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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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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室内设计、礼堂布置的活儿,审美眼光可好了,到时候给你们俩弄一特梦幻的,院子就用仇振他家别墅那个,在国外办,别人屁话也少,多好!”
陈林笑起来,傅子坤也笑,却转头盯着姜玄看。姜玄当下没反应过来,可傅子坤虽然喝高了,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两人对视两秒,姜玄蓦地一惊、登时回过味来——
这说的是不是别人,正是姚淼。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全是自己背着陈林那点破事儿,亏得脸上挂住了,花了极短的时间冷静下来,笑着摸了摸陈林的胳膊,对傅子坤说:“看我没用,这事儿得他点头——我们家户部尚书。”陈林笑着说:“哟,你还知道户部呢?”傅子坤笑笑,说:“他还知道吏部呢,我会考时候历史就他给我补的,那时候还一小萝卜头呢,就到我肩膀。”他说完,转头问仇振:“诶你不是外国人么,你听得懂我们说什么呢吗?”
姜玄笑着骂他:“你又挤兑人家!”傅子坤一伸懒腰,对他说:“那我挤兑你,晚上再陪我多喝点。”
酒足饭饱,陈林和仇振刷碗,姜玄和傅子坤坐在阳台的小花园里聊天。傅子坤带上了门,身后那点声音全部被隔绝了。姜玄眼见着傅子坤大字型摊在那叼了颗烟,递了火给他。傅子坤低头点上,抽了一口,俩人都没说话。
他们认识十好几年,彼此之间有些话不必挑明,姜玄心中打着鼓,却仍旧引而不发,等着傅子坤开口。果不其然,傅子坤先沉不住气,他转头看了姜玄一眼,又低下头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上周我借你车出去,换轮胎的时候我看见后备箱里藏着件粉色上衣,嫩啊。”他说完,这才抬起头来,盯着姜玄的眼睛。姜玄没有说话。那衣服是冯珵美落在他车上的,说是要拿去还,他找到之后藏在后备箱最里面,没想到被傅子坤看见了。原来是姚淼的。他松了口气,可心中仍旧为傅子坤的话而感到一种难言的沉重与难堪。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如此的,但此刻心中极乱,只面上不显。
傅子坤叹了口气,对他说:“水水爱玩,那天在我家我看见他盯着你看了,但是姜儿,我劝你一句,要是玩儿,你现在就收手,你跟他玩不起,他这人交朋友走心,想睡的名单一成串儿,他是真玩儿。”
姜玄抽了口烟,顺着他的话模棱两可的说:“你想多了。”傅子坤把烟灰一掸,一点粉末顺着风吹到地上,他没发现,只说:“不用跟我解释,你留你心里跟陈林解释去吧。我这次可以装没看见,是我错,那天不应该带你喝酒,但以后我没这个义务了,你一直很有主意,别这次没了脑子。”
姜玄看见那点烟灰掉进石头缝里,被风一吹,不见踪影。他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元旦剧情番(上)
这是一双大眼睛,瞳仁漆黑、眼球黄绿,盯着人看的时候瞳孔还在慢慢放大,十足可爱——钟荣和这只猫对视了足足三分钟,却是它先败下阵来,对着钟荣“喵”了一声,转了头缩缩脖子,扭动着身子缩在副驾驶座位上。
钟荣皱着眉,他伸手摸了摸这家伙的后背,冷不防被那只灵活的尾巴扫了一下。这让他有点慌乱,但还是硬着头皮挠了挠猫头,那猫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呼噜,甩甩头蜷缩成一团,用最小的表面积面对着他,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钟荣没什么办法,只好伸手调高了空调,座椅加了热,熨着猫肚子,令它舒服的翻了好几个身。钟荣看着它那点小人得志的样儿,只觉得这家伙真不好伺候,怪不得没被看上。
其实也不是没人看上这只小短毛虎斑的。两个月前它还没怎么长开,叫声奶里奶气、仍旧有个尖下巴,小爪子带着点粉红色,趴在桌上被用吹风机吹毛,呼噜呼噜地直叫,那时候就让一票女孩子萌得两眼桃心。现在它大了些,脑袋变成了个小馒头,身上也长了几两肉,猫舍老板给它织了顶毛线帽子,红顶白边的,套在脑袋上十足傻气和喜庆。钟荣观察了足足一个小时,通过来往人群的眼神终于确定了它是所有奶猫里最受欢迎的一只,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一共二十个人,只有一个人不是最先扑向它的。它是真的很受欢迎。
只可惜,那个没有扑向它的人叫冯珵美。
那天钟荣开着朋友的车停在这家店外,他顶着棒球帽,隔着一条街和一整面橱窗看见冯珵美抓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在那家店里逗一只灰不溜秋的小奶猫,抓着那只猫的爪子在那男人手背上拍了两下,那人似乎觉得痒,跳了开去。冯珵美冲着他大笑起来。钟荣很久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脸上那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都凹陷进去。他抓着男人的手臂,在内侧轻轻抚摸着,十足亲昵。
钟荣心中有种愤怒在蔓延,他感到某种不满。他们曾经也到过这家店,但冯珵美从没有对他这样过。
那是这一年的小暑,钟荣被冯珵美拉着走进这家猫舍,他天生对猫不大喜欢,尤其是它们又尖又细的叫声,总让他觉得有某种尚未断奶的智障感,因此他臭着一张脸看着冯珵美径直走向一只蓝灰色的小玩意,伸手在上面摸了两下,还自以为小声地说:“宝宝,又长胖啦!”那猫倒是没骨气得很,人尽可夫,立即躺平翻起肚皮让冯珵美摸,一面叫唤一面转了半个圈。冯珵美被它逗得十足开心,直到离开那家店还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可钟荣铁血得很,拉着他上了车,一骑绝尘、回家吃饭。那顿饭冯珵美吃的很聒噪,喋喋不休的讲起英短的可爱,他的声音并不重,可是里面有种难得的渴望和亲热,这感觉令钟荣十分难耐,最后听得不耐烦了,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了句“我喜欢狗”。冯珵美登时安静下来。
钟荣心里又有点得意了。看吧,他还是最在意我的想法。
当晚,冯珵美再没提过这事。他们做爱的时候,冯珵美趴在床上,发出甜腻的哼叫。性爱潮湿、粘腻、水声啧啧,钟荣喜欢这个感觉,而不是什么小动物的喵喵叫。钟荣捏着他的两瓣屁股,硬挺的性器在他臀缝里进出,他低下头去亲了亲冯珵美的脖子,咬着上面的肉低声说:“叫我,我就让你爽。”冯珵美没有作声,钟荣把胯下的事物抽出去,一手将冯珵美翻过来,提起他的腿夹在肩上,一手塞到他屁股里按着那个点,冯珵美呜咽着摇头,两手胡乱抓着,在他胳膊上挠出一道血痕。钟荣问他:“叫不叫?”冯珵美抓着床单,双目紧闭、面色潮红,脸上有种难耐的骚动与迷乱,他扭动着身体高声叫道:“钟荣!钟荣!”他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柔媚,像是欲拒还迎、欲语还休。
钟荣抽出手指,扶着性器捅进去,伸手在冯珵美脸上拍了拍,他手劲大,冯珵美半张脸立刻红了起来。钟荣笑了一下,俯下身去压着他的两条腿叠在胸口,这才捏着他的下巴吻过去,舌尖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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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扫了扫,又贴着冯珵美的耳朵说:“真骚。”
两个人缠绵了半宿,冯珵美累的澡都来不及洗,随意抽了条床单出来换上就躺下睡了。钟荣从不在他家过夜,见他睡着了,只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开了床头灯坐在床边穿衣服。夏天的夜晚热得很,冯珵美家又是阳面,即使晚上温度也下不去,可他不爱开空调,只在家放了个静音塔扇,对着脚吹一吹。
钟荣坐在床边,伸手耙了耙头发,又抹掉额头上的汗,他的眼睛牢牢盯着冯珵美的脸,觉得他的侧脸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像是饱经风霜又从未破碎。他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连衬衫的扣子都没有系。
时间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了空隙,穿梭着溜走,直到不知谁的手机发出“咯噔”一声,他才终于回过神来。钟荣挑挑眉,他觉得可能是最近缠他缠得紧的某个露水情人,这段时间在北京出差就时不时给他发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钟荣以前和他有过几次肉体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将他真正放到自己身边。他正想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来回复几下,却发现亮起来的是冯珵美扔在床边充电的手机。
钟荣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有某种令人忐忑的预感,但他觉得这感觉是十分可笑并且毫无道理的。他上前两步,拿起冯珵美的手机,上面一个叫“/”的人发来一句微信:睡了吗?
钟荣并没有划开屏幕,他把这手机放下,转身走到茶几边上,从里面掏出一个iphone5来,那手机是冯珵美以前用的,钟荣送他新的之后就废弃了。但钟荣记得icloud还开着。他把那手机拿出来,冲上了电。
在短短的等待的几分钟里,钟荣脑中一片空白,他有种冲动,想把冯珵美叫起来,让他打开手机给自己看看,但他又觉得这样子的自己分外弱小而可悲,于是他忍住了这种感觉。但他心中仍有一些火焰在灼烧、人曾经抱着被子问他:“你玩这么凶,不怕你那小男朋友后院起火?”钟荣当时正系着袖扣,他轻轻笑了笑,低声说:“会吗?”
窗户上露出他的脸来,那神情恶劣而错愕,手机的光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泛出一种幽绿的可悲来。
元旦剧情番(中)
钟荣认识那个男人,公司的工程师,每天在车间穿条洗的干干净净的牛仔裤,然后沾上一堆的油渍灰尘拿回去,在一群直男里都能散发出基佬的风骚。钟荣和他老板关系尚可,公司有消息说见到工程部的主管和别家公司的副总吃饭,也不知道会不会带着这个姓姜的一起滚蛋。
他不太喜欢这男人。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钟荣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他那副老好人面孔下面呼之欲出的野心,即使被漫长的工时和相对闭塞的人事捂得严严实实,但他脑子转的有多快,钟荣实打实的见到过几次,说话藏着钩子、最擅长以退为进,好几次都把本来安在他们部门的由头挡了回来。雄性对领地有种天生的支配欲,更何况这头狮子不仅仅侵犯了他一片战场。
钟荣盯着冯珵美毛毯下面露出的那点脚背,坐在茶几边上点上一根烟。他脑子里迅速生成了一连串的方案:打探那男人的虚实、查查他们好了多久、两个人见面的频率如何、进展到了哪一步——尽管他毫不怀疑冯珵美绝对是和姓姜的睡过了,但他此刻必须得沉住气来,仔细筹划着接下去的对策——如果他们好的如胶似漆,他就想点办法把那人从眼前弄走;如果他们只是玩玩,那他就找个仙人跳,让他吃点苦头。而至于冯珵美,钟荣恶狠狠地盯着他,他想,自己早晚要收拾他,不急在这一时。
夜色沉沉,钟荣把那部iphone5s关了机,这才走回床边去,借着月光,他看到冯珵美小巧的鼻尖上泛着白,像是一层霜落在上面。钟荣就这么看着他,他的手按在他肩上,时而用力、时而又松开,这样反复了几次,冯珵美皱了皱眉,轻声说:“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点被惊扰的疲倦和不满,但神情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被吵醒,已是见怪不怪。钟荣没说话,冯珵美于是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问他:“怎么了?又找不到车钥匙了?”他的表情里有种疲惫和困倦,这种美梦惊醒的时刻钟荣在他脸上见过许多次,在钟荣半夜发现裤子被弄脏了非要开洗衣机甩干的时候、在他干完冯珵美抽不到烟推搡着他去给他找一包的时候、在第二天他要上飞机所以做爱到后半夜的时候,但从没有任何一次让他看得比现在更清楚了。这表情让钟荣有种感觉,仿佛冯珵美心中还是对自己有情的,又仿佛他始终还是他最为熟稔的枕边人。钟荣按下他的肩膀,低声说:“没事儿,你睡吧。”冯珵美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手背,轻声道:“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楼下路灯坏了,黑。”钟荣点点头,“嗯”了一声,又给他盖上毯子,看着他再次进入了梦乡。钟荣伸出手去,在冯珵美的脸上轻轻摸了摸。
熟人很快给钟荣发去了他想要的东西,有的是照片、有的是监控镜头。钟荣看着黑白打印的纸上姜玄按着一个男人的脑袋啃嘴唇,那男人五官略显深邃,眉宇之间有种距离感,但他被吻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嘴角的弧度即使隔着车窗都丝毫没有褪色,钟荣注意到,他闭上了眼睛,显得很是享受。
那是姜玄的情人,据说在重点高中当老师,看起来落落大方,像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贤内助。钟荣敢用他这个月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费打赌,他们在一起,姓姜的绝对是个四体不勤的巨婴。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对这男人存在一种无法克制的鄙薄与嘲讽,既为他什么都没有发现的迟钝,又为他一片丹心喂了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可悲。他忍不住在想,如果这男人有一天发现了,一定会大吼大叫、大哭大闹,逼迫着姜玄那小子做个选择,何其难看、何其可怜。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才最终把纸收在了包里。他直觉这并不是一个有什么利用价值的人,但这些照片却可以成为某种证据,用以证明姜玄对冯珵美只不过是玩玩,用以证明冯珵美的这一次另类的叛逃只不过是一次拙劣的表演,用以证明他自以为的暧昧与挑逗在对方看来不过是生活里的一剂调味料,用以证明这一次可笑的报复被这个最蹩脚的男配角表演的像个戏剧的高潮。
钟荣光是想象,心里已经有种鼓噪的欢喜,这麻烦来得突然却变得太快,简单到不值得他费心关注、不需要他费力解决。他想,如果冯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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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当场向他认错的话,他也愿意缩短“刑期”,让冯珵美少吃点苦头。
他这样想着,下班的时候就把东西带了回去,他与冯珵美约好了当晚要去试一家新的法餐,因此特地提前将事情都安排妥当。回家的路上,他心情昂扬,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直到冯珵美下了楼坐上车,还能看到他脸上掩盖不住的喜色,于是问他:“今天怎么了?这么高兴?”
钟荣轻轻摇摇头,说:“下班早,舒服。”冯珵美嗤笑了一声,说:“你别每天都那么拼,一年能多好几天这种日子。”
钟荣没搭话,挂了档一脚油门开了出去。冯珵美坐在副驾驶,举着手机不知道给谁发消息,手指头动来动去没停过。钟荣遇见红灯,把车停下,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几眼,看见他脸上带着笑,嘴巴却抿起来,是克制、又是暗喜。钟荣心里冒出些不耐,硬着嗓子问他:“跟谁说话呢,聊这么开心。”
冯珵美随口说:“朋友。”
钟荣问:“什么朋友啊?我认不认识?”冯珵美抬起头来,他们对视了一眼,钟荣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古怪的错愕,混合着嘲讽、无奈与平静。冯珵美这样看了他两秒,复又低下头去,继续戳着手机说:“你不认识的多了去了。”
钟荣问:“这个呢?也是我不认识的?”冯珵美放下手机按了锁屏,他抬起头来,看着钟荣。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深沉的欲言又止,嵌在瞳仁里,像是一个含着秘密的洞口。眼波流转之间,不知怎么的,钟荣心下一沉,只觉得他似乎要说些什么。钟荣笑了下,把头转了过去,故作无谓地说:“又是你那开咖啡厅的同学,是吧?聊吧聊吧,我不问了。”
冯珵美没有作声,这车里的气氛有些僵。红灯闪了两下,绿灯行。钟荣转了转方向盘,车向左拐了个弯。街边的路灯和树木倏忽而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静的能让他们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此消彼长、逐渐汇成了一致的频率。钟荣开过了三个街区,冯珵美突然问:“刚才的路口应该左转吧?”钟荣“嗯”了一声,又说:“没事儿,前面绕回去。”冯珵美点点头。这条路很长,要想走到前面的转弯口,还要开很远,路中间挡着栅栏,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钟荣一面开车、一面在后视镜里瞧着冯珵美的神色,他正目视前方,剪短了的头发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清爽、干净。但他的眼睛里有些深沉的忧愁,和他平静的面容分外矛盾。他看到他微微转了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了。
就在这一刻,冯珵美问:“你都知道了吧?”
钟荣把车猛的停在线前,头顶上是六十秒的红灯,刚刚开始倒数。他没有说话。冯珵美又说:“我和别人睡了。睡了好几次。”
钟荣冷着脸道:“下车再说。”
冯珵美却自顾自地说:“上次你在我家落下一个袖扣,我给你收起来了。”
钟荣看着后视镜,那里面冯珵美的神情如释重负。这神情刺人,你知道吗?就他妈像我跟你似的,天天操。你除了脸嫩点、年龄小点,你有个屁啊?”
