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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11)


桌上压着陈林的照片,前次姜玄来的时候,还并没有看到这些东西。此刻借着室外的光线,才看清楚桌上还有些照片。他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还抱着陈林在这桌上颠鸾倒凤,此刻看着桌上一张张合照,只觉得那些喘息都给年轻的陈林听了去,让他无端有些羞赧。他看着照片里陈林略带不耐的神情,伸手摸了摸。照片永远定格在那一瞬间,姜玄透过色彩看到陈林那双眼睛。
那眼神很热切,像是永远含着期盼、永远含着追寻、永远含着不屈从和大无畏。姜玄知道,他一直都在寻找某种快乐。尽管照片已经磨损了,但陈林视线中的力量从未因为时间而有所减损,他是那样的期待着一个崭新的时刻,只要有一点源泉,就能把他荒芜的内心变成一片花园。他的长相冷淡而疏离,整个人笔直地站在那,像是一点也没有什么。
这双眼睛透过玻璃罩盯着姜玄,让他忍不住转头去看身后那个躺在床上的陈林。他看见他躺在老旧的床上,缩在那,像一个缩在洞穴里的猿人,仿佛这几平米的卧室就是他唯一的洞穴。姜玄实在没法把家里那个会趴在床上给他念情诗的陈林联系在一起,但偏偏又清楚地知道他们就是一个人。那些过往的每一件事都刻在陈林的这个书架上,那些深入骨髓的孤单和忧郁、无法忘怀的沉默和伤感,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他。只是他曾经期盼过、快乐过,而现在烟消云散了。是姜玄把他带离过这间房间,如今又把他推回来,让他连动也不能动,只能缩在床上,一语不发,用昏睡代替思考。
那书上画线的地方写着:看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来找他,一个比他更强、更有勇气,能打动他并迫使他走上幸福之路的人。
姜玄深吸了一口气,看到扉页上陈林用钢笔写着“在轮下”。他忍不住匆匆移开了目光。
在这房间里的每一刻都让他心脏发痛、血色上涌,每一秒都在提醒着自己,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充当了那个处刑人。但他是这样的不习惯于剖白,像是维持自己最后的一丝可笑的自尊,像是他的这份矜持就真正意味着什么一样。而姜玄此刻才终于发现,沉默不过是另一重的自我,胆小到只能用麻痹来假装自己没有做错。
他心中如遭锤击,只觉得难忍,可偏张了口又不知说些什么,站在那里看着陈林熟睡的脸,一时间只觉得迢迢星河隔在他们之间。他早就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间,如今开口成了艰涩、沉默成了粉饰,进退维谷,两人之间只能拖着吊着,装作毫不在意,其实不过是用洒脱来做一场慢动作的告别。
姜玄不想这样,他也希望干净利索,但这事儿本就是一屁股烂账,他自己造的孽,反倒做不出抉择。他本就对陈林百般依从,大年夜接到陈林的电话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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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急得像是烧了火,可直到他站在陈林面前,才发觉这事儿有多荒唐。他既无身份、也无立场来做那个拥抱陈林的人,谁听说过黄鼠狼还要给鸡包扎的呢?但偏生陈林叫他来了,他的语气那样差,姜玄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他低沉鼻音里无声的啜泣,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插在姜玄心上,叫他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大耳光。因此他又来了,风雪兼程、不管不顾。
或者是他做过太多次逃兵的缘故,感情面前的逃兵、责任面前的逃兵、坦诚面前的逃兵,他用沉默做注脚,以为不说就是最好的进程、以为只要不讲就能如常地继续,那些他自以为可以消解的愤怒和痛苦,早就在他的沉默中留在陈林身上,而至于他自己,现在已经不必再说任何话。
他毕竟已亏欠陈林太多,已做什么都是错了。就像在这一整间屋子,其实找不到他的落脚之地,连无声都是一种尴尬。
姜玄觉得挫败,但他毫无办法。他期待着陈林给他一个结果,但那又是另一种逃避了。他心乱如麻,只皱着眉坐在一角,看着照片里陈林微笑的脸,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他想,如果陈林要他送给他一切,他都愿意给。他对他实在是太坏了。
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照片上陈林年轻的脸庞。但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陈林一醒过来就看见姜玄站在他书桌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那么高,又套着毛衣,肩背要把阳光都挡住一半。陈林揉揉眼睛,问他:“几点了?”
姜玄说:“九点多,快十点。”
陈林点点头,这才翻身从床上下来,裸着身子伸了个懒腰,这才掏了套衣服换上。他这段时间又瘦了些,身材稍微差了点,但他丝毫不避忌,伸着两条长腿套上内裤,又换了一条直筒牛仔裤,配上紧身的高领毛衣,这才转过身来。他看着姜玄,轻轻笑了笑,又说:“年轻吧?”
姜玄点点头。他无端觉得有些局促,为陈林看起来毫不在乎的态度。
他已有些摸不清陈林在想什么了。
陈林整理了一下衣领,便走了两步,坐到书桌边,拎了姜玄的外套过来,搭在身上,那外套料子很好,搭在身上暖和的很。他在外套口袋里摸了摸,却没找到烟,抬眼扫了下才发现在桌上。陈林愣了几秒,才伸手拿了姜玄扔在桌上的那包烟,又从里面掏了打火机出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凑上去点燃了。他做完这些,才终于直起腰来,吸了一口又吐出来,问姜玄:“抽吗?”
姜玄摇摇头。
陈林把烟灰缸扯到自己面前,手拨弄了一下,那烟灰缸在桌上转了小半圈,一个豁口对着陈林、一个豁口对着姜玄。阳光照在烟灰上,又灰又白。
陈林抬头看着姜玄,脸上带着点浅浅的笑意,说:“你还真是一根儿没抽。”姜玄靠在书架上,也没说话。
陈林见他不说话,也不强迫他,只把头转到另一边,看着窗外那些阳光穿过雾气洒进屋里,照在自己指尖上。
他沉默地抽着烟,姜玄看着他,隔了一会儿,见他手指动了动,点了点玻璃下的几张照片,问:“你见过这几张照片么?”但他说这话,却并不转过头来,只伸手扯了果盘到面前,一点一点剥桔子皮。
姜玄深呼了一口气,说:“没见过。这是你高中时候吗?”
陈林点点头。他指着上面的照片,小声说:“我那时候发型是不是特别丑?”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姜玄笑。他笑得挺开心,进到眼睛里。姜玄于是也被他感染了,语气柔缓,只说:“没有。我上学时候更傻。头发就贴着头皮长的。”
陈林也笑,伸手掰了一半桔子给姜玄。姜玄说:“我不吃,我不吃。”陈林于是送到自己嘴里。他抬头看着姜玄,对他说:“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我上学的时候都干过什么了。都没印象了。你呢?”没等姜玄说话,他拿着手上的另一半桔子,伸手过去,放到姜玄面前。姜玄没动,陈林说:“吃了。这个甜的,不酸。”姜玄弯了弯腰,张嘴吃进去了。
他刚咬到嘴里,就猛地捂住嘴巴,瞪着陈林,一脸的不可思议,陈林无声的笑,眼睛都弯起来,对他说:“吃进去,不许吐出来。”姜玄忍了忍才终于咽下去。陈林弹了弹烟灰,趴倒在桌上,仰着头看姜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眼神一点也不移开。姜玄终于把那点桔子吃下去,低声说:“我就知道你一给我吃桔子……你就专挑酸的!”
陈林一面笑,一面竖着手指放在唇边。姜玄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陈林后颈,这才终于向前走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桌上。
陈林又笑了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动了动脑袋,让姜玄的手掌盖在他耳朵上,然后才戳了戳姜玄的腰,问他:“你上学那会儿是什么样啊?”
姜玄翻着眼睛想了想,才说:“我上高三之前都没发育,一直才一米七三七四那样。上了高三之后天天还熬夜,结果反而长高了。我高考之前量身高体重,才知道自己都长到一米八九了。我妈都吓了一跳,说也没觉得我越来越高,怎么一下就变样了。”
陈林吸了口烟,又把烟头按灭了,又问他:“那你那时候早恋过吗?”
姜玄摇摇头。
陈林又问:“我是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有好感的?”
姜玄想了想。陈林就盯着他的脸,两个人对视着,陈林的目光很温柔,姜玄忍不住搓了搓他的发际线。陈林问:“有吗?”
姜玄说:“非得算的话,也有。我那时候我们隔壁的隔壁班上有个女生,挺瘦的,每天都去学校门口的一个便利店买糖吃。就是那种软糖,果汁的。”陈林点点头,姜玄继续说:“我那时候中午住校,晚上回家,每天中午我就去那店里买水喝。每天十二点二十,整点,那姑娘就进来,她就只吃葡萄味的糖。后来……高考之前,我们不是打扫卫生嘛,那天我就没去买水,等到一点了,快散了,我才想起来这事儿。”
陈林问:“那你去了吗?”
姜玄“嗯”了一声,又说:“我当时我一听见敲钟,我就慌了,我就跑到那个校门口去。她还在。那天她没买葡萄味的,我印象特别深,她买的是水蜜桃的。当时她就坐在窗户边上吃糖,我随便买了瓶水,还买了个面包,就坐到她旁边。”
他顿了一下,伸手把陈林的头发拨到耳后去,才继续说:“可能过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我也忘了……这姑娘就突然转过来,跟我说,‘拜拜’,然后就走了。”
陈林抓着他的手腕,问他:“那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姜玄摇摇头,说:“没印象了。完全没有。”
陈林轻轻“嗯”了一声。他站起身来,这下他比姜玄高了。但他并不很在乎,只低着头,手指在姜玄手背上蹭了蹭,姜玄忍不住凑过去。他们挨得很近,陈林说:“姜玄,你在我家住几天吧。我带你转转,你也陪我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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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行吗?”
姜玄点头。陈林深呼吸了一下,姜玄看到他闭上了眼睛。但他随即又睁开,抬起头来,伸手摸摸姜玄的耳朵,才说:“谢谢你了。”
姜玄轻轻揽住他的腰,摇了摇头。陈林的手滑到他肩上,姜玄抓起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又放开。
陈林转过身去,对姜玄说:“你跟我出屋吧,我妈肯定做早饭了,等着咱俩吃呢。”
姜玄问:“还有我那份?”
陈林点点头,头也不回,只说:“我妈都进来放桔子了,肯定知道你在了。”说着,他脱下姜玄的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姜玄走到他身前,打开了门。
在这一瞬间,陈林盯着姜玄露出来的那点后脑勺,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姜玄仍然爱他,他也并不能完全放得下姜玄。但也就只是这样了。
就像他刚刚在姜玄的口袋里摸到了另一个打火机。但那有什么用呢?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这衣服有两个口袋,但他偏偏到了刚刚才摸到另一个。
或许是老天爷都觉得他不该再这样累。
天意如此,陈林并不后悔。
就像他昨晚说的那样吧,只是性。走完这几天,从此就分道扬镳吧。
五十二(下)
陈林终于做出了决定。在这一刻,他清醒得很。
疲惫、不和、天注定,这些词只是伤心人给自己无声的拥抱,单薄而又贫瘠,一笔一划都轻飘飘的,刻在心上也是在表面缠绕烦恼丝。曾经在很多个分秒里,他的确对姜玄有着无限的依恋。见不到他,便时刻想起他的好处来,翻来覆去掂在手里,一下下砸在心上。在那些追忆中,他曾经非常为姜玄的怀疑、背叛和离去感到痛苦不堪,也曾经无数次回想起姜玄的弥补、愧疚和终于离开他的时候仍然紧紧拥抱的力度。他不知道该爱他、还是恨他,该想他、还是怨他。
但当姜玄出现在他面前时候、当姜玄抱住他把性器塞在他体内的时候、当姜玄搂着他睡在他狭小的床上甚至不能自如地翻身的时候,陈林反而什么都没有想。他以为他会哭,但是奇怪的,并没有。他们之间那道鸿沟是那样明显,将两个人隔在两端,中间不过是一只手的距离,但是他们谁都没有靠近对方。陈林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他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那么平稳,像是曾经每一个亲热之后的夜晚,像是每一个他等待姜玄回来之后的午夜,但最终仅止于此。而陈林也并没有失望。
一切那样自然而然,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已想到。难过不过因为不愿接受,可一旦接受了,好像也没什么。他们之间,他原本不该期待再有什么最佳答案。
姜玄说得对,他的确没骗他,他是想要帮他的。陈林希望他离开、他便离开,陈林希望他出现、他又出现。但也最多到这里为止了。姜玄不能再做些什么了。叫他事事遂他心愿?可陈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心愿,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是自己宠着姜玄多一些,但冷静下来想想,实际上姜玄也惯着他,想尽办法让他事事如愿。哪怕是和家里要些钱付了首付、在重点高中的学区买房,姜玄都眼睛一眨不眨,第二天就把存折带回来了,更不要提那些时不时计划好的旅行、存了心思的礼物、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纪念日。他们之间说不上谁更对得起谁,姜玄付出的心思并不比他少、不比他差,说是把他当儿子都不为过。若陈林是个有主意的,让姜玄认个错痛哭流涕改过自新也好、让姜玄滚远点再不见挥刀自宫也好,总归是有办法的。但偏生他本就没有什么主意,做什么都随着心情,难过时把姜玄推开,受不住了又叫他回来,朝令夕改,折腾来折腾去,既不斩钉截铁、更不立场坚定,到最后搞成一团浆糊,黏黏糊糊拖拖拉拉,两个人走到死胡同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让姜玄自己拿主意呢?陈林想,他不是已经拿了主意吗,这就千里迢迢过来了。披星戴月,陈林并非不感动,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已经在姜玄身上感动过太多次了。当年一时、如今一时,陈林次次为他感动,到头来又有什么用呢?感动就只是感动而已,冲动混杂着,但未必没有存了挽回的心思。他说是来帮他,但未尝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再施以柔情,两个人之间藕断丝连的情愫极容易死灰复燃。情之一字,时如滔滔烈火,烧的人粉身碎骨,时如毛毛细雨,终究是润物无声。哪怕姜玄再克制、再诚恳,但陈林吻上去的刹那,他也并没有躲开,陈林记得自己在黑暗中舔舐他的嘴唇时,上面冰凉凉的,还带着雪花的触感。陈林一颗灼烧的心登时就凉了下来。
他们之间毕竟已不是当年了。
陈林想起自己几天前还撕心裂肺地哭着。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姜玄的出轨只让他感觉到愤怒,被背叛的愤怒、被忽视的愤怒、被放弃的愤怒。但真正伤害他的并不只是这个。
而是姜玄怀疑过他。
这件事陈林想起来都觉得可恨、可恶、可悲、可怕。他曾经怎么也不明白,这几年他的一言一行、一呼一吸都明晃晃显示着他爱着姜玄,爱的通透、爱的纯粹、爱的不可替代、爱的难以割舍。但姜玄竟然怀疑过他。陈林甚至都不敢想这件事,他喝醉、睡觉、装作若无其事,但他无法面对这个,因为它令他痛苦而悲哀,愤怒褪去后是无尽的荒谬和嘲讽。
陈林曾经觉得是姜玄犯浑了,要么就是他瞎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疯了。他从没仔细想过这事儿,这怎么能够是他来想的呢?这怎么可以是他来想的呢?他曾经真的想不通。他以为他打在姜玄身上的几下已经是他发泄的极限了,但这感觉仍旧如乌云压顶般笼罩着他,那根细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密密麻麻,细细一看都已经刮进了肉里,每一道弯都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汹涌的感情,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到了这一刻,当他终于疲惫到不能再伤感、冷静到不用再愤恨,当他跳出这一切所谓的爱、怒、怨,只是仔细地思索他和他、思索他们之间的来来往往,他把每一个曾经的点滴看成钟表里微小的移动、让那些事情变成平面刻板的文字和笔画,他又突然明白,为什么姜玄这样介怀当年。
是他太容易感动、太容易冲动、又太容易行动。爱之一字,他自以为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实际却比任何人都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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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曾经他花了数月才终于分清自己对谭姜二人的感觉并非同源,一者源于残存的感觉,掺了一些感动、掺了一些信任,便成了好感,另一者源于感情,掺了一些,便成了欲望。但陈林此刻才知道自己曾是如此懦弱,漫长的孤独磨损了他的勇气,让他在当年第一时间逃离了姜玄。便是他自己,今日也不禁要问上一问,换做他是姜玄,是否会毫无芥蒂。
而姜玄更坏。他是那样的自信又是那样的恐惧:他分明看出他对他充满爱意,却又偏偏什么都不说,只冷静地看着他抉择;他分明可以真的什么都不做,却又偏偏装成一个可怜人,逼迫他急切地动容。感动夹杂着心疼、欲望夹杂着爱意,任何一个在乎这一切的人都会迷失。自欺欺人是爱的杂质、自寻烦恼是爱的本质、自作自受是爱的性质。姜玄用尽了手段、费尽了心机,到头来却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空。算来算去,缺的不过是一丝单刀直入的勇气。
这勇气他既然给不了,陈林自己来给。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即使姜玄今日想通了,他们之间,不过是再变作曾经的陈老师与小玄子,掉了个个儿,再重复那一场荒唐。他始终会介怀姜玄曾移情别恋,而姜玄终有一日为这些猜忌而伤心。无休无止。两个人彼此过分了解,失去了距离,拥抱都嫌压迫。
陈林明白为什么姜玄始终沉默,沉默着接吻、沉默着做爱、沉默着善后。因为他还没有主意。他曾经离开,却舍不得带走一切,那是怕自己太伤心;他如今来了,却又不敢开口,只怕更伤陈林的心。他始终没有变,一如他为了他愿意收起自己的傲慢,但又借着这一点把陈林攥在手心。自私又无私,矛盾又迷人。
陈林曾为此深深着迷,但此刻他已经厌倦了。长久的活在桎梏中,全然痛苦,但此刻他转过身来,却发觉如此容易。一如他拒绝姜玄的时候,烟雾吸进肺里,吐出来的时候仿佛把他全身的重量都吐了出去。他真正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约孤独给了他勇气,于是再一次地,他先做出了决定。分开是最好的结果,抛开爱意,他都能对姜玄和颜悦色起来。两个人之间不过差几句“对不起”与“我爱你”,但姜玄既然没说,陈林也不打算勉强。一切顺其自然,有什么不能消弭的呢?
爱也不过是念念不忘、作茧自缚。当转过头来发现空无一物的时候,过去也就只是过去而已。这就是回忆的好处,当你不在乎的时候,它就不具备任何力量。
这天太阳很好,下过雪之后的天气格外安静,陈林家里是阳面,客厅连着小阳台窗户很大,阳光恨不得从窗户缝里也钻进屋里,几乎照亮了每一块瓷砖。
陈曼穿着一件棕色的开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很有她那个年代的风格,正带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很宽,搭在她腿上,把那个千鸟格的毛呢裤挡住了半截。辞旧迎新,连一贯不怎么注重打扮的她也穿戴得整整齐齐、焕然一新。客厅的餐桌还支着,上面摆了些小米粥和珍珠汤,用盘子扣着,还放了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
陈林拖着姜玄洗漱完毕走进客厅,向陈曼问了声早,这才坐在餐桌边上。她听见动静,便抬手摘了眼镜。大约是阳光很好,陈曼脸上的线条深了几许,姜玄笑了笑,也说:“姨,过年好。”陈曼点点头,把报纸折起来,才说:“小姜你什么时候来的啊?陈林也没跟我说一声。”姜玄说:“我今早上下的飞机。之前有点事儿,三十没来得及过来……”
陈曼点点头,又笑了下,才说:“没事儿没事儿。正好这两天也不忙了,让陈林带你到处走走逛逛。我们这都……老年生活,跟你们也接不上轨了。”说着还摆摆手。陈林偷偷瞄了他妈一眼,陈曼面上挺乐呵,陈林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这才动手舀了点米粥在碗里,一碗给姜玄、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自顾自喝了一口。姜玄倒是稳如泰山,坐的四平八稳在和陈曼闲聊,眼睛都不眨一下。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吃饭啊……”
他声音不轻,陈曼也听到了,挥挥手说:“姜儿你吃饭吧,大老远的过来,年夜饭也没吃上这早饭也没吃的,别饿坏了。快吃点东西。”
姜玄这才动手夹了点菜到碗里。陈曼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大年初一,除了重播春晚就是新闻联播展示举国同乐的喜庆,到处都是红黄配色,陈林抬头瞟了一眼,只觉得晃眼。姜玄敲开一个鸭蛋,挖了蛋黄出来放到陈林碗里,说:“吃点蛋黄,别一直吃蛋青,咸。”陈林用筷子戳了一下,那个蛋黄流着油,浸了一滩。他心中很有些感慨,姜玄和陈曼仿佛要比他和陈曼更为熟络。他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说不上为了谁吃味。
陈曼拿遥控器按了一圈电视,最后还是停在了新闻频道。但她没看几秒,就转过头看着他们说:“你们俩今儿有什么安排啊?”
