟,自己伸手又扩张了后面,接着坐到姜玄身上,一点点把他的粗壮吞吃进去。
姜玄的阴茎饱胀得厉害,似乎因为对这陈林而格外地兴奋,陈林坐到一半,不得不弯下腰来,两只手按在姜玄的胸肌上,轻轻地缓解身体深处传来的一波颤抖。姜玄笑着吻他,伸手抚摸他的后背,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陈林发出轻声地哀叫,快感多于痛苦,贴着姜玄的耳朵小声说:“它太粗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姜玄揽着他,支起双腿,扶着陈林坐在自己胯部,然后坚定地顶了进去。他一边挺着腰臀操他,一边把他揽在怀里,贴着陈林的耳朵,又问他:“谁太粗了?”
陈林搂紧姜玄的脖子,胡乱在他耳边、脸颊、侧颈上啃咬舔舐,喊叫着:“你!你!”
姜玄笑起来,翻身把陈林压在身下,打开他的两条腿,两手压着陈林的腿根,使劲撞进去。
雾霾掩盖了城市上方的星夜,夜色很深沉,姜玄掀开毯子,两个人身上毫无遮挡,他看着陈林被自己操得不住晃动,无法自抑地射精,阴茎像是他的心一样不停地晃动,无法固定在他们之间、无法紧挨着姜玄,皆因姜玄只是按着他,却没有抱着他。
然而这样的性爱并不是第一次,就像陈林试图伸出手来抓紧姜玄的手,却只能按住他的手腕一样。他紧紧按着姜玄的手腕,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腿上、腰上、屁股上留下红痕,他是那样的用力,几乎让陈林无法挣脱,却又无法接近。他们之间维持着这样一个距离,很少的、很小的,但是姜玄看得到,陈林也看得到,只是他们对此毫无办法。
陈林被操射了。他喘着粗气,感觉到姜玄把阴茎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然后扯开套子,射在他的大腿上、肚子上。陈林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姜玄俯下身来,从上往下压下来,吻他的脸。陈林搂紧了姜玄,和他热情的接吻。他力气很大,把姜玄搂在自己身前,不断地在姜玄身上蹭来蹭去。姜玄软下来的阴茎扫在他肚子上,旁边的毛发有些湿,或许是粘了润滑剂,但是摩擦在陈林身上,依然粗粝而坚硬,扎得他有些痒。
陈林吻着姜玄的嘴巴,不住啄吻,喉咙里发出笑声。他吻得十分响亮,姜玄低下头去,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嘴巴上啾来啾去。陈林的手从姜玄肋骨下面绕过去,摸他的后背,环住他的腰。姜玄两手捧着他的屁股,一边揉一边轻轻拍着,小声说:“今天这么骚?”
陈林又笑,姜玄低下头去咬他的乳头,很小的一处,姜玄用牙齿在上面又吸又吮,陈林缩在他怀里轻声哼叫,却忍不住挺着胸膛凑上去。
他们这样玩闹了一会儿,直到陈林实在没有力气了,两个人胡乱冲了下身体、换了床单,才躺下睡着。
正式开春之后,他们做爱的频率直线上升,有时候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流,他们也能不知怎么的就滚到一起去。陈林的后背靠过厨房的冰箱门、餐厅的桌面、客厅的地毯、书房的椅背、卧室的软凳、洗手间的墙壁。姜玄总是抱着他,或是抬着他的腿就插进去,有时候也会稍微有点耐心,但那时候他会把陈林按在墙上,扒下他的裤子就顶进去。姜玄的性器粗壮而火热,像一块烙铁,插进陈林心里。他们靠的很近,然而不幸的总有些距离,陈林不住地后仰,试图贴上姜玄,但他并不满足,非要时刻都粘着姜玄才肯罢休。
他们之间的做爱十有八九是从陈林的主动开始的,故意放进嘴巴里的奶油、洗澡的时候在泡沫下伸手过去的撩拨、直勾勾盯着姜玄的胯部看,又或是无聊的时候趴在姜玄身上仰着头轻吻他。他们之间总有那种吸引力存在,只要陈林主动一点点,姜玄总是上钩。这样看来姜玄更像是猎物,但实际上陈林却总摆出一副祈求的姿态,他匍匐在姜玄身侧,轻轻贴上去,像是期待着一个搂抱,更甚于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
姜玄在某个清晨被陈林含在嘴里醒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笔挺的性器在陈林嘴里进进出出。柔软的舌尖舔过他的两个囊袋,陈林火热的鼻息扑在他下体上。他含得如此卖力,像是口舌都使尽了力气,姜玄甚至感觉到自己阴茎的头部确确实实地顶住了陈林的喉咙口,并且还持续了好几秒。陈林因为窒息而收缩着的喉咙箍进了他的性器,轻微的肉贴着肉的按压让姜玄的阴茎跳了一下——陈林就在此时终于绷不住,将他粗长的阴茎吐了出来。
陈林为此咳出了眼泪——这对他这样一个性爱经验如此频繁的人而言实在是一种难得的羞惭,但姜玄赶忙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陈林咳了几下,这才歪倒在姜玄身上。他们腿缠着腿、腹部贴着腹部,陈林闭着眼睛靠在姜玄身上。姜玄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接着一下,很轻很轻。
过了一会儿,陈林突然伸手锤了姜玄肚子一下。姜玄吃痛,问他:“怎么了?”陈林仰起头来,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才说:“你也不帮我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眼角有隐约的红色。姜玄愣了一下,才终于后知后觉坐起来,郑重其事地捧着陈林的脸,说:“来,张嘴,我看看。”陈林推了他一把,姜玄趁势把陈林搂进自己怀里。
在那一刻姜玄终于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了。
四十八(中)
有人说人有倦怠期,感情也有。大概是多巴胺分泌的频率下降,丘脑终于不再占据上风,又或者只不过是苯基乙胺的分泌水平下降,当然也有可能是内啡肽实在不太足量,总而言之,这是每个人无法避免的议题。
实际上,姜玄在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之后,还特意去看了些文章,科普的那种,虽然其实毫无意义,但他好歹给自己找到一点安慰——鉴于这是一个基于生物本能的困局,他终于对此减轻了一些担忧。
当然了,倒不是说他和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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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就丧失了什么,他看到陈林的时候,哪怕是穿的严严实实的,他还是能运用充分的想象力将他视为裸体,实际上他们的家庭生活也十分稳定而和谐,每周能有三到四次性爱,生活上的琐事一半由陈林承担而姜玄依旧是打扫卫生收拾屋子的哪一个,周末他们都不加班的时候还能去逛个街约个会去超市采购一些必需品,最可心的是他们依旧聊天,新的旧的、自己的别人的。一切看起来和曾经似乎只差了些柔情。