冯珵美脸上流下眼泪来,钟荣说:“你现在坐回去,咱们去吃饭。吃完了我回家收拾你。”
冯珵美转过头去盯着钟荣,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一行眼泪打在钟荣手背上。他说:“分了吧,钟荣。”
钟荣捏着他的脸,直在他脸上掐出指印,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的车齐齐鸣笛,噪音像一句高亢刺耳的尖叫捅进他耳膜里。
绿灯了。
元旦番外(中2)
那天两人闹得十分难堪,钟荣毫无风度,直接掉了头将车停在路边,冷着脸对冯珵美说:“下去。”冯珵美看了他一眼,转头开了车门走下去。
他这一动,钟荣也熄了火开车门,打开后备箱将里面放着的一套衣服和先前藏在里面的一包内裤、一盒安全套还有杂七杂八的雨伞、矿泉水、杂志等等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堆在路边。他动作极快却有条不紊,利落的做完这些,转头对冯珵美说:“拿回去。”冯珵美脸上的眼泪早已擦干净,他看着他,看到那双眼睛里仍有些水渍。这叫钟荣心中更加恼火,不等冯珵美回答,径自坐上车,“啪”得一声落了锁。他看着后视镜,看到冯珵美蹲下身去,四周有些围观的人指指点点,钟荣动了档,车子滑开很远,只留下冯珵美蹲在路边抱着一沓衣物的身影,开的远了就缩成一团彩色,看也看不清了。
当晚,钟荣收拾了冯珵美在他家留下的一些衣物口杯,东西不是很多,连一个小纸箱都装不满,钟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东西,本想给冯珵美发个微信让他自己来拿,但他看着里面一个破了口的瓷杯,还是把手机放下了。他想着,刚刚不小心磕破的东西,怎么也要买个一样的还回去。
真是无谓的偿还,却也像是要把两个人之间欠的东西都扯开。
那之后,钟荣出了个长差,身在国外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想冯珵美这件事,待到回城叫了朋友去接,才被打趣了两句,问他怎么没让他的小情人开车过来。钟荣低声说了句“抱歉”,这才按下车窗,一面抽着烟一面说:“他又不会开车。”
朋友笑了笑,又说:“你还真心疼他,要我说你们干脆住一起得了,省得你还得两边跑。”钟荣“嗯”了一声,又说:“再说吧。”他心中仍有种矛盾,既不否认自己和冯珵美已经再一次分了手,却又在谈到两个人亲密程度的话题时仍旧回避更进一步的处理。朋友眨眨眼,说:“你啊,这么多年都这样,谁想进你们家门,焚香沐浴都不够用。”钟荣笑了笑,不置可否。
等到了家,不知怎么的,那露水收到了风儿,给他发了条微信,钟荣点开,对方说:“我明儿就走了,晚上出来聚聚?”钟荣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那几个字半晌,终于回了个“好”。大约是这次他回的及时,那人打蛇上棍、迅速约了时间地点,那餐厅位置就在某个酒店附近,钟荣从前和他在那吃过两次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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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床之前。纵是如此,钟荣却也没表示半点避忌,泡了澡换了些衣服,掐着点堪堪到达餐厅,远远就看到露水坐在桌边,钟荣冲他点了点头,迈步过去。露水的脸生的很嫩,三十多了仍不见一点岁月,看起来还像二十几的小年轻,加上他说话俏皮为人风趣,也很受欢迎。钟荣同他一顿饭吃下来,眼见他有些心猿意马,双颊微粉、眸色含春,只等他顺水推舟,好寻个地方覆雨翻云。但不知怎么的,他眼见对方举杯将剩下的一小点红酒饮尽,那修长的脖子在光下显出优美的剪影,却最终也并没有提起这话题。那人似乎对他很有些意思,撑着脑袋盯着他瞧,一双杏眼中藏着点水光,钟荣看着他,渐渐有点晃神,等到那人直白的邀请他时,他答应了。
这一晚钟荣兴致尚可,压着露水做了两次,抓着对方翘起的臀部撞击了许久,直到对方除了鼻音与喘息外什么都叫不出来,才终于作罢。做爱结束后,露水趴在床上对他说:“你还是这么猛……”钟荣笑了笑,点了颗烟来抽。他望着身下洁白的床单,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空虚。身后的人动了动,闷声说:“我睡了,晚上你走就直接关门。”说完,将壁灯关了去。钟荣坐在黑暗之中,听见他很快进入了梦乡,夜色沉沉,他几乎分不清身后躺着的人到底是谁。
次日,钟荣去了离家较远的一家清吧喝酒,店里声音不大,钟荣坐在吧台边上,取了瓶先前存的酒出来。这酒吧他只来过一次,没什么熟人,但冯珵美似乎是常客,一个高个儿调酒师和他很熟,那次扯着他聊了好几分钟,直聊的他脸上有些羞涩的神情,似醉似醒。钟荣当时没作声,回家去脸色并不太好。但之后做爱途中冯珵美大着胆子抱住他吻了吻,嘴唇很软,落在钟荣脸上的时候他的表情缓和了很多。不过后来他们便不再去这家酒吧了。钟荣回想起这些,只觉得一事一物犹在昨日,分开恁长时间,他终于有些思念起他。他掏出手机来,发了条微信给冯珵美,只说:
你放在我家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不过摔破了你一个杯子,买到就一起还给你。
他等了四十几分钟,冯珵美并未回信,最终他扯了张钞票放在吧台上,嘱咐酒保通知老板,如果什么时候冯珵美来了,就知会他一声。
他离开时走得很是坚决,晚上睡觉的时候入梦极快,在梦中,酒吧老板真的给他打去电话,对他说,冯珵美来了又走了,只为他留了一瓶酒在那里。钟荣驾车过去,却堵在四环,前方车流如江河,宛如浩渺星河中的粒粒微尘。他就这样在路上一点点挪动着,直到醒来都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钟荣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连自己要去的是酒吧还是冯珵美家都没搞清楚过。一次没有目的地的出行,根本就是到不了的。
他抓起手机,那上面有冯珵美的留言,写着:“不用买了。你寄到付给我吧。”
钟荣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才突然想起来,那个杯子是他们旅游的时候在当地买的,冯珵美非要带回来,用衣服包了五六层,生怕漫长的托运会损毁那上面的任何一处。他那时年少又快乐,两个人在一起常常吵架,钟荣拗不过他,有时候会不理他。这时候冯珵美就像个小狗似的忙前忙后,直到哄了钟荣开心。但这两年他们很少吵架了,平静的分手、平静地复合,像是要过日子的姿态了。可是直到这一时,钟荣才发现冯珵美留在他家的东西已少了许多。
元旦番外(下1)
当夏天的蝉终于开始感到疲倦,钟荣再一次遇见了冯珵美。那日是周末,太阳毒得很,恨不得把每一个出行的人都烤熟,给人蒙上一层油亮焦黄的面具。钟荣开了冰箱,才发现家里的食物所剩无几,往常都有冯珵美去采购,如今他不再过来,冰箱里的存货吃的七七八八,钟荣只好换了衣裤,开车出去买些食材杂粮。他万没有想到,会在果蔬区看到冯珵美。
他长胖了一点,气色比起上次在路边分别也好了很多,剪了个重庆森林样子的男孩短发,看起来一扫先前拖泥带水的阴郁之气,很有精神。他和一个男人一同出来,那人比他高一点、肩膀也更宽些,穿件浅灰色的薄衬衫,正拎着一个大个儿翠绿的凤梨,扯着冯珵美的食指往一个尖刺上按。冯珵美笑着缩起肩膀躲开,一转头便被那人搂住,冲着脖子吹了口气。那人笑着把松开冯珵美,转头把菠萝扔进推车里,抬了头,便撞上钟荣的视线。
是姚淼,冯珵美的一个朋友。
钟荣向来不大喜欢他,这男人长得未见很细致,可是有种骨子里露出的浪荡,和男人女人说起话来都像调情。只有冯珵美那样的傻瓜才觉得他是朵野百合,在钟荣看来,野是够野的,不过可不是百合,曼陀罗还差不多。他向来不愿冯珵美与这人接触太多,怕沾了他身上的骚气,转头又学着他勾三搭四。而如今,钟荣想,事实已如他所料,可见他仍是有些狗屁无用的先见之明的。
冯珵美似乎心情很好,和姚淼闹了两下,扯着他的手又向着另一侧的果蔬区走过去,姚淼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他扯走了。他转身前看了钟荣一眼,可钟荣并没有任何表示,只微昂着他俊俏的下巴,眼神闪逝一下,推着车向前走了。
冯珵美问姚淼:“你看什么?”姚淼只笑笑,说:“以为看见个熟人,认错了。”
他们转身走开,钟荣却从另一个货架后面探出身影来,眼见他们只留下大片的背影给自己。他隔着数个货架遥望冯珵美的侧脸,看的却并不真切,只看到他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神情愉悦。钟荣心里很有种冲动,想要上前去和他谈一谈,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在原地站着,见他们一点点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他想过数日两人会如何重逢,在他的想象中或者有激烈的争吵、或者有勃发的性爱、或者有难耐的沉默、或者有平和的交谈,但唯独没有一种叫做遥遥相望、急急遁走。他心中有许多话想与冯珵美说,但此时让他开口求他回来,钟荣又自觉万万做不到。他有种追上前去的冲动,可临到了嘴边,脚掌却一动不动,压抑着他的想念。他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往日吵了架总是冯珵美先绷不住上门去见他,而此刻两个人换了个个儿,他尚未开始习惯。更何况,钟荣想,即便旧日他们各有对错,但这一次不同于往日——乃是冯珵美背着他找了人。他曾想过,如果冯珵美来到他身边,他一定将他按在地上问个清楚,可惜临到现实里,他又失去了这样的心力。
他心中有些挽回的念头,但又冒出另一种冲动,若是两人就这样分开了,未必不能各自安好,冯珵美和那姓姜的在一起也好、自己另外寻了新的男友也好,都与他无关,而他自己也终于会寻到一个和自己适合的同龄人,无论沟通还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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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都更和他心意,他们也可以同居试试看,想来应该是会比冯珵美要稳定些的。
可一想到这个结果,钟荣心里又隐约地不舒服起来。他说不清这感觉来自何处,却有些汹涌,叫他不能靠理智去计算这场博弈的得失,只沉浸在这样一个纠结的设想之中。他从不这样犹豫不定,此刻却进退两难了。
他想起他第一次叫冯珵美来着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他未注意到他从未来过这样的超市,又吝于花费,揣着钟荣的卡到了超市,却忘记积分,买了一堆调味料回来,却忘记买最重要的芦笋和黄油,站在水果的货架前拍了照片发给钟荣,还问他:“这个怎么这么贵?”那时候手机都还不是4g,发一张图片要等一会儿,钟荣正在开会,手机一下接一下的震动,震得他大腿都发麻。
钟荣垂下头去,货架两旁的零食糖果色彩缤纷,红橙黄绿交杂在一起飞快地掠过他的余光。他皱着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看不出怒、又看不出郁,像是懊恼,又像是踟蹰。
几天后,钟荣开车到猫舍接了这只短毛虎斑回家。这小家伙活泼又粘人,一秒钟没看见钟荣都要掐着嗓子嗷嗷直叫唤,蹦跶着两条小短腿在地上蹭来蹭去。钟荣从没养过宠物,被它骚扰了一个下午之后,终于学会怎么和它交流——
命令。
这小家伙很有些看人眼色的天分,钟荣带着耳麦谈事情的时候,它就乖乖趴在钟荣大腿上,仰着肚皮给他挠,一双大眼睛转了两转,又翻过身去蹭钟荣的小臂。小爪子拍着钟荣的手肘,艰难的向他怀里拱。钟荣手上还托着ipad,被这小家伙碰了一下,前后歪了歪,幸好没掉下去。钟荣嘴上顿了一下,那边的秘书问他:“老板,怎么了?”钟荣挑挑眉,盯着小猫说:“没事儿,你继续说。”那美短宝贝缩了缩脑袋,把头一歪,趴在钟荣腿上装睡了。吃晚饭的时候,钟荣给猫盛了点猫粮,又用手拌了拌,放在猫面前。那小猫从窝里跳出来,抬头嗅了嗅钟荣的手,又伸着小舌头在上面舔了舔。钟荣被它湿软的小舌头舔了两下,这才伸手挠挠它的下巴,说它:“馋。”
那猫咪撒娇似的摇头晃脑,钟荣却冷静地把手抽回来,叫它自己吃饭去了。他对这猫没什么感情,也不觉得这小东西哪里可爱,虽然那点皮毛的确又软又柔,可在他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儿,一个逗人开心的小玩意,钟荣等着把他送给冯珵美的时候能有些转机罢了。
他这样喂了这猫四五天,那猫也很聪明,已经学会早上蹦到床上用屁股蹭钟荣的胳膊,作势要当个肉球闹钟,非把他折腾起来不可。钟荣爬起来之后给他准备早餐猫粮,接着就穿好西装出门,临关门的时候那只猫会蹿到玄关冲着他喵喵叫,直到钟荣把门关上的刹那,才能让它圆滚滚的大眼睛随着门缝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待到晚间钟荣回来,也能看到它从客厅的小窝里滚出来,一把扔下手边的玩具,连滚带爬地蹭到钟荣面前,对着他喵喵叫,它天生有股子黏人劲儿,钟荣抱过他一次,它就扒着钟荣的手不松开,钟荣毫无办法,只好把它带到厨房去,让它趴在餐桌边上乖乖呆着。这猫倒也听话,让不动就不动,哪怕钟荣换了三种菜刀切肉切海鲜切蔬菜,这猫都岿然不动,钟荣一面用火烘着肉,一面回头去看它,看到那双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望过来,便歪着脑袋点了点头,侧面躺倒又蹬了蹬腿,冲着钟荣“喵”了一声。
在厨房的光下,这只猫身上的皮毛光滑而柔软,那些黑色的毛发看起来干燥而整齐。它的眼睛眨了又眨,这才直起身来,冲着钟荣摇了摇头。钟荣问:“要摸?”那猫不知听懂没听懂,又细声细气地叫起来。
这场景叫钟荣几乎有些恍然。这猫太像冯珵美了,黏人、乖顺、爱撒娇,冯珵美曾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坐长途火车来到北京,他身上带着铁皮车硬卧车厢里那种腐败和憋闷的味道,在太阳下晒了许久,被蒸发掉了,可还是有些残余,他不大爱出汗,但那一天额头上全是汗珠,站在钟荣面前,和这只猫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饱含着期待、忐忑、希冀和畏畏缩缩的目光,很多年都没有变过。钟荣放他进屋,又抓了换洗的衣裤给他,水声隔着门响起的时候,钟荣的胯下硬的发痛。这种眼神独一无二,只有冯珵美给过他。
那天,冯珵美从浴室出来,他将钟荣的t恤卷了两卷套在身上,也就站在这厨房门口,他瘦弱的像个孩子,钟荣用勺子柄搅拌着面前的海参粥,随口问他:“想吃什么菜?”冯珵美傻乎乎的,又倔又蠢,站在厨房门口问他:“我们和好了吗?”他那时的神情中有羞窘,却也有一些不甘和难过,像是受了点伤,又像是奋不顾身地要走到他身边去。钟荣向他招了招手,冯珵美却扒着门不动,钟荣看着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有些轻视的意味,但他心里其实也存着些温柔。他说:“过来。”冯珵美这才走了过去。钟荣将他揽进怀里,一面吻他的脸颊、一面揉他的屁股,冯珵美偏过头去,钟荣却扳着他的脸转过来,一点也不容许他躲开。冯珵美靠在料理台边上,钟荣吻着他的肩膀,那上面有些薄荷的味道,钟荣俯下身去,扯开冯珵美的裤子。冯珵美身体颤抖着,那是他们做过多次了,可他仍旧没有习惯。钟荣问他:“洗干净了吗?”冯珵美从嗓子里吐出一声“嗯”。钟荣逗弄了几下他的性器,那小东西颤颤巍巍地立起来,钟荣笑道:“你发育好晚。”说完,一口含了进去。冯珵美仰起头,钟荣给他做了一次深喉,他抖得厉害,半是绪,钟荣将他翻过身去,紧贴着他的后背,抬起他的腿操他,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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珵美死死抓着料理台的边缘,踮着脚被他操干,他推搡着桌上的案板,不知哪一个边角撞了墙,发出“哐哐”的声音。钟荣一手掐着冯珵美的乳头、一手按着他的脖子,让他挺起胸膛却不得不头部后仰、转过头接受他粗暴的亲吻,他们的嘴唇甚至没有碰上,但钟荣想要的时候,冯珵美从没有一次拒绝过。