陈林愣了一下。姜玄把勺子放下,说:“我们就在家呆着,过年嘛,图一清闲。”陈曼乐了,说:“你们俩大小伙子,干什么啊这是。出去走走玩玩呗,这商场过年也开着的,去看个电影多好……”陈林打断她,说:“也没什么好看的。”陈曼撇撇嘴,才说:“那你自己在屋里发霉吧,我走了。”
陈林把筷子放下,问她:“妈你去哪儿啊?”陈曼说:“我约人逛街打麻将啊。”姜玄眨巴眨巴眼睛,和陈林对视了一眼,陈林说:“不是,大年初一你约谁呢?妈你别逗我成吗?”陈曼摆摆手,说:“我可没逗你。我这单位同事跟我一起退休的,人家平时照顾老公照顾儿子的,多忙啊,就这时候能闲下来,你还不许我们去挑挑跳舞的衣服啊?”
陈林愣了,问她:“哟,你还会跳广场舞呢?”陈曼扁扁嘴,说:“你妈会的可多了。”姜玄在一边憋着笑,也没出声。陈林想了想,说:“那妈你去吧。”说完顿了顿,又站起身来。姜玄看他一眼,还没等陈林动地方,姜玄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来,抽了张卡放在桌上,推给陈林。
陈林看了姜玄一眼,又看了下卡号,是他们俩定期还贷款的卡。俩人每个月都往里存钱。姜玄没说话,把卡推给陈林。陈林伸手过去接了一下,莫名地觉得这张卡烫手。但他也没说什么,抿了抿嘴唇,又乐呵呵地把卡给陈曼了。陈曼被他们俩逗乐了,说:“你们俩这干嘛啊?我这就指着过年花我那点退休金了,你俩别拦我啊。”陈林二话没说,拽着陈曼的手把卡放在她手里,说:“你拿着用。密码是我身份证最后六个数。出门带手机,晚上我做饭,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跳广场舞啊,冰天雪地的你再摔着。”
陈曼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陈林的脑门,说:“那我出门了。”陈林伸手拽着陈曼的胳膊,在她的开衫上按出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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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他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陪你出去,给你叫个车。”姜玄在旁边说:“姨,我送你出去吧。”陈曼点点头。姜玄转头对陈林说:“你帮我把外套拿来。”
陈林转身回屋,去给他拿他那又厚又重的外套,他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陈林突然停下脚步。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但他还是转过头去看向门厅。
姜玄刚踩上鞋,就伸手把陈曼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孝顺、年轻力壮的儿子。而今他抬起头来,隔着室内的阳光和陈林对视着,陈林忍不住对他轻轻笑了笑。大概是这笑容感染了姜玄,他虽然脸色依然沉静,但眼底多了点柔软的光。如果他和姜玄还没有分手,这场景简直称得上其乐融融、幸福安康、团团圆圆,任何一个春晚高频词汇都可以放在他们身上,好像陈林真的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港湾,好像这一餐饭这一个早晨只是许多个普普通通的早晨中的平平无奇的一个,简单、无聊、拖拉又平凡。陈林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尽管他曾经真的认为只有姜玄也只能由姜玄来给他这一刻。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如此。没有人曾让他感觉到距离梦想如此之近,却又总是一步之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切都已经太晚。这感觉既无力又令人惆怅,陈林赶忙打住了,他对着姜玄笑了笑,转头按下了把手。
五十三
他们竟然又开始约会了。
在他们分手的第1周、恋爱的第4年、相识的第85个月。距离他们第一个吻差了368个星期六、距离陈林第一次睡在roo1207差了2565天;距离姜玄签下购房合同差了11037个小时。
姜玄从电视柜边上钻出来,拍了拍手,对陈林说:“能用了。”陈林打开脚边的dvd箱子,从里面掏出来一片影碟,姜玄接过去,塞进dvd机。陈林拍拍身边的沙发,喝了口水,说:“修东西还得是你们工科男啊。”姜玄一屁股坐下,笑了一下,低声说:“操。”
电视机里老电影的开场放出来,吴君如呆着眼睛化着粗眉站在屏幕上,唱“我信爱,同样信得不到爱……”姜玄笑了笑。
又是他们俩看了无数遍的《家有喜事1992》。姜玄完全不会粤语,但陈林的语言天分显然好过他许多,看着电影就能听得懂。他们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两个人就在陈林家里。那时候刚过年,姜玄公司放假,他本来已经去海南看自己爸妈,可只待了两天,便闲不住给陈林打电话,接起来的时候陈林正好在家收拾屋子,稍微喘了喘,立刻把姜玄喘硬了。
他和陈林在电话里假模假式地拜了个年,说了点漂亮话,这才勉强克制住。过了半天,实在受不住,冲到客厅跟他妈撒了个娇、求了个情,趁着自己老爸出门打高尔夫的功夫,一溜烟飞回北京去了。从机场到陈林家小区的那段路上,姜玄心里还有点天人交战,想着自己就这么巴巴回去,是否会让陈林有点看不上,就这么纠结着纠结着,人已经到了陈林家门口。
陈林那个小区一到过年,家家户户灯都不灭,净是拖家带口回去看老人的,一个单元楼就陈林这么一个小年轻,住在五楼,晚间十点多,灯也不亮。姜玄按了半天门铃,却是没人应。姜玄泄了气,把行李箱往脚边一扔,一屁股蹲在陈林家门口。他回来的太急,外面还下着雪,头发上不免沾上一些,粘成一缕一缕,像被雨打湿的狗耳朵。
他心中又是泄气又是失望,蹲在地上,掏了颗烟来抽,一会儿想着陈林是不是出门了,一会儿又想着若是他和朋友们出去玩了怎么办,过了几秒又猜测会不会是陈林有了新的对象、此刻正和谁约会着。这个城市流动人口那么多,过年就是过寂寞,一杯是烦恼少、两杯是哥俩好、三杯四杯却可以直接上安全套了。姜玄的脑洞堪比女娲补天前的漏洞,他前思后想,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邀请陈林过年的时候去他家做客——天地良心,他是真的想过的,若不是陈林一直表现得不温不火、不冷不热、没他地球照样转,他早就先开了这个口了。
他这样想着,烟还没抽完,楼梯间却先亮了,一阵脚步声传过来,姜玄蓦地抬头,看见陈林穿着一身运动服,一手拿着一把长柄雨伞、一手拎着一个大购物袋,半长的头发塞进领子下面,塑料袋最边上是一桶洗衣液,红色的瓶身顶了小半出来。
陈林歪着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笑了,看着他问:“姜玄你在这儿干吗呢?”姜玄手上的烟“吧嗒”掉到地上。
他站起身来,两手在身后搓了搓,想往前走,两只脚却不听使唤,直往后退了一步。姜玄伸手往旁边一抹,正想起来自己背包里有点他妈给他装的海南特产,干脆伸手一扯,把包扯到身前又猛地打开,里面哗啦啦调出来一堆椰子糖椰子粉椰奶咖啡椰肉脆片,还有满满当当塞在包底下的黄灯笼酱和各种果干。姜玄咳了一声,说:“特产。”
陈林无声地笑了起来,咬着下唇,眼睛弯成两座拱桥。姜玄蹲下身去,把那些包装袋一股脑塞到包里,又把背包往陈林面前一捧,说:“给你带的,你拿着吧。”陈林“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来,左看右看,最终伸了胳膊从自己的购物袋里掏了掏,掏出两盒绑在一起的安全套来,放到姜玄手上,说:“送你的。”姜玄愣住了。
俩人脸对着脸、眼瞪着眼,姜玄发现陈林瘦了点,脸上的肉少了一些,眼下有一点青,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整个人单薄了一圈。姜玄心里一紧,只说:“我,我,我先回家了。你那个……你……”他抬起头来,看见陈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笑容十分真诚,却无端让姜玄有些脸红心跳,他搜肠刮肚,最终说:“你……,晚安。”他说着点点头,转身拉着自己的行李箱,想把那盒安全套塞进去,却又无从下手,只好顺手塞到自己衣服口袋里,只感觉鼓囊囊、硬邦邦的。
他心中有些发酸,想不通陈林买这些安全套是为了什么。一盒16只,两盒32只,也不知道陈林找了什么野男人,体力比他还好,保不齐黑眼圈就是熬夜做爱做出来的。这么想着,姜玄只觉得自己鸡大也无甚作用,一股心酸涌上,只觉得悲从中来。他拖着箱子,耷拉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听见陈林在他身后拿了钥匙开门。他心想,这是真的没他什么事儿了,连请他进屋喝杯茶都愿意了,不由得心中大恸,哭唧唧地恨骂陈林拔屌无情,当下打定主意下楼的时候就拖着箱子下去,叫陈林在屋里听见这声音,震得睡不好觉,可转念一想,既觉得舍不得又觉得自己太没公德心,还是作罢。
他刚抬起脚走了一级台阶,正反手拎起箱子,就听见陈林站在门口,对他说:“你要不要吃米线?”
姜玄抬头,看着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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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光线很差,但姜玄知道自己在这一刹那的惊喜一定跃然眉眼之间,藏也藏不住。不过他还是稍微矜持了一下,说:“不了。”陈林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却带了点笑意。他冲着姜玄勾勾手指,细长的手指像项链,几乎绑住姜玄的心,但他还是没动。陈林笑了出来。姜玄问他:“你笑什么啊?”陈林盯着他的眼睛,柔声说:“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他的声音带着点调笑的意味,语调却极为真诚,嘴角噙着的笑意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尽管憔悴,却仍有着难言的吸引力,姜玄忍不住终于转回身来,两步走到陈林面前,扬着头说:“你现在说吧。”陈林伸出手来,把姜玄的脖子拉下来。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姜玄的耳廓,声音又轻又慢,像是羽毛搔刮在姜玄耳朵里。他说:“你进来的话,我们就在厨房做。”说完,他张开嘴,含住了姜玄的耳垂,轻轻用贝齿刮了刮。他向后退去,姜玄扯着行李就跟他进了家门,陈林轻笑一声,那声音落在姜玄耳朵里,烧的他面红耳赤,却说不出话来,只像个刚刚开荤的毛头小子,反手关上门,顺手便扯着陈林搂在了一起。陈林不知在开心些什么,跳到他怀里,差点把让他把腰给闪了,但两个人靠在门上亲得水声大作,姜玄不知不觉间连外套都被扯掉了。
那一晚的性爱带着水汽的温度,两个人在一锅沸水边上做爱,姜玄捏着陈林的屁股,力气大的几乎要把他的肉捏下两块来,接吻的时候陈林嘴里又湿又滑,舌头顺着姜玄的胸一路舔到他的下身。32只避孕套在厨房光荣牺牲了一个,姜玄喘了口气,盯着陈林给他拌了一碗米线,刚端到客厅,姜玄又把陈林按在身上做了一次。两个人几天没见,干柴烈火,厮混到了浴室洗澡,竟然又来了两次,直到陈林射都射不出来,姜玄才把他从浴室捞出来,揽着他的腰躺在沙发上,身上随便盖了珊瑚绒的厚毯子,腿缠着腿、腹贴着腹,陈林躺在姜玄身边,用电视连着硬盘放电影,看的就是粤语版的《家有喜事1992》
陈林很喜欢这部片子,但姜玄却完全不懂粤语,看到一半,已经不知道陈林吃吃地在笑些什么。于是他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一面搂着陈林、一面在他肩背上时不时吻上一吻,迷迷糊糊地,竟也熬到了电影结尾,迷迷糊糊地,姜玄听到陈林跟这电影在唱“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姜玄揉揉眼睛,把陈林往自己胸口揽了揽,低头吻了吻他的侧脸。
那之后姜玄私下找过这部片子的国语版去看过,但国语版总归显得多了一点烟火、少了一点贱兮兮的戏谑。不过好歹字幕看是看懂了。后来他又多看了几遍粤语版,终于也看得懂。不过这些,陈林并不知道。他们每年依旧看这部电影,有时候还聊上一聊,陈林一直以为姜玄也很喜欢。其实这话只对了一半。姜玄的确喜欢这部电影,但并不为了它本身。
此时此刻,陈林和姜玄两个人缩在老旧沙发的两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这部电影。电影里的人依旧年轻,但陈林和姜玄已经过了太多年,既没有了当初的堂皇、也不复曾经的稚嫩。
沙发很窄,陈林把腿伸直了就撞到姜玄,于是他又缩回去了。反复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姜玄抓住陈林的脚踝,把他的腿放在了自己身后。陈林的脚跟踹了踹姜玄的屁股,姜玄撇了陈林一眼,陈林老实了。
电影放了十几分钟,正到了周星驰用手搅荷包蛋,突然卡碟了。屏幕动也不动,半是色块、半是雪花。陈林坐起身来,冲到dvd机前,伸手把碟片拿出来。他左右看了看,才闷声说:“有划痕。”
姜玄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沉默了一会儿,陈林把碟片装进去,他的手紧紧捏着dvd的盒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篇废掉的碟片扔掉。
姜玄突然说:“咁你又唔结婚?”
陈林转过头来,他看到姜玄推上盖着毯子,窗帘挡住了室外的阳光,屋里晦暗而又憋闷,一片阴影盖在姜玄手上,陈林突然笑了出来,说:“生仔好痛?。”
他说完,把那片dvd放回到抽屉里,又抽了另一本电影塞进去。姜玄去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桶酸奶出来,又切了一些香蕉、李子、水蜜桃、猕猴桃和芒果,和着酸奶倒进海碗里。最后又从阳台翻出来干果,扔了一些葡萄干和杏仁碎在上面。他做好水果碗,这才端出厨房,又顺手拿了两瓶蓝莓汁放到桌上,对陈林说:“吃点东西。”
陈林头也没抬,盯着屏幕里的两位男主角,看的如痴如醉。姜玄把碗放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说:“哟呵,你最喜欢的布拉德皮特。”陈林抬眼看了姜玄一眼,却没说话。
姜玄坐在陈林脚边,盯着里面的皮特不停地吃圣代,陈林光着脚盖着毯子,脚踝蹭过姜玄的裤子,那感觉很熟悉,像是一股电流窜过头皮。但他没有动,陈林也没有,架着脚放在姜玄身后。不一会儿,陈林也跟着坐起来,捧着水果碗吃。姜玄特地放了很多水蜜桃——陈林喜欢吃。电影里,11个小偷的团队终于来到,商量着怎么偷一亿六千万美金。
镜头给了皮特一个特写。
陈林突然说:“我不喜欢他。”
姜玄扭过头去看他,陈林却没动,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姜玄“哦”了一声。陈林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陈林抬脚踹了姜玄小腿一下。他的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姜玄转头看了他一眼。陈林装作若无其事。姜玄把头又转回来。陈林又飞快地踹了他一脚。姜玄看了看他,陈林眼睛动也不动,只说:“你看个屁。”
姜玄翻了个白眼,继续看电视,终于等到茱莉亚罗伯茨出来的时候,陈林踹了第三脚。但这次他没机会抽回去,因为姜玄握住了他的脚踝,在上面轻轻拧了一下,又把他的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膝盖上。这下陈林无处施力,动了两下,又被姜玄用手按住,暴力镇压。姜玄说:“你老实点,别总挡着我看马特达蒙。”
陈林愣了一下。他舀了舀勺子,又扔回碗里,抿了抿嘴唇,这才抬起头来。他盯着姜玄,问:“你喜欢马特达蒙?”姜玄浑不在意,点点头,喝了一口果汁。陈林反手扯了靠垫打在姜玄后背上。
姜玄被他这一下打懵了,果汁哗啦洒了一身,顺着毛衣滴到裤子,还有一些洒在地上。姜玄伸手抹了一把脸,胸膛起伏了一下,这才转头高声问陈林:“你打我干嘛啊?”
陈林骂他:“操!打的就是你喜欢马特达蒙!”
姜玄愣了两秒,这才憋出来一句:“你神经病啊?”
陈林一脚揣在他大腿内侧,骂他:“你他妈神经病!”姜玄伸手把沾湿的毛衣套头脱下来,一把扔在脚边的地上,推了陈林一把,吼道:“我有病?陈林你有毛病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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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妈够让着你的了!”陈林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姜玄。他的脸色奇异地差劲、差得发白,嘴唇颤抖,眼圈却红红的,他一把把腿上的毯子一掀,双手揪着毯子往姜玄身上重重一推,喊道:“你他妈放屁!姜玄你去死吧!你骗子!我是傻逼我以前才信你!”
姜玄被他又推又抓,都觉得他忒不是男人,但陈林越骂越大声,越骂越来劲,让姜玄火也上头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惹到他了,无端端收了一通攻击,只好伸手把陈林两只胳膊按住。但陈林铁了心要打他,两条腿又蹬又踹、形象全无,姜玄没办法,只好猛地压上去,借着力道把陈林一条腿按在身下、一条腿压在沙发边上。陈林动了两下,实在动不了,只好偏了头过去,骂了句:“操!”
姜玄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下,这才把心里那点火气暂时压下去。他看了眼电视,里面don cheadle一脸泥巴,说着:“now they know their weakness”姜玄松开陈林的胳膊,他看着陈林,低声说:“我现在松开你,你别再跟我来劲儿。陈林,有话你就说。我有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别突然来这么一下,成吗?”
陈林没说话。姜玄扶着沙发背直起腰来。他两腿跪着、两侧膝盖顶着陈林双腿内侧,而他自己的裤子绷得紧紧的,一边洒着很多果汁,紫色的果汁倒在牛仔裤上,形成一片黑色的湿润痕迹。
姜玄就这么跪在沙发上,像是脱了力,又像是卸了甲。他和陈林之间,不进则退,早已经到了逆水行舟的地步。他们已经如此小心翼翼,奈何生活如履薄冰,两个人都失去了耐心,这才清醒了不到半天,就几乎大打出手。他咬了咬牙,轻声说:“我去把衣服洗了。”说着便要起身,却听到陈林说:
“我以为你喜欢克鲁尼。”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姜玄说:“我选这个电影,因为我……我以为你喜欢克鲁尼。”
姜玄看着陈林微红的眼角,甚至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他撇开头去。
陈林仰头看着天花板,小声说:“搞了半天你不喜欢啊。”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再说。姜玄低下头来,他盯着陈林的脸,看他瘦削的脸颊、殷红的嘴唇、眼角隐约的泪痕和额头沁出的含税。他盯着陈林的瞳孔、伸手捏着陈林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姜玄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竭力遏制住了喉咙深处的窒息感,他轻轻吻了吻陈林的左腮,又蹭过他的耳朵,吻了吻他的颧骨。接着,他看着陈林,小心翼翼地问:“你选这个电影,是不是因为,以前咱们俩总是一起看?”
陈林点了点头。姜玄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苦涩。陈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姜玄的,他问:“你觉得我也喜欢马特达蒙,是吧?”
姜玄点点头。陈林实在没忍住,扬着头笑了出来,他伸手拍拍姜玄的脸蛋,说:“傻子,我肯定喜欢最帅的啊。”说完,他转过头去,看着姜玄头顶的天花板,小声说:“难怪你跟我说咱俩难得爱好一致。我他妈还以为你审美终于正常一次。”陈林仰起头来,伸手抓了抓额前的头发,张着嘴无声地说:“操他妈的。”
说完,他盯着面前半裸的姜玄,把脑袋凑到姜玄下巴上,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力气那样大,姜玄的下巴被他咬得像要出血,却动也不动,只紧紧抱着他,那力气不像要留住一个人,倒像是要留住一缕感情,两只胳膊像要把他箍死在自己臂弯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他飘走了。
他们压在一起,陈林渐渐卸了力道。姜玄被他咬得后背直冒冷汗、下巴几乎麻木,正眼冒金星、头晕眼花,突然感觉到一阵温热贴在被咬的那处,滑腻的舌头填补了齿痕的空隙。他勉强睁开眼,发现陈林正闭着眼睛,忘情地吻着他。
陈林的双手缠上姜玄后背,一条腿在姜玄膝弯蹭了又蹭,滑腻柔软的大腿内侧贴着姜玄的腰腹,一种被小猫的舌头舔过的战栗顺着姜玄的脊背攒了上去。陈林松开嘴,摸了摸姜玄下巴上的牙印,又伸手探了探他的下身,小声说:“你硬的好快。”
姜玄喘着粗气,半是被他撩拨得、半是被他袭击得,嗓子里全是情欲,仰头忍了一下,才低下头来,按住陈林已经探进他内裤里游移的双手,低声说:“你这么揉来揉去的,是个男的都硬。别在客厅,一会儿阿姨回来了怎么办?”