只是姜玄心中清楚并非如此简单。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在这一刻的雨声和上一刻比起来明明有些什么不同但又无法准确舒之于口。那或者是暴雨的前奏,又或许不是,但由于倾盆的玉珠还未来临,这声音仍未带上一些预警之意,不确定性让人丧失了期待,惶惑不安。
尽管这感觉很少,但姜玄仍旧在生活中嗅到。直到四月底的某一天,他回家吃饭的时候竟然忘记和陈林说“我回来了”。
那时他正在玄关拖鞋,手上的钥匙串扔进碗里砸出清脆的声音,陈林似乎是听到了这一声,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大的汤勺。姜玄抬起头来,看到他穿着件黑色的居家裤、配上藏蓝色的v领毛衣,锁骨上搭着围裙的带子。他就那么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的嘴角上还挂着笑,眼睛很亮,看着姜玄,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姜玄把包放在地上,这才直起身来。他一边解外套的扣子,一边向着陈林走过去,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才问:“今晚上吃什么?这么香。”陈林用空闲的那只手搂了一把姜玄的腰,才说:“什么香啊?我香还是菜香?”姜玄伸手在陈林脑门上弹了一下,很轻很轻,但他感觉到陈林额头有一些细汗,大约是做饭的时候沁的。他伸手抹了一下,才说:“那哪一样?你每天都香。”陈林笑起来,他的头发长长了些,垂在眉毛上方,但仍旧有些距离,丝毫不能遮挡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陈林揶揄他:“我哪天做饭不好吃了?小玄子你有意见是吧?”
姜玄退了一步,举了双手以示清白,说着:“没有没有,没意见。”陈林“啧”了一下,才对他说:“洗手吃饭。”说完转身回厨房去了,临进去的时候,陈林转过身来,站在厨房门口,对姜玄说:“你下次回来记得出声儿,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姜玄正站在沙发边上低头解裤腰带,陈林这么一说话,他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仿佛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毫无差别的,回家出声这事儿就这么被他忽略了。腰带上还带着点室外的温度,印在他手心上,让他稍微有点那么小,小到陈林只觉得不是个事情,挂在嘴上,却没放在心里。
尽管它确实不大。
姜玄心中涌起一股异样,他分不清这感觉到底是什么。仿佛他对陈林对自己的这样的不在意感到有些难堪和些微的不悦,但实际上先忽略对方的人是他而非陈林。但他依然对此感到不满足,他感觉到他总是他们之间先行动的那一个,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哪一次。而陈林总是这么自然而然、云淡风轻,似乎除了一些特定的事以外他甚少能取得陈林额外的关注,喜悦的、惊慌的、感,他是那样的内敛,姜玄想,他甚至很少大笑或哭泣,有时候他抱着陈林的时候已经心猿意马,但陈林贴着他的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频率远远不及他那样快。除了当年他狂暴砸开陈林家门的时候,还有上一次陈林为了他哭泣的时候。
姜玄感觉到有些颓丧,还有说不出口的愤怒——尽管他自己心中也认为这样的自己过于极端且卑鄙,不知足的像个熊孩子,但他无法克制这种感觉,愤怒常常和性欲一样突如其来,姜玄只能压抑它们,却不知道如何缓解这种频率。他站在沙发边上,看着茶几上自己的倒影,闻见自己身上很少的机油味。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很可笑。
他最近并没有加班,几个重要的手下去德国交流学习,而他带的项目在等待总部的考核,上班于他而言在最近一周成了件赋闲,他下了班就往家跑,他心中记挂着一些什么,陈林那天在夜晚的哭泣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至今记忆犹新。陈林的脸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而他哭泣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汇成很小很小的水洼,姜玄记得那些水折射了光线,把棕色的木桌染成了黑色。陈林哭泣的声音很低很低,但他控诉着他,对他说“你离我越来越远了”。他的声音中那么低、那么轻,气音落在他鼓膜上的震动依然存在他心尖上,时刻勒紧他的思绪。
姜玄从未忘记这句话,像是陈林对他的邀请,又像是示弱。这话语中饱含着深情和疲倦,让他恐惧陈林的再一次哭泣。那几乎是对他心脏的凌迟。他感觉到陈林的悲伤和痛苦,感觉到他的愤怒和无奈,但他在同一时刻为此而感觉到一种充盈——为他真正主宰着他的悲喜,为他终于主宰了他的悲喜。而他从未如那一时刻般确定陈林是属于他的。完完整整,绝无逃脱的可能。
那个瞬间来得太晚太晚了,晚到他攥在手里,竟然时隔这样久,才终于逐渐回过味来。那或许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和陈林平起平坐,一如他终于有资格轻慢。但他仍未消化透这份悸动,感情就先于理智放松了警惕——他一如自己所想的那样,真的开始怠慢着陈林,而他的内心一经发现却又开始自我谴责。一面是漫不经心,一面是时刻紧绷,他感觉到需要重新做些什么来适应这个状态,他感觉到自己或者需要和陈林谈一谈,又或是别的什么方式,他感觉到他们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陈林。
然而什么都没有。陈林依旧是那个陈林,除了对他撒娇多一点、发骚多一点、娇嗔多一点,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看着他的眼神依旧很亮,瞳孔里的光是那样的欣喜而满足,仿佛姜玄的归来补全了他生活中的空白,仿佛他在他身边就是一种别样的惊喜。但姜玄知道自己要的更多。他嫉妒陈林这样的淡定而若无其事,一如他嫉妒陈林自始至终的游离姿态。陈林显得那样不在意他的细微的变化,一次又一次的,总是在一切都真的几乎面目全非的时候、在一切差一点改变的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出现。他的狂热、他的恸哭、他的低姿态,仅仅在一切脱离掌控的时候才出现。而姜玄则为此饱受折磨,直到最后一刻。