从没有。
钟荣将火关掉,走了两步到餐桌旁,又把这猫抱在怀里,一把扛到肩上,低声说:“你可别掉下去,掉下去毛就烫没了。”那猫伸出舌头舔了舔钟荣的耳朵,弓着后背,被钟荣按在肩上。他的力道很大,那猫一动也不能动,只缩在他手底下,时不时“喵”地叫一声。
五十六(下)
闲散日子总是过不长久,陈林的悠闲周末刚刚过完,姜玄又被大主管召回公司加班加点做复算,公司的cae管事跑了一个,大主管有心把这块完全收到手里,连夜给姜玄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让他带着几个做耦合做的不错的人成立个组,半个月之内把报告交回来。这活儿不轻松,但大主管批了姜玄八月初不用来公司,姜玄二话不说收拾好牙刷和蒸汽眼罩就回公司驻扎了。工作的压力让他感到颇有一些辛苦,然而真正耗费心神的其实仍旧是傅子坤到访的那个夜晚。
傅子坤的来访让姜玄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焦虑,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思索起隐蔽性的问题。正相反的,他认为这件事情他唯一有必要隐瞒的对象只有陈林,除他以外,旁人是否知晓,他并不在意。可正由于此,他才感觉到一种迷茫和缺失,他认为自己或许也是爱着陈林的,但他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可是让他离开陈林,他心里又常常浮现出陈林的笑貌音容来,这么一想,他又觉得此事万万不可。每每如此,当晚回去一定要和陈林又亲又摸才能睡下,有时候他早晨起的早了,看到陈林正在睡着的侧脸,都忍不住要多看一会儿,直到时间真的不允许了,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热些饭菜带去上班。
他感到自己像是分裂了似的,偶尔也和冯珵美见面,有时候是加班的晚间,冯珵美的短信毫无预兆地发过来。他们去过酒店开房间,但性爱的时间并不很长。大多时候他们只是抱在一起互相抚摸直到射精,冯珵美沉默着穿好衣服,而姜玄赤裸着胸膛坐在床边抽烟。烟味压着性爱的腥膻,飘在姜玄脑子里。他有些时候会无缘无故地想到陈林,或许他很有些受虐的基因,有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当年跟踪着陈林的那些个夜晚或白天,他开着车灯跟在陈林和谭季明的车屁股后面,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他记得他看到他们在车上接吻,看到他们坐在咖啡厅里抚摩着对方的掌心,看到他们在披萨店里分食同一块薄饼,他记得陈林的嘴唇红润而有光泽,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张开嘴巴,有时候习惯性的舔一下嘴角,像是无端端的在勾引别人去干他。
姜玄其实一点都没有忘记。他沉醉于他的遥不可及,也因此执着于当他的精神主宰,他迷恋着他骨子里散发出的浪荡和无拘无束,却渴望遥控着这个风筝唯一的线轴,他勘破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和郁郁寡欢,又渴望着能够带给他无穷的快乐和稳固。他是这样想要得到陈林,他想保护他,他想占有他,既是成长期的付出、又是儿童般的私欲。他以为他爱上陈林是一场自虐,但也许并不是,他爱上陈林,对他们彼此而言,或许都是一种束缚和改造。
每每想到这些,姜玄就难以在酒店的房间里呆下去,他感到一种憋闷和烦躁,只好匆匆告辞。幸而冯珵美也并不强制挽留他,只在背后抱一抱他,也就放了手。幸而冯珵美似乎也不强求这种沉默的性接触,他约过他出行一次,两个人去逛了逛冯珵美喜欢的地方,冯珵美对姜玄很有些亲密,姜玄看着他,有时候会觉得恍惚。他身上有些很像陈林的东西,尤其是他快乐的时候,脸上总透着一种天真和包容,像是踏入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并不容易,因此收获的快乐总是让他们格外珍惜。姜玄默许了这些亲密,之后冯珵美再约他去酒店的时候,他还是去了。
后来冯珵美身上开始有一些痕迹,在肩上或后背,有时候是一些牙印,也有时候是一些紫红。姜玄看着他在昏暗的酒店灯光下套上t恤,光着下身坐在桌边吃酒店送上来的意面或是牛排,他细长的手指捏着刀的时候用力得骨节泛白,像是切着自己喉咙里来不及发出的呻吟和哽咽。他吃的总是很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眉头皱着,像是不习惯,又像是为难自己。有一次他的指尖上不小心沾上了一滴酱汁,姜玄扯了张纸巾给他,本来想给他擦掉,但他看着他,最终只是把纸巾放到他手边。冯珵美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姜玄,一语不发。他的眼睛里常有很多水汽,姜玄有时并不能分清究竟是他常含着哀愁,还是他天生命格带水,极乐也似凄愁。他们这样对视着,很短暂的一下,冯珵美便又低下头去,扔下手边的刀叉,抓起纸巾擦着自己的手指,擦完了又去擦嘴巴。那银器撞击着瓷盘发出脆响,音波的余韵震荡在姜玄脑海里。他想要和他说些什么,但张开了口,却又闭上嘴去。
他们已经很少交谈,在做爱之中是,在做爱之后更是。冯珵美坐在桌边,隔着光线姜玄能看到他大腿内测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一种浅金色的光泽,但光线也有照顾不到的死角,他双腿之间的隐秘在衣服下若隐若现,像一汪死潭大咧咧地沉睡在森林深处,呼吸之间透不过阳光。姜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撇开头去,抓起内裤套到身上,低着头说:“我先走了。”
冯珵美突然说:“我想再来一次。”
他抬起头来,从下往上看着姜玄,脸庞正对着姜玄胯下。姜玄没有动作,冯珵美推开桌子跪在地上,低下头去,轻轻舔了舔姜玄的大腿。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从没做过却执意尝试。他的舌头软而滑,舔在姜玄身上的时候小心翼翼却又胆大妄为,他的手探进姜玄的内裤里,揉搓着他腿间的器官。那条肉虫很快苏醒了,在那双手中间膨胀变硬,冯珵美趴在他脚边,像一只被遗弃后偶然得救的猫儿,明明紧张地哆哆嗦嗦,却还无声的向他索要关爱和温暖。姜玄皱着眉看他,他想起他们曾经在那个幽暗的阁楼里拥抱在一起,冯珵美甚至紧张到只能闭着双眼,身体不住的抖动。他是那么天真、愚蠢、羞窘而又惧怕被遗弃。姜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性欲,想要占有他,又想要推开他,他想插进他的喉咙里堵住他的嘴巴,却又想把他按在身下看他的脸上露出难以自持的崩溃和恐惧,他想要破坏他。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赤裸,冯珵美探起身来,寻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姜玄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们接吻了。冯珵美跨坐在姜玄身上,他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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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地润滑了之后,姜玄插了进去。他的性器很粗,冯珵美被他插得直向上躲避,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掐着自己的手心坐下来,他们不拥抱、不叫喊、不纠缠,沉默着做爱,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喘息。冯珵美的额头抵着姜玄的肩膀,他的嘴唇寻着姜玄的耳朵,在上面不住的吻着,姜玄按着他的屁股操他,冯珵美在他的撞击下发出闷哼。头顶的射灯冷冰冰地照在冯珵美的肩头,姜玄看到他肩上那个结了痂的牙印。
这男人一定很爱他,姜玄想,只有爱才会带来愤怒,而支配只会伴随着欲望。这感觉令他无所适从,却又燃烧着他心底里的某种兴奋,他翻了个身把冯珵美按在床上,他看着他涨红的脸上那双烟雨凄迷的眼睛,那里面有深深地迷乱,一半是性欲、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本能、一半是破碎的梦。
他操着他,把他的腿按到胸口,看着他露出一种自虐般的痛快,又把他翻过来,压在床上操他,这性爱干燥而暴烈,姜玄的汗水滴在冯珵美额头的时候,他胯下早已经湿了两次。他的性器并不大,射精的时候像是失禁似的喷发着,姜玄在他的腰下垫了两个枕头,叫他自己看到这一幕。但冯珵美只怔了一小会儿,就又被他带上了性的巅峰,姜玄掐着他的腰狠撞了几下,抽出性器扯开套子,射在了他胸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玄翻身下床,掏了根烟出来点上,塞进嘴里。他坐在床边,茶几上的牛排酱汁都已经凉透了,糊在一起,看着有些恶心。过了一会儿,冯珵美坐起身来,他的t恤已经皱的不成样子,被他们压在身下,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湿润液体,但冯珵美并没有在意,直接套在了身上。他抽了一根烟出来,咬在舌尖,凑过去姜玄嘴边。姜玄歪着头,两根烟头碰在一起,冯珵美的那根很快点燃了。
他吸了一口,才终于说:“我们以后也这么做吧。”姜玄扯了烟灰缸放在床上,把烟头掐灭在里面。他看到那烟头被他完全碾碎了,成了焦黑的一团,这才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冯珵美的眼睛,那里面有很深很重的期待,他的脸上有种狂热的奢望,眼睛里闪烁着回光返照的精芒。但姜玄知道这卑微的恳求不是给他的。
姜玄说:“你回去吧。”
冯珵美的表情破碎了。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他甚至没有勇气发问,他的嘴唇颤抖着,姜玄看到他的舌尖在颤动,他于是伸手抽走了他指尖夹着的那只烟。冯珵美抓起他的手,低声问:“为什么?”
姜玄把那根烟捏在指尖,在这一个瞬间他看到烟头上猩红色的火光就照在冯珵美的腮上,原来那里有颗很浅、很小的痣。那是一颗泪痣。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他们接吻了很多次,但姜玄是头一回看到这颗痣。如此新奇、如此恍然。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认清彼此。姜玄想,怪不得呢,怪不得他这么爱哭啊。
姜玄伸开手掌,轻轻擦掉了他眼角留下的一些水渍,他说:“你刚刚在想‘他’。你不应该在这儿,你应该回去。”
冯珵美的左眼突然落下泪来。挂在姜玄虎口,还是热的。他问姜玄:“那刚才是什么?”
姜玄说:“性,就是性。没有别的。”
冯珵美问:“你刚才没有想‘他’吗?”姜玄看着他的眼睛,只说:“我不知道。”
接着,他穿好了衣服离开酒店。直到姜玄放假,他们都没再见过面。
五十七
八月烈日最盛的时候,姜玄拉着陈林从凤凰机场里走出来,热浪袭来,差点把他们俩拍在机场大门前。傅子坤下巴上带着一个不大明显的牙印走在他们前面,一转头发现他们俩居然躲在冷气机下面吹风,气的跳脚,把墨镜摘下来,却偏偏不蹬他们,反而一扭头看着仇振,小声骂他:“你把他们俩给我揪过来!”
仇振小媳妇似的点了点头,一路小跑到门口,看着姜玄小声说:“他站不动了,咱们上车吧。”姜玄憋着笑拉着因为晕机而有些昏昏欲睡的陈林走上前去,戏谑地看着傅子坤说:“哟,撑不住啦?”傅子坤努力不着痕迹地扶了一把腰,把墨镜架回脸上,对仇振说:“车呢?”仇振转头指了指前面一辆黑色的奔驰说:“王爷您有情。”傅子坤隔着墨镜翻了个白眼往前走过去了,站在他身边的姜玄由于身高优势全程目睹了这一场喜剧,憋笑憋得肩膀一颤一颤地,陈林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姜玄转头看到他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凑过去问他:“想什么呢你?”陈林睨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只说:“贱是吧?贱死你算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冲着马路边上的两个花裙美女笑了笑,那双眼睛里露出点漫不经心的惬意,让两个美女冲他招了招手。姜玄一把把陈林揽回怀里,俩人肉贴着肉,发出“啪”的一声,陈林正要说什么,车上的司机终于看到了他们,下车过来请他们上去,陈林轻轻把姜玄推开,指尖蹭了蹭姜玄脖子上的湿滑,头也不回地走上了车。姜玄跟在他身后,眼见着他坐到车里,转向门口冲着他眨了眨眼,支起手肘靠在车窗边上,把左手的中指尖放到嘴边虚虚咬了一下。姜玄一脚迈进车里,小腿贴着陈林的膝盖坐了下去。
这趟行程来得匆忙,仇振的小公司做了新的研发项目,赚了不少,他老爸一高兴从国外飞过去看他,用指纹开了锁却看见傅子坤正压着仇振在餐桌边上脱衣服。老人家登时把行李箱扔到了脚边,“哐”的一声把几乎全裸的傅子坤吓得撞到了桌角,险些血肿。老爹一回来,仇振和傅子坤清心寡欲地分开了几日,陪了小半个月之后才终于送走这尊大佛,傅子坤憋得像半年没吃上肉的野狼,主动提议去海边近距离实时观赏仇振冲浪的英姿。正巧姜玄刚被大主管放了长假,于是四个人就订了酒店一同出行。
陈林前一天刚刚结束补习班就上了飞机,此时还有些困倦,一上车便着姜玄睡了过去。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挂在姜玄胳膊上进了酒店别墅。这酒店建筑七拐八拐,傅子坤订的别墅又在密林之中,陈林走的晕头转向,刚一到酒店就脱了t恤和短裤跳进浴缸,放满了水把自己嵌了进去。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挑高的落地窗照进来,陈林把鼻子从水面上露出来,那些水温柔的抚摸着他的眼角和唇线,这屋里不闷不热,陈林仰起头来把头发揽到脑后去,这才趴在浴缸边上长输了一口气,高声说:“舒服多了。”
姜玄正打开行李挂些衣服出来,陈林见他背对着自己,屁股把沙滩裤都撑出一个弧度,忍不住说:“小玄子,过来伺候我。”姜玄转过头去,陈林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上了钩,他有些得意,像条湿滑的鱼似的又滑进了水里,平摊着双臂等着姜玄把他捞出来。
他这样像个在肉体上变换了形态的彼得潘,姜玄喜欢他这样,看起来快乐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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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无虑。他走上前去,弯下身把陈林从浴缸里捞出来,陈林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头颅从热水里扬起,嘴唇贴着姜玄的脸“吧”亲了一下。姜玄被溅了一脸的水,心中却有些奇异的躁动,他抚摸着陈林的肩膀和后背,低声问他:“做吗?”