陈林笑了一下,只说:“去浴室,开水龙头。”
姜玄扯着陈林就往浴室走。顺道捡起地上的湿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洗衣机就在浴室里,姜玄脱光了自己一身旧衣服就扔进去,顺道把陈林扒光,放热水之前还把自动漂洗打开了。陈林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后背摸他勃起的性器,张嘴咬他脊背上的肌肉。小声说:“姜玄你白长这么大鸡巴,干硬着不操。”
在自己家爆粗口似乎让陈林特别有感觉,姜玄没一会儿就感觉到陈林也硬的厉害,性器上的液体蹭在自己屁股上。他转过身去打开热水。
两个人一面冲澡、一面互相抚摸。陈林的确瘦了很多,姜玄摸着他的裸体,都感觉到他整个人缩小了一圈。但他仍旧吻着陈林,吻他的胸膛、吻他的侧腰,吻他胯下的火热、吻他腿上的软肉。陈林扶着墙,让姜玄倒了点热水和护手霜在手上,塞进他屁股里做润滑。他们昨晚做的有些狠,陈林里面肿了一些,姜玄把手撤了出来。
陈林向后看了一眼,转头吻了吻姜玄,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姜玄不住地啄吻陈林的嘴角和下巴,他把性器放在陈林两腿之间,用自己的阴茎摩擦陈林性器底部的囊袋,这感觉粗糙而肮脏,陈林扭动了两下,姜玄把他按在怀里,一手捏着他的乳头揉搓、一手握着他的性器来回撸动、指尖在湿漉漉的顶端按压。陈林转过头来,撞上姜玄的下巴,伸着舌头在上面舔舐,像是初生的奶猫离不开母亲——如果忽略他们下身勃发涨红的男性象征。
陈琳在浴室射出了一发,姜玄把他压在墙上,正面厮磨着腰腹、一手按着他的臀部让他紧贴着自己,使了些力气就把陈林半抱在了自己怀里。陈林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贴着他,姜玄拆了一条新的浴巾把两个人的屁股堪堪围了围,拉着陈林迅速回了卧室。
他像做贼一样拉上窗帘,又把房门反锁,转头过去再看陈林,已经趴在被子里,背对着他自己手淫了。这场景简直像是某种春宫秘戏的翻版,姜玄跨回床上,伸手掀了被子,把自己塞进去,跪在陈林脚边。他勃发的器官粗挺而上翘,顶在陈林臀部,丑陋且粗壮。陈林抓了姜玄的手指,塞进自己身体里。那里面既热且滑,带着水汽的湿,姜玄按上了陈林的前列腺。他贴着陈林的后背,在里面又按又压,又扯着陈林的手过来给自己打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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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细长的手指捏着他阴茎的底部,打着旋来回抚摸。直到他们都放松了下来,姜玄才把陈林反过来,又扶着性器塞到他嘴里,让他来回舔了舔,这才终于压着陈林、一点点操进去。他因为陈林身体的反应而倍感刺色淫靡。
陈林的床既软且热,俗气的印花毯子将他们包裹在一起,上面柔软的细毛时不时搔刮着姜玄性器的底部,刺几乎令他目眩。但陈林的背影此刻沐浴着昏暗,带出一些无声的隔阂。明明几分钟前他们还血肉交缠,但射精过后,陈林立刻冷淡下来,这古怪的疏离感既晦涩又冷酷,压在姜玄的心尖上,生生截断了他伸手想做的温存情态。
姜玄看着陈林划开火柴,发出“嘶”的一声,飘渺的铁灰色烟雾飘散出来,让那黄色的火光摇曳着照在陈林鼻尖,点燃了他唇角的烟。陈林甩甩手,那点光就灭了,留下一个红色的火星隐约闪烁着。陈林并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的背影犹如一口深井,寂静无波。
姜玄翻身下床,从行李包里拿出自己备用的衣裤套上,那裤子十分合身,是陈林买给他的。那天姜玄回到家的时候,这裤子还晾在阳台,用衣服架子挂着,顺着风飘来飘去。屋里安静得很,晚上七点多,连一点灯光都没有,门口整齐的摆着一双皮鞋和一双拖鞋,皮鞋小一点、拖鞋大一些。沙发上有摊开的空酒瓶,姜玄把瓶子扶起来,才看到是巴巴特拉的阿斯蒂巴贝拉,那瓶口上还有一些酒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晶亮的光线。他打开卧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窗帘安静的立在墙边,月光洒不进这屋子,只在窗口稍作停留,室外华灯初上,这城市的每一户人家都燃起灯火。
屋里很安静。姜玄听到自己穿裤子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陈林突然问:“你和‘他’做的时候带套吗?”
姜玄抬起头来。
陈林依旧抽着他的烟,他的侧脸染上了窗帘上的一抹赭褐,印在他的眼睛里,又深又沉。他的声音轻而飘渺,像是隔着一层纱、像是触摸一个遥远的梦境。姜玄连拉链都来不及拉上,站在那里。陈林转过头来。姜玄看着陈林,他深邃的眉眼,在昏沉的室内光下显出一种忧郁和迷茫,这神情既熟悉又陌生。
姜玄说:“带。”
陈林又问:“‘他’给你含吗?”
姜玄看着陈林,他脸上有一种残酷的冷静,这冷静让他的神色十分平和、无悲无喜。姜玄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又抿住了嘴唇。
陈林吸了一口烟,复又吐出来。烟雾盖住陈林神情的刹那,姜玄说:“有过。”
那些烟雾落下来,露出陈林的一双眼睛。姜玄看到那里面有湿润的痕迹。那是再一次剖开结痂的伤疤的疼痛、是醉酒之后无意识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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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姜玄推开客卧的房门时,室内并没有他预想的狂乱和崩溃。陈林只是喝醉了酒,酒瓶插在酒桶里,那里面的冰块化了大部分,满满当当的全是水。窗外风声呼啸,陈林蒙着毯子躺在床上。姜玄走进屋去,伸手拨开陈林散乱的头发。他看到他潮红色的脸庞上冒着一些薄汗,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很脏、很狼狈。
姜玄用沾湿的毛巾给陈林擦了脸,擦到一半的时候陈林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十分用力,上面的关节泛着粉,姜玄几乎无法挣脱。陈林不知做了什么梦,竟然在睡梦中又哭起来,姜玄感觉到陈林的眼泪贴着自己手背滑过,又烫又凉。
又狼狈、又残缺。
室外风声呼啸,刮在高耸的建筑物上,发出呜呜的声音,是哀鸣、也是嚎叫。
陈林赤裸着倒在床上。他手上夹着烟,但是浑不在意。他的头颅坠在床边,姜玄在他的视线中头脚倒置,像是处在一个奇异的空间。
陈林看到姜玄的眉毛皱着,可是奇怪的,他没什么感觉。既不欣喜、也不难过。他问:“‘他’什么样?”
姜玄苦笑了一下,他说:“我不爱他。”
陈林嗤笑了一声,他问:“那你爱谁?”
他看着姜玄。他的眼中溢出一些精芒,他死死盯着姜玄,眼睛深处有灰色的印记,又有一些火焰在燃烧。
姜玄并没有说话。
陈林闭上眼睛,他吸了口烟,烟头的颜色在他视线中留下了一抹红痕。他小声说:“姜玄,你爱我什么啊?”
他把烟掐灭了,然后抬起头来。
姜玄坐到陈林身边。陈林望着天花板,姜玄望着窗。这屋子狭小而逼仄,把他们困在一个铁盒里,都动弹不得。姜玄的声音像是从遥远处传来,浅而模糊,但陈林听的分明。他说:“我不知道。”
陈林伸手捂住了脸。
其实他并不真的想问。他压抑了自己很久,他以为他只是恨姜玄,但他发现并不是。当姜玄被他引诱着重新脱光了的时候,他的心中充满了厌倦、激动、悲哀与愤怒。他感到自己的肉体被快感支配着,但灵魂飘荡在眉心,每一滴汗水顺着额头滑下的时候都裹挟着他的痛苦与哀戚,他想要诘问他、却又舍不得,想要撕碎他、却又疲于此,想要向他哭着乞怜、却又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
陈林想哭、但没有泪水。高潮的时候他真正感觉自己千疮百孔、万念俱灰。
他恨这一切。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之中到底是谁做错了?他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林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陈林从床上坐起来。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姜玄的后背。他的后背肌肉结实、线条性感,腰侧有漂亮的人鱼线,陈林伸手放到姜玄身前,腹肌上面还有他刚才不小心挠出来的痕迹。陈林低下头去,他在姜玄的后颈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他呢喃着,但他知道姜玄听得到。他说:“但你怀疑我。从一开始就是了吧?”
说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贴着姜玄的耳朵,小声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13年我生日的那天,我先去找了谭继明,然后才去找你。
我跟着他进了房间,那个房间里全部都是我喜欢的蓝色玫瑰花。对,和你布置得很像。
谭继明跟我说,他想让我陪他去美国,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他的吗?”
他轻轻亲了亲姜玄的耳朵,他看到姜玄的瞳孔缩起来。
陈林想笑。但他的一只眼睛模糊起来。
他接着说:
“我告诉他,我爱着一个人。
我爱他一直……”
陈林哽咽起来,他的双目盈满泪水,但他清晰而简洁地说:
“尊重我、保护我,让我发现,真的有人愿意像家人一样……”
陈林的眼泪掉下来,他说:
“爱我。”
当年姜玄找他爸借钱买房子的时候,陈林偷偷躲在门口听姜玄打电话。姜玄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局促不安,尽管他语句通顺、语速流畅。陈林听到姜玄说:“爸,我不是一个人住。两个人。”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陈林站在房门前,每一秒都在想着打包自己的行李滚蛋。
可他听到姜玄说:“就是他了,爸,就是他。”
那是一种直白的坚持、无所顾忌的阐释。听得陈林手脚发凉、面色发热、头脑发昏。
陈林觉得他爱姜玄爱的就是这个。
但原来他是错的。
原来一切都是错的。
五十四
那天下午,两个人沉默着穿好衣服,姜玄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既说不出话、又难以思考,坐在床边看陈林光着屁股套上内裤,又举着袖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贴身薄毛衣的袖口。室外在四点多就已经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赤红的光焰洒在深色的桌面上,透明的玻璃板下陈林的照片笼罩上一层半是赭褐半是深蓝的光晕,令他笑起来的面容显得疏离而飘渺。
陈林走到门边上,靠着门框对姜玄说:“今晚上我不做饭了,咱们出去吃吧。”姜玄回过头去,看到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肘的白色纽扣被打开两颗,边沿卷上去,半边小臂露在外面,一条青色的血管在手臂上凸显出一点形状来。他的发梢还湿着,一点水渍贴着脖子滑进衣领里,陈林随意晃了一下头,把这点水渍甩开了。
陈林距离姜玄不过几步之遥,这距离让姜玄将陈林包裹在墨绿色灯芯绒长裤里的笔直双腿和微微露出的挺翘臀线看得清清楚楚。这打扮非常娘气,但是很适合陈林,他脸上略有些不耐烦,但是没有恶意、也没有反感,只是有点累,可这完全不妨碍他眼睛深处透露出来的那种光亮,有如死魂返生,比昨日、前日乃至于很久的以前都要多了很多光彩。见姜玄没有答话,陈林问他:“你不想去?可以吃海鲜去,我妈也挺喜欢的。那家酒楼开了好多年了,东西很新鲜的,去吧。”
这几乎称得上是邀请了。姜玄重重呼了口气,说:“行。”陈林拍了下手,掏出手机打电话定位子去了。姜玄看着他报了时间地点姓氏人数,然后又给陈曼打了个电话,说是和姜玄一起去接茶楼接她,接着动动大拇指挂了电话,这才看着姜玄笑了笑,说:“你把衣服穿上吧,虽然你身材确实……在这个光底下是挺好看的……”他舔舔嘴唇,“但我现在是真没体力再来一次了。我去收拾客厅先,你穿好出来我们先去接我妈,然后一起去酒楼。我们这儿饭点早,五点就吃饭,吃完晚上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他说完转身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姜玄加了一句:
“记得把床铺好。”
说完关上房门,发出“咔”的一声。
姜玄就这样看着他消失在狭小地门缝中间。
尽管陈林依旧表现得像是不再那样震惊,但姜玄知道他需要空间去消化这些所谓的“真相”——一如姜玄自己也需要的那样。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越来越多他们从未考虑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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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过和思考过的问题。或者他们一早就知道问题,只是他们其实从未知道答案。
他们成为那种和所有普通家庭一样的平静伴侣太久了,在几千个日夜里他们学会了很多约定俗成的沉默和逃避的法则,把满腔的尴尬与躁动化成费洛蒙、将不满与戏中那种低声下气、悲痛欲绝、大彻大悟的男主角,像是每一个出轨之后的角色一样,表演和痛陈自己的绝望、悔恨与伤心。一如每一位出轨故事的主人公,在漫长的重遇路上忍受着永远的理亏并察言观色,姜玄知道自己可以演得逼真而成熟。
只是他终究既不是那样的人,又已经失去了那样的心力。
生活是如此复杂的营生,姜玄已经不再选择用虚假代替部分的真实。他可以处心积虑地博得陈林的好感,但是谎言背后是另一个谎言,他已经吃过心计的苦头,错误堆叠着错误,利滚利之后是巨大的挫败和崩盘的屋顶花园,他已经尝够了。他仍然对陈林存有感觉,所以他也并不后悔自己说了真话——即使这结果是让陈林更加远离他。
姜玄并不惧怕这结果,他只是同时为自己的冷酷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起傅子坤说:“如果你还在乎陈林,别伤他心。”姜玄觉得傅子坤的话说的不完全对,到他们这个地步,正因为他在乎陈林,他才一定要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已经伤了他的心的。尽管这做法既残忍又惹人生厌,但姜玄做起来很冷静。
有时他也觉得他和陈林之间大概注定是没有缘分。这份感情的开始就充满了隐瞒和虚幻,而到了磨灭的时候才迎来坦白和真实。在他们之间,爱和尊重从来就没有站在同一阵营——可它们偏偏是陈林视为生命的一体两面。
门突然开了,姜玄抬起头来,看到陈林站在门口,冲他挑了挑眉。姜玄问:“怎么了?”陈林说:“你怎么还没穿上衣服?我地都擦完了。”
姜玄伸手把套头衫扣在肩膀上,挡住了自己勃发的胸肌。陈林翻了个白眼。
姜玄虽然动作不快,但两个人出门也不算晚,到了商场接到陈曼就直奔海鲜楼。海鲜楼建在当地的一个湖泊景区旁边,虽然也不知道这个北方内陆城市是怎么搞出湖的,但总而言之在冰天雪地里看见湖面泛着金光还颇有点奇幻色彩。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酒楼四楼,高度适中,吃到一半的时候望出去,过年时候的万家灯火明晃晃得照出来,陈林几乎看的有些呆。
三个人点的东西不多,但都比较新鲜,姜玄从前菜点到主菜,不过北方菜分量大,陈曼看差不多够吃了就制止了他,一共要了煎三文鱼排、海参小米粥、芦笋白玉菌炒扇贝、海蛎豆腐汤、清蒸海鲈鱼这么五样。点完菜,陈林和陈曼说要不要再加一个什么,凑个六,陈曼摆摆手,说:“早年才说过年成双呢,现在我都不讲究这些了。咱们一个共三个人,这还是个单数呢,有什么可讲究的啊。”
说完笑了笑。
陈林也赔了个笑。姜玄看气氛有点僵,岔了个话题,问问陈曼今儿都买了什么,和老姐妹们逛得如何。陈曼从身边几个购物袋里掏出俩扁盒子,分别递给陈林和姜玄,姜玄愣了一下,说:“哎哟,还给我,我们俩都买礼物了!”陈曼乐了,说:“你们俩年年给我送那么老多电器啊、家具啊吃的喝的,难得回来一次,我这当妈的也不能没表示啊。”
陈林扭头瞥了姜玄一眼。姜玄说:“那我就拆开了,我等不及回去看了,我先拆开看两眼、摸两下!”俩人一打开,一看是两条男士羊绒围巾,在光下能看出针脚很细,料子也很好,姜玄的是深灰色的,陈林的是墨绿色。
姜玄偷瞄了一眼陈林,看见他腮边鼓起来,感觉到他有点情绪不大对劲,便自己抬起头来,笑呵呵对陈曼说:“哎哟姨,你这真是,太有心了……”陈曼伸手拍拍他手背,说:“看你嘴甜的。北京冷,你们俩平时估计也挺注重形象的,我这随便买吧你们也不好穿,我就买个颜色不出挑的,也好用。”
俩人寒暄了一阵,陈林抬头对他妈笑了笑,说:“谢谢妈。”陈曼伸手拍拍他脸蛋,看陈林没躲,还有点小激动,上去捏了一把。姜玄侧着头看,看见陈林左眼眼角红了。果不其然的,过了几分钟,陈林拿着震动着的手机晃了晃,对陈曼说:“妈,我出去接个电话。”
陈曼摆摆手。
过了一分多钟,姜玄抓起来椅背上陈林的外套,说:“姨,外面冷,我把外套给他拿过去。”陈曼乐呵呵地说:“去吧去吧。”
姜玄转头就往外走。
他进来的时候稍微看过这酒楼的位置,每层楼都是平层,拐弯处一般都是服务台,陈林要是抽烟只能去外面,楼外左侧是另一家饭店、后面是停车场、前面斜对着湖面,在他们坐的地方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门口,所以只剩下右侧的沿湖栈道。姜玄一手搭着陈林的外套,冒着风去外面找他。
他怕陈曼发现,出门像做贼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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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贴着墙根快步走,刚转了个弯没过两步就看到陈林。陈林被刀子似的寒风刮得有些瑟瑟发抖,叼着根烟站在避风口处抽,抱着肩膀踢栈道上的小石子,低着头皱着眉吐出一口烟来,左边胳膊支起来,冲着地上弹了一下烟灰。
姜玄走过去,把外套递到他面前。
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姜玄发现他鼻尖脸颊都冻红了,却还是拼命抽着烟,显然在用烟草和冷风控制自己,阻止这突如其来的郁闷。
姜玄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伸手给他披上外套,又说:“你怎么了?”
陈林没说话。姜玄问他:“你是不是觉着我给你妈送东西你不乐意?那都是前几年的事儿,是,我是背着你花钱了,但是咱俩不是说好的么,我有点固定资金能自己用的。”
陈林瞪了他一眼,说:“我没想提这个。”姜玄盯着陈林看了几秒,陈林眨眨眼,那点睫毛的倒影混杂在夜幕下,隐藏住了他眼睛里的湿润。
姜玄问:“你是不是怕你妈知道咱俩已经分开,她受不了?”
陈林吐出一口烟来,说:“你想太多。”
姜玄拇指和食指一伸,把陈林手上的烟捏过来,放进嘴里抽了一下,说:“我是觉得她已经知道了。”
陈林抬头惊诧地看着姜玄。姜玄继续说:“我给你那张卡绑的是我手机号,我今天下午除了我公司和老傅小仇他们俩,我就没收着别的短信。那你说你妈用什么买的?那她要是觉得咱俩还在一块儿,老太太也不至于这么见外,是吧?”
陈林说:“那万一她就是不想用呢?”
姜玄把烟塞回陈林嘴里,看着他抽了一口,才说:“那也有可能。”
陈林皱着眉,骂了句:“靠。”他看着栈道上浅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湖面冻得厚厚的冰层上,长在北方的人都知道,那下面会是缓缓流动的湖水。
陈林问姜玄:“冰下面的水能照进太阳光吗?”
姜玄说:“能啊。就是折射比较厉害。”
陈林点点头,把烟头一扔,踩在脚底下碾灭了。
姜玄拍拍他肩膀,说:“阿姨还在上面等着呢,回去吧。”陈林点点头。他抬脚正要走,就看见姜玄蹲地上把烟头捡了起来,陈林问:“你捡它干吗啊?”