悲哀而幸运的是,陈林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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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勾手,姜玄仍旧会乖乖跟上去。姜玄为这样的自己感觉到焦虑和躁动不安,一如他为这样的陈林感觉到抓狂而无可奈何,这些感觉甚至不能成为言语传递给陈林,姜玄感觉到很累。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够像陈林一样很好的经营这段感情,而他甚至不知道从何学起。他为自己的无能和疲惫而愤怒,又为自己的无知和嫉妒而无奈。所以他看着茶几上的倒影,也只能把皮带抽出来,然后拎着裤子离开那里,离开自己视线中那张冷硬而迷茫的面孔,然后走到卧室去,换了一套居家服。
衣服上满是陈林放在柜子里的薄荷香包的味道,提神醒脑,他却不大有精气神。他换好衣服,见门仍旧关着,竟然无端生出些庆幸。于是他躺在床上,和着安静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想睡觉,只是躺在那,一动不动的,任由思绪放空,脑子里画面与声音胡乱交织着,而他的思维在其中穿梭着,用疾驰作放松。时而是工作上一些杂事,时而是他和陈林先前去超市的时候多买的一些柴米油盐,时而是他回公司后大老板带他参与的一些新的酒桌饭局,影影绰绰。
姜玄最终想起了一个人。
他们曾经几乎靠得很近,距离那样亲密无间,姜玄想起自己的双手抚摸在对方身上的时候带来的颤栗感,他们额头相抵的时候姜玄甚至分不清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那感觉很怪异,他曾经认为他不会和他来一场什么,当对方提出邀请的时候。那时他最终想起了陈林,又或者他其实无时无刻不想着陈林。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些,但此刻他胸中充溢着某种激情和焦虑,他才发现原来他仍旧是会想起他的。
尽管他竭力避免。尽管他们已经许久未见。尽管他上一秒仍在想着陈林、这一秒仍在想着陈林、下一秒也无可抑制的想着陈林。
姜玄想起冯珵美推开过他,很重的。而他也放开过他,很轻的。冯珵美拒绝了他却再一次引诱了他,一如他被放开之后第二次主动放弃了。他们之间或许是一个怪圈,永远不存在单纯的两个人,他有他的他,而他也有他的他。
姜玄也有他的陈林。他再一次想到这一点,猛然有些恍惚。在陈林表态之前,姜玄认为他高高在上、他遥不可及、他做足姿态,但直到那一刻姜玄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同时支配着陈林,没有他,陈林的姿态毫无意义可言,没有他,陈林甚至没有勇气诉说自己曾经的思念和爱恋、忐忑和伤怀。他们本来就联成一体,在这样长的时间里,在每一个日日夜夜的亲吻和拥抱里。当他亲口听到陈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如坠云雾,仿佛晕眩,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意识到,愣愣地发着呆。他心中充斥着巨大的空白,而陈林的语言填满了进去。
若是他在那之前没有遇到冯珵美,自此那里唯一充溢着的名字叫做陈林。
但他脑中毕竟已经有了一些什么。多或者少的。他承认他有所悸动。冯珵美像是一根隐刺,每当姜玄想到陈林,他总会在最后的什么时候,很短暂的、很间接地、很微小的,想起冯珵美,那么短的一瞬间,姜玄甚至忘记了他的皮肤抚摸起来的感觉、忘记了他的吻中带有什么味道、忘记了他们单独吃饭的时候冯珵美捏着筷子的指甲在光下是什么颜色。但他偏偏却又记得他拿着眉笔描眉毛的时候那种专注和狂热的姿态、记得他的牙刷和自己的摆在一起而上面沾着一滴细小的水珠、记得他因为那句“你在想着谁”而收紧的双手捏得自己双臂发麻的力度。那么重、那么紧。
他们从没知道自己在想着谁。冯珵美是这样,姜玄也是一样。他有时觉得冯珵美是另一个自己,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自恋到爱上自己,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什么,姜玄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是因为它已经过于复杂,他们对自己的那个他总是有所依恋,却又惶惶然转向身边的对方,短暂的迷失之后换来更大的彷徨、内疚和挣扎。姜玄分不清他如此难忘那一晚到底是由于他真正放弃了冯珵美还是由于他想起了陈林而放弃了冯珵美,但这两部分本身就密不可分。
他从未真正知道自己当时想着谁、想着什么。陈林、爱、忠诚、诱惑、吸引、狂热、他、冯珵美。那一刻是一个漩涡,而他只是勉强抽身出来。一不留神就会继续踏入。姜玄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睁开眼睛。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陈林推开门。
姜玄偏过头去,他盯着陈林。陈林解了围裙,抬手打开卧室的灯。姜玄看到他脸上带着一些温柔的笑意,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陈林走进来,走到床边,伸脚踢了踢姜玄搭在床边的小腿,问他:“怎么不出来?”
姜玄伸出手去,陈林抓住他的手。
姜玄一把把陈林扯进自己怀里。陈林倒在他身上。
陈林很瘦,趴在姜玄身上,姜玄伸手隔着衣服抚摸他的后背,像是确认他的存在。陈林的头靠在姜玄的肩膀上,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头发刺着姜玄的下巴。姜玄低下头去,看到陈林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自己深色的t恤映照得十分明显。
姜玄把头靠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说:“我在想你呢。”陈林笑起来,很轻很轻的,接着他低头吻了吻姜玄的胸口。他的吻很干燥,姜玄感觉到他薄薄的嘴唇在自己胸肌上贴了一下就离开了。
姜玄伸手摸了摸陈林的后颈。陈林伸出手指来,滑向姜玄的下巴,指尖在他的嘴角点了点,轻声问他:“想什么呢?”