陈林跪在浴缸里,一手滑进姜玄的衣服里,在他的肋骨和胸膛上来回抚摸着。姜玄的下腹顿时起了变化,令他难耐的颤动了一刻,这变化瞒不过陈林,他低下头去,对着姜玄的裤腰亲了一口,接着抬起脸来,捧着姜玄的脸又和他打了个啵。他放开姜玄的时候,裤裆上已经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山包,陈林拍了拍那处,调笑道:“你今天真可爱。”姜玄摸着陈林的肩膀,那上面既湿且滑,他指着自己的胯下高声说:“我怎么就可爱了?这是雄伟你知道吗!”陈林大笑起来,伸出舌头在他腰间舔了舔,才说:“傻不傻啊你,夸你今天人可爱,谁说你下面了?”姜玄一手捏着陈林的左乳,在上面又弹又搓,一面问他:“我怎么就可爱了?”陈林被他搓得全身都泛起了红色,笑着说道:“你今天看着我的时候,特别色迷迷的,但是吧……”姜玄俯下身去,含住了那处细细吮吸着,问道:“怎么?”陈林抱着他的脑袋摸了摸,才说:“但是你一直盯着我,我觉得好肉麻啊哈哈哈哈哈……”
姜玄被他念得有些脸红,可心底里却窜出来一股难得的冲动,这感觉那样迅猛,教他忍不住埋首在陈林胸前,拱了他一下,陈林被他撞进浴缸里,歪着身体坐在里面,姜玄红着脸脱光衣裤,很快踏了进去。浴缸里的水蔓延到他的身上,陈林在水下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舌头贴着他的肋骨来回舔舐着,鼻尖蹭着姜玄的胸口,像是爱抚他,又像是戏弄他。姜玄在这一个瞬间爱上了这种感觉,他们拥抱在一起,偶尔交换一些轻吻。
当姜玄湿热的舌苔刮在陈林后背上的时候,他的双腿被分开,一条粗长的性器挤了进去。只有水的润滑仍旧令陈林感到有些紧张,那肉柱的头部塞进去的时候陈林不由得一阵紧张,明明他们做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仍旧能够带给陈林一种无法言明的新鲜感觉,那根东西粗壮勃发,塞在陈林身体里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的筋脉在跳动,这感觉奇妙而富于幻想,可陈林常常沉醉其中。性爱是一种奇妙的连接,因为不能用肉眼窥视而透着一种不能与人言的私密和完全无迹可寻的所谓亲密感觉,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又很近。陈林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曾经他要紧紧拥抱着姜玄把他塞进自己身体里才能得到一种快慰与满足,可现在姜玄只是塞进去很少的一段,他却热切的希望这过程能够再慢一些、再久一些,好让他回味和留恋这种被充塞的感觉,一如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姜玄正在注视着他的满足感,鼓囊囊、饱胀胀的,让他像个飘上了天的气球一样,越飞越高,在窗外的星辰与月色之中发出难耐的呻吟。
姜玄的腰腹紧贴着他的屁股,胯骨拍在他的臀肉上发出闷响,他的手按着他的肋骨,那力气大得很,但真正让陈林飘飘欲仙的是他吻在他脸颊和嘴唇上柔和的轻吻,带着一些水果的甜味探进陈林的喉咙里,舌尖用水渍在陈林的上颚留下独特的记号。
渐渐的,隔着水声,外面传来了傅子坤的粗喘,陈林笑了出来,他骑在姜玄的腿上,正摇摆着腰部享受快感的冲刷,傅子坤的声音像一道助兴的插曲,令他们感觉到一种被人偷听的隐秘快感。姜玄从背后抱住陈林,贴着他的耳朵笑话他,小声说:“一会儿射在上面你只能叫给我听。”陈林转过头去,搂着姜玄的脖子和他接吻,屁股却抬得高高的,半点也不让姜玄停下动作,只说:“那你把我嘴堵上好了……”姜玄笑了笑,他盯着陈林的脸,那张脸上的沉醉带着性爱的迷离和淫乱,像是一只被他独占的豹子,皮毛光滑、眼睛里有种炽热的精芒。姜玄为此而沉醉,他感到他是这样的迷人且富于魅力,那张脸上永远有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光彩,他不住吻着他的耳朵和侧脸,这场湿热的性爱让他的心脏也柔软了起来,陈林的屁股蹭着他,那上面的肉那样的软,姜玄抽出自己的性器抵在陈林双腿之间,两个人的性器蹭在一起,他抓起陈林的双手,两个人一同握住了那两块肉条,姜玄感觉到陈林的手上下动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性器在陈林的那根上面留下湿润的吻痕,他们抵着额头不住啄吻对方的嘴唇,像是闲散午后的鸟儿,扑楞着翅膀用喙梳理彼此的羽毛。
公布多久,在这样不算。不过多时,傅子坤在外面敲敲门,问他们:“完事儿没有?租了个车,下山吃点东西去?”四个人就这样出行了。
海南山路并不陡峭,车开得平稳,划着之字就走下去,大约是因为建设在山上,四周杳无人烟,沿着青山望出去,边上就是不断拍击着山石的海浪。陈林兴奋得很,落下窗户仰着头吹风,那带着腥气的海风吹了进来,把他的头发丝都吹的扬了起来。他的头发长长了些,被他伸手拂了一把,发梢上带着的一点点水渍溅到姜玄唇上,他偷偷摸摸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转头就看到傅子坤在后视镜里冲他露出猥琐的会心一笑。陈林转过头来冲着姜玄说:“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了?”姜玄说:“我哪有啊?”陈林笑呵呵地损他:“那我怎么觉着我这后背这么痒呢?肯定是你又肉麻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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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呀?”姜玄“啧”了一声,小声说:“没有的事儿……”陈林“嘁”了下,姜玄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揉了两揉,陈林便又歪在他胸前笑了。
三亚四季如春,夏天更是热的可以,四个人开车到了亚龙湾,尽管这地方仍在郊外,却也比山上还要热许多了。辅一下车,一股热浪当头落下,晃得傅子坤扶着老腰逃进饭店里。饭店在景区里,不过也算得上是价廉物美,他们要了龙虾生蚝椰子鸡,还根据各人口味点了仇振特别爱吃的椰子饭、傅子坤点名要求的芒果螺、陈林加的半份文昌鸡和姜玄念念不忘的蒸扇贝。他们坐在室外,头顶架着太阳伞,藤编的桌椅倒也还很干净,海风伴着热浪来来回回,他们便是刚坐下一会儿也出了汗。尽管不是饭点儿,但四周围的人仍旧不少,仇振担心饭菜上的慢,招呼老板娘送了些椰子过来,一个个比脑袋还大的椰子即使被削的拨皮拆骨也依然壮硕,陈林捧起来一个放到面前,掰了吸管插进去,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被这沁爽的冰镇口感愉悦了心扉。
外出度假无非为了悠闲舒服,这饭店距离海边不远,他们又刚好坐在最外面,转头就是椰风海浪、碧水蓝天,饭好景美,四个人大快朵颐,很是享受,饭后老板送了一盘鲜切水果上来,陈林靠在椅背上推了推姜玄,说:“我要吃草莓。”姜玄伸手拿了一块,陈林探头过去张嘴咬下。姜玄感觉到他的舌尖在自己手指上蹭过去,明明看不见,却又将那牙齿咬碎草莓外皮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纤维断裂迸出汁水,溅在他的手指上,又被陈林柔软的嘴唇拂去,留下湿润的触感。他抬起头来,闭上嘴巴咀嚼,姜玄分明看到他殷红的嘴唇上浸透着水液,双眸半开半合,像极了高潮那瞬间静止的剪影。姜玄把草莓梗扔在桌上,膝盖却不由自主地向着陈林凑过去,他的手臂搭在椅背上,轻触着陈林背后的衣衫,那布料被风吹得一鼓一鼓,擦在姜玄小臂上,又不由得令他想起先前在浴室里,陈林骑在他身上干他的情景。他的后背赤裸着,那双背上有深深的脊沟,因为长久的坐立,在他脊背的最下方仍有一部分僵直,这弧度隐藏在水下,看的并不真切,他张开眼睛,水的折射却放大了他紧抓着陈林大腿抚摸的刹那,陈林的脚背不住地摩擦着他手臂内侧的肌肤,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激动地微微颤抖,他心中仿佛有一股流动的火焰包裹着他们,烧毁了他的皮肤,快感像针刺一样扎在他的身体上,尖锐而急促,令他到了这腥咸的海风中依旧难以忘却。
那边傅子坤转头踢了踢仇振的小腿,他穿着人字拖,鞋底沾着泥土,踢在仇振腿上,立刻粘上去一点,但仇振一点都不生气,抽了点纸巾出来擦了擦,又问他:“怎么了?”傅子坤支着脑袋上下打量他,说:“诶你最近背着我吃什么补药了吧?”仇振脸上一红,说:“说什么呢!”傅子坤笑嘻嘻地用左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拍了两下,他手上的戒指闪烁着光,晃到傅子坤自己脸上,他问他:“对面那俩老姐姐看了你多久了你知道吗?”仇振摇摇头,傅子坤失笑,轻轻拍了拍仇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任重而道远啊。”姜玄猛地笑出来。仇振也被他逗乐了,凑上前去,捏着傅子坤的后颈,俩人接了个短暂的吻,像是贴面,又像是吻在了嘴唇上,这点暧昧不清让陈林都觉得有点幼稚,可是傅子坤仿佛很吃这套,在分开的下一秒就抓起仇振的手站了起来,对他说:“走吧,咱俩去沙滩上,我把你埋起来,给你晒成小红脸,以后你就是红鹳了!”仇振被他逗得不行,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姜玄和陈林对视一眼,也只好陪着他们去海滩上闹。
不过他们本来并没有决定今天就出来玩,因此只是在沙滩上占了个地方,穿着t恤短裤接受日晒。尽管很不健康,但傅子坤向来喜欢疯跑疯玩,也不在意晒黑晒伤的事儿,就地就把仇振埋了起来。他一个人玩得起劲,姜玄拉着陈林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人看出来和这么一个幼稚的老男人是一伙的。就这么在海滩坐了半天,期间有个漂亮姑娘来找姜玄涂防晒霜,陈林侧身趴在躺椅上,冲着姜玄一扬下巴,说:“人姑娘冲你说话呢,你看我干嘛啊?”他笑得狡黠,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去,对着姑娘眨眨眼,问人家:“是吧?”那姑娘胆子倒是很大,咬着嘴唇蹭了蹭,有种浑然天成的娇气劲儿,妩媚得很。姜玄怔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把那瓶防晒霜倒出来些在手上,给那姑娘擦了臂膀和肩胛,那姑娘一双藕臂上微微有些肉,但分布得匀称且毫不突兀,看起来有些肉感,却又十分紧致,姜玄为她擦左臂的时候,那姑娘微微转了转头,姜玄闻见她身上甜美的香水味道,像个鲜嫩的红苹果似的不过到了最后,他仍旧客客气气地打发了这个姑娘,笑着目送她走远了。那姑娘似乎是和一群女孩一同来的,一回到女性族群里便和朋友们交头接耳、互相追打,发出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欢快笑声。陈林躺在躺椅上,找了顶草帽罩在脸上,就这样闷声闷气地憋着笑对姜玄说:“这把接触年轻人的世界了,感觉怎么样啊?”姜玄偷偷坐在躺椅边上,一面喝椰子一面问他:“你瞧着呢?”陈林深吸了一口气,拉着长音说:“不知道啊!我觉着吧……你应该是挺享受的。”姜玄说:“是啊,没想到,我一八零后,现在还能和二十多岁小年轻说上话,我还是可以的哈,没代沟。”陈林“啧”了一声,骂他:“得瑟吧你就!”姜玄逗他,又得寸进尺地说:“诶陈老师,换我采访采访你呗?刚才你有没有哪怕就是那么一秒,你稍微有点担心我……就耍流氓了?”陈林老神在在地说:“谁知道呢?你这人,我对你没话可说。你干出啥来我都不惊讶。”姜玄偷偷蹲到陈林身边,把脑袋凑到陈林的草帽边上,小声说:“我跟你说,我刚才还真有点……心猿意马你知道么?但我一想,这不行啊,你还在边上看着呢,我一想你看我那眼神,我全身上下啊,疼啊!”陈林一把把帽子掀开,高声说:“你还敢给我……”他话还没说完,姜玄立刻扑上去对着他的嘴唇,“吧唧”亲了一口。他一手抓着陈林手上的草帽盖到两个人额头上,一手又捧着陈林的侧脸摸了摸,低下头又亲了一口。陈林却没这么轻易放过他,推了他一把,姜玄于是又亲一口。陈林又推、姜玄又亲,俩人这么来来回回三四次,陈林都被他逗笑了,泄气似的躺倒在躺椅上,转头看着姜玄,问他:“姜玄你怎么这么烦人呢?我怎么这么烦你呢?”姜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陈林被他亲得有些泛红的嘴唇,小声说:“她刚才背对着你,冲着我笑了一下。我一看她,你知道我想起什么来了吗?我第一次去你们家的时候,你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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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搭着一件开衫,咱们俩运动到中途,把那衣服刮破了个口儿,你还记得吗?”说到往事,陈林不禁也笑了起来,边笑边点头。姜玄看着他,又说:“那时候你就趴在我身上,听见‘刺啦’一声,你就突然把头抬起来。然后顺着我后背往下摸,我当时还想,陈林摸什么呢这么起劲儿,手劲儿真大,我还挺兴奋,结果我一动,你一下就把那衣服拽出来了,下面那个口子啊,就在我眉毛边上飘,我搂着你,你后背上全是汗,家里窗帘还露出点缝儿,把你那头发啊照的,像金色似的,特漂亮。”陈林训他:“别以为夸我这事儿就过去了啊,转移话题!”说完,还转过脸去偷笑。姜玄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心里痒痒,伏在他耳边小声说:“然后啊,你就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刚才那姑娘,有点儿像你。”说完,他凑到陈林嘴边上,把陈林的脸掰过来,问他:“现在我这算坦白从宽了吧?能给我来点儿福利不?”陈林揽着他的脖子,使劲捏了捏他的耳垂,又凑上去,他看着他,却说:“想得美!”姜玄大笑着低头去吻他,俩人揽着对方旁若无人地吮吸着对方的唇舌,像两只终于结束了筑巢的候鸟,温柔地触碰着彼此坚硬的喙和柔软的心。
姜玄在这一刻才终于发现,陈林的年轻气盛、羞涩沉默、古灵精怪、若即若离,他的那些无意中流露出的青涩、慵懒、活泼和妩媚,他对他的拥抱、哭闹、大笑、缠绕,他都记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从来没有舍弃过。
五十七(中)
直到涛起日正落,他们才启程返回。姜玄有些沉默,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提着在山下买的芒果往停车场走,一路上话也不说几句,陈林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屁股,又问他:“累了?”姜玄转过头去,见他略略跟在自己身后,手腕上吊了个装荔枝的袋子,一面走一面剥,手指甲在上面轻轻一划,那些白嫩的果肉便破壳而出,汁水流了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淌下来。可他顾也不顾,举着就往姜玄嘴边送去,说着“张嘴”。那神情轻松愉悦、语气也明快至极,姜玄便也不自觉地被他感染了,低下头去一口把果肉咬进嘴里。他还未来得及抬头,陈林手腕一转,将姆指上蹭到的粘腻汁水全部按在他的嘴唇上,大着力气蹭了两下,又一步跳到他身后去,踩着他的影子高声说:“让你刚才不理我!”姜玄转过身去,见他两脚微微岔着,踩着影子的小腿,他的脚步那样轻快,像是在影子身上踏着足迈步,这影子稍微动一动,便会将他暴露在烈日之下,将他明快的步伐节奏灼烫得不成调子。
姜玄于是勉强笑了笑,含着个水果咿咿呀呀地嚷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陈林这才放过他,伸出手去,让他吐了核在他手上的湿巾上,一起扔到垃圾桶里。他们走到车边,就听到仇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语中含着求饶,时而呻吟,不住嚷嚷着:“轻点轻点……”姜玄和陈林对视一眼,一开车门,便看到仇振正躺在后座上让傅子坤给他涂面霜,大概他真的被傅子坤言中,下午那样露着脸暴晒出了晒伤,脸上红了一小片,微微有些红点,傅子坤正用掌心把那白色的厚重霜体乳化,等到稍微薄了些就压着仇振的脸颊,从下往上、从内往外地推过去,大约正是他力道下的太重,仇振被他扯得哀哀哭号,配上脸上厚实的乳霜,又可笑又可爱。傅子坤给他揉了两下,低下头去,对着他那双红润的嘴唇吻了吻,将他的嚎叫堵在肚子里,两个人肉贴着肉,渐渐吻了起来。姜玄和陈林便蹲在车边上,一人抓了一根香蕉边看边吃。足足过了一分多钟,车内的两个人才发现这两个免费的票友,傅子坤猛的从车上跳下来,拍拍屁股爬上副驾驶,又抓起自己扔在角落的墨镜架上,深藏傲娇与淫笑。
四个人晚饭去别处吃了些小烧烤,借着就驾车回山上,路上陈林似乎也有些玩累了,靠在姜玄身上,微微打起了盹。姜玄伸手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树荫。这山路寂静得很,四周虫鸣大盛,在夏夜里不住骚动着,发出高亢的翕动声。陈林在他肩上微微起伏着,或者是由于山路弯道,又或者是由于他在呼吸,那鼻息一下又一下吹在姜玄的颈间,叫他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他的心像是变成一条琴弦,随着他不停颤动着,陈林的呼吸踏在他的心上,像踏过时间洪流边的一块石头,姜玄搂紧了他,将他禁锢在这一刻里。
他感到这一瞬间是这样美丽、纯净,他们驶离海风皓月、掠过山涧密林,万物寂静,耳边传来风声的柔响,在这一刻,他忘记了他的秘密、忘记了他们的过去,他仍然能够笑着面对陈林,而陈林依旧可以向他敞开怀抱,他们亲密无间、没有丝毫芥蒂。但这一刻太短了,稍纵即逝,这一刻又来得太晚了,他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姜玄的心沉了下来,这瞬间就在千万个水滴中间被裹挟着离去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后悔。
这痛苦来的猛烈而汹涌,撞击在他的身体里,而他只能像海中屹立不倒的岩石一样,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能够如何像陈林诉说呢?说自己曾经犯下过错,那陈林又该如何与他相处呢?那是过去的一桩错误,至少在今天之前,姜玄已亲手结束了那段关系,而从今往后,他又会再回到陈林身边,那些过去的混乱不再具备任何力量,叫陈林知道也不过是将他猛的打成了罪犯,而空白是最恐怖的故事,他对他诉说便是让他难过一次,可诉说之后只会有不断的遐想与延伸,那感觉是何种的痛苦,姜玄已亲自尝过一次。那是不甘混合着嫉妒、心痛混合着怨怒,他尚且受不住这些,陈林又怎么能够呢?更何况,姜玄想,陈林能原谅他吗?在这段关系最岌岌可危的时候,在陈林试图冷静下去的时候,他就这样转身走了,走入了另一个人的家门,姜玄知道,陈林是不会原谅他的,那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欺侮。或者陈林会将此看作他的一种报复,可这报复源于什么呢?无非又要牵扯起几年前那些荒唐的往事,姜玄已受够了那些回忆带给他们两个人的小心翼翼和缄默无言,他宁可这些事情就默默躺在陈林回国的那个夜晚,从此不再被想起、不再被翻新,因为回味永远不会消解一桩怨气,只有新的回忆才能覆盖那些伤疤。