俩人走了几步到门口,姜玄一伸手把烟头扔进垃圾箱里,说:“不能随地乱扔啊。”
陈林被他逗得乐了,笑着摇摇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坠在他唇角。
五十四(中)
一晚上陈林话都不多,他似乎兴致不高,晚饭都没吃几口,但碍于陈曼在场,他还是乐呵呵地陪着陈曼吃饭聊天、逛街买菜。姜玄陪着他们,时而跟在后面,时而夹在中间,像是他们的亲人,又像是个转换器,强行让两个不匹配的插头和插座相遇。
等到了家,陈曼已经有些疲惫,冲了个澡就回屋去了。时间虽然只是晚上八九点钟,但这个小城已经沉寂,一如往昔。过年的热闹仿佛只维持了一天有余,在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来临之际,一切恢复了往日的沉闷与乏味。
姜玄收拾好冰箱进到屋里,就看到陈林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手上捧着本书坐在那看。姜玄走上前去,小声问他:“你要睡了吗?”陈林点点头。姜玄于是掏出自己的电脑来,坐在桌边对着电脑做自己的事情。
姜玄沉默着建模绘图,手上的一个项目年前刚有进展,他想着年后回去增加一些新的测试和设计,就着手边的文件资料小幅修改实验。他做的全神贯注,等到弄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他揉了揉眼睛又随手关了电脑,一抬头却发现,陈林已经躺下了。
他们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大约是此前太过于醉心于手中的事物,姜玄不自觉地将对方当作了这室内寻常不过的摆设。但他对此并无意外。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之中,他们已经将彼此放入生命的范围之内,这样的共处既非首次、在当下看来也必然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可是连如何分开都还没有商量过——因此他才全无异样,一如往常一般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陈林是在何时倒下入睡的。
姜玄轻手轻脚地把电脑收好,又小心翼翼的把椅子放回原位,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摘掉,起身搭在椅背上。接着,他俯下身把陈林放在床角的书拾起来,顺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翻身上了床。
陈林果然留下一半的位置给他,床铺里加了一张厚毛毯,姜玄抓起毯子披在肩上,把自己卷成一个蛹。他抬手关了床头灯,这才拉起羽绒被盖在身上。夜色深沉,天空泛着橘色透过窗子洒进来,姜玄侧过头去,看到陈林把头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个鼻尖来。姜玄伸出手去,把紧紧盖住他下半张脸的毛毯向下扯了扯,露出他的整个口鼻。他就这么看着陈林,目不转睛、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就着昏沉的夜色伸出手去,像是要抚摸陈林的侧脸,但手落到陈林脸庞的刹那,他又转了方向,只替陈林把脸颊上的碎发拂开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梦境中的一丝浮萍般飘然而逝。在这昏暗的光影中,他轻声说了句:“晚安。”
这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接着,他就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睡下了。
夜色之中,隐约能看到床头那本书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那字迹体式紧密、逆入平出,是陈林年轻时候写在上面的:
《金阁寺》 三岛由纪夫
在夜色中看去,堪堪多了些伤逝与决绝。
第二日果然又下起雪。晨间天气预报提示,在这个内陆城市,地势低平,冷空气席卷而来,将会有强降雪。
陈曼一早起来便推说与朋友有约,一个人出了门去了。姜玄和陈林面面相觑,却还是依着陈曼,给她叫了辆出租车绝尘而去。送走陈曼后,陈林站在风里,对着姜玄说:“我今天其实有事儿……”姜玄看了陈林一眼,陈林皱了皱眉,颇有些不耐、又有些不自然,沉吟了半晌才继续说:“高中同学……聚会。”
姜玄眨了眨眼,说:“我也过去?”
陈林皱着眉点点头。
于是两小时后,他们坐上了去饭店的出租车。
陈林似乎并没有为这场聚会多花什么心思,穿着一件茄紫色的高领针织衫,又配了条靛蓝的牛仔裤,外面罩了件焦黄与深棕夹杂的格子长款连帽双襟外套,看起来比他平时去超市买菜还要随意。陈林临出门前顺了下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其余的头发自然地散在颧弓和耳后,他深邃的眼窝看上去带着点忧郁的气息,为了看起来细致一些,他还是钻进洗手间在脸上打了一层矿物粉底。倒是姜玄被他揪着换了条牛仔裤,又把靴子擦了一遍,才被拎出门去。
那一路上,陈林都缄默不言,出租车司机放着低俗大笑的电台广播也并不能逗笑他。他直直看向窗外,看着灰白天空中街边闪烁的霓虹和新旧交杂的广告牌,商场因为过年而悬挂了许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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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品牌的大型海报,led屏幕上放着最新电影的宣传片,两个当红男演员一个扮唐僧、一个扮悟空,又是笑又是骂。八道并行的马路上虽然不至于拥挤但也不至于疏落,这个城市的车辆从富到贫都开得飞快,疾驰着掠过街边用玻璃罩着冰糖葫芦在售卖的军大衣中年人。这城市富裕和落拓并进,像是一出没落的闹剧,偏安一隅做着磊落而安逸的幻梦,然而这种情况在国企当道的北方地区并不是唯一——在高歌中显示出疲惫和落败,用着最老旧的人情金援支撑每一个人的出路。
陈林十几岁的时候就看透这一点并发誓绝不回来。事实也正如他曾经所预设的那样,这城市十年如一日的不变,宛如与世隔绝,被飞速向前的中国遗落在地图的一角,变成每一年统计数据里可怜巴巴的数字。陈林唯一略感惊讶的是,这结果比他曾经幻想过的,还要魔幻许多,并让他不由得对即将到来的同学聚会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担忧——毕竟他的多数同学最终并没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扎根立足,他们要么直接在省内求学然后在临近的城市找到工作,要么就干脆直接回到了这个城市,他和他们之间,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并无很多可聊的话题。思及此,陈林想,他曾经是什么样的呢?
沉默寡言、沉迷于书籍带来的幻想世界中,不愿并且疲于和他人谈论绯闻轶事。
陈林的学生时代,除了一本又一本的习题和成套的卷子,就是阅读。他既无很多聊得来的朋友、也无很多感兴趣的话题,在那个网络并不发达的时代,他甚至难有时间看些电视剧,当时的他,除了阅读,就还是阅读。他感到时间是如此短暂,而自己又并非那种纯粹靠智力就可以取得考试成功的学生,于是只好砍掉社交的时间来,拼命学习。那时他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这个城市,想要去北京、去上海、去浙江,无论哪里,离开这个地方。他与同学们称不上交恶,但也绝不热络,他的成绩好的突出,然而省联考的时候他仍然紧张得冒汗,在生活中他犹如惊弓之鸟,时刻紧绷着自己、又拒绝着别人。
难怪他并不受欢迎。
这感觉让陈林并不好受。当他接到林聪从澳大利亚打过来的微信电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高铁上带着耳机听歌。林聪说那群人辗转了几次才联系上林聪,又这么才找到他,问他要不要参加同学会,陈林耳朵一热,便就答应了。
林聪并不知道他与姜玄之间的问题,只当他想通了,终于想回家看看,笑嘻嘻地打趣说:“哎对了,你们这聚会还能带家属呢,你把姜玄带过去啊!”
陈林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他觉得这提议荒诞不经,即使是时代变迁了,他也做不出如此姿态。况且他和姜玄——当时他认为——已是末路穷途、不复相见了。
实话说,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比之姜玄,陈林实在感性而又单纯得多,不爱就是不见、分手就是最后一面、重遇便免不了又会留恋,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可做起来又有些自虐式的犯贱。他的天真、纯情与自毁式的放逐是这一切的发源,本能地为此时此刻凭添了一份宿命般的戏剧效果——他和姜玄正蜷缩着长腿窝在出租车的后座,他因为晕车而靠在车窗上,头发几乎都要压出褶皱来的时候,被姜玄伸手揽到肩膀上靠着。陈林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传过来的探究目光,只用鼻子闻着姜玄衣服上那股腥涩、湿润的当归和岩兰草的味道,才终于感觉到晕眩感稍微远离了自己。
姜玄问:“你好点没?”
陈林揪着他的外套扣子点了点头。姜玄把手放在陈林肩上,轻轻拍打着,像是哄自己刚满月的小表侄睡觉。
过了一会儿,司机说:“哎,快到地儿了,你们是停正门啊还是侧门?”陈林闭着眼睛说:“侧门。”司机猛地打了一个弯。陈林感觉到姜玄的手指紧紧扣住自己的肩膀。
他听到姜玄问:“我一会儿把你送进去,然后我自己找过桌点点东西吃就行。”
陈林睁开眼睛,说:“没事儿……你还是跟我进去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市里比较老牌的一家饭店,占地面积挺大,有一座主楼、两个专门做大型婚宴厅的侧楼,陈林的同学们预定的就是其中一个侧楼的内厅,能容纳好几桌人。陈林和姜玄到了才发现,那饭店似乎刚刚重新装潢过,不仅在室内做了挑高,还精心处理了打光和画作的摆设,天花板上坠着鸟笼形状的玻璃灯罩,这光晕即使在阴天,也显得十分静谧柔和。厅中还有两个露台,摆着西洋化的铁艺桌椅,正对着饭店后面的露天花园和喷泉——那平时是办婚宴用的场地,只不过在冰天雪地里并没有什么人愿意穿着婚纱挨冻,那些白色的秋千、透明的玻璃房、潺潺的流水和平整的灌木便无人问津。一片空地上铺满了皑皑白雪,厚实绵密的冰晶下隐约露出枯萎的玫瑰花瓣。
前台小姐将他们领进门去,已经有几个女同学坐在座位上,有一个还抱着孩子坐在腿上。她们相谈甚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走了进来。陈林站在门开阖之处,看着那些吊灯的光照在小孩肉肉的胳膊上,陈林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姜玄撑住了他的后背。陈林抬起头来。在这个角度之下姜玄的身形显得很高大,陈林看到他外套底下和自己的针织衫近似颜色的酱紫色毛衣。他盯着姜玄领口处毛衣的针脚,脑子突然一片凌乱。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曾经冒出的勇气又偃旗息鼓了。
几步开外,那个幼童伸了手臂,冲着陈林的方向喊了一声“嘛!”几个女人转过头来,陈林清楚地看到她们中的一位绽放出了笑容。在这一瞬间,陈林感觉到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他看着对面的人抬起手臂、口型张开,陈林知道此时他务必做出决定了。
于是他伸手拂开了姜玄搭在他后背的那只手。
陈林咬紧了槽牙,他左手的指尖狠狠扣挖着自己的掌心,但他还是说:“姜玄,午饭之后我给你打电话,你来接我吧。”
姜玄轻声笑了一下,说:“好,你去吧。”
陈林并没有回头,他听见姜玄转身时带起来的风声,像是一双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脊背上。陈林奇异的感到有些难言的羞耻。但随即这感觉就被冲淡了,他轻轻笑了笑,伸手脱了外套放在服务员手上,然后走上前去,笑着和昔日的同窗们打了声招呼。
那小娃娃在妈妈臂弯里伸着肉胳膊摸陈林的手臂,陈林伸出手去,冲着他说了声“你好呀”。几个人都笑起来,就像他们才是彼此熟悉多年的朋友,而刚刚在门口转身离去的那位不过是顺路送陈林来的局外人。
这场同学聚会是陈林毕业十三年来第一场参加的同学聚会。实际上在他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有人联系过他,但他通常都是婉拒了的。
他并不知道这类聚会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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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举办,若是怀念友谊,那他与他们的友谊从没有深厚到需要定期约着见面的地步;若是为了彼此讲述个人的经历,陈林又觉得这主题奇怪的很,他既没有想要与人分享自己心事的欲望,也并没有与人畅谈自己酸甜苦辣的诉求,在他年少的求学时期,他就像一株芦苇一样,在整片芦苇荡里左摇右摆,却永远独善其身、暗自独坐至深夜,决计不会挨上另一株芦苇——即使大家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同。
这类心态在这些年中已经有所改变,实际上即使是谭继明也曾经说过陈林“太过独立、不善交际”,但陈林起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尽管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时候陈林也多少变得开朗可亲,但实际上孤独仍旧如影随形,他长期置身于这种泥淖般的沉寂之中,也从未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彻头彻尾的蜕变。
真正令他改变的是姜玄。姜玄永远是一个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这种对任何事的热络和探索让他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体验。与姜玄结识之后,陈林总被动地参与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活动当中,有时候他们就算已经射到瘫软,姜玄也能光着屁股翻出陈林的地图给他讲上一段自己旅行中的见闻。
这种火热的生命力让陈林感到惊奇而又喜爱,对陈林而言这是一种别样的吸引和难以自控的着迷,因此他在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的情况下,从习惯上率先依赖了姜玄。他期待他的热情、可爱、倾诉,也偶尔为此遗憾自己的疏离、贫穷和沉默,但姜玄却对此毫无怨言,在姜玄的陈述中陈林实在既博学又真诚,每次他想哭的时候就想埋在陈林身体里,每当他看到陈林湿漉漉的眼睛的时候都忍不住蠢蠢欲动——无论是嘴唇、下身还是心脏。姜玄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天真的色,又有些无辜的可爱,陈林在那一刻真正体会到他是并不孤独的,他可以依靠这样一种原始而又单纯的方式度过黑夜、度过缄默、度过无数次只存在于默念书本时那并没有真正发出的自己的声音。
他们就这样改变着彼此,携手走过最忐忑和难耐的旅途,度过彼此的黄金时代。
然后陈林成了现在这个陈林——
他正被当初的班长拉着喝酒,一圈人围在他们身边,大家聚在一起聊这些年娶老婆生孩子的艰辛。一个老同学伸手一拍陈林肩膀,问他:“诶陈林,这么多年没见着,还真就你……看着和二十出头似的!”
一圈女生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陈林怎么养的、是不是在北京有什么好的spa馆。陈林四两拨千斤地回了一句:“也没有,就是当老师应酬少嘛,而且我都吃家里饭,油少。”一圈男生起哄着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陈林笑了笑,说:“分了。”大家便识趣地转了话题。
酒过三巡,大家聚在一处三三两两地聊着天,陈林喝的有些脸热,偷偷钻了个空子,坐在露台的茶几旁边,让服务员给倒了杯红茶。
天气预报诚实守信,外面果然扬起雪花、纷沓而来。但风并不呼啸,这雪下的是很安静的。陈林坐在一处,听着身后吵吵闹闹的,也觉得有点意思。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几乎要睡过去。
但他毕竟没有睡去,迷迷糊糊地,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就睁了眼睛,转过身去,看见身后那个站在代步车里的小肉团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穿过屏风到了他身后。露台并没有铺地毯,陈林伸手抱起那孩子腋下,一把把他从代步车里提到自己腿间,又拢了拢外套,把孩子罩在自己怀里。
那小孩似乎家教不错,不哭不闹,伸着手只摸陈林,软乎乎的小手摸了陈林一手背口水。陈林有点嫌弃,但又觉得有点可爱,就由着他去了。时不时伸手逗逗孩子,看着那小娃娃眨巴着圆眼睛一声一声叫“嘛”。
陈林逗他,说:“叫叔叔,不能叫妈!来,叫‘叔叔’,‘叔——叔——’”小肉圆思考了几秒,张嘴扑哧扑哧往外喷气。陈林被他逗得直乐,抬着腿颠孩子,把这小孩颠得咯咯大笑,扯着陈林的针织衫不撒手,差点隔空给他给揪出两块乳晕来。
过了一会儿孩子妈找过来了,陈林抱着小肉圆把孩子还给她,这才想起来,这姑娘是当时一个非常瘦弱的小姑娘,每天背着很重的书包,看上去能压死自己,她是当年一个学校所有文科生里面唯一考到上海的。陈林说:“袁园,你看着还是那么瘦。”
袁园笑了一下,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给他套上一双黄色的童鞋,一面套一面说:“你也是,这么多年感觉你样子都没怎么变,真显年轻。”
陈林笑了笑,却只说:“你儿子真可爱,多大了?”
袁园说:“一岁多点,特不老实,我回家来上哪都得带着他。”
陈林问:“他爸呢?”
袁园笑了一下,说:“国外呢,我们准备办移民。”
陈林“呀”了一声。袁园说:“孩子生了,才觉着办移民晚了。”
陈林伸手捏了捏那胖乎乎的小手。袁园问:“你呢?他们说你还没结婚呢。”
陈林点点头,模棱两可地说:“我也不急。”
袁园点点头,说:“也是,你当老师,估计天天看见孩子也心烦。”陈林笑了笑,说:“没有的事儿,你儿子就挺可爱啊。”
袁园亲了自己儿子一口,说:“陈叔叔夸你呢,快谢谢叔叔!”小孩又喊了声“嘛”。陈林笑起来。
袁园盯着陈林看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最后会念到博士后,然后出栏当教授。”陈林问:“为什么啊?”
袁园抿了抿嘴唇,看着陈林。她的眼睛深处有一些没有被岁月磨灭的真实,她说:“因为你当时就是那么写的呀。当时我当学习委员,要收所有人的高考目标,就你写了一个‘我要当博士’。”
陈林想起来了。那是他高一的时候随意写上去应付人的。没想到还真有人记得。他冲袁园笑了笑。袁园说:“那时候咱们开运动会,你体育特烂,跑三千五跑还跑中暑了。你一倒下,老师说,‘哎哟陈林这身子骨,真是当博士的料’。”
陈林乐不可支。
俩人这么闲聊了一会儿,袁园小叔子过来把她接走了。临走的时候小肉圆学着陈林的样子跟他挥手,陈林还颇有点舍不得,于是和袁园互留了微信。
袁园走后,真正没有人理会陈林。他像是一颗走散了多年的流星一般在同学们之间落下,引起一阵寒暄之后就迅速冷却下去。不熟悉的人依旧不熟悉他,说不上话的人依旧说不上话。大家年过三十,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定位,陈林这种“北漂移民”,俨然已不再是他们交友圈的人了。
好在这种格格不入并没有在任何程度上引起陈林的不适,实际上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体验过并且安于这种感觉,因此在此时也不过是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坐在桌边喝完了他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发凉的红茶。
他看着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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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然而至的雪花,伸出手去。那些雪花并不很冷,落在他手心上就像没有感觉。这世界上的一切莫不如此,来来往往,没有人能够停留下来。袁园是,林聪是,谭继明是,他的那些同窗是,姜玄也是。就连他许久不见的母亲,也一样有自己的生活,就连他多年前就不再见面的父亲,也早就退出他的生活之中。
他孑然而来,也终将孑然而去,孤独与他常伴。
陈林想,这世界算什么呢,他又算什么呢,感情常常束缚着他,时而让他快乐、时而令他痛苦。感情在幻想中总是美过时间的一切,而真正到了他手中的时候,陈林才知道懦弱而不够坚定的自己并不能挣脱感情的枷锁。他将永远被束缚,除非能够狠下心来付之一炬。
陈林在此刻产生了一种战栗般的解脱。在这茫茫雪天之中,他将浮夸的喧哗抛诸脑后,看着寂静、清冷、了无生机的花园,看着白色玻璃温室里树立着的高大绿植,陈林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安静。
陈林伸出一只脚,堪堪踏进枯黄的草地之中。
就在这个瞬间,他看到几米开外的树木后走出两个人影——
姜玄对领路的服务员微微点了点头,又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个服务员转身离开了。
姜玄转过身,他们出现在彼此的视线中。陈林看到他愣了一愣,接着微微笑了笑,抬起一条腿,朝着侧楼的建筑缓步走来。
那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陈林心尖上。
陈林抬起头来,他感到心中像是有海啸向他袭来。他看着姜玄走到他面前。
陈林竭力遏制住自己的颤抖,他看着姜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又说:“你脸上怎么这么冷?”在头脑的巨大嗡鸣之中,陈林几乎无法理解这句话,但他立时伸长手臂,搂着姜玄的后背压了下来。
他的嘴唇吻上了姜玄的嘴唇。他的舌头舔开了姜玄的嘴角。他的呼吸堵住了姜玄的声音。
这动作隔离了一切纷扰,隔离了烦恼、隔离了叹恨、隔离了绝望。陈林踩回到台阶上。
他终究没有踏入寒冬与枯草。
五十四(下)
一双双眼睛带着疑惑、惊奇、窥探甚至是恍然大悟看着陈林——和他身边的姜玄。
几分钟前,陈林那些举杯畅饮的男同学们中的一位正端着酒瓶绕到这露台来,嘴上说着“诶陈林人呢”,接着就看到陈林和一个高了他大半头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神情暧昧、欲语还休,他这么一出声儿,俩人齐齐转头看向他,陈林还正扯着那人的手肘。他这么贸贸然撞进来,像是一块石头撞上湖面,对面二人的脸上迅速荡漾起了假笑的弧度。
陈林问:“怎么了?”