姜玄看着头顶的灯,他闭上眼睛,说道:“想我第一次看见你。”
陈林问他:“什么样?”
姜玄陷入回忆中,说:“你脚腕很细,坐在那抽烟。你对面是林聪。老傅他们跟我说那边有个人特别漂亮,我抬头看,以为他们说的是你。我点了一杯金汤尼送给你,我以为你会看我一眼。但是你抽了一口烟,然后挤了点柠檬汁进去,又把烟吐出来,一口都没喝。我当时只好问他们,谁认识你,可是一圈人都不知道你是谁。”
陈林把脸贴在姜玄胸前。姜玄的手按在陈林的脊背上,轻轻地拍着。陈林问他:“所以你来跟我说你们缺人一起玩牌?”
姜玄笑了一下,点点头。他说:“我那时候是不是很蠢?大概找你玩牌的人太多了。”
陈林轻声说:“没有。还不如看你的零一半多。”
姜玄伸手插进陈林脑后的发丝里。他问:“你呢?”
陈林说:“我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没摸我,我喝得不少,你还是没摸我。我觉得你可能是真的想玩牌。谁知道要走的时候你磨磨蹭蹭的非得要等到最后送我,我就琢磨,这人到底想不想跟我上床啊?”
姜玄低声说:“我当然想。”
陈林笑起来。他靠在姜玄胸口,说道:“我也想。咱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看过了,你屌大,我玩牌故意玩输的,结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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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灌我都不灌,我伤心死了。”姜玄捂住眼睛,说道:“操,你别毁气氛行吗?”
陈林抬起头,摸索着吻上姜玄的嘴唇,低声说:“但我现在是你的了。”他吻得很轻,姜玄张嘴含住了他的舌头。那么滑、那么湿、那么热。
姜玄心想:我也是你的。早就是你的。
四十八(下)
临近五月份的时候,姜玄的大主管正式宣告升职,留下研发部的空缺。公司没有明确指派人手,但是姜玄在实际工作上顶了上去。公司里有些传言说大主管的位子要姜玄来接,但是也有人说或许是要从德国调一个主管过来,否则的话直接就让姜玄升职了。一时之间他的办公室门口人流络绎不绝,调笑有之,打探有之,示好有之。姜玄心态却好得很,安安稳稳做他的工作,每天和其余几个组研究一下新车的开发,有时候被市场部邀请一起出去参与几个讲座。
如此下来,他的自由时间反而多了些。不过,姜玄乖顺的很,除了因为公司新上的项目需要他盯着看之外,每天都能按时接送陈林。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陈林的学生们开始大规模上晚自习,有时候晚上用来考试,第二天晚自习陈林仍然要去学校讲卷子。只剩下二十几天,学生家长比学生本人还焦虑,有个别的还会去学校和陈林约谈,姜玄开着车在陈林学校外面等,抽着烟看着路过的学生放学,一个个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欢乐和郁闷,眉眼中间都带着抹不掉的疲倦和昏昏欲睡。姜玄把车窗合上去,不让自己的二手烟熏到他们。
陈林上车的身上都带着夏天的热气,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热浪并没有因为时至夜晚就出现任何改变,遇上车上的冷气,几乎叫陈林打了个哆嗦。姜玄看他脸上仍带着快步走出来的潮红,伸手拿了自己扔在车上的外套,盖在陈林腿上。陈林拎起他的衣服抖了抖,又说:“汽油味。”姜玄伸手过去捏了捏陈林的手心,陈林把头歪了歪,靠在姜玄胳膊上。姜玄看着他微蹙的眉心,说:“嫌衣服,但是不嫌我?”陈林低下头去在他胳膊上啄吻了一下,才说:“都嫌弃。”姜玄拍拍陈林的手背,对他说:“你躺会儿,晚上回去喝点粥。”陈林放下车座,披着外套躺下。倒下去的时候胸口往上都淹没在车身的阴影里,姜玄偏过头去看后视镜,也并不能看见他的脸。
姜玄发动车子,陈林的两条腿微微动了动,翻到车窗那侧。姜玄小声问他:“你要睡会儿吗?”陈林却说:“我回去不吃东西了,最近天天坐着,再吃宵夜要长胖了。”姜玄点点头,才说:“你躺着吧。”
路灯排列的很规律,姜玄的车也开的很稳,连成线的光束规律地晃过去,姜玄伸手调高了空调。车里很安静,陈林的呼吸很轻很轻,姜玄等着一个红灯,伸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不小,撞在车壁上又弹回来,姜玄便没再动了。
拐过这个红灯,已经快要开到小区门口,时间尚且不算太晚,不少住户仍然亮着灯,保安站在大门口,看着每一辆车刷卡过杆。姜玄前面还有四五辆车,他正打着方向盘跟着车流,陈林却突然动了动。
姜玄盯着前面,头也不回地问他:“醒了?”陈林闷哼了一声。姜玄又说:“快到家了,你坐起来吧。”
陈林没动。姜玄也没催他,开着车进了小区。小区往里走先是一片花园,接着有些假山和水,晚上水流的声音依然很清楚,姜玄关了空调,开着车窗,稍微吹了些风进来。他对陈林说:“林林,起来了,吹点风,一会儿到家了。”四周很静,有一些虫发着细碎的叫声。车里也很静,姜玄没听到陈林的回话。他以为他睡了。
车开到地下车库入口,姜玄突然听到陈林说:“我想去湖边花园那。”姜玄愣了一下,想转头看陈林,陈林却突然掀了衣服,盖住了自己的脸。亮白的灯光从车库入口照进车里,却被挡在陈林头上的外套外面。姜玄看了陈林一会儿,才发现他只是下半身冲着外侧,上半身仍旧是冲上的。姜玄想,衣服会不会闷到他,那上面还有些烟味。
但他仍旧转了方向盘,往小区另一边开过去。另一侧是稍矮一些的高层楼房,开发的时候弄了个花园,种了些绿植和花,还有带着整片爬山虎的木架,很有些漂亮。后面是一个湖,连着二期的小区,稍微开一段路过去会是一些联排别墅,但数量并不太多。陈林说的湖边花园就是那些绿植在的地方。