姜玄不想说、不愿说,也下定了决心不会说。他默默向着天空许愿,希望日月之间无论哪个传说中的神明能够听见,他祈祷这件事能够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陈林永远都不知道,他也永远不必再回想,最好这事情就这样长埋尘土之内。他抱着陈林,感觉到自己的胸膛起伏着,陈林的手搭在他的腰间,像一条枷锁扣住了他,但姜玄只希望只有他自己看的到这锁链上漆黑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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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里发出寒冷的光。
回到酒店已经不早,好在别墅边上的泳池水一只滤着,温度又适宜,姜玄在里面游了几个来回。月明星稀,他扯着条毛巾擦头发,趴在游泳池边上喝水,刚把瓶盖拧上,就看到一双脚伸进水里,他扭头一看,正是陈林。陈林抱着一个芒果,拿着个勺子一下一下挖里面的果肉吃。姜玄冲他笑了一下,陈林问他:“吃不吃?”姜玄一仰头,陈林送了一勺到他嘴里。姜玄捧水浇在陈林小腿上,又伸手过去摸他的膝盖,问他:“你干嘛不下来?”陈林一把把他的手拍开,才说:“滚蛋,我怕你再又把我按水里。”姜玄笑了一下,说:“不能不能,那我上次不是不知道你不会游泳嘛,这次我教你,行不行?”陈林撇撇嘴,对他说:“起开,别跟我这儿献殷勤,没门儿。”姜玄被他逗笑了,转头自己游去了。
陈林坐在游泳池边上把芒果吃完,又躺在地砖上仰头看星星。没过一会儿,视线又被姜玄的大脸占据了。陈林伸手捏了捏他湿漉漉的脸,问他:“你总往我这儿凑什么啊你?”姜玄甩甩头,那点水珠全溅在陈林脸上,陈林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克制,眼睛直直盯着姜玄,手搭在他肩上,十足是勾引的态度,姜玄不由得俯下身去吻了吻他。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姜玄小声说:“有芒果味。”陈林搂着他,对他说:“别压我身上。”姜玄于是也在他身边躺下来。
地上有些硬,陈林垫了个大浴巾在脑袋下面,姜玄上去抢了个角,也躺下来。郊外月明,夜晚如同被打破了的墨水瓶渗出黑色来,上面繁星点缀,如同金线刺绣,在天幕中点缀无数细碎的闪片。姜玄赤裸的胸膛起伏着,他看着天上,突然说:“我小时候跟我爸去新加坡旅游,那时候住在别人家里,院子里有个吊床。晚上吃完晚饭就躺在吊床上看《天龙八部》,看累了我就抬头看天,那时候星星特别多。就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的。”陈林问他:“你去过大草原吗上吗?”姜玄摇摇头。陈林说:“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蒙古族自治县那骑马,他们还住蒙古包呢,地太大了,根本就没有人,那些草比我腿还长,那时候我爸就让我躺在马背上,马拴着绳儿晃尾巴,我就躺在上面看星星。北方晚上凉,星星就好像就在手边似的,我觉得我一抬手,都能抓到。”姜玄说:“那儿是不是维度特别高啊?”陈林点点头,说:“比黑龙江就差点儿,但是也挺高的。”姜玄想了想,说:“那那儿的肉肯定好吃。”陈林被他说的笑了,转身拍他一巴掌,损他说:“馋死你算了!”姜玄乐呵呵地抓着他的手,凑过去吻他,陈林也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滑到水里。
姜玄抱着陈林的屁股,扯下他的短裤扔在一边,陈林被他架在手臂上,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伸着手去抚摸姜玄。两个人很快就进入状态,姜玄把陈林抵在游泳池边上操进去,陈林的t恤湿透了,摩擦在泳池边上,姜玄问他:“痛吗?”陈林笑着摇摇头,两个人又亲在一起。姜玄掀开陈林胸前的湿衣服,低下头去舔他的胸口,舌头在他乳头上来回滑动,陈林被他一面干一面刺激,双腿在水里不住打着颤,姜玄被他蹭的身上起火,却慢慢地操他,两个人一面抽插一面时不时亲吻一下,幕天席地,在水中肌肤相亲。姜玄抚摸着他的后背,陈林被他操得不住呻吟,他的声音低沉,在结尾处却总扬起来,姜玄将他按在自己胸口,抬起头去吻他,两个人唇舌交缠,陈林的手臂勾在姜玄脑后,手指捏紧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们从水池里出来,姜玄正想回屋,陈林却拉着他坐在躺椅上,小声说:“他们在里面呢,你看窗帘。”姜玄见对着泳池的窗帘都拉着,想到他们或者在另一面客厅里没羞没臊,便跪在地上,打开陈林的双腿,在他大腿内侧又舔又咬,陈林被他弄得既痒且痛,两条腿架在他肩上,却被姜玄趁机推到在躺椅上。他揽着姜玄的脖子,伸手拨弄他头顶的湿发,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借着便躺了下去,看着天上的星星,低声说:“像被看着似的。”姜玄被他逗笑,低下头去吻了他一下又退开,借着再吻,这么一下又一下的,陈林软在他身下,于是他又一次扶着自己的性器插进去,陈林的身体里又软又热,夹得他不住低吼,他们小幅度地挺动,姜玄将陈林操得粉颊含春,叫声堵都堵不住,那湿透了的t恤上都沾着他射出来的精水,蹭在他们身上,和着姜玄的汗水一起,陈林瞥见一眼,笑着说:“好下流……”姜玄也笑了出来,从他身上爬起来,拉着陈林起身,两个人上下倒了个个儿,陈林趴在他身上,两个人四条腿缠在一起,陈林低下头去,将他胸膛上的汗水舔走。姜玄扯着陈林的手放到自己胯下,陈林坐起身来,跪在他腿间为他打手枪。姜玄抚摸着陈林的小臂,又抓住他圆润的肩头,直起身来凑上去吻他的嘴唇,那嘴唇那样甜,还带着一点夏日的咸涩,但他仍旧吻到唇舌之间,久久不能离去。在陈林的笑声中,姜玄射了出来。
他们身上沾着水和汗,但两个人十分尽兴,姜玄搂着陈林的后背吻他,那感觉好极了,他亲着他的脸,低声说:“想一直这么抱着你。”陈林问他:“干吗啊?”姜玄说:“一直在你里面得了,真爽。”陈林推他一把,却没推动,两个人在星夜之下笑闹着,仿佛这一晚的时间没有尽头。
五十八(上1)
再见到冯珵美的时候,姜玄正和手下的人在办公室开会。彼时他恰巧捏着电子笔在平板上圈圈画画,墙幕上全是他落下的红色标记,冯珵美一推门进来,一条红线打在他身上,竟将他消瘦的面庞劈成两半。
姜玄正和手底下的人说着研发工期,听到门口有动静,自然转过头去,看到他后,禁不住微微怔愣,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向他打了招呼,又问:“怎么了?有事?”他语气平静,像是只在问一个相逢一笑的同事。
冯珵美眨了眨眼,喉咙上下滚动,他定神看着姜玄,一双眼睛漆黑如墨,藏着化不开的万语千言,却终于只说:“我订了这会议室……没事,我再去重新订一间好了,你们忙。”姜玄尚未说话,小金忙不迭地说:“麻烦你了。”冯珵美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开朗且礼貌,姜玄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便反手关上门离开了。
姜玄心中很有些诧异,但很快打起精神来,继续和手下的人讲起先前做的耦合结果和分布发来的报告。可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不住走神,一半脑子留在公事上,另一半却又忍不住想起冯珵美先前的样子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再见他,这话或许很可笑,但姜玄此刻一点都笑不出。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后知后觉的跳起来,只面上不显,喉咙深处传来突兀的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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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但他在意识到的瞬间就将这动作压回了肌肉深处。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冯珵美先前的样子,他的眼前分明是ppt里不同的机器模型,可却不知怎么的,冯珵美眉头的那颗小痣、唇下微微的阴影、看到他时那上下翻动的睫毛却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紧接着,那双眼睛对上了他的。
那样熟悉的一双眼睛,朗若明星、晶莹清澈,犹如一泓清水带着微光,在刚刚那晦暗的光线之中,这双眼睛显出了一种富有生机的光彩,丝毫不为他面庞的清减所累。他仿佛一个幽灵重新回到了这间屋子里。姜玄的心跳了起来,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在纯粹的想象中定神看着他,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见他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却是极小的弧度,被他竭力压制着,又掉了下去。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隔着几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整个春秋。
姜玄深深呼吸了一下,伸出手来打开灯,“啪”的一声,室内亮起来。属于冯珵美的影子在这时间的空隙中消失了。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高声说:“行了,就说这些,做事去吧。周五上班之前把成果给我。”说完,他按下显示器的按钮,投影仪变了蓝色,闪了又闪,终于灭掉了。
会议结束后,姜玄刚回公司销假。他的假期很长,因此落下了一些工程进度,在大主管办公室坐了许久,出来的时候已近中午。大主管与人有约,先行离开,姜玄早餐吃的有些多,便到吸烟室去抽颗烟。
他一推门,这室内一人转过头来,竟是冯珵美。姜玄心中微讶,却转瞬生出种宿命般的自嘲。他们已半月未见,但此中种种,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宛如斗转星移、桑田沧海,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整理,已变成前尘旧事,化作唏嘘。
冯珵美抓着杯子,愣在原地。姜玄也举着烟盒,将抽出来的烟塞了回去。他们对视了数秒,冯珵美勉强笑了下,打招呼道:“姜……”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说:“姜玄。”姜玄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鼻子,他见冯珵美站在壁橱边,似乎转身要走,不由问道:“你来喝水?”冯珵美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又说:“泡点茶。”他们似乎都回忆起第一次在此间见面的情景,姜玄心中尴尬,只“嗯”了一声便走过去靠在窗台上,别过头去不再看他。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这室内如此寂静,姜玄磕了口烟,本想掏出打火机来点上,可火机在裤兜里握着,却始终掏不出来。冯珵美侧身面对着他,拿了水壶出来,倒了些水在杯子里,那水声潺潺,在这屋内竟然十分清晰。
姜玄站在窗边,看着冯珵美的侧影,正值盛夏,他显得瘦了些,姜玄想起他们先前约会的时候冯珵美说过自己年年苦夏,在夏季吃不下什么东西。姜玄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同他……说说话。这室内极静,他这一动,冯珵美便转过头来,怔怔看向他。姜玄收住脚步,左右晃了晃神,轻咳一声,这才看向他,低声问:“你吃午饭了吗?”冯珵美轻轻摇摇头。姜玄问:“怎么不吃?”或者是他的语气颇为关切,冯珵美的眼睛看向他,竟泛出些光彩来,可那神色一闪而过,转瞬便带上几丝沉默,勉强笑了笑,才说:“刚才开会,还没来得及。”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姜玄看着他,不由得向前一步,站到他面前,又说:“你注意身体,好好吃东西。”
两人毕竟肌肤相亲过,他说话之间不免带上一丝亲近,冯珵美听了这话,微微笑了笑,又点了点头,轻轻笑笑,说:“好。”说完他伸出手去,用手背碰了碰姜玄的胳膊,说:“我拿一下茶包。”他的手背有些凉,贴在姜玄小臂上,姜玄感觉到些微的颤栗,不知是他身上的、还是冯珵美的手微微发着抖。姜玄侧过身去,冯珵美伸长手臂,捞了一个茶包出来。他的胳膊探在姜玄腰间,两个人稍微侧一下身,便是一个易于拥抱的姿势。从姜玄的角度看下去,冯珵美脖子上原本贴着的碎发剪短了。姜玄不由得问道:“你剪头发了?”冯珵美抬起头来。他看着姜玄,那双眼睛里真正泛出些光彩来,他反手摸了摸自己耳边的发根,微微笑了笑,又说:“嗯,去剪短点,夏天凉快些。”他的眼中焕发出一种生机,那种神情姜玄曾数次在他脸上看到过,有时候是姜玄给他切了水果,有时候是他抱着姜玄的衣裤放到洗衣机里甩干,也有的时候是他们做了并不好吃的饭菜,不得不彼此分食掉,那时候姜玄总会拉着他出去吃,而他就那么看着姜玄笑,小声说:“是我没弄好……”
姜玄这样看着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又泛起些柔情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嗯,挺适合你的。”可他心中仍有些地方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自己,他们毕竟不同于往日了,这两种感觉拉扯着他,似乎在他心中分裂出两个自己,左右互搏,令他再度错开目光。他的动作并不大,但他们彼此紧紧注视着对方,一举一动都落在冯珵美眼里,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突然笑了笑,说:“我走了,回见。你也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姜玄“嗯”了一声,掏出打火机来,叼了根烟在嘴里。冯珵美原本转身欲走,但见了他的打火机,却停下脚步,看着他就这样打了火。
姜玄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心中顿觉这或许对他有些残忍,可他转念一想,他们两个不过各归各位、好聚好散,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也忘记将火机收回去,只偏着头点了烟,那星火燃起来,飘出一缕白烟来,拂在冯珵美胸口。冯珵美转了半个身子,面对着姜玄,他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他的神情在烟雾下显得朦胧,声音却很清晰,问道:“你与‘他’和好了吗?”姜玄点点头。冯珵美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轻点了头,转了身去。姜玄见他这样,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同他好好坐下来,将此间种种说说清楚,或者当作一种告别。他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冯珵美转过头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在这个瞬间,姜玄突然生出一种对不起陈林的错觉,但他转念又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同冯珵美说清楚,他们不必再纠结于此,只当曾经的一切不过是场闹剧,以后见了面,不过是同事。他不再是姜玄,而冯珵美也不必再是冯珵美。他们不过是姜组长和冯专员,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然而他心底里仍有个声音不住问他:这些有什么可告别的呢?他在此刻装作并不清楚,告别不过是分手的一种粉饰词语,而一切郑重其事的分开都只有两种结局——两不相见与藕断丝连。
五十八(上2)
做下约定之后,姜玄的心情并不轻松。午休的时间很长,他抓起外套,从公司走了出来。距离这里不算很近的地方有个商场,不知道为什么,他本并没有目标,却仍旧开车去了。正是工作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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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商场人并不很多,姜玄走过一个个门店,最终在一家钢笔店里驻足,刷卡买了一只汉漆白金尖墨水笔。那支笔并不便宜,但他记得陈林之前在网上看过,似乎有些兴趣。店员将礼盒包起来的时候问他,是否是送人用的,姜玄想了想,只说:“送给我朋友,他是个老师。”店员嘴甜,不住地说:“这是我们今年的新款呢,先生你眼光真好。”姜玄随意的笑笑,只希望陈林真的喜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便打了个寒噤,仿佛自己是特地来买礼物、特地要送给陈林的。这天既不是纪念日、又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庆祝,他对自己说,就当是为了讨陈林开心吧。这理由稍稍弥补了他心中的负疚与忐忑,令他终于鼓起勇气发了短信给陈林,说自己今晚有事,不能回家吃饭了。直到十几分钟后陈林发来短信回复他,他才终于从那商场离开,带着店员送的卡片,说是用来写些祝词。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直到晚间,时间越逼近六点半,他的心中越躁动,他不住编排着接下去要同冯珵美说的话,最终决定只对他道一句再见,就当作结束罢了。待到了下班时间,他终于走下车库去,便看见冯珵美站在他的车边,提着一个布袋,垂着头看脚下的石子。他将那石子踢来踢去,那东西顺着水槽的缝隙滑进去,掉在漆黑的洞里。冯珵美站在井盖上面看着那处,直到姜玄走近了,他才终于转过身来。