那人的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荡了一圈,旋即反应过来,说:“嘿,大家都找你回来喝酒呢。”
正因如此,此时此刻,陈林抬手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干脆利落地用视线扫了一圈对面的男男女女们,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在想些什么。关于他为什么不结婚、关于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女朋友”避而不谈、关于他这么多年来都鲜少和大家联系、关于他上学时期的寡言与不合群,人的联想能力丰富而多彩,与此同时,陈林也很清楚自己留下的空白在某些时候完全可以转化成为极大的发挥空间。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是否让其他人接受也并非他的需要,陈林只是轻轻笑了笑,说:“我今天还有点事儿,先走一步了,回头再聚。”说完,仰头把酒喝了。
众人没有留他,几个反应快的哥们儿乐呵呵的跟他打着招呼,又帮陈林把外套拿过来。姜玄站在一边随手接了一下,又抖了抖,放在陈林手上。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既尖又利,姜玄眨眨眼,抬手把外套抻开,举着袖子放在陈林肩膀旁边,陈林这才抬了手穿上衣服。他们相处多年,彼此之间举手投足中有股旁人插不进的亲昵,陈林的一圈同学瞧见了,个个心领神会,已是明白了,不过大家也都聪明识相得很,陈林不说,自然没人出声。
陈林穿好衣服、扣上扣子,便扯着姜玄转身离开了。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从那间屋子里传来的一切声音。
他们穿过带着黄色光晕的长廊,头顶的吊灯散发出的光亮照在陈林的脖子上,姜玄顺着那些光看过去,看到陈林嘴角上有一种松懈般的笑意。这笑意尽管并不明显,但十分自然,像是他心上的藤曼终于卸了力气,让他从透不过气的压抑中找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姜玄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陈林说:“先回家,然后我再告诉你。”
陈林高考的那年,非典横行。
其实他本不应在那一年高考,但是他上户口的时候生日给算成了阴历,正正好好差了30天,却硬生生从87年变成了86年生人。上小学时候他又赶上教育改革,本来是小学五年初中四年,到他小学毕业前一年改成了小六初三,他妈帮他运作了一下,年了五年拿着小学毕业证就念三年制初中去了,于是他又生生少念了一年小六——这么前后一差,17岁就高考了。不过他们省像他这样的孩子只多不少,大家都是从小这么稀里糊涂的念下去,读高中的时候彼此之间年岁差不了多少,一群小屁孩聚在一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
那一年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带着白色口罩,每天晚自习上到十点,教室里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着比自己脑袋还高的卷子和书本,边边角角皱皱巴巴,上面画满了红黑色的字迹,“唰唰”的写字声混合着消毒水味钻进每个人脑子里,硬生生把陈林熏得眼圈泛红。一到白天,除了考试和上课以外,学生们聚集最频繁的地方就是大榜下面,月考、三校联考、市联考、省联考,大大小小的考试、大大小小的排名,学校似乎最不缺的就是纸钱,老师们打印起卷子和榜单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极高的纬度并没能让这个省市的夏季与火烤一般的炽热隔离,那一年的气温升到四十度,夏天的蝉鸣比任何一年都要猛烈,叫得人心里又闷又燥。就在这既沉闷又压抑的时间中,发生了一件在当时的他们而言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情——
一个复读生和另一个从北京回来的人“亲上了”。
陈林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周。他刚刚踏进校门,就看到同学们做堆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极具探究意味的八卦笑容,但同时,大家缩头缩脑、压低嗓音、偷递纸条、交头接耳,活像几十年前的地下党接头。直到中午,陈林才从同桌那里听说,那个北京回来的人,是“交通大学”的。
陈林不知道交通大学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如何上网。中午他花了一块钱进去学校边上的网吧,在噼噼啪啪的键盘声和游戏声中间,终于搞明白原来北方交通大学就是北京著名的“隔离大学”。网上有人说,这个学校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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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出现了好几个宿舍的发烧病例,整整几个宿舍楼都已经全部封死了,还有人说,已经死了二十几个人。彼时尚且没有任何官方网站出来辟谣,人心惶惶、白色恐怖。陈林靠在那个充斥着泡面味的靠垫上,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认识那个复读生——林聪。
他既感叹于林聪的大胆,又忍不住在心里怒斥他的愚蠢,他是情圣了、是真爱了、是勇敢无畏了,但是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了?那些游戏的厮杀声、键盘的击打声轰隆作响,陈林坐在座位上,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这些声音之上发出巨大的跳动声音,又快、又密。
到了下午,林聪班上出现了第一个发烧的人。大家奔走相告,却又不敢离得太近,学校在每一条走廊上泼洒消毒水,陈林站在水房的走廊上泡消毒片,他扔了半片放在一个塑料水瓶里,晚自习的时候他再去,发现水瓶里面的花已经枯萎了。和他一起去的同学伸手把那朵花拎出来,转头扔在了垃圾桶里。在那一刻,陈林第一次感觉到有一把刀就悬在头上。从那天起,林聪被停课一个月。
之后的三天,陆续有其他几个班级的人出现发烧状况,恐惧如同迷雾迅速的笼罩了整个年级,大家缄默不语、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但与此同时的,流言从小范围开始迅速扩散,跟着恐惧的尾巴弥漫在所有人中间,议论“那个姓林的”成了每个人逃脱这种压抑的唯一办法。事件被迅速“还原”了,版本众多、各有论据。其中传播最广、最博人眼球的一个版本是:
林聪和戴口罩的人,都是男的。
理由非常简单粗暴:对方的胸部是平的。
这个版本在几个小时后迅速演化成了林聪是个同性恋,因为恋爱不顺所以复读,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因为分离而升华,最终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
陈林觉得纯属无稽之谈,冲冠一怒又不是这么用的。但大多数人仍旧对这种说法极其感兴趣,这言论充斥着时下最常见和最异类的元素:复读、高考、异地、分别、情愫,还有大逆不道的,同性恋、个人主义、鲁莽与冲动。
传说总是倚赖各种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元素,大喜和大厌本来不过是一体两面,足够让所有绯闻中心的人物一炮而红,大家对林聪或是扼腕叹息或是摇头否定、或是神秘微笑或是避之不及,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林聪成为了每个人在茶余饭后的唯一谈资,好奇和厌恶如潮涌般席卷了每个人对他的观感。
直到一周后,当学校确认没有任何人感染非典并重新开始全部教学与考试活动,对林聪的讨论彻底从地下转移到地上。大家重新在教室、在走廊、在宿舍、在每一个有人的地方议论不休,林聪时而变成情圣、时而变成变态、时而变成弄潮儿、时而变成叛逆者。他不再是他自己,他是每一个人口中的“林聪”。
陈林冷眼旁观,只觉得心上一阵阵发冷。他讨厌这种窃窃私语,每个人的眼睛里放射出探究的精芒。是解读、是好奇、是追问,但也是自顾自话的猜测、自鸣得意的评说和自我高潮的鄙薄。风暴席卷了林聪,而陈林为他庆幸的是他并不在学校。
一个月后林聪返校,流言不攻自破:他的“男朋友”也要回去北京了,临行前来学校见他最后一次,好事者的视线和耳朵聚焦于此,才终于发现,这分明是个胸太平的姑娘。
最终大家得到结论:飞机场有时也会迎来不小的麻烦。从此,再也没人议论林聪了。
尽管这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在陈林却始终没有忘记它。
当大家谈起“同性恋”这个词汇的时候,由于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掩饰言语中的腥膻和鄙薄,一群从未尝过“恋”滋味的人装模作样地讨论起这个词,关注点全都落在“同性”上。当时班上最活跃的人就是班长,他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一手搭在书本上、一手搭在椅背上,高声问着:“嘿,你们说,这俩男的搂一块儿,会不会觉得对方的骨头——硌得慌啊?”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人说:“那肯定的啊,俩大老爷们儿,骨架多大呢!”说完一扬手,不小心拍在陈林后背上。陈林转过头去看了他们一眼。班长笑呵呵地问:“诶陈林,你觉得呢?俩男的……”他说着挤了挤眼睛,又道,“感觉怪怪的,是吧?”
陈林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混合着好奇和微妙的不适,透着一种隔阂和距离感。陈林的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他想说我很你们比起来难道怪怪的吗、想说这并不是一种原罪——尽管大家也没有认为这是某种“罪责”,只是感觉到有些许的与众不同,虽然是不大友善的那种。他看着他们,在这一刻感觉到他们之中存在着一条无形的河流,隔开了彼此、他成了那唯一的黑羊。直到他的目光让大家都有些不舒服起来,陈林终于慢吞吞的说:“我不知道。”
大家“切”了一声,陈林挑了挑眉,又说:“但你们把卷子踩脚底下了。”几个男生哇哇大叫起来,四下散去。
如今陈林抱着被子趴在床上给姜玄讲这件事,脸上有两坨酒醉后的浅粉色红晕,眼神迷蒙,看起来颇有点神志不清,但他口齿极为清晰,笑呵呵的说完了这件事,又问姜玄:“你说我们小时候,是不是挺无聊的?”
姜玄笑了笑,他正坐在床边上,用一条沾了热水的热毛巾给陈林敷脚,他的动作很轻柔,还配合着给陈林按摩,这动作的有用程度不亚于给猫撸毛,效果拔群。陈林爽的眯了眯眼睛。姜玄说:“其实也没说错,林聪不是一直就不喜欢胸大的吗?”
陈林嗤笑一声,说:“他?他那是不喜欢g,你换个e过来他的眼睛都不带往姑娘脸上瞥的。”姜玄笑了起来。
陈林眯着眼睛看窗户,暖气片上晾着两双袜子,一双是深蓝色的,属于姜玄,一双是浅灰色的,属于他自己。陈林看见姜玄的袜子边上有些突出的线头。姜玄看他一动不动,又把手伸进被子里,然后自己寻摸了一个地方钻进去,趴在陈林身边,他比陈林高大一些,肩膀贴着陈林的,差点把陈林挤到一边去。姜玄顺势伸手搂住他,又把手按在陈林背后,这才说:“我看你今天出门的时候不大高兴,但是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挺好的。”
陈林点点头,说:“以前看你去过几次同学会,我还觉得挺好奇的。今天一看,是挺有意思的。”
姜玄说:“听你说的,像你之前多羡慕嫉妒恨似的。”
陈林点点头,说:“我是啊。”
姜玄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但陈林并没有理会,伸手按着姜玄的脑袋,又把他转回去了。俩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陈林把眼睛闭上了。姜玄偷偷转过头去看着他。陈林闭着眼道:“你别看我。”
姜玄问:“为什么啊?”
陈林懒洋洋的笑了一下,说:“我是真的羡慕嫉妒恨。我有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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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怎么这么受欢迎呢?我说实话,咱俩谈恋爱的时候,我有时候真的特别嫉妒你。但是……”他笑了一下,又说:“我那时候觉得我这样特差劲,还有点无耻。”
姜玄小声说:“没有。”
陈林摇摇头,接着说:“也是,我一直对你也挺好的,扯平了。”
姜玄问:“那你以前,为什么都不和他们联系啊?”
陈林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姜玄。他伸手指了指窗台,说:“你摸摸那袜子干了没有?干了就拿下来。”
姜玄伸出手去,把四支袜子扯下来,塞到陈林手上。陈林揪着袜子往两边抻了抻,一边抻一边说:“一方面是因为离得远。还有就是……我自己胆儿小。我其实有点怕,怕他们发现,那我不就成了被落下的那个了么。多丢人啊,呵。”
姜玄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陈林摇头晃脑地把他甩开,姜玄却还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陈林低声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姜玄,又说:“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你的时候,我特别后悔一件什么事儿吗?我特后悔跟你谈恋爱。”陈林眨眨眼,把那点涌出来的眼泪眨掉,接着说:“你说我跟你谈吧,也没个好结果,但是我要是不跟你谈,我可能也不会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我自己都觉得特别讽刺……”
陈林低下头去,抓着姜玄的袜子,伸手拨了拨上面的线团,他感觉到自己有些想哭,可是在这个瞬间却又觉得很无奈,这两种力量拉扯着,让他不想去看姜玄,甚至不想看到他脸上那些混杂着懊悔、心疼和某些愧疚的神情——因为这会让他无法压制自己的愤怒,尽管他知道他有理由愤怒,但他不想要这样。他想和他说说话,平静的、自然地,哪怕内容让他并不愉快。
陈林顿了顿,继续说:“我刚发现你那事儿的时候我恨不得拿刀砍了你,你太不是东西了姜玄,真的,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他吸了下鼻子,说:“但是我下不去手。我告诉你姜玄,我要是能下的去手,我早就抽你了。但我真下不去手。”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点克制,又带着一点妥协。他说:“我以前真的很在乎你的,姜玄,不过也是自作自受了,谁让我把什么最好的都往你身上安呢?你肯定也累,我也累。我真的累了,很累很累……我这两个多月哭的次数加在一起可能比我前三十年都多,哭太费力气了,我都把生气的劲儿耗光了,呵。”
陈林说到最后,还笑了一声。这声音十分短促,很快消失在满室的寂静之中。
陈林用手肘推了推姜玄, 说:“今天我亲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姜玄把头埋在手臂里,闻言转头看着陈林。陈林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羞愧——这就够了,陈林想,这就够了。
姜玄抿了抿嘴唇,他看着陈林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他看到自己的样子,惭愧难当,像一直把脑袋埋在沙漠里的鸵鸟,肮脏而无措。这感觉比从前任何一次看到陈林哭泣还要汹涌,让他的心都揪成一团。但他还是回答着陈林的话,他说:“其实我没来得及想。”
陈林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
姜玄问:“你还爱我吗?”
陈林点点头。然后说:“但是我不会再把心放在你身上了。”
说着,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吻姜玄,而姜玄也顺从地张开嘴,吻了吻他。
五十五(上1)
电台节目里有人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对不起我老公,我老公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每天回家看到我老公的脸我心里都很难受,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失去我老公,可是我好怕他会发现。以前我也想过要不要离开那个人,但我也做不到……我是不会离开我老公的,可是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呢?”
陈林剥开一瓣橘子塞到姜玄嘴里,问他:“诶你说她怎么想的?”姜玄想了想,说:“我觉得她肯定希望这俩是一个人,那她就不用烦了。”
陈林乐了一下,打开一罐柠檬茶吸了两口,说:“那你说她更喜欢哪个?”
姜玄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正说着,俩人开进商场的地下车库里,信号不大好,陈林伸手关了广播,他咬下去一块橘子,说:“我觉得是她老公吧,她都没有提孩子,但还是说离不开她老公,所以应该是更爱她老公吧?”
姜玄转过身去看着车后面,单手倒车入了车位,漫不经心地说:“可能吧。”
在傅子坤家阁楼度过的那个夜晚,姜玄突然回想起了这件事。
姜玄平日里睡觉熟的很,但那一天,莫名其妙地,他醒了。一种靛蓝色的惨白从窗外透进来,罩在姜玄的胳膊上,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的窗户上有精雕细琢的藤蔓图案,上面坠着锦簇的细小玫瑰,半开半合、含苞欲放。透过窗户,他望见天色又白又蓝,浅的像是罩了一层纱,又像是飘着一层迷茫的水汽,好似他曾经在清晨的箭竹海湖畔看到的粼粼波光,遥远而令人目眩。
这些幽光让他稍微清醒过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开始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睡梦中想起了这个场景,还是它其实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姜玄这样想着,又动了一动,却发现自己胸口枕着一个脑袋。姜玄伸出手去,插进那从头发里轻轻地梳了两下,那些头发又顺又滑,一点不毛躁。姜玄皱了皱眉,意识到这是冯珵美的头发。姜玄动了动,感觉到冯珵美的脸颊贴在他肩窝附近的胸膛上他的一只手扯着毯子盖住自己的身体,手上攥得紧紧得,胳膊就放在姜玄肚子上,而他的另一只手紧贴着姜玄的肋骨,搭在他的胳膊上,他就那样趴在姜玄身上,像是古代的医生在听诊濒死之人微弱的心跳。姜玄把脑袋放回枕头上,又伸出手去,在冯珵美后颈上拍了拍,这才小声说:“你醒着?还是还睡呢?”
没人回应他。姜玄反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冯珵美只盖了一条薄毯,赤裸的肩头露出来,他将姜玄拥在自己怀里,像稚子攥着母亲的手臂。姜玄伸手向他的肩膀摸了一下,发现体温有点低,又扯着两个人搭在腰腿上的绒毛毯,把冯珵美裹紧了。
姜玄睁开眼睛看着天,估摸着大约也该三四点钟了,这会儿该是陈林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想到陈林,姜玄有一瞬间的怔愣,这名字好像在一夜之间远离了他,又或许它本来就已经走远了,只是到了现在姜玄才终于意识到,就像他本该一直记得这件事,但是直到现在,他连拿起手机查看一下的欲望都没有,就像他明明是由于想起陈林而惊醒,但理智回笼的刹那他却并不焦灼。时间尚早,距离熹微晨光乍现还有许久,姜玄数着窗户上细碎的玫瑰,不知不觉沉沉入睡。
这场睡眠让他的胸口如同坠着一块大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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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向着海中的深渊坠落。那里面的黑暗又重又深、望不见底。姜玄孤零零漂着,抱着一颗石头匀速地下坠。他的速度很慢,周围除了幽蓝的海水,什么都没有。那些水在他面前漂动,来来回回。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周围有人动了动,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他从沉沉的海水中渐渐上浮,他感觉到有些光影照在他眼睛上,令他忍不住冲破眼前的黑暗,却又因为光亮而眯起双眸。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竖直白影罩上一件似蓝似粉的光影,倏忽间又突然不见了。过了几秒,一个干燥而温暖的触感贴在姜玄耳廓上,他感觉到有些痒,于是他皱了皱眉。
迷迷糊糊地,他想,冯珵美或许是走了。
等到刺眼的阳光真的照在姜玄眼睛上,一闪火热的光柱投射过来,屋内从幽暗转为明亮,姜玄翻了个身,感觉耳朵又麻又痒,终于坐起身来。他身上盖着一条枣红色的毛毯,那些绒毛又软又重,压在腿上颇有分量。头顶的窗户上罩着一些露水,让金色的光晕折射进来,和着浅金的床单,像是一个炫目的梦境,伸出手来将姜玄笼罩其中。
在这一片金色之中,有一件浅灰色的格纹布毯放在姜玄手边,这毯子皱皱巴巴的,被他压在身下,大约是翻身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此刻被蹂躏的像个疤,摊在床上。姜玄坐在床沿上,他看着这两条毯子,像是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像是看着一个真假莫辨地夜晚、像是看着一场不动声色的秘事。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拾起那块灰色的布料。他盯着上面的褶皱,像是盯着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每一个分钟、每一个小时。那些沟壑深浅不一,在干燥的布料上烘托出一个个微凉的暗影。即便姜玄在上面睡了一整夜,但留给黑夜的终究还是留给了黑夜。
姜玄看着这间屋子,他感到茫然而又有些侥幸——为了这室内真正只有他一个人。
早晨八点五十一分,仇振正围着小碎花半身围裙煎蛋,傅子坤像个没骨头的肉虫子一样黏在仇振身后,又像个吉娃娃似的蹭着仇振的屁股,姜玄看了都觉得实在是下流之至,内心默默送了他一句“令人发指”。
仇振的手艺十分了得,流黄煎蛋炒香肠、烘烤番茄煎培根、茄汁黄豆烤蘑菇、吐司可颂麦片粥,配上干果酸奶和炸面包,整整摆了三个盘。姜玄站在楼梯扶手边上看着傅子坤穿着一条沙滩短裤从厨房右边走到餐桌左边,眼看着就要升旗了,终于重重地咳了一声,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
傅子坤毫无尴尬之色,转头冲他大声打招呼:“早啊,老姜!”
姜玄点点头。傅子坤指了指浴室,又说:“毛巾牙刷都给你放好了,你不是带了那个衣服来么,你自己去换去。”姜玄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他们俩呢?”
仇振正端着盘子出来,闻言道:“姚淼是开咖啡厅的,周末客流量大,他一早就过去了。小冯跟他一起走了,他俩顺路。怎么着,你找他们俩?”