夏天的晚上会有些灯亮着,虫鸣声很大,也有些花香。湖边有木制的灯架和小的栈道,可以在上面走一走,看一看晚上的景色。那附近也有护栏,因此安全性不错。他们刚刚搬来的时候陈林很喜欢那里,后来有些老人家晚上也爱过来,陈林就转向另一面的溪水小路了。
姜玄只感觉到陈林有些不悦,但他不说,他便不问,沉默着驾车,到了湖边。
夜里很静,姜玄开着车窗,有些热风吹进来。但或许是因为有湖水和绿植,并不那样闷。陈林终于从车座上坐起来,扶着车窗,靠在上面看夜景。他背对着姜玄,把姜玄的外套搭在腿上。他起身的动作很快,姜玄甚至来不及看到他的表情。此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因为扒在车窗上,蝴蝶骨突起来,在t恤上露出一些痕迹。那线条很薄、很突,姜玄看着陈林的背影,觉得他身上像是压了座土丘。
姜玄打开车门,在后备箱里翻了些口香糖,又顺着车屁股走到陈林那一侧去。陈林见他过来,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姜玄伸出手去,摸了摸陈林的头顶。陈林把下巴埋在胳膊里,头也不转,梗着脖子、闭着眼睛吹风。姜玄看到他眼睛下面有些乌青的黑眼圈,鼻尖有点红。姜玄伸了两只手指过去,捏了捏他的鼻子。陈林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姜玄笑话他说:“你可别擤我手上。”陈林伸手拍开他的手,但姜玄反握住了他。陈林抬起头来。
他们的视线终于对上,姜玄看到陈林眼角有些红印。他的眼睛不像往日那样充满着神采,有些血丝在里面,睫毛垂下来,扑了些阴影在眼下的乌青上。他看起来疲劳而难过,薄唇紧抿,看上去很有些脆弱。
姜玄伸出手过去,轻轻地摸了摸陈林的额头。他的指尖碰到陈林的额角,触上他的发丝。陈林的头发又有些长长了,扎在他手边。姜玄帮他把一些碎头发向后拨了拨,拇指在陈林耳朵上来回蹭了蹭。陈林看着姜玄,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在他的脸上寻找着一些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看他的反应。姜玄对陈林轻轻笑了笑,像是他往常的那样,安抚的、柔和的、不掺情欲的。他的拇指动了动,在陈林颧骨上扫过去。陈林的脸上有一点点油脂的滑,大概是因为夏天很闷热,有些出油。但是并不是很多的油脂,只是薄薄的一层,是皮肤自然的分泌。陈林的皮肤很好,甚至看不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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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孔,面部也没什么毛发,姜玄摸上去,只感觉到他的颧骨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有一些突起,脸颊的温度并不高。姜玄摸了摸陈林的眼角,陈林没有眨眼,就那样抬起头来看他。姜玄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些湿漉漉的水汽,和他的年纪不符的清澈,那么干净、那么澄澈。在他的记忆里,陈林总是狡黠的、聪明的、诱惑的、深情的,他是最完美的情人也是最完美的爱人,忠诚却又带着趣味性,若即若离,永远保留一点点私人的神秘。姜玄曾经感觉到自己总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想着他、等着他。那感觉既狂热又令人忐忑,欲罢不能的同时仿佛饮鸩止渴。
姜玄爱他的那些东西。他的高傲、他的矜贵、他的居高临下,即使是爱情都奉献地宛如赠予。姜玄为那个深深着迷,又为那个紧紧裹挟。
但此刻的陈林没有这些。他只是看着姜玄,很简单的、很伤感的。狼狈而无助。他的眼神在湖边路灯的照映下带上了一圈橙黄,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姜玄,脑袋在车里、脸庞在车外。姜玄看到他眼下有些睫毛的阴影,忽闪着留下痕迹,像是刷子,刷在他的神情上,刷在姜玄的心上。
姜玄的心为此而隐约作痛,但那感觉中又带着一丝疏离和麻木,他自己也不明就里,大约半是为了陈林,另一半却不明缘由。他想着陈林或许会对他讲些什么,但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讲。尽管他是期望他对他说些话的。就像是他们曾经的那样,搂抱在一起,聊聊天,又或是说些生活琐事。他从前常常和陈林讲,但陈林说的很少。其实他们之间他的工作是更加枯燥的,但仿佛他曾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要和陈林分享。现在他希望得到一些相应的回馈。
姜玄伸出手去摸了摸陈林的侧脸,他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角,看着他紧闭的双唇。姜玄想,或者该由我先说些什么吗?
他问他:“最近压力太大了?”
陈林眨眨眼。他的眼睛里有些湿润的痕迹,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小猫,湿漉漉的,懵懂而狼狈。他们对视了一下,陈林突然抓起姜玄的手,按在自己眼睛上,切断了他们交缠的视线。姜玄感觉到陈林的睫毛刮在自己手心上,眉毛也是。姜玄把掌心盖在陈林的眼皮上,他知道自己的手心很热,因为陈林的眼睛摸起来温度低一些。
姜玄弯下腰去,轻轻地吻了吻陈林的左颊。很轻、很慢。但是陈林笑了笑。他的笑声有些勉强,但总归是笑了。姜玄听到他笑出来,这才安心些。他问他:“心情不好?”
陈林点点头。姜玄问他:“不跟我说说?”