他们又见面了。冯珵美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如此平静,像是将一切的结果都预料到了,脸上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他看着姜玄,抬起手说:“晚上好。”姜玄冲他笑了笑。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的那种融洽,或者是因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晚餐”,因此显得格外有礼,两个人碰过头便上车,开车去了冯珵美家附近的西餐厅。
一切都是如此顺利,服务员向杯中倒酒离开后,他们聊起了工作上的琐事,冯珵美比起上次分别的时候开朗了一些,讲了自己团队负责的项目,又说起销售大会上的见闻,两人聊了许久,最终说到了前阵子下过的一场滂沱大雨。
“那天风好大,我打车回家,路上堵了很久。我好怕自己的鞋被淋湿,毕竟是新买的,如果弄湿了要心疼死。”他这样说着话,脸上竟然只剩下对记忆的回味,带着一些浅笑。他毕竟喝了一些酒,眼神并不落在姜玄身上,只看着他摆在桌上的那双手,偶尔抬起头来,或者会瞥到姜玄的脸。姜玄听他说着话,默默地吃掉最后的牛排。这一餐饭过得很快,即将结束了,酒剩下一些底,冯珵美关于天气的回忆也说到了尽头。“我收拾那些衣服,满脑子想着怕他们潮了,等到全收进柜子里,才想起来北京可没有黄梅天。”他说完笑了笑,举起杯子,冲着姜玄扬了扬手,一饮而尽。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提及从前,仿佛就只是普通朋友,出来坐一坐、聊一聊,这杯酒喝完以后,冯珵美托着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点。这甜点是栗子做的,姜玄不吃甜,见他吃的快,以为他很喜欢,就将自己的那份也推给他。可冯珵美举着勺子,手在空中顿了几秒,便又收回来,反手将那勺子放下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姜玄,在这个瞬间,姜玄隔着桌上玻璃杯中的烛光看到了他的神色——
那是一种沉默的留恋。他用目光描绘着姜玄的脸、贪婪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这顿饭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但他只用这最后的几秒钟来看他,像是要把他那不经意的体贴镌刻在脑子里,越短暂、越深刻。
姜玄那句“再见”落在喉咙口,却一下子吐不出来。他见冯珵美站起身,便结了帐离开。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代驾已等在那里,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上了车。冯珵美对代驾说:“把我放在前面的地铁站就行。”姜玄没有作声,代驾说:“那我去前面转个弯。”冯珵美“嗯”了一声,似乎有些醉了,侧着头靠在玻璃上。夜里八点已过,窗外路灯昏黄、车流熙攘,姜玄见冯珵美歪着头,以为他困倦着,便转头去看他,见他动也不动,心中想着他或许是喝醉了。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有种冲动想让他不要靠着窗户,但想了想又没有说。他看着车窗外,旁边是一个弯道,车流过的很快,或黄或白的光闪烁着飞驰而过,姜玄想,一会儿一定要说再见了。他这么想着,视线略一偏转,竟在窗户上看到冯珵美睁开的双眼。
原来他并没有睡着。姜玄诧异。他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他盯着窗户上的某一点,姜玄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他看的是自己的手。车窗映射有限,在那里面,姜玄的手像是放在两个人中间,他的手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对着冯珵美的方向,在那车窗里看上去,像是一个求和的姿态。姜玄心中大震,正在这时,司机说:“前面就到了,一会儿小哥儿你得顺着右边儿下去。”
冯珵美闻言,抬起头来,道了声“好”。姜玄立刻转过脸去,不敢看他。待到车子将将停下,他要动了,姜玄这才起身下车,开了门去,车外全是热气,扑面而来,将他打的措手不及,立在车边。冯珵美从他身后出来,提着自己的布袋子,站在他面前,仰起头来看他,低声说:“我回家了。”他不说再见、也不说一个谢字,只说自己要回家了,好似在假装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会面,他们没有曾经、也不存在将来,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既是开始又是结局。姜玄看着他,知道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亦知道自己需得说些什么。他已经对不起陈林一次,万万不能再有一次,但一种情感冲击着另一种,叫他思绪混乱,在灼热的夏夜只能呆呆站着。
冯珵美见他不说话,转身便要走了,可他刚一动身,姜玄竟不加思索地抓住他的手。路边昏暗、行人寥寥,根本无人注视他们,姜玄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脑中轰鸣,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也不舍得松手。
冯珵美抬起头来看他。街灯将他的脸映得显出些橘色,姜玄只来得及注视着他的一双眼睛那其中含着洪流。姜玄心脏狂跳、五内俱焚、意识在这瞬间重回躯壳,他对冯珵美说:“我和‘他’和好了。”冯珵美说:“你说过了,我知道。”姜玄又说:“那再……”他的“见”字还未出口,就被冯珵美打断,他说:“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姜玄愣住了。冯珵美仰起头,靠近姜玄,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对我还有感觉吗?”姜玄看着他,他张了张口,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冯珵美凑到他面前,他们离得太近了,冯珵美偏过头去,在他脸上印了一个吻。姜玄心中大恸,却在他抱上来之前伸出双手,推开了他。
他们望着彼此,姜玄轻声说:“对不起。”
当晚他做了个梦。
在梦里,姜玄坐在一间咖啡厅里。头顶是千百盏垂下的蜡烛,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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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玻璃灯罩,上面有并不复杂的折射。四周景色影影绰绰,姜玄看的不真切,只依稀知道自己面前有张圆桌,旁边有些椅子。那桌子很小,他伸出手来便能抓到两侧,强烈的光投在那上面,让他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手背。他就这样坐着,听到四周放着歌,那音乐声由远及近,竟然越来越大,飘进他耳朵里,在耳鼓之中不住跳跃,每每落下,竟然震得他头痛欲裂,只得用手捂住耳朵,难以忍受。
那声音这样剧烈,在他的左右脑之间穿梭,他闭起眼睛,轻轻摇晃着头,试图甩掉这悠长却慑人的乐声。就在这当口,突然他的左手被人握住,慢慢从他耳边移开,姜玄睁开双眼、偏头望去,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坐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低声问他:“怎么了?”这声音这样熟悉,带着些低沉、带着些急切,还有慌乱的关心,姜玄想也不想,反手握住那双手,痛叫道:“林林,这声儿震得我头痛!”他想要看清陈林的脸,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到陈林的额头贴上了自己的太阳穴,那双柔软的嘴唇亲了亲自己的耳廓,那双手臂揽住自己的肩膀,陈林将他拥到怀中,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说:“仔细听……”
姜玄头冒虚汗、双眼不住发昏,但听了陈林的话,竟然心中生出一股坚强来,循着陈林的指示,咬紧牙根皱着眉毛屏住呼吸,竭力听着那乐声。渐渐地,他竟然发现这声音之中含着某种高亢的尖叫,和着低沉的琴声,合成一股叫人难以忽视的鸣响。那声音逐渐逼近,竟越来越清晰,姜玄感觉到自己左脑的神经随着琴声的敲击一跳一跳、逐渐加速,那声音凿穿他的耳朵、刺透他的头颅,在他的意识中刻下尖锐的发音,它说:“睁眼。”
姜玄屏住呼吸,陈林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睁眼。”
他猛的睁开双眼。周围景色摇身一变,竟变成赭褐的土地,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橘色沙尘和绵延无边的焦土,地上连公路都没有,姜玄发现自己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着遥控杆,陈林的手按在他手上,汽车发出引擎的轰鸣,那速度奇快,他的身体因为加速度而向后偏移,没有安全带、没有车头灯、没有油表盘,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尘土,雨刷以极快的速度左右摇晃,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姜玄转过头去看着陈林,却发现陈林也正看着他。他的眼神是那样柔和、那样天真,那是他一贯的眼神,里面是满载的爱意和柔情。见姜玄望过来,陈林微微一愣,抿着嘴笑了笑,身子一倾,凑到他面前来,笑着说:“吻我。”姜玄俯身下去,含住了他的嘴唇。
这双嘴唇那样柔软、湿润,上唇的含珠凸起,姜玄的舌头在上面打了个圈。陈林的嗓子里传出轻笑。姜玄也笑了出来,他偏过头去、闭上眼睛,轻轻咬住陈林的下唇。那下唇柔软却干燥,有一些蜂蜜的味道,唇肉丰厚得很,姜玄在上面舔舐着,感觉到这唇的主人伸出双臂,缠绕在他的脖子上,一双手不住抚摸着他的后背和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车还在飞速行驶,风声呼啸,裹挟着他们,姜玄感觉到车速到达了极点,他们脱离了地面,橘红色的风沙包裹着他们,尘土将他们的身体淹没,姜玄松开了方向盘,抱住热吻中的他。
他们的嘴唇分开,额头抵在一起,姜玄睁开眼,看到对方的面颊上有一颗小小的、浅浅的泪痣。
他反手推开他。
冯珵美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们都被风沙包裹着,没有衣服、没有装饰,赤身裸体坦诚相对,冯珵美凝视着他。就在他们的视线交融的刹那,姜玄分明看到他的眼珠黑的透亮,像一汪墨水,和着光将思绪渲染开来,欲语还休。那是一种惊诧、欣喜、踟蹰与哀愁。姜玄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冯珵美轻轻对他笑了笑,转头看向了前方。姜玄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方竟出现了一个人影。半长的头发随着风飘起来,盖住了他的半张脸。但他的眉毛仍旧扬起,带着骄矜与沉默,姜玄在瞬间就意识到他是谁,他猛踩下油门、手握着方向盘,可无论他如何施力,这飞起的车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道向前推去,姜玄惊恐地看着前方,陈林的身影越来越近,姜玄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车撞上了。
车停下来。姜玄的双手颤抖着,他动也不动,那乐声又蹿进他脑中,高高低低的震颤撼动着他的心脏。就在这时,他的右手被人温柔地拾起,他听到陈林低沉的嗓音响起来,和着这音乐,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他问:“怎么了?”
姜玄抬起头来,他看到陈林坐在他身边,毫发无损、衣着整洁,姜玄看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像是安慰似的,放在唇边吻了又吻。姜玄转过头去,见到车窗前站着一个人,他的身体被尘土盖住,面容模糊不清,只那双眼睛如此清晰。风沙渐渐退去,露出冯珵美的身体,他的一边肋骨奇异的向内凹着,像是被撞得变了形。
姜玄看看前方、又看看身边,四周寂静无声,他蓦地流下泪来。
五十八(中)
姜玄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身上盖一条毯子,却被自己扯掉,只挂在腰间。空调被定时关了,室内有些温度,大约是做着梦感觉到热了。陈林正背对着他睡着,姜玄坐起来看他,在这样的夜色之中陈林的脸都看得不清楚,只有些光影从窗帘见钻进来落在他肩上。姜玄伸手将毯子扯到陈林肩上盖住,这才蹑手蹑脚爬下床去,随手关上卧室的门。夜间并不太热,他到厨房去开了瓶酒,坐在沙发上饮。夜里很静,风顺着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在他胳膊上熏出一层薄汗。
他点了颗烟,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夜里闪烁着,然后他把火机扔在桌上,发出“噔”的一声。那些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姜玄突然想起陈林抽烟的样子,他们以前常去酒吧,陈林从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溜到巷子后面。最初他们只是一起出去,陈林站在路灯下面,重心总压在右腿上。他的头发常常被风吹的扬起来,不得不笼到耳后。他的手指插在浓密的头发里,微微皱着眉毛,有一次他忘记带打火机,只好划火柴来烧,可那天风很大,他试了几次都没点着火,姜玄走到他身边去,递了自己的打火机给他。陈林抬起头来,对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敷衍,唇角勾了勾便放下,可那双眼睛那么亮,只这一眼,就将姜玄定在原地。陈林点好那根细长的烟就把火机放回姜玄手心里,他站在姜玄对面抽了两口,吐出来的烟喷在姜玄胸口,像是一丛羽毛搔在他心尖上。他盯着陈林,毫不掩饰眼睛里的欲望。陈林看着他,过了两秒,突然垂下眼睛笑了笑,又对他说:“你这么看我好变态。”姜玄低下头去凑到他脸边上,陈林仰起头来和他接吻了。再后来,姜玄就变成了陈林的挡风玻璃,他总伸出手去环着陈林,叫他面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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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怀里。陈林会叼着烟头蹭到他抽的那根上面,可点着之后就很快退开,像是怕烟头烧到自己的发丝。
不过陈林这两年肺不大好,有时候会咳嗽,他们彼此监督着戒烟,已经很少抽的那么凶了。两个人都忙,娱乐活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好友聚餐、郊游爬山,因为养生而显得老迈。陈林早已告别年轻时候那种伪摇滚歌手的发型,留起了短发。他想起陈林第一次把自己过肩的头发都剪掉的时候,他因为日常扎在脑后而显得微卷的头发失去了一个弯,只堪堪能垂在耳朵下面。那天他陪他去理发,回家之后陈林同样抽了颗烟,他习惯性地把头发梳到脑后去,可中途手又停了下来。他放下手绕到姜玄身体两侧,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微微昂着头点燃了。陈林一面抽烟一面炒菜,再不用皮筋将头发绑在脑后,那时候他们还住在陈林的那间出租屋里,排烟罩很不好用,打开之后发出漏气似的嗡鸣,掩盖着陈林的沉默。第二天姜玄去网上找了一张《紫醉金迷》的海报出来,让朋友帮着数码打印出来,又托傅子坤在他那开画室的男朋友手上装裱好,这偷偷摸摸拿回家去,趁着陈林洗澡的时候放在他的衣服上。那时候他真正很傻气,为了让陈林开心,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跑了大半个北京,开着自己老爸用了多年的二手车,胳膊上都被晒出印子。可当年和现在究竟差了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相去甚远。
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在酒店会开不痛不痒的玩笑,有一次做爱结束后陈林问姜玄能不能帮他洗个澡,他累得很,胳膊都懒得动。当时已经是半夜三点,姜玄又醉又困,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胡乱披了浴袍去为他刷了浴缸、放好了水,然后把陈林从床上扯下来塞进去,半蹲在地上给他擦腿擦手。两个人酒精都上了头,陈林酡红着脸看姜玄,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他:“你今晚上怎么不行啊?才一次就完事儿了。”姜玄头也不抬,随口答道:“你别招我啊,累呢。”陈林无所谓的笑了笑,由着姜玄给他洗头发,他们身上仍旧有些烟酒味道,姜玄搓了泡泡给他揉脑袋,眯着眼睛偷偷瞌睡。第二天一早姜玄醒来的时候陈林已经走了,留了字条在床头,上面写着他生活用的那只手机号码。
这些仿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姜玄盯着夜色,却觉得一幕幕犹在眼前。当他抓着冯珵美的那个瞬间,他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陈林的笔迹,在那张字条上他写:给你买了点吃的。注意身体。陈林的字非常好看,稍有一些连笔,但字迹工整干净,铅笔的印记一点都没有被蹭花。那张纸上干干净净,一如整个房间,除了姜玄身上的被子以外,什么都没有乱。他原想叫冯珵美留下的话,因此在那一刻说不出口来,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夜色很深,姜玄听到卧室传来声音,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伸手打开落地灯。灯光照在他脸上,令陈林看得清清楚楚,在这一刻他又是那个归家的好情人了。
陈林坐到他身边去,问他:“怎么了?”