姜玄莫名地耳朵有点发痒,轻笑了一下,说:“没有。”
五十五(上2)
那天之后冯珵美非常识趣地没有联系姜玄,当然了,姜玄也没有联系他。
这种联系说的可不是在公司迎面碰见之后冯珵美自然而然跟在老周身后对着姜玄说了声“早”的那种联系,当然也不是周三晚间两个组聚餐冯珵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推说自己有事没有到场的那种不联系,更不是姜玄和他在吸烟室碰见的时候正要伸手点烟就看见冯珵美转身离开那屋连个招呼都不打假装没从镜子里看见他的那种“联系”——更别提姜玄分明看到他顿了一顿,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话要说,但下一秒姜玄就不得不尴尬的收起自己已经伸出去的手,把打火机放回衣兜里,装作没有想扯着他一块儿过去吞云吐雾。
事情再清楚不过,冯珵美并不想提及那一晚。
这种情况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头痛,实际上用理性思考的时候姜玄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就当成那只是许多普普通通的夜晚中的一个,装作若无其事,两个人还是偶尔聊聊天的朋友。
但姜玄知道冯珵美并没有忘记那一晚。他的漠视、他的假装、他的回避,欲盖弥彰、明明白白。姜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冯珵美的动作让他隐约有一种感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他并不确定。那感觉十分奇妙,像是手上生了一个茧,可是又不明显,忙起来的时候会忘记,可是一个人闲下来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的时候,姜玄又忍不住的去回想起那天晚上冯珵美贴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均匀而匀称的呼吸,轻柔而绵长,像是婴儿睡在母亲的臂弯,用柔软的胎发蹭着他胸口的凹陷,那只细瘦的手臂搭在姜玄身上,手心按在姜玄的肋骨,像是一把烙铁在他搏动的胸腔上留下无形的印记。
那感觉和陈林完全不同。实际上冯珵美和陈林绝对相距甚远。陈林像一株雪原上的松树,永远不会折断、永远不会倒下、永远镇定自若、永远不动声色——尽管他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失去,但姜玄知道他在用所有的力气守着自己手里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陈林永远不会放弃,除非他心意已决。陈林唯一的弱点就是他汹涌而蓬勃的感情,那些感情埋在他心里的某一处,化成这个家里的一光一影、每分每刻,包裹着姜玄。这柔软的感情永远不会消弭、永远富有生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姜玄冲不破的牢笼、是陈林最终的坚强。
但冯珵美完全不一样。他像一株菟丝花,脆弱、柔软、难以成活。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和孱弱,却又像个灵活的幼崽,带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天真和不安。他是那样的随心所欲,从不思考后果、从不计较结局,四处碰壁弄得鼻青脸肿,却还是为了某些他心中所喜爱的部分而蠢蠢欲动。
姜玄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夜风吹过他的眼睛,一片干燥滑过他的眼睛,带来一阵微凉的胀痛。他的脑子清楚地很,让他知道自己正在某种边缘摇摇欲坠,这一丝感觉幽微却又明晰,但他并不能做出决断。他打开手机,陈林的微信头像还是他们之前一起看的某部废土电影的截图,沙尘暴自远处席卷而来,带起的沙浪云波铺天盖地,渺小的汽车在自然的脚下匍匐,冲向风暴的中心。
姜玄盯着手机看了看,关机睡觉。
次日一早,老周在电梯里笑嘻嘻地对姜玄说:“诶哟你看你这眼皮重的,注意休息啊,最近感冒特流行,我们组俩小年轻全不行了,今天都请假了。”姜玄眉毛一挑,问:“这么严重啊?”老周点点头,说:“可不么,头重脚轻的。这年代感冒一次比一次厉害了,难弄。”姜玄勉强笑了笑,到了座位上,让手下人给老周递了瓶维c,转头就进大主管办公室做汇报了。
四个小时以后,姜玄拿着一个迷你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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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掌站在冯珵美家门口。
时值正午,楼道的窗户里有大片的太阳光照射进来,拢成一团扑在姜玄耳边,仙人掌上的白色毛刺在光下显出一种绒毛一样的触感,姜玄低着头看过去,装仙人掌的小盆在他的手心里捏的紧了,塑料盒的边缘都有些畸变。他来回踱着步,一大袋水果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磕在他的小腿上,发出闷响。
姜玄有点词穷,他站在冯珵美家门口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几次差点把仙人掌扣在自己脸边上或者手心里,到最后,他终于站定在冯珵美家门口,偷偷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一会儿小声嘀咕着“老周跟我说了你的事儿,我过来看看你”;一会儿又想着应该说的克制点,譬如来一句“我看你办公桌上挺多小盆栽……我就给你带了一个”;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合适,皱着眉毛把前面那句在心里打了个删除线;过了一会儿干脆把前面的全部推翻,深吸一口气,装着冯珵美真的在面前似的,对着门框上的猫眼故作轻松地说:“你身体好点没?”
然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冯珵美拎着一袋垃圾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姜玄,挑了挑眉, 问:“你在这……干什么呢?”姜玄咳嗽了一声,说:“那个……老周,对,老周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冯珵美盯着他。从姜玄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光彩突然迸发出来,让他的神情看起来似惊又似喜。他舔舔嘴唇,说:“那你先进来,我去扔个垃圾。”他说着走到楼道的分类垃圾箱里扔了东西,然后转身带着姜玄走进屋来,冯珵美给姜玄拆了双一次性拖鞋,弯腰的时候,姜玄看到鞋柜里面还有一双黑色的拖鞋,摆在最左侧。冯珵美随意穿了一件细条纹衬衫、一条黑色休闲长裤,脚上踩着几何图案的薄底凉拖,弯下腰的时候能看到他胸骨周围都泛着红色。
姜玄见他脸色不大对,问他:“你是感冒,还是发烧啊?”冯珵美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浅咳,才说:“本来是感冒,早上起来才发现发烧了。”姜玄忙问:“那你现在多少度了?吃药了吗?吃的什么药啊?是医生开的吗?”他真正十分紧张,一手抓着小仙人掌和塑料袋,另一只手就探到冯珵美额头上。他的额头有些细密的汗珠,体温偏高,姜玄感觉到手心都酥麻了。
冯珵美悄悄向后退了半步,才说:“药吃了。我每次发烧都吃那个小儿感冒颗粒,就好了。”姜玄还没来得及因为他的后退而错愕,便被他说的话逗乐了,忍不住问:“吃小儿感冒颗粒?这药量能足够消灭病毒吗?”冯珵美眨眨眼,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姜玄都要被他气笑了,只好问:“那你体温怎么样了?”冯珵美说:“早上起来三十九度,现在三十八度。很快就好了的。”
姜玄皱着眉想了想,突然弯下腰把水果往地上一放,又把仙人掌往冯珵美手心里一塞,说:“你套件衣服,我带你去打针吧。你这样实在挺危险的。”冯珵美扁了扁嘴巴,又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在家养养就行。”姜玄看他这模样就懂了,和傅子坤一个毛病,便问:“你是不是怕打针?”他以为冯珵美会像傅子坤似的脸色骤变哭天抢地,没想到冯珵美很实在地点了点头,说:“对。”姜玄都无奈了,他拿晕针的人最没办法,只好叹着气摇摇头,说:“那行吧,一会儿你再量一下,要是体温还不降,我就带你去打点滴,行吧?”冯珵美轻轻点了点头,装作听到了。姜玄也懒得和他费时,直接在自己心里大笔一挥打定主意,给这个计划批了个大对勾。
冯珵美捧着小仙人掌,拿在手里看了看,又伸着手指捏了捏上面的细毛,抬起头来看姜玄,问他:“这是礼物吗?”姜玄心里挂着他生病的事儿,随意地“嗯”了一声当回答。他以为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问候,没想到冯珵美却突然走向前半步,仰着头看他,咬着下唇笑了下,才说:“谢谢……这个好可爱啊。”他这表情若是别的男人做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娘气得很,但他长相柔美,此刻的神情倒是说不出的姿形秀丽、容光照人,便是病气也难以掩盖他眼中的奕奕神采。姜玄不由得也倾下身来,说:“这个,我,我不太懂,老板说是有根的,更好养。”冯珵美笑着点点头,又去摸那些刺,姜玄问:“不扎手吗?”冯珵美哑声说:“这个很软的。”说着,他把手伸给姜玄,姜玄摸了摸,还真是软的。冯珵美又想说些什么,姜玄低头把水果拎起来,抢着开口道:“进屋吧,你这都烧成个炭火了,就别说话了。”
冯珵美家不算小,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客厅是五边形,被他拆了一部分非承重墙,和卧室连在一起。一个角用复古的浅棕色的单人沙发和一个三人转角沙发拼成了拐弯,上面做了临墙的书架,地上铺着边上是一扇通透的大窗,被改成了拱形飘窗,地上放了几盏落地灯,头顶上悬下了一些小的碎灯,延伸到另一个角落边上,做成了贴墙的沙发椅餐桌。边上隔了不远用衣柜隔出一段空间,旁边是半遮半掩的收纳床,床边上的低矮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薄荷、一小盆仙人掌和一个小小的电子钟表。整个住房色调十分柔和,空间完全不显狭小。冯珵美带姜玄参观一遍,才轻声说:“水水帮我设计的。”姜玄一惊,说:“他不是咖啡店老板吗?”冯珵美“哦”了一声,哑着嗓子说:“他说了,咖啡店为了赚嫁妆,室内设计为了钩男人,不矛盾。”说完,自己都憋不住笑了。
他笑起来,五官更加显得柔和生动,倒是显得很好看。姜玄看着他泛红的双颊,又有些心疼他生着病,却又很得意于此刻独享这种神色,便主动说:“我给你带了点水果,去给你洗几个吧。你吃午饭了吗?”冯珵美摇摇头。姜玄看他这个傻样,实在是有点无奈了,问他:“那你吃药的时候是几点啊?”冯珵美说:“早上煮了点牛奶燕麦,就着就把药喝了。”
他话音刚落,姜玄就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伸手推着他的背,把他领到沙发边上,指着茶几上的温度计说:“你量一下体温,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家有挂面、鸡蛋什么的吗?”冯珵美点点头。姜玄说:“行,那你呆着吧,我去厨房看看。我买了点李子、梨还有樱桃,我去给你洗点,你补充点维生素。”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刚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去,对着冯珵美说:“桌上这些牛奶你就别喝了,喝完病不容易好。”说完转身几步走到冯珵美的床上,把上面的毯子拿下来,转身放到沙发上,抻着上面的两个角把毯子折了两折,这才放到冯珵美肩上,把他裹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挨得很近,姜玄感觉到冯珵美的体温真的很烫,鼻息扑在他耳朵上,又热又痒。他抬起头来,看到冯珵美正看着他,那表情又是奇怪、又是惊喜。姜玄伸手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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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一个脑瓜崩,问:“想什么呢你?让你量体温,忘啦?”
冯珵美却只看着他,舔了舔嘴唇。姜玄在这一瞬间以为他要吻他了——尽管他从没有主动过——不由得有些心脏直跳。但冯珵美并没有。他只是微微偏着头,问姜玄:“你耳朵怕痒啊?”
姜玄不明就里,却还是点了点头。
冯珵美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些笑意,他的视线移开,伸手拿了桌上的温度计,这才抬头看着姜玄,说:“我想吃梨汤,不加冰糖。”姜玄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去,摇着头嗤笑了两下,才说:“行吧、行吧,你生病,你最大,我去给你弄去。你量好体温盖着被子捂一会儿,我过会儿就过来,啊。”
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去。
他并不知道,因为没有连4g,在这一刻,陈林打给他的微信电话连续十几秒无人接听。跨越八个时区的时差并不能拯救他岌岌可危的感情,陈林在爱丁堡的第一个清晨,姜玄恋爱了。
五十五(中)
冯珵美看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家里倒是干干净净,姜玄在厨房晃了一圈,锅碗瓢盆收拾的非常干净,上面既不沾灰也不沾油,看起来用的频率并不太高。他看着冰箱,颇有点惊讶,这冰箱是个德国牌子四开门的冰箱,降噪三循环还分了干湿双区和冷藏冷冻,这冰箱他之前在商场看过,头年双十一的时候天猫打折力度不小,他和陈林还考虑过买一台,不过后来觉得太贵就作罢了。
那时候陈林新的职称证书刚发下来,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姜玄却开心得很,拉着他出去吃吃喝喝不说,还请了一群朋友到家里开了个小party,人都走了之后俩人对着杯盘狼藉的餐桌和散落一地的酒瓶扑克牌收拾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最后陈林趁着姜玄摆弄消毒柜的空隙自己跑进浴室里,脱光了就往浴缸里一扑,大爷似的瘫在里面。姜玄溜着鸟进去的时候陈林正举着ipad刷淘宝,姜玄坐在浴缸边上掬了一把水扑在陈林头发上,把他的发膜冲掉了一块。陈林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姜玄立刻心领神会,讨饶似的扑上去亲了他一口,被陈林伸出手来一手捏脸一手捏鸟,弄得半硬了才准许他下到水里,姜玄在里面急匆匆撸了两把,就把胯下那点肉塞进了陈林屁股里。他们像两只没羞没臊的小海豚,在热水里又亲又咬又笑又叫又打又闹,陈林被他弄得舒服的直哼哼,扒着浴缸边缘不住喘气,连姜玄在他脖子后面啃出了一大片的口水都没来得及管,后面贴着姜玄的肉体、前面蹭着浴缸,就这么冰火两重直到两个人都发泄出来。陈林蹬着腿把姜玄蹬到了自己身下,这才骑在姜玄腰上举着pad给他看自己的双十一购物车。那上面有些餐具厨具和大小家电,其余的他倒没怎么看,只不过陈林特意点了那个冰箱,姜玄一瞥,那价格高得超过他的认知,叫他一下记住了。陈林一个个把要买什么、划不划算讲过去,直讲的他昏昏欲睡、精神疲软,说到这个冰箱的时候,陈林还带点兴奋,说:“这个虽然贵了点,但是不会串味。这样我就能多给你存点东西在冰箱里,我忙的时候你不至于饿着。”姜玄边听边在陈林脖子后面轻轻磨蹭,心不在焉地说:“可也行。”不过两周以后,等到所有东西都陆续寄到,他才发现陈林并没有买那个冰箱,想想或许是因为比较贵的缘故。
想到陈林,他心里闪过一种被动物舔舐的战栗感觉,旖旎过后是一种怔忪的凉意。姜玄伸手耙了耙头发,正在此时,厨房门口传来一点响动。
姜玄转过头去,看到冯珵美抱着胳膊披着薄毛毯,正站看着他。他的眼眶还带着一圈红,活像个兔子成了精。姜玄站在冰箱门前,问他:“你体温量好了?”冯珵美说:“三十七度六。”姜玄心情稍微转好了些,才说:“你那药还真适合你。”冯珵美点点头,又问:“我不太喜欢吃面,喝粥行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点期许,脸上的红晕也不知是烧得还是不好意思。姜玄点点头,说:“行。香菇干贝粥行吗?”
冯珵美问:“能换成香菇鸡肉吗?”姜玄说:“我不能保证做出来之后鸡肉不是熟的,但是干贝可以。”冯珵美立刻笑出了声,抖着肩膀点了点头。姜玄忙不迭地打开冰箱。
冰箱里头倒是别有洞天。最上面的低湿部分在开阖门一侧放了一面的面膜,另一侧码得整整齐齐全是胡萝卜汁和奶,中空部分摆了两盒鸡蛋、四连养乐多、四盒酸奶、两个保温盒,里面装了一点切好的芒果和猕猴桃;高湿部分是一些真空包装的海鲜、菌菇和奶酪,整整齐齐得排在里面,不过数量并不太多。
姜玄本以为冯珵美身上没什么烟火气,没想到日子倒也过的自给自足,忍不住说:“你家东西还挺齐全。”冯珵美没答话。姜玄没太在意,拆了一小袋香菇出来,掏了两个洗了洗,用小刀切了丁,接着泡了一小碗干贝,又从阳台舀了些米淘好,和着铁锅里的水架到炉灶上开了火,然后把锅盖一扣,这才拍了拍手,说:“一会儿水开了就能下锅了,你吃不吃鸡精?不吃我就不放了。”冯珵美轻轻摇摇头。姜玄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又不大舒服了,两步走过去站在冯珵美面前,伸手把他肩上的毯子向上提了提,又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掌贴在冯珵美额头上,把他的眼皮都遮住了。冯珵美眨眨眼,睫毛在姜玄手掌边缘蹭了蹭,像是翘起来的软毛刷,刮得他从手心痒到心尖上。
姜玄说:“你这个体温还有点高,你回去坐着去吧,要么看会儿电视。”冯珵美摇摇头,向前踏了一步,低声说:“看电视越看越困,不看了。我站着跟你说会儿话吧。”姜玄一乐,说:“那行吧。”
冯珵美家里厨房不大,一个冰箱占了不小空间,让旁边的灶台和料理台、水槽看起来拥挤了不少,加上两个大男人,更显得逼仄压迫、难以转身。姜玄错了身,让冯珵美站在他身前,自己向后退了半步,靠在冰箱门上,侧着身子看锅里的水。冯珵美此刻安安静静的,像是发呆,姜玄高过他许多,从上往下,连他锁骨的凹陷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带着左侧的锁骨边上那颗浅红色的痘痘都一览无遗。姜玄想起自己抚摸过这具躯体时的感觉,在漆黑的阁楼上他的视觉几乎被完全剥夺,喘息之间感觉到的那种柔软几乎还烙在手心里。他轻轻咽了咽口水。
冯珵美背对着姜玄,突然说:“我刚知道锅也能煮粥。”姜玄这才从心猿意马中被拉了回来,问:“那你平时都用电饭锅煮?”冯珵美点点头,又说:“柜子里有个电饭锅,又能预约又能高压,我不爱吃东西,就对着菜谱做汤做粥,往里一扔就行了。”
姜玄想起塞满的冰箱,和他干净的炉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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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原来是一样的,彼此都还有着一个“他”。这感觉卸去了他心中某个蠢蠢欲动的部分,让他猛然平静了许多。姜玄甚至都有些想要发笑了,他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反复无常,却又自作多情,前一刻还为两人而忐忑伤怀,下一刻竟然已经由此感觉到一种别样的解脱。这感觉让他既恶心又充满了罪恶的快慰。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姜玄拿着汤勺、掀开锅盖,伸手在里面搅了两下,那些米被带起来一些。他站在冯珵美身后一些,抻着胳膊,多少有些不方便,冯珵美向旁边移了半步,让出位置给他。姜玄便站在他身边,俩人胳膊挨着胳膊,冯珵美的左肩挨上姜玄的胸膛,让他浑身都麻了一下。姜玄拨了几下锅底,这才把勺子扣在锅边上,然后盖了盖子继续煮。冯珵美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问:“你不是说开锅就下东西吗?”姜玄摇摇头,说:“没到时候,底下米还硬着呢。”冯珵美伸出手来,握着那点勺柄在里面捅了捅。他的动作生疏得很,在里面发出闷闷的敲击声。这声音脆生生的,撞在姜玄的心上,将他脑子里那点记忆的碎屑都撞出来,一时是在饭桌上钟荣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时又是陈林出发前靠在他身上的时候额角流下来的汗珠,过了一会儿又变成傅子坤家花园里耀眼的夕阳,透过层层枝叶照射在冯珵美嘴角,姜玄看着那嘴唇咬断了一根巧克力棒。
他转身取了香菇干贝,就着水槽滤掉水才下了锅。冯珵美站在一旁,姜玄看不到他,只沉默着用汤勺翻搅国内的米粥,那颜色变成乳白色,也没什么油水,姜玄顺手加了一勺盐和一点白胡椒粉。那味道有点呛,姜玄重重换了气,将锅盖盖上,终于转过头去,看着冯珵美。
炉灶上的火燃烧着细小的蓝色火焰,锅里的水泡时不时沸腾然后又爆开,屋里十分安静,连点声音都没有。冯珵美也看着姜玄,神色如常、十分平静,那其中泛起一些晶莹,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又或许是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话。这目光中充满了某种期许、又带着一种决绝,掩藏着点点失落、又不乏些许惴惴。他们彼此之间有很多话已经昭然若揭,隔着几乎透明的薄纱横在两人之间。暧昧常如空气,但始终罩着层灰色,夹在黑白之间,模糊了界限。
冯珵美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姜玄的指尖。他手上还带着些水渍,沾在姜玄手背上,又痒又麻。他的嘴唇来到姜玄唇角,在上面厮磨。姜玄尚没有动。冯珵美低声说:“我一直……很想在白天做这件事……”
姜玄低下头去,轻声问:“亲我?还是操你?”
冯珵美却没有回答,喘息了一下,寻着他的嘴唇,在上面来回舔舐。过了几秒,姜玄终于张开嘴巴,两个人接了吻。
冯珵美身上很热,姜玄咬着他的下唇,只觉得那块肉烫得很,冯珵美的手搂着姜玄的腰,像一株细瘦却虬结的藤曼,紧紧箍住他的躯干。姜玄的心中涌起一股火焰,像是流水一般充盈着他的身躯、淹没了他们两人,在这股蓝色的火焰之中,他不再是他、他亦不再是他,两人像是两只缠绕着的藤植,拥抱在一处。姜玄把冯珵美抵在冰箱上,这昂贵的冰箱表面温度很低,冯珵美扭动了一下,姜玄贴上去吻着他的侧颈,手在他的后背上来回抚摸着,冯珵美靠在他怀里,牵着他的手向自己腿根处摸去。
阳台的窗户很大,光线透进来照在冯珵美身上,将他染成一块浅色的焦糖,他披着的毯子被挂在腰间,上面的衬衫扣子已经解到了腹部。姜玄使了些力气,将他的裤子褪下去,堆在小腿处。冯珵美一面被姜玄吻着胸膛,一面踉跄着踩掉一边的裤脚,伸着腿放在姜玄腿间抚弄着,他大腿上一层肌肉紧绷着,内侧薄却柔软,让姜玄忍不住勃起。冯珵美伸出手去,解开了姜玄的皮带。
姜玄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才说:“润滑剂?”冯珵美拍拍身后的冰箱。姜玄伸出手去,在上面摸到一管,拿下来挤了一些,顺手揉了揉冯珵美的屁股,就塞进去一些。冯珵美身体有些微微发抖,却还是拼命仰头去吻他,姜玄把他按在冰箱上,提着他一条腿,这才压下去亲了亲他的鼻尖,说:“冷就搂紧点。”
冯珵美摇摇头,说:“不冷。”姜玄笑了笑,拍拍他的屁股,说:“放松点。”冯珵美深呼吸了两下,这才让姜玄又挤进去做润滑。姜玄低下头去,随意地啄吻他的脸颊和嘴唇,冯珵美抚摸着姜玄的胸膛,手贴在他肋骨处小劲挠着。姜玄把手抽出来,在自己的性器上抹了一把,又问:“套子呢?”