陈林微微叹了口气,这才把姜玄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的下巴上。姜玄伸出手指挠了挠陈林下巴上小小的凹陷。陈林仰着头看他,仿佛刚才的脆弱一闪而逝,姜玄借着湖边的灯看他,那光并不很亮,甚至只能照清陈林一半的脸色,但是姜玄看得很分明,他的唇角已经不复先前的僵直、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刚才的失落。他的眉心舒展开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吹了吹风,还是因为姜玄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
姜玄把手从陈林脸上放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烟来,叼在嘴里一根,又用打火机点上。烟雾一下子从里面飘出来,顺着夏天的风向着眼前泛着波的光亮处飘去。姜玄转过头去看那些烟雾,将侧脸留给了陈林。
他感觉到陈林在看他,但此刻他没有想要转过头去。他享受着这种目光,实际上这目光是很频繁的,陈林常常这样看他。但此刻他感觉到有一些不同。很少的、很小的。他不再热切的回应着,但他享受着,感觉到满足、期待和隐约的兴奋。他感觉到他在这之间多了一些主动权,正如他本可以不选择走到陈林这一边。
尽管这并非战争,但姜玄仍旧在等待着。他知道陈林的目光里有什么,依恋、依靠、依存。但是这一刻要比那些还多一些东西,或者是一些攀附,又或者是一些挣扎。姜玄觉得他是有必要让陈林这样做的。他无意折损他骨子里的骄傲,只是想要他更需要自己一些。
姜玄吸了一口烟,那些味道有些苦,烧在他的心尖上。他向来是很有耐心的,尤其对待陈林的时候。他此刻分明极想要转过头去,但他并没有。他在等待,等待陈林的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或者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就那样等待着,像是等待着羚羊俯身的狮子,像是等待着鱼群游过的鲸鱼,他的耐心是那样的好,尽管他心中一半是怜惜而另一半是想要回身抱住他的冲动。
姜玄感觉到自己心中多了些残酷的部分,压抑着自己的那些冲动,强迫着他吸着烟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些水波在夜晚十分微小,配上岸边的灯光,只看得到近处,却看不到远处。抬眼看去,只能看到对岸的一些排屋起着灯光,很亮很亮,但那光照不到这边,甚至照不到湖面。
他们之间的沉默维持了一会儿,姜玄抽了小半根烟的功夫,陈林动了一下。姜玄的余光看到了他。他发现他的肩膀冲着自己动了动,一只胳膊略略伸出窗外。姜玄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他的心中不由得有些,而姜玄感觉到自己心中充溢着纯然的喜悦和快慰,并不热血沸腾,相反的,十分胜券在握。尽管他不认为这是他们之间的战争,但毫无疑问的,他仍旧是赢家。
陈林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我也要抽。”
姜玄转过身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林。陈林的气度从未因为仰头而有丝毫的减损,姜玄看着他,他仍旧那样充满魅力,即使心情不佳、即使状态不好,他也依然带着一些孤高的脆弱。他冷硬的五官在夜色中平添了一抹艳丽,把他眼睛深处的迷茫掩饰的那样好。若非姜玄对他知根知底、对他观察入微,甚至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因为说话的缘故,唇珠勾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姜玄把烟头从自己嘴边抽开,他盯着陈林的眼睛,看到他眼神中有些期许,还有些快乐悄悄浮上来。这让他的眼角有了一点点的变化,微微地弯起来。姜玄两只手指夹着烟头,然后吸了一口烟,接着他俯下身去——
对着陈林的嘴巴,轻轻地吻了过去。
这口烟灌进陈林嘴里,像是一些云雾在他们之间飘来飘去。
陈林张开嘴巴,姜玄干燥的舌头舔上陈林的上颚,陈林含住了他的嘴唇。
但这个吻很短,姜玄很快就退了出去,他拿起手上的烟头,放在陈林嘴边,陈林张嘴叼住了。他的嘴唇含住了姜玄在烟屁股上咬出的湿润,姜玄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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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唇珠盖住了深色痕迹的边缘。陈林微微眯起眼睛,这表情性感的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性爱。姜玄想起他们对着镜子做爱的时候,陈林被他从后面插入,脸上就是这副表情。带着一些迷茫、带着一些痛苦、带着一些欢愉、带着一些期许。
他爱他这副表情,就像爱他看自己的眼神、爱他搂住自己的力度、爱他含住自己性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姜玄知道他真正得到了他刚刚想要的。
果然的,陈林吸了口烟,又吐出来,才说:“最近有点累。学生家长燥得很,我也烦。”
姜玄拍了拍陈林头顶。陈林夹着烟吐了一口出来。姜玄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做的?”陈林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才说:“做什么?什么做?”
姜玄眨眨眼。陈林翻了个白眼,对他说:“你有力气我也没了,累死了。”姜玄笑起来。
但没力气不妨碍他们亲热,姜玄拉开车门,陈林直接伸了一条腿放在车外面。姜玄冲着陈林张开双臂,说了句:“来吧,给你抱抱。”
陈林抬头盯着他看,一动不动。姜玄也看着他。尽管陈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姜玄知道,他一定会抱他。
过了两秒,陈林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接着他伸出手来,而姜玄适时地俯下身去。陈林搂着姜玄的脖子,两只手搭在姜玄背后。姜玄抱着陈林的后背,两手用了些力气,把他从车座里拖出来。
陈林靠在姜玄肩膀上,手上搂着他,那样用力。湖边的风裹着水汽飘过来,陈林把脸埋在姜玄肩窝上,轻声说:“你烦死了。”
姜玄笑了起来。他看着栈道边上的灯,那灯光很亮,打在他搂着陈林的手背上。姜玄低下头去吻了吻陈林的头发。很轻很轻。
他真的笑起来。为很多。
四十九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他们把车停在寂静无人的湖边,就着一些微风和水波聊着天。
陈林坐回车里,而姜玄站在车外。远处夜景中,路灯的光晕淡而弱,穿过空气落到姜玄眼睛里的时候,失去了焦点。夜风并不闷热,夹杂着一些水汽,扑在陈林的手上。他指尖的肉有些红,搔刮在姜玄裤子的边缘,很轻很轻。姜玄低下头去,看到陈林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才终于说:
“有时候我有点后悔,想着我是不是不应该留在这,或者是不是就不该做老师。每天……为了评职称,为了备课,为了学生那些杂事,我有时候觉得……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再熬几年,熬到我有名气了,然后呢?说真的我送走这么多学生,过得好还是不好,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
姜玄伸手摸了摸陈林的头。陈林转过身子,靠在姜玄腰上。姜玄的手按在他的脊背上。陈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很平静:
“我说出来你都能笑话我了,但是我告诉你姜玄,谁都能笑话我,你也不能笑。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做了这么多,我得到的那些职称、钱、假期,还没有我早上起来你给我煎的那个破鸡蛋让我高兴呢。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特别地……我特别不想走。我想着你会不会看出来,我不愿意去上班。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也不是我高考,我怎么还厌学了呢?但是我早上就特别不想出门……”