姜玄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低声说:“工作的事儿,压力有点大。”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抽了烟之后嗓子有点哑,落在夜里像是哽咽。陈林坐在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在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姜玄转过身去,低头搂住陈林的腰。
陈林身上有股精油的香味,姜玄掀开他的衣服,把头埋在他肚子上,像只鸵鸟钻进沙丘。陈林的手放在他后背,那双手上有很炽热的温度,烫的姜玄心里发酸,他分不清是为了什么。陈林的怀抱很宽很暖,姜玄闭着眼,冯珵美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他离开的时候仍看着姜玄,嘴角微微颤抖着,不住想要上扬,但那双眼睛里面噙着光,大概是想要体面地微笑,却最终并没能做到。在陈林肉体的温度里,姜玄突然将这个瞬间从朦胧之中偷了回来,他忆起那时的自己,站在冯珵美的瞳孔里,脸上是深重的愧疚。他在为谁愧疚呢?为冯珵美?还是为陈林?抑或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这样的懦弱。
陈林的手放在他脑后,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姜玄歪了歪头,陈林的手搭在他的脸上,中指上的茧刮在他的眼角,姜玄的身体颤了颤,他翻身将陈林压在身下。他埋首在陈林胸前,解开他的睡衣,陈林的胸膛赤裸而火热,姜玄趴在上面紧紧拥抱着他,他的嘴唇吻着陈林的脖子,又吻着他的嘴唇。陈林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他分明不及他胸膛宽阔,却仍旧将他搂在怀中,抚摸着他的后背。陈林的双手那样温柔,像是爱抚他,又像是安抚,他的手滑过他的脊背,在上面不住摩擦,姜玄抬起头来,定神看着陈林。
陈林捧着他的脸,低声问:“你怎么了?”姜玄没有说话。陈林的手拨弄着姜玄头顶的碎发,掌心按着他的脸颊、手指夹住他的耳朵。过了几秒,陈林抱住姜玄,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接着他解下姜玄睡衣的扣子,又笑了笑,这笑容很温柔,头顶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一团温暖的火焰。姜玄俯下身去抱住了他。
他们沉默着抚摸彼此的身体,陈林的脸上仍有些倦容,姜玄侧着头在他身上落下吻来,像是膜拜一样,嘴唇一点一点挪过去,用数不清的亲吻来印证自己的虔诚。陈林只仰着头,一面微微眯着眼睛,一面又毫不松手地抱着姜玄。他们就这样互相亲吻着,直到姜玄硬起来。沙发上空间很小,但他们挤在一处紧紧拥抱,姜玄的身体出了汗,性器顶在陈林腰间,陈林没有推开他。他们的身体湿滑粘腻,姜玄感到自己身体里燃烧着一团火焰,他扑在陈林身上,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陈林摸着他的脑袋,又问他:“你要做吗?”姜玄仰起头来,他看着陈林的脸。这张脸是如此温和,令姜玄难以直视,他看到陈林眼中有一团火在烧,那是名为姜玄的火焰、是名为陈林的火焰,他感到一阵难过,低声问:“林林,你爱我吗?”陈林点点头。他们在等下看着彼此,那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昏暗起来,照在他们身上,将泛白的天空映照得焦灼而紧张,姜玄看着陈林,他的表情是那样认真,姜玄的心里泛着苦涩,他将陈林翻过身来压在沙发上。陈林的腿撞到桌角,却只闷哼了一声,姜玄凑到他耳边去问他的脸,又寻到他的嘴唇接吻,低声说:“对不起,林林,我想进你里面……”说完他涂了润滑顶了进去。那真正很艰难,姜玄额头上渗出汗来,滴在陈林背上,顺着他的肩胛滑到腰间。
陈林的左手胡乱抓着,姜玄将手臂伸过去,他紧紧掐住他的小臂,发出闷哼。那声音短促紧绷,姜玄一只脚踩在地上,借着力气捅进去,他们叠在沙发上,像两条濒死交合的鱼。姜玄抱住陈林的腰,他的性器滑进去一些,陈林的背都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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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姜玄抱住他,双手掐住他的腰部向自己身上按下来,陈林的快感渐渐浮上来,他抓着姜玄的手臂抖着身体,姜玄吻着他的肩膀和后背,那肩膀上有块骨头凸起来,姜玄在上面细细啃咬着,陈林昂起头,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鼻尖上沁着汗水,轻声叫着床。姜玄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手掌上,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我在操你。”陈林点点头,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说:“你在操我。”说完,他转过头来,吻上姜玄的嘴唇。
他们接着吻,湿漉漉的吻像是夏季的早晨,沉闷而湿润,姜玄闭上眼睛,他想起许许多多个瞬间,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可他又很清楚对面的人是谁。在这一刻他没有资格去缅怀,无论和他还是和他,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是将所有人送到这地步的侩子手。姜玄吻着陈林,他看到他高潮中皱着的眉毛、看到他脸上潮湿的醉红,他贪婪的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像是看着一团因他而焚烧的火焰。姜玄抱紧了陈林,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自己翻了个身坐在沙发上,让陈林叉开腿跪在他身侧。他拥抱着陈林的前胸,扶着他的屁股上下挺动,陈林上身不稳,支着茶几被他顶撞,额头上全是汗,被顶的来回摇摆,如风中飘絮,可脸上充满着性爱的快慰,随着性爱微微摇晃着肩膀。姜玄凑上去吻他的手臂,陈林双腿点在地上,撑着胳膊前后移动,姜玄眼见自己的性器在他臀间进进出出,伸手过去为他打手枪。
过了会儿陈林累了,翻了个身跪在地上,用手为姜玄的性器打手枪。他的手指细长,指甲在光下泛着粉色,姜玄的双腿夹着陈林的肩膀,半点空间不留给他。他低下头去,伸手摸着陈林的耳垂,那耳垂上肉并不很多,姜玄摩擦了两下,陈林抬起头来看着他。姜玄对上他的视线。
陈林的眼睛深处仍有尚未褪掉的欲念,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包容。他看上去正为他而痛惜、正为他而遭遇深刻的担忧。可他仿佛知道姜玄在这一刻是多么无助,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立在他双腿之间,这样看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思虑。姜玄心中大恸,低声说:“林林,你亲我一下吧。”陈林盯着他,过了半晌,才问他:“你真的没事了?”姜玄点点头。陈林于是低下头去——
但姜玄猛的伸出了手。
他抬起陈林的脸,自己弯下腰去,对着那微张的嘴唇吻了过去。这分明是个施舍的姿势,可他却觉得无比庆幸,于是越发恭敬,用双手捧起陈林的脸来,在那嘴唇上面轻轻舔舐着,这是个叩门的姿态,直到过了几秒,陈林才终于将手心覆在他手掌之上,来回摩擦了几下。姜玄得了赦令,终于张开嘴巴,敲开陈林的双唇,将湿润的舌尖顶在他的上颚上滑动着。
在这一刻他祈祷陈林接受他恭顺而卑微的、变了调的爱意。
五十八(下1)
“姜组长。”
姜玄在车库提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这样叫他。那时正拎着刚买好的桶装酱油、酸奶、洁厕剂和洗衣液往车上放,这点东西不怎么占地方,他干脆全堆在后备箱里,于是免不了弯腰低头,像个打洞的大老鼠。这声音有些熟悉,姜玄一时之间并不能想得起来,不过仍旧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便看到钟荣提着个环保袋站在他身后。
他的袋子也是鼓囊囊的,里面有个冒头的包装印着一只猫。姜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打着招呼说:“钟总监。”他听到很多人议论说钟荣最近爱上了在朋友圈晒猫,每天一张猫片,他看过几次,都是视频,里面他既不出声也露面,只对着一只趴在地上偶尔转两下眼睛的呆猫拍个十几秒。那猫倒也乖,看见镜头躲也不躲,还歪着头看,偶尔凑上去不知是亲还是蹭,在屏幕上留下小半张胖脸。看到钟荣手上拎的东西,姜玄想他大概是很宝贝这只猫的。
钟荣看着姜玄的眼神,便伸手指了指袋子,说:“给猫买的。”他说完笑了笑,不等姜玄回答,便又问:“姜组长,我车坏了,你顺路的话能不能带我一下?”他笑得有些说不上的古怪,大约有点阴恻恻的,却又带着疲态。可声音仍旧抑扬,带着点鼻腔的共鸣,显得文明守礼,多少保有了一些正面形象。姜玄心中有些想要拒绝,他的眼神盯着钟荣袋子里的猫粮,最终没有拒绝,只说:“没事儿,我先送你。” 大概在此刻他已隐约感觉到这瞬间真正是无可逃避的了。
钟荣说他住的很近,姜玄于是让他先坐上车里,自己在后备箱里收拾东西,那些东西并不占地方,但是陈林在车里堆了很多有的没的工具,所以他稍微拾掇了一下,等到打开车门,却看见钟荣正伸手去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他们打了个照面,钟荣问:“有烟吗?”姜玄伸手过去,打开那格子,见那里面除了装发票要用的文件袋、一个自己平时用的小的笔记本和几包烟以外,没什么被动过,这才神色稍缓,掏了包烟给钟荣,说:“只有这个,不知道你抽不抽得惯。”是包万宝路,钟荣接过去拿了一根出来,又问:“火儿?”姜玄正倒车,右手扬了扬便说:“这个。”他顺手将手上的打火机递了出去。钟荣拿起来点着了,却捏在手里不放,左右看了起来。姜玄正开出车库,用了超市给的抵扣券却发现金额不够,钟荣在他边上递过自己的,那抵扣券折了几圈,露出总额来,姜玄瞥了一眼,见总额斜上方的件数上写了个2,可那总价却不便宜,上面还有别的什么,不过名字被折了过去。守门的人见了数额,便让他们出去了。开车出去一路前行,路上有些堵车,姜玄只好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慢慢悠悠地随着车流一同走。窗外车水马龙,街灯斜照,钟荣抽着烟,微微落下窗户,涌入一点雨声来,淅淅沥沥地浇个不停。
下雨的夜晚总是墨一样黑,水珠落下来都被灯晃着,全变成了橘红的水点,扒在玻璃上。车里一时没有话。姜玄在后视镜里细细看着钟荣,他也并不作声,似乎真的只为了搭同事的便车,半合着眼抽烟,吐出来的那点烟雾飘得满车都是,顺着空调又吹到两个人的胳膊上,顿时消散了。这气氛很是诡异,但钟荣不说话,姜玄也并不好说。此刻他们既是以同事身份相处,钟荣自是他的上司,他要做什么,指示姜玄做便是了。可除了这一层之外,他们之间另有一种隐秘的纠葛,虽然他此刻什么都没有表露,但姜玄心相信他是一定知道的,否则也没必要找自己做这个无所谓的大小人情。待到前面的车流动了动,钟荣也终于抽了小半颗烟,他抬起车窗,直到窗沿塞进橡胶缝里,发出摩擦的闷响,他才终于转过身来将那烟头碾了。他连手腕都没有动,只拇指与食指使了些力气,一面碾一面说:“他和我说了你们的事。”说完,似乎是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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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的车还没动,他抢在鸣笛声前说:“往前开。”
车动了起来。
似乎是这艰难的开头令这场对话终于变得不再艰涩,钟荣低声说:“他没说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呢。”他轻轻笑了笑,又道:“但我瞧着你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刚才看见我,你也没吓了一跳。”姜玄随着车流过了红绿灯,向右打了转向,窗前的车流岔开成两道,一道向前、一道向右,一如他此时的心境,像是脱了力的疲倦,又似乎终于看到尽头的解脱。姜玄并没有停下车,他转着方向盘拐到了右面的路上,钟荣在边上提醒道:“可以直走过去的。”姜玄沉声:“不能变道了。”两个人立时又都沉默下来。
那路灯一直是绿的,他们很快越过白线,疾驰而过,将那红绿灯甩在身后。姜玄目视前方,见雨下的大起来,便开了雨刷。钟荣在他身旁起了颗烟出来,高声说:“他以前念书的时候,有个和你挺像的小孩儿追过他,俩人差点就好上了。没想到现在差的这点儿被你给补上了。”他语气并不算好,讥讽奚落着姜玄。但姜玄心中竟一丝怨气也没有升起,他长舒了一口气,只说:“本来就没有谁是不会被忘记的,时间久了,谁都可以取代。”这话乃是他真正心中所想,但听在钟荣耳朵里便成了嘲笑,令他轻蔑着哼笑一声,扬声道:“你不也一样?在我之后,你也未必是最后一个吧。他年纪那么轻,偶尔玩一玩,谁又说得准呢?”他这样编排冯珵美,倒让姜玄心中生出一股气来,夹杂着愤怒和同情,令他忍不住转头看着后视镜,看到那其中钟荣夹着烟闷头抽的样子,不禁更加觉得他可叹,这世间又有谁是真正为了尝鲜而分开的?不过是原先的两个人生了嫌隙、同时又无法付出心情去弥补,只好任由那感情消弭而无能为力。有些好运气的,两个人都舍不得,便勉励维持着,等到恢复了气力,便是度过了危机,运气差些的,彼此都疲惫不堪,只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尝鲜不过是个借口,真正尝的人,决计不会投入许多感情进去,多数人只不肯接受现实,因承认彼此之间有了龃龉,终究要难过归咎于对方本能的欲念。大约是因为前者总是更令人伤感且绝望一些。钟荣不过也不能免俗罢了。
窗外的雨下的越发凶猛,打在挡风玻璃上,撞得噼啪四溅,发出沉重的“哒哒”声。姜玄攥着方向盘停了车,在等红灯的空隙回说:“不,我们没有在一起。”钟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既不错愕,也不恍然,只问他:“为什么?”姜玄转过头去,他瞧见钟荣指尖燃烧的火星,他的脸上戴着夜色交织而成的面具,使他看起来冷酷无情而又深沉刻薄。姜玄说:“你们中间也有过别人,但他还在你身边一天,你就一定舍不得同他分开,不是吗?在一起是很容易的,但分开总要花很多力气都做不到。”钟荣听了,嗤笑一声,说:“这话你对你的那个老师说去,我可没兴趣听。”姜玄登时无言,想来即使他愿意同钟荣平心静气地谈论这件事,对方也不可能有那么好的气度,自己在他面前,总还是矮了一头。
钟荣见他不再说话,倒也不逼迫他,转头抽起了烟。车里开着冷气,在雨天稍显的冷了些。车子行了一段路,钟荣突然出声:“前面那个路口左转,我在小区门口下车。”姜玄点了点头,将这尊大佛送过去。车子到了地方,钟荣将手上的烟头碾了,这回他用了大力气,留下一圈黑渍。他一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撑起伞来,姜玄正准备开车离开,他却弯下腰来,又敲了敲车窗。
姜玄将窗户落下去,窗外暴雨倾盆,钟荣站在雨里,玄衣黑伞,他问姜玄:“我和珵珵在一起的时候,我总骗他说没有别人,他抓不到把柄,渐渐也不再提。现在他向我坦白,我心里想了很久怎么对付你,可我最后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再考虑这件事。因为我有个问题始终搞不懂,想叫你给我个答案。姜组长,既然说了和不说都会搞得两个人分手,换成是你,你说不说?”他冲着姜玄微微笑了笑,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扔进车里,那东西砸在座椅上,发出闷响。钟荣说:“这打火机我本来想收着带回去看看再还你,看你今天说的是实话,就还你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姜玄眼睁睁见他走进小区门口,一待他身影隐去,便猛扯开安全带,扑到副驾驶上打开储物格,他掏出自己的那个本子抖了抖,眼见着里面掉下来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那照片并不很清晰,是个监控摄像的截图,那上面他正和冯珵美并肩走出猫舍,他拧开水递给冯珵美,他们笑的开心而畅快。
五十八(下2)
这一晚雨下的很大,风雨飘摇,打在窗户上呜呜作响。天空像打翻了的砚台,张着嘴作势咬下来。这城市无数拥塞的长龙中不住传来气急败坏的鸣笛,尖锐的呼啸穿过雨滴,电台不住传来时讯说哪条路已经形成拥堵,呼吁司机们绕道行驶,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城市依旧皱皱巴巴,千百盏车灯忽明忽暗,行人匆匆在暴雨夜里穿行而过,万家灯火挨个闪烁起来,像一张密密的网,逐渐向着这座城收拢。
姜玄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一面抽烟一面看这满城的景色。夜里很静,他望着眼前的一片霓虹,心里连点波澜都没有。他想着钟荣对他说的话。那是一番警告,大概在感情里所有人都是睚眦必报的,钟荣来找他,不是好心要问他什么狗屁问题,只不过是明晃晃告诉他,他要捉弄他、要报复他,这通知如此提前是为了叫他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姜玄心中很摸不透他究竟要做些什么,但他隐约有种感觉,知道这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奈何回来的路途并不远,姜玄只好紧急联系了傅子坤,把车子放在他那边存几周,至少先避开陈林的眼睛——他是怕陈林知道的。可为什么不叫他知道,姜玄说不清楚,只心中有些概念,叫他一定要瞒着。或者是由于这世界上大多数夫妻都是如此,没有抓住真凭实据,便总有机会揭过此事,当这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不叫另一半知道。出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心酸难耐的,因为两人分明有许多机会可以和平收场,却偏要选择最不堪的方式告诉对方,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其实走不下去。他心中仍将陈林视为珍重的人,可偏偏做出侮辱这件事的也是他。姜玄难以对陈林说出这样的话,他既无法想象陈林黯淡的神情,也不堪忍受他对自己的失望透顶。
他吸了一口烟,感觉到自己的手微微发着抖。正想着,身后的门“哗啦”一声拉开,姜玄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看到陈林正捧着个晾衣架过来,把夹在上面的几双袜子挂到晾衣架上。姜玄向旁边侧了侧身,陈林走到他身边去。他们并肩站着,陈林用胳膊顶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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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姜玄于是伸出手去,把烟盒递给他。陈林从里面捻了一根出来夹在手上,凑过去他身边。他们胳膊贴着胳膊,姜玄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传来一整冷意,也许是陈林身上的凉意粘在了他身上。陈林歪着头看了姜玄一眼,接着把烟头咬在唇边,他的嘴唇并不包裹住滤嘴,只用牙齿轻咬住海绵,偏着头看姜玄。他问他:“想什么呢你?”