冯珵美愣了一下。姜玄喘着粗气问:“厨房没有?”冯珵美说:“我不习惯。”姜玄喘着气,头靠在他肩上,笑着说:“宝贝儿,这是安全常识。”冯珵美不再说话了。
姜玄感觉到他的不悦,将他放开,扯着裤子从他身上起来,稍稍拉开一些距离。冯珵美转过头去,看着阳台。姜玄哭笑不得,只说:“你和……你们俩不带?”冯珵美抿着嘴唇。他生气起来也无损姿容,反而因为,又有些失望。他小声说:“我搞砸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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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姜玄笑了笑,把他搂进怀里,说:“没有。”接着,他牵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胯部,又说:“真的,不信你摸,还硬的。”
五十五(下)
和冯珵美的相处简单而愉快,姜玄一周有两三次会见他,约会或是做爱。冯珵美性格颇为内向,容易害羞、耳根子又软,常常不自觉地去迎合姜玄的话。姜玄发现这点之后,更加喜欢逗他。他们在公司偶尔也会碰见,但多数是公事,他们十分避嫌,从不主动向对方靠近。但有时候姜玄和老周讲着话,突然抬起头来,却能看到冯珵美直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姜玄冲他笑笑,或是轻轻挑挑眉,都能看到他脸庞微红。姜玄为他的孩子气感到有些好笑,但并不反感。
他们相处的时候从不提及钟荣和陈林,像是这两个人并不存在似的,尽管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种掩耳盗铃,但仍旧得过且过,装作一切平稳如常。
陈林的电话被接起来的时候姜玄正站在阳台收拾晒好的八角桂皮。风顺着窗户往里吹,带出一股呛人的味道,姜玄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被陈林听到,立刻问他:“你生病了?”
姜玄单手揪着放在窗台上的白色长布,手指头在上面慢慢地抓了两下,又张开手刨了刨塔状的香料堆,心里竟然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他定了定神,这才说:“没有,就是嗓子有点干。”陈林在那头举着手机放在耳朵边上嘱咐姜玄去傅子坤家里蹭点苦瓜汤喝,实在不行就给仇振带点陈林之前腌好的海白菜。姜玄和他打了个哈哈,心里面竟然出奇的有点堵得慌,忙不迭地问:“你呢?那边气温怎么样?这个季节雨挺多的,你注意别着凉。”陈林忍不住笑他,说:“这几天遇上几场太阳雨,都很小,每天除了交流就是去参观,都在室内。”陈林伸手挑了颗随便在路边小店买的手工巧克力,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他:“你呢?最近忙不忙?”
姜玄说:“马马虎虎吧。”陈林笑了一下,笑话他说:“你还学会放任自流了。”姜玄得瑟了两句,又提了提新车研发的工作,并大肆吹嘘了一下自己新买的洗衣凝珠,被陈林嗤笑了一声“浪费”,又紧接着来了句:“休息时间足够吗?”姜玄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在嘴上,一边叼着一边说:“我加班你也不是不知道,就那样呗,年中少睡点年底多分点。你吃什么呢?”
陈林嗔笑,说:“巧克力呗。”姜玄“靠”了一声,才说:“不管你你就又吃上零食了,吃饭规律点行不行?”陈林“啧啧”两声,说:“这破地方我能吃到什么好吃的?他们连炖个鸡都不会。”隔着手机姜玄都能想象到陈林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觉笑得一抽一抽的,才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陈林问:“你干嘛啊?想我啦?还是你有什么惊喜给我啊?”
姜玄随手弹了下烟灰,低头笑了一下。如果陈林就站在他面前,一定能看出他笑容里的漫不经心和游刃有余,不过可惜,陈林并不在这里。姜玄说:“想不想啊……那你觉得我应该想,还是应该不想啊?”陈林声音一下拔了一个八度,笑着说:“别!你就甭想我,你想我我还得多打俩喷嚏,多不划算啊我。”姜玄“呵”了一声,又说:“没事儿,那我不想你,我想你的屁股不就行了嘛。”陈林笑着骂他:“滚蛋吧你!”
陈林话音刚落,那边传来几句英语,姜玄问:“人喊你呢?”陈林说:“嗯……”一个四声单字被他带出了一股子恋恋不舍和欲说还休,姜玄登时就能想象出他那股似笑非笑的模样,便问:“舍不得我了?”陈林“啧”了一声,又过了几秒,才说:“对呗……”姜玄说:“没事儿,再有80个小时你飞机就落地了,到时候我接你去,让你摸摸真家伙,行不行?”
陈林眯着眼睛大笑,骂他:“耍流氓啊你!我挂了!”
姜玄抽了口烟,笑着说:“你去吧。”他等着看手机,果不其然,过了四五秒,陈林的呼吸声依然清晰可闻,姜玄把烟头碾在烟灰缸里,带出来一圈焦黑,这才说:“行了陈老师,别等了,我说还不行么?”陈林逗他:“你说什么啊你?”
姜玄一笑,压低了嗓子说:“我真想你了,早点回来,乖。”陈林半晌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我回去要收花!”说完,就挂了电话。
姜玄把伸手一拨,把翘起来的烟屁股按回烟灰缸里,转身便出了阳台。
他走到厨房门口,对着沙发上正趴着的人说:“大料我给你放回玻璃瓶里了。还有什么要弄的?”那人一听到他的声音,便说:“我后背痛,好像是刚才蹭到地板上了,你帮我看看?”他语毕即转过头来,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正是冯珵美。
夏季的窗帘全数用的是薄透轻纱,槐米掺淡粉的嫩鹅黄色铺展开来,和着微风轻轻摇晃,阳光穿透布料,在地上落下一片颜色别致的暗影,扫到了茶几的一角。茶几斜摆着,从地毯上被推了开去,一条毛毯堆积在原本属于它的位置上。毛毯很长,另一头盖在冯珵美腰间,而他正侧趴在沙发上,浑身赤裸,一条腿踩在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得点着。他的身体不住晃动,姜玄靠在他身后架着他的左腿,侧着插在他屁股里,一下下挺动。冯珵美脖子上都泛起一股红色,像是被热的、又像是被干的,一双柳眉蹙着,扒着姜玄的肩膀闷哼。
姜玄低下头去,重重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又说:“想什么呢你?”说着,抵着他磨了磨,冯珵美抖了一下,一面喘一面轻笑,说:“想你。”姜玄被他取悦,下身动的快了些,皮肉相贴,滑腻的水声夹着撞击的响动,把冯珵美干的射了出来。他的性器不大,姜玄一手就能抓住,眼见他软下去,帮他拔了套子,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冯珵美额头上冒着细汗,扭过头去向他索吻,姜玄掰着他的脸蛋,吮着他红润的嘴唇,低声说:“叫两声。”冯珵美害羞,轻轻摇了摇头,却还是给了姜玄点甜头,一双手臂绕过他的脖子,转头去吻他的下巴和脸颊,屁股扭动着蹭姜玄的腹部,那些滑腻柔软的皮肉蹭在姜玄结实的腰上,又酥又麻又痒,姜玄不免扣住他的胯,往自己下身按上去。冯珵美一条腿垫在地上,却还是艰难地挪动了几下,脚尖抬起来,蹭着姜玄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姜玄被他撩得热血翻涌,胯下不免又胀大一些,屁股一动,向里塞得更深,冯珵美被他粗大的阴茎捅进去,爽的眼角都泛出泪花来。
他舒服,姜玄被他夹得更舒服,低头在他脖子上又吻又咬,却被冯珵美推开,低声说:“别弄这儿……有印……”姜玄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觉得在这时候说这话恼人得很,弓着腰抽出来一点,一口含住了冯珵美一侧的乳头,在上面又是啃咬又是舔吻。冯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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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按着姜玄的头,难耐的扭着身子,指指自己另一侧胸口,只说:“这边也要。”
姜玄抬手拍了他屁股两下,又把嘴松开、抬着腰把阴茎全部抽了出来,看着冯珵美说:“那换个姿势。这样我进不去。”
他抬起身来,随手耙了耙头发,抹掉额角的汗水。冯珵美躺在他身下,只看得到他抬起的下颚、宽阔的肩膀和腰上成块的肌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姜玄低下头来,一面笑、一面训斥他:“摸什么?小色狼。”冯珵美被他骂得羞红了脸,却仍忍不住抬了腿在他腰上蹭了蹭。姜玄又笑起来,却扶着自己的套子俯下身去,滑进冯珵美柔软的体内,爽的低吼了一声,在冯珵美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姜玄五官端正、鼻梁很挺,这点亲密姿态做出来,半点没有猥琐,满是调情的意味,冯珵美双手双脚都缠在他身上,抬起头去向他索吻,嘴唇嘟起来,又笨拙又天真。他这点青涩取悦了姜玄,令他俯下身去,咬着冯珵美的下唇就挺动起来,一面动一面伸了舌头,在他唇上来回啃咬。冯珵美最终受不住这个,也张开嘴巴,让他吻了进去,两个人一面接吻一面抽插,姜玄越动越有力,撞在冯珵美屁股上的声音又重又响,直令他双目迷离、嘴唇半张,似是爽利、又似难耐,姜玄看着他这个样子,也终于射了出来。
他软下去,性器却还是不小,塞在冯珵美屁股里,也并没有滑出去。冯珵美伸着手,摸了摸姜玄被橡皮圈箍住的根部,手指来回蹭着,眼睛里还有完全聚焦,只小声说:“……好大。”他此刻哑着嗓子,声音里有种别样的艳羡与单纯的赞赏,姜玄不由得凑上去,说:“来,亲一下。”冯珵美这才缓过些神来,抬头和他接了个吻,姜玄趁势抽了出来,拔掉了套子,然后直起身去,一面用纸巾擦着冯珵美的屁股、一面扬声说:“你可别再摸了,一会儿又硬了,我可受不住。”冯珵美吃吃笑起来,嘲笑他说:“老男人。”
姜玄低着头擦着自己腰腹,嘴上却不输,问他:“那你没爽?”冯珵美扭过头去偷笑,羞红了半张脸。姜玄抬起头来就看到他捂着嘴巴偷笑的傻样,忍不住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又说:“还害羞呢?”冯珵美嘴硬的说:“我没有。”
姜玄也不跟他计较,弯腰把自己扔在地上的裤子拾起来套上,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抽出打火机来点了颗烟。这房中充斥着性爱事后那种独特的慵懒,姜玄把屁股后面的手机掏出来,扔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为这荒唐画上了高音谱号。冯珵美浑身赤裸,随手拿了条t恤套在身上,那t恤大得很,上面印了个张牙舞爪的短手霸王龙,正张着嘴嗷嗷叫。姜玄伸手点了一下那只小短手,说:“看不出来啊,你还喜欢霸王龙呢。这小短手倒是挺像你的。”冯珵美扑上去,从他手里抢过来那根烟,塞进自己嘴里。姜玄拿着手机打开提醒事项,正往里输入三天后的某个时间。冯珵美趴在他后背上,一双胳膊搂着他的肩,问他:“你这天有事儿?不是说好了去吃汽锅鸡吗?”姜玄笑了笑,说:“我男朋友回来,我得接他去。下次再去吧。”
冯珵美半晌没说话。姜玄倒没太在意,光着上半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喉咙,这才说:“那我先走了。垃圾我给你带下去?”冯珵美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话也不说一句。姜玄失笑,凑过去想去亲他一下,冯珵美推开他。姜玄偏过头去,笑出了声。冯珵美问:“你笑什么?”姜玄伸了两根手指头,点在他额间,说:“看你那傻样,眉毛皱的都要打结了。到时候长眉心纹别怪我没告诉你。”他一面说,还一面给冯珵美揉揉眉头。冯珵美面色这才缓和了些,眼睛却还是盯着姜玄,一眨不眨,像是生怕他倏忽间蒸发似的。他眼睛里有些眷恋和期待,姜玄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此时无意作答。
他套了上衣,又把皮带系好,这才弯下腰捡起桌上瘫软着的避孕套。冯珵美的那个没有放好,此刻流了一些出来,染了一滩白在桌面上,突兀而又碍眼。姜玄拿纸巾擦了擦,上面还有一些印记,便说:“你一会儿洗完澡用湿巾擦一下吧。我先回去了。”冯珵美闷声“嗯”了一句。姜玄抬脚就往门口走,转身已经套上了鞋。他拿着自己放在门口的购物袋,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接着便伸手打开了门,转头对冯珵美说:“走了,拜拜。”
他刚一转身,冯珵美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冲他冲了过来,那速度活像个小炮弹,一把把门关上,姜玄被他带得向屋里晃了晃,感觉到一双胳膊紧紧抱着自己,冯珵美身上那股像是椰子又像是黄油的味道飘进他鼻子里,让他不禁有些头晕目眩。姜玄问他:“怎么了你?”说着就想看看他脸色,可冯珵美把头埋在他胸口死活不抬,姜玄没办法,只好伸手抱着他,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才说:“你也舍不得我啦?但我明天有聚会啊,我得回家换衣服去。”
冯珵美小声说:“我也没不让你走。”姜玄失笑,摸了摸他的头发,问他:“那你是心情不好了?”冯珵美点点头。姜玄伸手把他扯开,像是把一根竭力生长在自己身上的藤蔓扯下来,他看着冯珵美有点泛红的眼角,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着:“我下周再过来,行不行?” 说着径直伸了手上去,在上面抹了一把。
冯珵美急切地问他:“以后呢?”姜玄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冯珵美说:“你以后还来吗?”姜玄这才知道他在问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哄孩子似的说着:“再看吧,有时间的。”
冯珵美瞪着他,那表情张牙舞爪,活像个虚张声势的小豹子。姜玄并没有不耐烦,只轻声哄着他说:“走了,啊。”说着就要转身,冯珵美一把抓住他的手肘,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生怕他跑了,声音却仍是软噗噗、颤巍巍的,对他说:“你这个月……一周来两次呢。以后呢?”姜玄笑了一下,说:“你觉得呢?”冯珵美抿着唇,想了想,又说:“我每周都想看见你。”姜玄捏了捏他的后颈,点了点头,说:“行。”
反正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冯珵美这才终于松开他。姜玄打开门,站在门口对他说:“回去吧,你裤子都没穿,再冻着。”冯珵美说:“不会。”姜玄冲他勾勾手指,冯珵美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姜玄在他耳边小声说:“本来那儿就不大,再萎缩了怎么办?”冯珵美红着脸,一把推开他,低吼说:“你烦死了!”然后“砰”得一声摔上了门。姜玄耸耸肩,转身下楼了。
五十六(上)
出轨的人似乎都有某种能力,使得他们游刃有余的游走在新鲜的情人与熟稔的爱人之间,两面调笑、收放自如,每一刻都像是一场绝佳的戏剧,让他们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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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倍的人生。姜玄忍不住想,这种双份的感情,是否真的能够共存在一个人身上?
但实际上似乎恰恰是可以的。
从冯珵美家出来的那天开始,姜玄就没再和他联系过。如果不是油表盘上跑得飞快的油量,姜玄几乎可以说服自己,他和冯珵美之间度过的欢快不过是一次时间颇长的意淫。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和冯珵美在一起的时候,他投入、快乐、调笑,利用自己的谨慎和冷静为这段关系做足了遮掩,带着一身风流去、伴着孑然一身归,无拘无束、快活自在。然而当他回到家中,一次又一次想着陈林即将归来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会不安而局促,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他吃好睡好、壮阳补肾、面色如常,还能和身边一众好友谈笑风生,面对傅子坤等人的调侃,甚至能颇为自在地来上两句想念,说着“当然等不及他回来”,又或者是“好久没吃家里饭了”。他说的发自肺腑,言语之间的恳切足以让许多单身狗艳羡不已。
可姜玄心知肚明,这已不是曾经的那种感情。
这不过是一种长久的习惯养成的本能,贪恋、不舍、心甘情愿被束缚、日以继夜在等待,分别不再是一场难耐的马拉松、重归却也并不会让曾经的,纯洁却略带俗气——店员说很适合送女朋友。姜玄压下心底的那点波澜,心安理得地付钱走人。
一切是那样平和、干净,姜玄的心中充满了某种镇定。他看到陈林的身影、他感觉到自己急促起来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他有种宿命般的坦然,这感觉让他想要发笑,可脸上看不出分毫,在车上他抚摸着陈林的后腰,胯下果不其然地支起了帐篷。伴着一路踩着线的车速,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陈林的侧脸在后视镜里显现出来,眉眼的弧度在姜玄心中早已刻下刀斧般深刻的痕迹,连着他的血液,眼睫毛眨动一下都让他魂牵梦萦、情难自禁。
小别胜新婚,大别赛初恋,姜玄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在陈林身上射了一次之后,转眼的功夫又硬了起来。陈林趴在墙上被他抬着腿又干进去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完整,叼着姜玄的嘴唇一用力,硬生生把他唇角咬破了皮。氤氲的水汽让姜玄头昏脑胀,头顶的灯泡炙烤着他们两个人,他眯着眼睛甚至能看清楚水珠顺着陈林肩膀滑下去的痕迹,让他忍不住在陈林背上留下一连串的湿吻。
久违的呻吟声和调情的话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转战床上,浴巾摊在陈林身下,那些印出来的棕榈叶将陈林衬得像个被水打湿的小红鹳,双颊连着脖子都泛着粉红,甩着脖子晃掉身上的水珠之后张开柔软的双臂,紧紧搂住姜玄,赠给他一个响亮的吻,把他硬起来的性器压进自己身体里。两个人同时爽的闷哼了一声。陈林摸着姜玄的头发,低声说:“慢点、慢点,咱俩说会儿话……”姜玄笑着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脸,在他身体里重重地磨,陈林昂着脖子甩着头,脸上满是愉悦、满足和迷恋。姜玄撑着床坐起来,跪在陈林腿间,扶着他的大腿挺动抽插,陈林腿长,小腿架在姜玄肩膀上,脚跟随着节奏一下下磕着他的后颈。
这么来了一会儿陈林终于从连续高潮中缓过劲来,抓着床单直哼哼,趁着姜玄给他塞润滑剂的功夫抓着姜玄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姜玄伸手给他揉了两下胸脯,陈林眯着眼睛无声地笑起来。姜玄一面操他一面看他,陈林伸出手来,把散落在脸边上的头发都捋到脑后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出来,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说:“吃药了你……这么猛?”他神情中带着一种被满足了的漫不经心,眼角因为生理的快感流了几滴水渍,被他随手抹掉,蹭到姜玄腰上——这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挺起上身,那绷紧的肌肉线条和脸上狡黠的笑容都带着一种别样的性感,顺着几根手指一起贴在姜玄的皮肤上,像一把标枪直插进他的心房,带起一股颤栗和酥麻。
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合着陈林调笑的话,扬声道:“我操你什么时候用得着吃药了?”说着向深处重重一顶,握着陈林一条小腿,在他腿弯的敏感处来回吮吸,陈林被他亲的一阵颤动,腰腹臀一齐用力,夹得姜玄又痛又爽,使劲抽插了几下,陈林被他撞得前后挪动,揪着被子射了一股出来。姜玄轻笑了一声,仿佛在这场床上的战争中他短暂得取得了压制地位,因此心情大好,俯下身去吻他的眼皮,陈林被他下巴上那些极短的胡渣弄得一阵痒,抱着他在他耳边呼气,姜玄偏过头去,寻着他的嘴唇含了进去,两个人囫囵说着话,姜玄舌头在陈林嘴里搅合着,胡乱说着:“想死我了……”
陈林搂着他一翻身,重重往他身上一压,骑着他的腰撑起身来,一手拍在姜玄胸膛,挺起上身来,用手指点着姜玄的胸膛,挑眉笑着问他:“想我哪儿啊?”姜玄清醒了些,仰起头来看他,避重就轻,只说了句:“全身上下呗。”陈林扭着屁股在他身上摩擦,高潮的余韵还没有结束,整个人面色潮红、身体使不上力,腰却一点不含糊,上下起伏着在姜玄身上顶弄。他挑着眉,捏着姜玄的脸,轻声说:“骗人。”姜玄只笑笑,却没说话,抓着他的手吻了一吻,舌尖在这双手的骨节上一一舔过去,最后含在嘴里,用舌尖亲了亲。这温情成功糊弄了陈林,他终于不再追问。
室内窗帘拉着,却挡不住外面射进来的阳光,那些光线透过白色的薄纱落在陈林背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边。陈林趴在姜玄身上,一只胳膊撑着自己,伸手向床头捞了烟盒,低着头叼了根烟出来,凑到姜玄跟前说:“点上。”姜玄抓了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好了烟,陈林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吐了个眼圈。他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玄,睫毛都被日光染成了金色,一双眼睛因为抽烟而半开半合,薄唇微抿、眼角含春,性感又浪荡。陈林看了姜玄一眼,冲他微微笑了笑,这笑容极浅,时间却不短,姜玄看在眼里,一把火顺着心脏烧到下腹,顶在陈林屁股上的性器颤了一颤。陈林把嘴里的烟抽出来递到姜玄嘴边,问他:“要不要?”姜玄张开嘴,陈林却把烟抽走,塞回自己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这才俯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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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姜玄的嘴巴吹过去。姜玄抱紧了他,感觉到陈林空出来的那只手正握着自己的下半身来回抚弄,细长的手指像是细小的钩子,在肉柱的底部轻轻抠弄。姜玄睁开眼睛,看到陈林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精芒毕露,半是调笑半是勾引。
这股子若即若离、欲语还休、含而不露、外冷内骚直勾得姜玄心痒痒,像是一股磨成了粉的炭火被猛地烧起来,窜起了极高的火焰,烈光中影影绰绰立着个身影,分明像是过去的陈林,却又多了几分温情,说是现在的他,却又少了几分沉稳。
陈林趴在他身上,像是一头豹子压着一只雄狮,在这唯一的领地中争夺所有权。这感觉新鲜而有趣,让姜玄找回了久违的征服感,他不禁从胸膛中发出一阵笑声,随即伸出手去扯着陈林的手将那烟头按灭在床头。陈林的双臂绕上他的脖子、呼吸贴着他的脸颊、光裸的身体靠在他的胸膛上,两人身上的毛毯在腹部绕了个弯,隔在他们之间,这一切姜玄忍不住有些得意。但随即这感觉便被陈林打破了——
他在姜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上的凉意贴在姜玄火热的面颊上,瞬间蒸腾开去,姜玄被这感觉撩拨着,正欲转头吻他,陈林却滑了开去,缩进被子里,扒着他的腹肌舔舐着。那条舌头灵活而湿润,姜玄伸手过去按住陈林的头顶,果然听到他喉咙里传来促狭的笑声,紧接着这笑声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姜玄感觉到下体被塞进了一个湿润的口腔。
陈林口技极佳、舌头灵活、时间持久,姜玄的手指赛进陈林发丝之中,扣着他的后脑轻轻挺动,他射过两次,这一次自然格外持久,顶端连液体都没有渗出,顶在陈林喉头,那股唾液滑过的感觉都分外清晰。姜玄粗喘着扯住陈林的后颈,扬声说:“你去英国肯定看片儿了是吧?技术见长啊你!”陈林这才松开嘴巴,两手拍在姜玄大腿上,从毯子里钻出来,搂着姜玄的腰,在他肚脐边上印了个吻,又问:“爽吗?”