他说着,吸了下鼻子,才接着说,“我就想把你叫住,我想让你再陪我坐一会儿,一分钟就行,但是我又怕我把你叫住之后我更不想去上班了。我真的有点累。今天主任告诉我明年评职称我有希望、他跟我说如果这一届班级里的那些好学生成绩都不错的话明年我也能带尖子班。但是你知道么,我听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嗡的,我连一丁点。这柔情占据了他的思绪,他感觉到陈林的发丝擦在他的衣服上,那些纤维摩擦着,发出极轻微的“沙沙”的声音,像是他心底里那些悸动。尽管那其实只是一种幻想,但这幻想极大地取悦了他。他的手指插入陈林的发丝,他听到自己说:
“还有我呢。”
陈林抱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我知道的。”他连说了两遍,声音一次轻、一次重。姜玄看到湖面上灯光的倒影在摇动,空气里有一些水腥味,那味道飘进他鼻子里,让他沉醉在这失重般的缱绻拥抱里。他低下头去,而陈林也终于抬起头来。
姜玄看到陈林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疲惫并未完全损伤陈林骨子里的那种风采,当他注视着姜玄的时候,他的面容仍然因为充满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姜玄为此深深着迷,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陈林的眼角,岁月给了他一些很细、很小的细纹,那么少,但姜玄的手放上去的时候仍然摸到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现在。他在他25岁的时候认识他,那是他们彼此最好的年纪;他们曾经都那么年轻,而现在他们即将睡在一起度过三十大关;他曾经差一点失去他,但他们最终仍旧走到了一处,并且走了这样并不远的一段路。陈林是那样重视他的工作,像是重视自己的生命,而如今姜玄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不小的一部分。
他们都很清楚。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了。
不过姜玄知道陈林并不是为了这个而看他的。
他是需要一个答案。因为他看的到现在、看得到姜玄,但他看不到未来、看不到自己。他无路可退、无处可依,只有姜玄。他是这样需要他,像是需要一个答案、像是需要一个走向、像是需要一个眼神,只要一点点,他就能再有些力气走下去,寻找一个新的出路。
他真正问的是这个。姜玄太知道陈林了。
就像他知道此时此刻,如果他稍微糊弄陈林一下,加上一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词汇,不需要那么笃定的词,甚至只是一些迟疑的眼神、停顿的语气,就足够他影响陈林了。陈林或者会消沉几天、几周、几个月,但这时代是那样快,从来不缺少人才也从来不缺少机会,有些人从未转运或者只是还没有碰到别人懈怠的一刻,而陈林的放松或者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那样的事情姜玄在职场上见过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已经见怪不怪,而陈林在这方面或许还不及他明白。
姜玄心中对此很清楚,或者只需要一个契机、一点撩拨、一些想象力,陈林或者就会更加注意他、更加牵挂他、更加依附他,那感觉就像此刻陈林抱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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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臂一样,收紧着、环绕着,像是还没有成型的水藻,缠上来,或者可以挣脱开,又或者可以被自己缠绕在身上。姜玄心知肚明。他微微动了动,抚摸着陈林的侧脸,手掌按在陈林脸上,那一刻姜玄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很热。陈林举起手来,罩在姜玄的手背上。他看着姜玄,问他:“我能怎么办?”他问的那样真挚,眼睛里有着掩藏不住的期待和求助。
姜玄感觉到呼吸急促。他知道他的内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轻声说这话,引诱着他。他知道他能做到,就像他成功的让陈林认为他是需要他的照顾的、他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他是他们之中更长不大的那一个。他做的如此完美,他知道如果他故技重施,他能得到那样的一个结果。而陈林会更爱他,会只有他,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越来越需要他。需要成为了习惯就变成必需品,姜玄知道他可以做到。就像引诱小美人鱼的女巫,他知道他能功成身退,变成唯一的赢家。
他看着陈林的脸,看着陈林下巴上那条浅浅的沟。陈林的长相十分昳丽,但他周正的眉眼里藏着一些痴狂。成熟是他的外表,但他内心深处仍有一些迷茫的部分,或者只在一些很不经意的时候才会出现,但姜玄知道那些是什么时刻。或者有些人会因为陈林外表的强势或他行动的果决而认为他是个无坚不摧的人,但姜玄知道他有他的脆弱。在很少的时候、在很短的时候,曾经有很多个夜深人静,他们互相诉说着生活。陈林说的很少,但他回抱住自己的力气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姜玄知道,他心中存在着那样一个部分,需要拥抱、需要抚摸、需要安慰。
姜玄注视着陈林,低声说:“我陪着你呢,林林。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陈林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他抱着姜玄的腰,仰着头看他。姜玄看到他眼睛深处有些很热切的光,像是他身体中的某一部分重新燃烧起来了。陈林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他笑着说:“那你再抱抱我。没准我就有力气明天去看那群小屁孩作了什么妖了。”
姜玄使了些力气,再一次把他从车座上拖出来。他们距离很近,下身紧贴着,陈林的手从姜玄的腰轻轻抚摸上他的后背。他抱紧了他,而姜玄捧着陈林的脸颊。
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他们接吻了。那个吻绵长而轻柔,姜玄含吮着陈林的嘴唇,陈林的唇上有些咸涩的味道,姜玄知道自己或者也是。接吻的感觉很棒,尽管姜玄弯着腰,但他从心底感觉到一种畅快。
他始终没有舍得那样做。陈林是那么好的一个爱人,他做不到让他不快乐。当陈林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迫切的万丈且沾沾自喜。这变化似乎昭示着新的开始,它奠定了某种基调,姜玄相信在某些音符即将点缀在生活的乐谱上,越写越多。
只是当时他并未预料到,或者在几天以后、几周以后,生活即将迎来新的转折,他原来可以让陈林快乐,也可以让他痛苦。他浮夸又浅薄的豪情在那些变化面前最终只会一文不名。
不过在此时此刻,他仍旧天真地认为,这样的变化即将成为永恒,变成一个常态,他们就要这样走下去了。然而变化永远不代表着定论,适应、巩固、学习、探索,那才是生活的常态。姜玄才不过离开车间赋闲几周,竟然就忘记了最基本的原则。
四十九(中)
这年高考前四天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变得闷热,各个学校都放了假,要准备布置考场。那天太阳很大,中午的时候很少有风。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陈林发短信给姜玄,让他去接他。
姜玄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和大主管开会,总部定了新车发布的时间,主管让姜玄在和总部的视讯会议上做一个技术亮点的汇报,两个人正讨论着几点细节的时候,姜玄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大,陈林的短信简洁清楚,大主管抬头瞥了一下,虽然没有明说,但姜玄知道他多半是看到了。姜玄手机里给陈林的备注很普通,起了个“林林”,可以说是昵称,却也可以看成是名字。此刻大主管没有多说,但姜玄仍旧有些许的尴尬,不过他面上是很平静的,抓起手机看了下,才转头对大主管说:“我能不能出去打个电话?”