姜玄笑着起身,捧着陈林的脸帮他擦掉嘴角的口水,一面喘气一面说:“太棒了,wonderful,你是神。”陈林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两腿跨在姜玄身侧,蹲着把姜玄的阴茎塞进了自己屁股里,那条深紫的肉柱顶进他体内的时候他爽的脚跟都在打颤,两只手揪着姜玄后脑的头发,正准备缓一缓,被姜玄抓着腰使劲按下去,陈林仰着头“啊”地一声,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前端又射了一发在姜玄腰上。他气急败坏地搂住姜玄的头,把他按在自己胸膛上,指着左胸上被他咬红了地乳头恶声恶气地说:“舔几下。”姜玄没听他的话,挺着腰操他,脸埋在他胸膛上又咬又啃,刺痛夹着舒爽顿时让陈林失守,抱着姜玄又叫又喘,呜呜咽咽、毫无节制,嚷嚷着“轻点轻点”。姜玄偷偷抬头看着他的表情,那迷醉的神态上满是投入,让姜玄心中升腾起了无限的柔情与充盈,连他自己都道不明来源,却忍不住放慢了速度。
陈林抱着他的后背,拎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屁股上,嘴唇贴上姜玄的,舌头勾着姜玄的嘴角,腻声说:“抱紧点。”姜玄将陈林搂进怀里,两个人像对欢喜佛似的搂抱在一起,陈林腿根上的湿润和滑腻尽数贴在姜玄腰侧上。姜玄心中又喜又惊、满足而快慰、迷恋却又禁不住洋洋得意,偏了头去张开嘴唇,让陈林吻进他嘴里,两人湿润的舌头缠绕在一起,下身水声大作,姜玄的手掌捏着陈林的臀肉又拍又按,淫荡而情色。那浴巾早被他们扯到了脚下,姜玄蹬在上面,那点布料绞在一起,乱七八糟、满是褶皱。陈林紧闭双目,沉浸在性爱的快慰之中,半点没发觉姜玄早已化被动为主动,学会了当一个权威和施与者。
五十六(中1)
夏季蝉鸣音盛,假山边凉亭里有许多老人家闲话家常,扇着扇子互相介绍哪家的优良小伙儿给谁家的漂亮姑娘,遛弯散步、撸猫逗狗,拐着弯比拼左邻右舍家里的女婿孙子,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陈林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四个白发老头边上看他们下棋,一面看一面偷偷捶着腰,试图推迟自己回家的时间。原因无他——他总共回来两周,姜玄见天儿地往他身上拱,弄得他腰酸腿软,脸上都带着点放荡和潮红。甚至中间有一天姜玄去了个饭局喝高了,回来还抱着他亲了半宿,一面亲一面嚷嚷着扒他裤子,陈林被他压在身下,搂着他哄了半天,这才把他踹下去。当天晚上陈林侧躺在床上,看着姜玄喝的红扑扑的脸,上半张脸皱眉、下半张脸傻笑,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按着他的眉头,轻声说:“舒服点没有?”姜玄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上,吧唧一口,亲在了陈林手腕上,高声说:“宝贝儿,今天想我没?”
他语气亲昵、神情迷醉,不知今夕是何夕,带着点风流和调侃,陈林反手拿了块薄荷糖放在他嘴边,说:“张嘴。”姜玄乖乖张开嘴,陈林把糖塞进去。过了两秒,果不其然的,他皱起眉头,大叫一声“哎哟”,这才抓着陈林的手,说了声:“我天哪,这么冲!”陈林大笑起来。
姜玄这才睁开眼睛,眨巴了两下,才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他盯着陈林看了两秒,脸上有种微妙的清醒和错愕,但陈林尚未来得及反应,这神情便一闪而过。姜玄伸手摸了摸陈林的手背,那双手带着点护手霜的滑腻,中指骨节处有个厚厚的茧。
陈林把手抽出来,轻轻拍了姜玄的手背一下,嘴上说他:“干嘛啊你,腻腻歪歪的。”姜玄终于笑了一下,哼哼唧唧着说:“林林,你又玩我。”陈林低下头去,捏着他的下巴“吧唧”亲了一口,亲完摸摸嘴唇,又笑着逗他:“你这两天没刮胡子,扎死了。”姜玄抓着他的手捏了捏,一把将他扯到怀里,一面亲一面说:“扎吗?来,我再试试,扎不扎。”陈林和他滚到一起,又笑又叫,骂他:“小玄子你臭流氓!”姜玄直乐,和他亲热了一会儿,歪头睡过去了。陈林躺在他身下,听见他砸吧着嘴说:“明天记得喊我早起,这周还没去买鸡蛋呢。”陈林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漂亮的雕花,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听见姜玄埋在他肩上睡熟了,陈林才伸手抱住他的腰,小声说:“死相儿。”
在英国的时候,陈林曾经有过短暂的犹豫。或者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大西洋让陈林不得不多想,又或者是在飞机起飞前姜玄那浅吻中透露的漫不经心令他难以释怀,总而言之,陈林曾在康河边上某个不知名的咖啡馆里思索过整整两天,自己要不要和姜玄分开。那场考虑十分可笑,且毫无逻辑,陈林从差三年就还清的房贷想到每天从家里打车去学校的车费、从冬天一个人吃饭买鱼肉的不划算想到洗衣机洗床单的频率、从情趣用品的价格想到酒庄老板的推销,生活里白天黑夜事无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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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直让他感觉到自己愧对曾经的数学老师,所以最终他自暴自弃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就和姜玄凑合过吧,还能离怎么的?虽然他们两个说离有点过了,但是陈林想着姜玄曾经的撒娇打滚、无理取闹、争吵脸红、情话连绵,想着他拿出戒指的时候脸上那点红晕和紧张到冒细汗的额头,当时他的眼神中有令人难以逼视的灼热、兴奋与忐忑,更别提他胯下甩着的那一大条肉棍子。陈林想着想着,忍不住捂着自己烧红的脸,偷偷拍了两下。他想,真他妈傻,色令智昏、果不其然,古人诚不我欺。
于是就这样糊里糊涂地,陈林想,好吧,尽管他又懒又馋又精又猾、有时候跳起舞来同手同脚、小心眼又思虑重、忙起工作来能加班一个月,但他还是很舍不得他的。这感觉像是心上长了颗小痣,明晃晃立在中央,从皮肉扎根进脑海深处,在他的每一次犹豫徘徊中给予压倒性的力量,让这简陋的拔河次次以失败告终。当时陈林望着咖啡厅雕花的铁制座椅,看见上面那朵朵盛放的玫瑰沾着太阳雨的残痕,像是姜玄在他生日那天送他的玫瑰花束,绽放的花瓣上留着点点圆润的水珠,每一朵花里都洒着浅色的金粉,但他从没有告诉过姜玄,令他开心的并不不只是一束漂亮的花、也不只是上面盒子里装着的领带夹、更不只是姜玄那天特地给他布置的一屋子藤编球灯,还有姜玄笨拙的把一只手藏在身后、试图掩盖手心里擦不掉的金粉时,脸上那种青涩而鲜明的期待。认识这么多年,他们都成了事业上、人际上的成年人,但唯有面对彼此的时候,姜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活泼的温情,一如当年他把钥匙交给姜玄的时候——那时陈林有种感觉,仿佛那张脸上的冲动和欣喜仿佛永远不会流失、永远不会被抹平,尽管他一直都知道永远永远不会永远,但他想要试一试——在曾经、在此刻,如果他们都能够如他所愿,那么,必然也在将来。
事实证明,陈林回来之后,姜玄的表现令他分外满意。他不禁洋洋自得,仿佛一切正如他掌握、仿佛在某一场豪赌中他并没有失去他的决断力,这感觉中包含着某种自信的重启和甜蜜的快慰,说不清是前者带来了后者亦或是相反,总而言之,他和姜玄顺利的和好了。他们相携出行、奔赴聚会、夜夜笙歌、浓情蜜意,用傅子坤的话说:看你们这满面的红光、这连体的姿态,真是壮年的身子老年的心,老骥伏枥日在千里啊。他着中表达了一个“日”字,并换来了仇振微妙且颇有深意的一眼。
不过陈林对这话还是很受用的,他一面盯着几个老头下棋,一面想着自己和姜玄都应该吃点好的补补,等到老了也可以搬到沿海三线城市,过过拌嘴打闹的日子,为了那一天能够杜绝高血压和心脏病,他已经开始思考今晚的红枣茶里要不要再加一点点花旗参。正在他天马行空、思绪飘飞之际,手机响起来,陈林看了一眼,手机上闪烁着三个大字:小玄子。他心中猛然闪过一丝微妙的遭殃之感,但这感觉很快转换成了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慰,他喜滋滋地接起电话,问姜玄:“你到家了?”
电话里,姜玄说:“我在凉亭里看你十分钟了,你这买菜都买到大爷身边去了是吗?”陈林猛地一回头,看见姜玄、傅子坤和仇振正被一群大妈围着,每一位阿姨脸上都洋溢着心照不宣的欣赏与眉飞色舞的,冲着陈林挥了挥手,罢了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他长相分外英俊,眉眼深邃、剑眉入鬓,一双眼睛里光亮很甚,看人的时候十足凝神,盯着人常常能盯出朵朵桃花来,姜玄站在他身边,尽管身高高一些,但看上去立刻少了不少外貌的优势。可姜玄自然有自己的好处,他身材很好,穿了件干净贴身的t恤,牛仔裤收着腰线,肩宽腰窄,俨然是男版的活体肉弹,哪怕此刻手上拎着个鼓囊囊的购物袋,也不减损他身上的肉欲。他们三人中仇振年龄最轻,比起傅子坤小了足有十岁,他外婆是瑞典人,所以身上颇遗传了一些欧罗巴人的基因,面色白净、轮廓深邃,身材精瘦但身形显得颇为高大, 即使傅子坤挡在他和姜玄中间,陈林也明显的发现其实仇振的腿长几乎都要赶上姜玄了。与他们相比较起来,陈林的穿着简直随意且放纵,天气很热,他踩着一双人字拖,套着t恤短裤就出门在外,衣服还是捡姜玄白天晾在阳台的那件,套在他身上并不合身,大了许多,雾霾蓝的颜色和他米色的短裤也并不很适合。
基佬心中对待同类总隐隐有些攀比之心,陈林看见他们三个光鲜靓丽、油光水滑,心中泛起一些难言的忐忑和尴尬,想着姜玄怎么这么不懂事儿,有客人来家里还不通知他一声。不过这年头转瞬即逝,人都到了眼前了,他一个主人哪好忸忸怩怩,便大方迎上去。
他们提着几个购物袋,傅子坤手上还拎着一个硬纸板做的食盒,陈林眼睛尖,看着里面的东西,大约是些肉、奶、酒,可见今晚是要在家里聚餐,不过有仇振在,这顿饭多半要改改口味吃西餐,陈林只会做中餐,他想着自己今晚或许可以卸下主厨的重任。想到这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提着葱姜蒜,他今晚买了些茄子、油麦菜和山药,想起来自己刚才还在菜市场和小贩商量着多给俩青椒,他一瞬间在脑袋里冒出个颇有点矫情的词——
“下堂妻”。
他不免在心中调侃自己,可见君子远庖厨,实乃大智慧。他这样想着,面色上只有一瞬的变幻,但很快整理好心情,向着仇振打招呼说:“哟,小仇你回国啦!”他脸上的笑容真诚到了十分,大大方方、自在顺畅,傅子坤和仇振没看出半点异样,但姜玄同他会心知底,眼神又尖又辣,一看就知道他心中有些异常,快走两步迎了上去,攥着他的手接过他手上的袋子,柔声道:“刚才电话里说你,不高兴了?”
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黏糊,但心中立刻像被蜜泡了一般,让他面色稍霁,语气中些微的紧张缓和下来,对他说:“神经啊你,肉麻兮兮的……”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姜玄手臂,他指尖留的长了些,轻轻挠在姜玄皮肉上,姜玄福至心灵,像是心尖上被羽毛拂过,酥酥麻麻、又痒又粘。
傅子坤见他们粘粘糊糊,忍不住嗷嗷怪叫道:“哎哟,我瞎了我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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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失笑,说:“就你话多!”说着话,几个人就往回走去。
一进门,傅子坤就催着仇振去厨房帮忙,他们带来了新鲜的海虹和家里存的白葡萄酒,用来烹海虹最好不过,另带了点红酒、蘑菇和肉类,准备做一个红酒烩鸡、一个小牛肉配蘑菇汁。陈林对法餐完全不懂,洗了手之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仇振系着围裙处理肉类。傅子坤热情的很,站在厨房门口将陈林拦了下来,笑着说:“你让仇振弄吧,他做这些可快了。”他嘴上浑不在意,眼神却是不是瞟一瞟仇振的背影,看见仇振差点撞上冰箱,出言提醒他说:“诶你小心点,别撞上腰。”仇振转过头来,脸上红红的,扬声说:“别吵我!我能看见!”傅子坤嗤笑一声,拉着陈林去了客厅,问他:“给我两件在家穿的衣服行不?我这穿西裤吃饭多别扭。”姜玄在边上嘲笑他:“那你不回家换了衣服再过来?”傅子坤冲他笑笑,伸手捋了下头发,一丝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潇洒又干练,说他:“我回去再开过来,早他妈堵三环上了,我还能来吃饭?”姜玄顺手从晾衣架上捞下来一套衣裤递给他,说:“穿吧。”傅子坤撇撇嘴,说:“我穿人陈林的,颜色好看,你这乌漆麻黑的什么玩意,我不要!”姜玄把衣服扔给他,笑着骂:“给你就穿!”
傅子坤终于拿着衣服去了客卧,陈林站在厨房门口对仇振说:“小仇儿,我去换身衣服就过来啊,你等我会儿。”仇振点点头,陈林便转身走了。他进了主卧,将身上的衣裤褪下来,抓在手里揉了揉,又一屁股坐在床上。他心中有点泄气,坐在那儿将脑后的皮绳抓下来,头发散下来到了脖子上,挡住他半边脸。衣服上有些灰尘和水腥味,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陈林坐了几秒,抬起胳膊来嗅了嗅,好在他中午刚洗过澡,这几天也休息的很好,因此面色红润、毫无油腻之感,指甲头发等细枝末节并无瑕疵。他换了件短袖,又罩了件开衫,换上条修身的裤子,心中这才踏实了些,蹲在地上将换下去的衣服收好,正在这时,姜玄推门而入。
陈林脸上有些寂寥之色,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之时仍带着点没有褪去的叹息之感,姜玄推门进来便看到他这副样子,像个落雨的灰燕,疲倦之余还有些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姜玄心念一动,就知他心中略有不快,这感觉在一瞬间奇袭了他的心,在他自己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向前他了两步,问道:“怎么了?”陈林摆摆手,笑了笑说:“没事儿。”
见他强大精神,姜玄只觉得这表情似乎在哪见过,他喉头一斤,凑到陈林身边将他揽住,低下头又问了一遍:“说话,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要是不愿意小仇用你那些刀啊锅啊,下次咱们去他家吃回来。”他这话故意说得豪气干云,陈林经不住低头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姜玄心中终于松开些许,不觉两手抱住陈林,将他搂进怀里。陈林挣扎了一下,姜玄收紧双臂,将他锢在胸前,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双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这无声的抚慰颇为四溢、荷尔蒙飙升。但没有一个吻比得上此刻这一个,姜玄在这吻里触到了一种久违的贴合与温存,仿佛迷障消散,露出蒹葭苍苍,陈林一双夹杂着忧郁与温柔的双眸渐渐浮现在他心头。这感觉很怪,直令姜玄的心轻轻一颤,他忍不住松开陈林、睁开双眼,目光仔细描摹着陈林浅粉的脸颊与微蹙的眉头。冯珵美也有这样的神情,但姜玄分辨的清清楚楚、绝没认错,这是只有陈林才有的坦荡大方、自然磊落——这双眼睛里本有种尖锐的野心,但背后藏着清楚的软肋,旁人无法得见,只有姜玄看到过。
姜玄心下一恸,怀抱着陈林柔声道:“胡思乱想的!他哪有你可爱。”陈林失笑,只说他:“你这算恭维吗?”姜玄怪叫一声,指天发誓道:“诚心诚意的!你别总看他啊我跟你说,本来我就没他帅,你少看他两眼,你看我,来来来冲这儿看,眨眨眼,来!”他说着,捧着陈林的脸冲着自己,陈林被他逗得直笑,拍他一下,说:“你也知道你没人家好看啊!”姜玄得瑟的挑挑眉,说:“我比他能“干”啊。”陈林一把推开他,骂他:“别贱!”
俩人这才出了门去。
晚饭有海虹、红酒烩鸡、浓汤和小牛肉配蘑菇汁,甜点是仇振在家提前做好的柠檬慕斯。傅子坤带了一瓶香槟佐餐,姜玄则负责提供红酒。一顿晚餐吃的言笑晏晏,四个人谈起旅行文化的趣事,从天南说到海北。傅子坤骨子里天生有种押韵能力,段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陈林和姜玄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直到甜点都被吃完,傅子坤才终于摸了根烟放到嘴边上,饮酒饮得有些酡红的脸颊上露着一点醉意,他嘴角一勾,伸手摸了摸仇振的手背,低声说:“我抽一根。”仇振看了看他,大方地点点头。他们之间有种难言的默契和亲密,尽管傅子坤身子都歪到另一侧,但他抽烟的时候脸上的那种松弛和迷乱全数对着仇振,夜色贴在他半面侧脸上,显出一种别样的深沉,一如浪子归家、倦鸟回巢。
姜玄正坐在他对面,将这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新奇。傅子坤交往过许多任男友,但惟有这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像是被吃的死死的、套的牢牢的。姜玄忍不住打趣他,问道:“你上次体检不是查出来早搏?现在还抽这么凶?”傅子坤把脸转过来,眯着眼睛掸了下烟灰,说:“48小时以来第一根儿,人家抽烟论根儿,我抽论时辰。还真是到岁数了哈……”他把烟碾在烟灰缸里,对姜玄说:“笑话我?我告诉你你到了我这时候你看人陈林管不管你?一样的!你加班应酬能比我少?过两年肥肉都得少吃,你信不信!我比你大多少来着?三岁半是吧?咱俩就看三年之后,等你成了已婚妇男是不是跟我一样。”姜玄一乐,说:“那可未必,你属猪我数虎,我没准儿比你身强体壮呢。”傅子坤一乐,伸了个懒腰,转头对仇振说:“诶,你看这未婚的,底气就这么足呢。”他一转头,又问陈林:“你们俩准不准备办酒啊?要办我给你们张罗,我新认识一朋友,开咖啡馆的,平时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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