大主管点点头。姜玄便推门出去。
陈林说:能否来接我?我三点走。
姜玄知道陈林这样多半是有事要和他说,这时候给他短信,分明是叫他直接告假去接他了。这事毫无预兆,陈林又向来不是一个要姜玄牺牲工作时间迁就自己的人,因此他突然发来这样一句话,免不了要叫姜玄担心。
姜玄站在楼梯间,室外没有人,太阳很烈,照着车间外面的树叶绿得发油。电话铃声响了三声,陈林才接起来。
姜玄听到他说:
“姜玄?”
语气很有些不确定。
姜玄看到一只蝉落在树干上,隔着窗户,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听到蝉翼翕动的声音。他说:“怎么了,今天突然要我去接你?”顿了顿,又调笑说:“撒娇啊?”
陈林笑了下,才说:“没有。我就是想让你来接我。我有三天假期了。”
姜玄直觉到这话好像有什么问题,但又说不上来。他伸手按在手机上,手机里陈林的声音总是和他真正的声音有一点点的出入,很细微,但是姜玄就是知道。电流似乎掩盖了陈林声音里的一些什么,而姜玄毫无头绪。他看见窗外的蝉一动不动地贴在树干上,阳光照的整个地面发亮,而姜玄隔着玻璃、吹着冷气,甚至没有一点点的感觉。
陈林见他不回答,又说:“你能来吗?”
姜玄在心中拉扯了两下,才终于说:“能。”
陈林的声音一下子明快起来,对他说:“我在正门等你。你记得来啊!”姜玄“嗯”了一声,陈林压低了嗓子,说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说了。”
姜玄笑笑,说:“好,一会儿见。”
陈林随即挂了电话。
姜玄看见窗外的树叶突然动了动,那只蝉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他挑了挑眉,这才折回屋里去。
大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着他的报告看,手上不知从哪掏了只笔出来,在上面画了几道。他见姜玄进来,头也不抬,问他:“怎么的?要请假?”
姜玄站在门口,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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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带上门,又给大主管倒了杯咖啡,两只手端过去,才说:“我想请半天假。”大主管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自然,毫无揶揄或是嘲讽之态,姜玄大着胆子问:“能批吗,老板?”大主管问:“我能不批吗?”姜玄说:“那我得求您不能了。”
大主管翻了个白眼,跟他说:“走之前别忘了把做好的ppt发我,我要跟总部回邮件呢啊。”姜玄点点头。
他到陈林学校的时候,路上已经塞满了车,由于要封锁教室,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准备排队进学校看考场。姜玄看了看前面的路况,只好把车停在一个路口开外的银行门口,然后顶着太阳走到陈林学校去。
距离校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他才发现,其实只是车多,但由于学校已经开了门,人流倒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壮观。学校里也陆续有一些学生走出来,门卫隔开左右两边的通道,实际上进出是很有秩序的。
姜玄站在距离校门十几米的地方,找了个阴凉处歇脚,刚站在那没几分钟,便看见陈林从校门口走出来。
陈林和早上离开家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不同,白色的半袖t恤,千鸟格的浅灰色裤子,露出来的一截小腿又细又直,脚上踩了一双休闲款的运动鞋,拎着一个帆布袋。他站在路边四处望了望,一眼就看到了姜玄,径直向他走过来。姜玄也迎上去,几步跨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肘走到树荫下,才说:“这么晒,你怎么伞都不打?你前几天不是刚说天太干,脸痛?”
陈林的额前渗出一些细汗,姜玄伸手抹了一把。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走过去,看着他们,陈林的脸上分不清是晒红还是害羞,抓着姜玄的手放下,对他说:“上车说吧。你把车停哪了?”
姜玄倒是没怎么在意,只问他:“你学生都走了?”陈林点点头,又说:“我是开完会才出来的,学生早走了。”姜玄便抓着陈林的指尖,牵着他往前走。他比陈林高许多,身量又宽了不少,此刻陈林跟在他身后,倒是被罩在他的影子里,顿时不像先前那么热了。他们走在树荫底下,临近学校附近的小区,身边一辆接着一辆的车开过去,带起来一些热热的风,偶尔有些学生走在他们身边,会看他们,但姜玄坦荡得很。陈林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手,偷偷把自己拎着的帆布袋子塞进姜玄手里。姜玄低头一看,又转头看了陈林一眼。陈林冲着他眨眨眼。陈林的眼窝有些深,配上他上扬的眉形,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傲慢,但他撒娇的时候,眼睛却格外有神,带着点怀春似的羞涩劲,把姜玄电的七晕八素,登时美滋滋地拎上袋子,大手一伸,把袋子的口攥在手里。他掂量了一下,又转头问陈林:“你拿这么多东西?”陈林一抬腿,走到他身边去,抓着姜玄小臂,一边带他过马路一边说:“有惊喜送你呢,回家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