姜玄于是也侧过头去看他。他看到陈林的下唇轻轻动了动,那根烟颤了两下,探到他面前来。那双嘴唇这才终于落下来轻轻覆住烟管,那上唇上面有些水光,下唇却干燥着,烟头下面压着一截皱起的皮,像是在枯萎的花瓣上留下一个浅坑。姜玄的目光移上去,看到陈林的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有点冷,但并不强烈,他的两颊总不是很有血色,颧骨边上有两个细小的晒斑,离得不近是看不到的,就在眼角边上,那位置活像两颗极浅的泪痣,搭在他的下睫尾部。双眸剪水,充盈春秋。姜玄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凑上去给他点烟,陈林的下颌微微向前探了探,在摇曳的火光中,那点烟头被湛蓝的火芯吞噬了,陈林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姜玄说:“想明天出差的事儿。这次又是长差,麻烦。”陈林“唔”了一声,当作听到的回应。
他的神情很淡,淡的像是没什么情绪,姜玄知道他就是这样,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毫不在乎,像是别人对他好是理所当然,又像是别人对不起他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笑话。他看起来像一阵风,没人能抓住他。以前姜玄痛恨他这一点,却又为此深深着迷。别人或许认为陈林不在乎他,毕竟他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甚至很多事情也不拿主意,两个人在一起永远只是腻歪着,你亲了我我又亲了你,可只有他清楚地知道这背后是陈林变相的束缚。他不要求他陪他,但他绝不能离开这屋子、离开他身边。两个人有时候在家一句话都不说,陈林却毫无障碍,只自顾自地看书写字。但倘若姜玄接了电话要出门,陈林便从不知哪个角落跑出来,跟着他又是换衣服又是穿鞋子,他的眼睛盯着姜玄的后背,几乎将他的心脏刺穿一个洞出来。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仿佛每一秒都在试图阻止他的离开。早前姜玄同他还没有同居的时候,每次要回自己家了,陈林总一反常态,半点没有床上热情浪荡的样子,他不仅不吻他、不抱他,甚至于连送都不送他,只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按着遥控器不住换台,电视的声音很大,震得姜玄耳朵发晕,他只好站在门口提着外套,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我明天再过来?”陈林从不正面回答,大多数时候他会冷着脸说:“把门带上,冷。”那表情和平时殊无二致,可姜玄就是知道他生气了。这当然让姜玄毫无办法,有时候他尚且有耐心和时间,便返回去哄他,说上两句好话,这页便揭过去。从前他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觉得每当他站在门口低头穿鞋,陈林似乎在偷偷抬起头来看他。这种感觉常常出现,终于有一次被姜玄不小心捉到,那时两个人突然对视,陈林的眼神尚且来不及躲藏,姜玄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的舍不得自己。那眼神里有种炽热的光芒,像是要焚烧掉时间、破坏掉事件,让他们能够永远驻守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颠鸾倒凤、紧紧相拥。那一刻姜玄的心都揪了起来,他站起身,一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带上门。他的眼睛紧盯着陈林,看到他面色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粉红,他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喜悦,就这样他们望着对方,然后陈林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两个人在客厅亲吻做爱,连衣服都来不及扒光,互相捂着对方的嘴巴,生怕邻居们听到剧烈的喘息和不间断的偷笑。他们真正住在一起之后,除非公司同事之间的必要应酬,姜玄几乎不出门,以前每到周末,傅子坤会找他出去,幸好陈林也认得他们,于是姜玄会拉上他一起。但那些人对陈林并不熟悉,除了曾经在pub里看过他贴着姜玄耳鬓厮磨的样子之外,几乎没见过现实中的人,陈林和他们去了两次远足,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不大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于是姜玄便尽量挑陈林周末补课的时间出去玩。这一点从前让朋友们打趣过几次,可他不为所动,将两边平衡的很好,连傅子坤都震惊不已、直言他是彻底“陷进去了”。
这阵风时刻缠绕在姜玄的四周。有时候他为此感到骄傲,他喜欢陈林看他的眼神,并常常为此洋洋自得,那眼神里充满着依恋,几乎将他溺死。就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之中,姜玄的每一个肌肉都养成了后天的条件反射,只要陈林出现在他身边,他便毫不犹豫的观察他、揣测他,他总要想着他究竟是要这个、还是要那个,究竟是快乐、还是忧愁,他熟悉陈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一如他熟悉陈林身体的每一寸。这感觉十分微妙,像是由于他们彼此深深相爱而紧紧束缚,有时候他在怀疑,究竟是陈林离不开他,还是他已经离不开陈林,究竟是他的身体塑造了风的形状还是风的缠绕让他不断生长。若是没有彼此,他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这样长年累月的互相迁就当让耗心耗神,可笑姜玄曾以为他是永远不会累的,可实际上他的确是累了,日复一日付出心力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道难关,对于他和陈林而言也并不容易。他的确觉得自己对不起陈林,除了背着他偷吃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是他先感到疲倦。他对他仍旧心有芥蒂、仍旧存有难以释怀的过往,按说男人该大度些,可他偏偏并不能做到,正是这点介怀梗在他们之间,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越滚越远,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陈林太远了。从前的他们,即使没有招呼,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总要彼此靠近,有时候上身仍如公事般彬彬有礼,下身已不住摩擦,大腿和大腿贴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眼中都涌上心照不宣的腥膻。可现在他们即使靠在一处抽烟,却除了胳膊微微贴合之外,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风景,像两只在雨里取暖的鹦鹉,抖了抖湿漉漉的毛,才勉强靠在一起。
陈林一面抽着烟,一面指了指楼下的那些灯火,说道:“明天有雨,你打车去车站吧。”姜玄摇摇头,又说:“没事儿,明天老傅过来开车送我,他正好要借车用,叫他开回去停车库里。”陈林点点头,当作知道了。他的情绪不高,话也不多,姜玄伸出手去将他搂进怀里,但陈林挡了一下,将他推开了。姜玄愣住。陈林转过身来,他靠着栏杆,手指掸了两下,那点焦灰便顺着风飘散下去,打在玻璃上,随机又滑进地上的石头缝里。姜玄蹲下身去,捡了个烟灰缸放在地上,把自己手上那根掐灭了,又抽了张纸巾出来在地上擦了擦,一面收拾一面说:“干吗啊?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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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最宝贝这儿了?”他说完话,仰着头去看陈林。陈林最受不了他这样子,每次生气要他哄的时候,都喜欢看他蹲在他面前。有时候姜玄也想过陈林是不是早就想养条狗,只是因为先养了他,就断了养狗的心思。
仰视陈林的时候其实姜玄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能看到陈林短裤下面露出小腿来,陈林的跟腱长,小腿显得很细,他穿着一双人字拖,脚趾在风里微微蜷缩着。姜玄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膝盖,问他:“不说话啊?”陈林抬脚冲他虚踹了一下,姜玄正等着这机会,伸手将他的脚踝攥在手里,扯着他的小腿挠痒痒,手指顺着短裤伸进去,在陈林看不见的地方浅浅挠他的皮肤。陈林被他弄得吓了一跳,又叫又笑得,胡乱拍着他的胳膊,“啊”地一声向边上倒去,姜玄赶忙起身抓住他,将他一把扯进怀里。陈林手上还拿着烟头,可两个人都忘了这事儿,慌忙中姜玄感觉到肩上一烫,还没等叫出声来,就感觉陈林从自己怀里猛地跳起来,两手伸到自己肩上拍了几下,喊道:“你没事儿吧?”姜玄抬起头来,陈林正紧盯着他,那一双眼睛里噙着水,又惊又怕,眼眶都要红了,姜玄愣了一下,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架着陈林的大腿,那双腿在他手心里打着颤,像是刚才吓得不轻。陈林见姜玄盯着他不放,立刻扭过头去,不叫他瞧见自己的模样,但姜玄已知道自己得了便宜,得寸进尺的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接着捧起他的脸,凑到他面前,看他躲闪的神色,逗他说:“刚吓着了?”陈林抬头瞋了他一眼,嚅嗫着说:“滚。”姜玄才不管他,凑上去“吧唧”亲了他一口,又指着自己身上说:“这不没事儿吗?怕什么啊。”陈林推他一把,抬脚去踩他,咒骂说:“拿着火多危险啊!烫到你身上怎么办啊!你再不长心迟早被我弄死!”
姜玄伸着胳膊把他搂到怀里,一面拍他后背一面说:“没有的事儿,我哪能比你先死啊,我先死了谁给你办葬礼是不是。”陈林甩开人字拖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姜玄被他踹的一屁股坐到地上,硌得大叫一声。陈林这才消了气。姜玄坐在地上,看陈林蹲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陈林往回抽了一下,姜玄施了点力气,将他攥住,陈林这才老实许多,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仍旧残余着刚刚惊吓出来的余韵,带着点慌张,却又贪婪的看着他,不舍得移开目光。
这目光让姜玄心中一动,问他:“刚发脾气干什么?”陈林轻叹一声,才说:“我不想等。很烦的,要一直等啊等啊。”姜玄笑了笑,又说:“三周就回来了,有盼头呢。”陈林勉强笑了笑,又不说话。姜玄知道他不爱等待,可这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况且等待的滋味他也尝过,并不好受。有时候他比陈林先回到家,一个人在家里坐上一两个小时,然后才需要去开车接陈林。在那段时间里,他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做,只呆坐在沙发上,随意开一盏灯看电视,他总把声音放得很大,然后窝在沙发里眯着眼睛假寐,有时候他会睡着,可永远在闹钟响起之前醒来,醒来后这屋里只有电视、壁灯和孤零零的一个他,其余什么都不存在。大约是这安静令他难以忍耐。那时姜玄自己也觉得奇怪,原本他是那样的善于忍耐。他等待过陈林,等待一份他笃定的感情最终会到达他身边,他曾经是那样自信,用那些站不住脚的信念来催眠自己,仿佛这等待就变得一点也不苦闷了,可事实是他错得离谱,毕竟真正的“终将来临”总是自然而然,根本不需要赌上期待和忐忑。所以等待总是一种漫长的忍耐,孤零零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幸运些的收获爱情,不幸一些的收获自作多情。有些人对自己更好一些,等不到便走了,而有些人贱一点,日复一日地守着,直到结局降临。
所以等待当然令人烦扰不堪、疲惫至极。姜玄对此毫无办法,只好冲陈林笑了笑,又柔声说:“我争取早点回来。”陈林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姜玄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些重量,有些是柔情、有些是不舍,有些是他看不清的愿望。在这个瞬间姜玄心中忽然用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难过,他突然分不清,自己总是用陈林喜欢的方式讨好他,究竟是为了谁。是陈林、是他自己、还是他们两个?但此刻容不得他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陈林正看着他,他的目光紧紧包裹着他,容不得他在其中出一点差错,姜玄定了定神,这才凑上去吻了他一下。他们蹲在地上接吻,姜玄张开嘴唇包裹住陈林的,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像两个初中生那样嘴对嘴地贴着,愚蠢而又纯情。
但大概只是样子而已吧。
五十九(上)
姜玄站在门前,他搓了搓手,又来回踱了两步。身后经过了两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险些和他撞上,大约他的面孔太生,叫他们狐疑的望了又望,却又快步离开了,用着自以为低微的声音小声嘀咕着说:“这人谁啊?怎么跑陈老太太家门口去了?”
姜玄心想我都听见了,你们好关上门再八卦吗,但脸上还是没怎么显,等着“砰”的一声响,确认那俩嚼舌头的中年人进屋了,才终于抬了手按响门铃,他听见隔着防盗铁门传出来的刺耳门铃声,伸手扯了扯身上薄开衫的衣角。那点布料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之前,门开了。
陈曼站在门口,她后背笔挺、微微抬起头打量姜玄,眼睛里半点没有五十几岁人的老态,一头浓密的头发仍旧是黑色的,但姜玄知道那是染发剂的效果,至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上仍旧带着灰色。她和陈林眉眼之间仍有许多相似,眉骨略高,显得太阳穴有些凹,但她的头发分了两缕刘海出来烫的卷了,用恰到好处的弧掩盖着眼角的细纹,令她的一双眼睛显得又深又黑,充满着岁月留下的故事。这双眼睛像极了陈林,姜玄直视着她,移不开眼。她站在门口,像是不大待见姜玄,却又并没做好打算怎么对待他,于是静观其变,等着他先开口。
姜玄把手上的水果递进门去,低声说:“姨,我过来出差,给你送点东西。”他的语气十分温和,陈曼看了他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才说:“进来坐吧。”姜玄于是终于跨进这屋里,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但这屋子同他初次进来时没什么大的区别。地板上铺着白色的瓷砖,上面干净得反光,正是夏日的午后,窗帘全被拉开,大片的阳光透过二楼的窗户落在地上,在黑色的亚克力茶几面上映出人影来。他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上面铺着编织的垫子。陈曼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姜玄立刻站起身来接在手里,陈曼倒是没和他客气,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坐下来,问他:“小姜,过来挺远的吧?吃饭了吗?”
姜玄点点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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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上午工作结束之后一起吃的饭,之后我自己坐动车过来的。”说着,又从袋子里拿出来两个芒果,说:“姨,天热,我给你弄点水果吃吧。”他说完正要起身,陈曼把他拦住,摆摆手说:“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不用了,我也刚吃完饭,不吃水果了。你坐下吧,咱俩聊聊天。”姜玄于是只好又坐回去。
陈曼对他的态度微妙的很,像是不怎么喜欢他,但又并不冷淡,言语之间,对他似乎不算不满。姜玄大着胆子向她套近乎,问了些身体健康检查的问题,又顺杆爬地同她聊了些保健话题,最后说自己有朋友在海参崴开了海鲜公司,过些日子给她送些过来打打牙祭,陈曼已经放了他进屋,自然不会跟他客气这些,但也并不答应,只轻轻笑了笑。她笑起来和陈林太像了,那种微微牵动面部肌肉的样子,提拉着脸颊,眼睛微微眯起来,眨了又眨,显得漫不经心、毫不在乎。姜玄知道她心中是没有答应的,但既然嘴上不说,他便也装作看不懂。
两人谈了些天,陈曼又问他:“你常常出差吗?工作这么忙。”姜玄笑笑,说:“我们干工程的都这样,升上去就好多了,不用总往外跑。”陈曼点点头,抬起头来看他,欲言又止。姜玄心领神会,又说:“我其实这两年出差不多,就今年比较忙,但是老板给我放假不少,前段时间陈林也假期,我们出去旅游来着。”陈曼问:“他呢,忙吗?”姜玄点点头,说:“他职称评了,现在带重点班呢,这次他学生考得好,估计下次评职称也没什么问题。”说起陈林来,陈曼脸上也带上更多笑意,姜玄顺势说了些陈林之生活中的变化和趣事,陈曼的眼睛泛出光来,听着他说话不住点头,她盯着姜玄的脸,像是透过他看着陈林,听了一会儿,才说:“他那么小就一个人在外面闯了,现在有你在他身边……我也算,也算放心了吧。”她的口气中仍有许多遗憾,姜玄心中不忍,抓着桌上的茶杯在手里,高声说:“没事,我……我们俩之前本来想一起回来看看的,他工作忙,学生周日返校上课,他走不开才没过来。”陈曼听了便笑,一面摆手一面说:“你不用逗我高兴,他要想回来早回来了,不至于拖到现在。这两年你有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能听见点他的声儿,其实已经很高兴了。”她话里有些把陈林托给姜玄的意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姜玄听在耳朵里,心都忍不住跳的快了些。或许在陈曼的心中,他早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惹人厌了。
姜玄第一次去见陈曼的时候是瞒着陈林的。
那时候他们刚刚决定搬到一起住,姜玄屁颠屁颠地跑到陈林家里去帮他收拾行李,生怕一夜过去陈林反悔。他过于殷勤的表现招来了陈林的白眼,最终陈林决定下楼买点菜,徒留他孤单在屋里整理书架。
姜玄就是这样在他的书堆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他正在收拾陈林那些拗口的藏书的时候,一个失手把书堆撞翻了,没想到里面一个信封就这么跟着书一道洒在地上。那信封既没有封口也没有落款,姜玄看了两眼,心里忍不住有点怀疑会不会是谭狗留下的,于是恶向胆边生,趁着陈林不在家,猥琐的打开信封,把里面不算厚但也有一小打的纸抽出来。
那些纸很薄,有许多已经泛黄了,背面记着一些数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姜玄往下翻,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小,直到第一张。他把这一叠翻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堆汇款回执单。按着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的时间是2008年1月,有时候他一个月汇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但从没间断过,一直汇到2012年。这些钱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足有十万,全部都寄给了同一个人:
陈曼。
姜玄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人一定是陈林的母亲。尽管他从不在姜玄面前提自己的家人,但是姜玄多少也从林聪嘴巴里撬出来点过,陈林父母离异,他跟自己妈妈姓,但他们母子关系很差,陈林大三的时候就和他妈断了关系,不管他妈给他打多少钱,他一毛都不用。幸好他念研究生的时候有奖学金,不然恐怕要申请补助。但陈林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帮他,更别提表现出一丁点弱势——这话是林聪说的,姜玄对此举双手双脚赞同。陈林太独立了,有时候姜玄觉得要是有一天自己“砰”一下撞车死了,陈林估计最多也就伤心三天,然后就拍屁股开始卖房子卖车,没准逢年过节都能拉着新男朋友去拜拜他,对着他那张精修过的工作证照片说:“小玄子,我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现在的‘那位’。”姜玄这么想想都觉得自己能气活过来,每每这样思维发散之后都要把陈林扑倒在床上来一炮,逼着他不停说爱自己,直到他被真的生了气的陈林一把推到地上拿枕头狂砸几下,才能冷静下来。
不过这也不代表姜玄就信了林聪的鬼话。他也是男人,深深明白男人的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更何况是林聪那种猴儿精猴儿精的说谎当脱裤子一样的公关小主管,当即微微一笑,装作信了这是陈林的大雷区。彼时他和陈林日夜都睡在一起,陈林有时候看电视上演的家庭肥皂剧会默不作声,握着遥控器一副要换台的样子,但还是会继续看下去。更何况他们每次去公园的时候,陈林一看见有年轻妈妈带小孩,隔着八百米远就能把烟掐了。最严重的一次,是姜玄老妈去他家找他。老妈想着给儿子一个惊喜,站在他门口的时候姜玄正穿着一条渔夫短裤和陈林在厨房做早饭,他出差两周刚回来,前一天晚上和陈林做得兴致高昂,陈林在他肩颈上咬出来两个的两个牙印清晰可见,其中一个还带着点血丝,他妈一按门铃,陈林去开的门,对着猫眼看见是个漂亮的中年妇女,愣了不到三秒,转头就跑回厨房把姜玄拎出去硬给他套上一件t恤加开衫,结果那t恤是陈林自己的,穿在姜玄身上小了一号。他妈进来的时候就看着自己儿子穿着个紧身t,一脸茫然活像个电影里的饥渴零号搔首弄姿被抓了个现行。姜玄自己到没觉得什么,他早在大学出柜被他爸拿皮带抽得后背出血的时候就本能地学会没皮没脸求着自己老妈帮自己求情了,何况是这么点小事儿,拉着陈林和他妈互相简短介绍了一下,就转身回屋换衣服了。
他本以为陈林这么机灵的一个人,估计也不会紧张,没成想等他从屋里出来,陈林正襟危坐地像是领导面试,虽然嘴上仍旧谈笑风生,可是姜玄就没见他后背挺得这么直过。他心里有点发笑,走到俩人身边,捏了捏陈林肩膀,对他说:“你去看看粥,是不是煮好了。”又抬头说:“妈,你吃点不?陈林做饭好吃的。”他妈摆了摆手,说:“我就来给你送点腊肠,我从四川刚回来,给你们带的。你爸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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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了。”说完,趁着陈林转身去给她拿外套的功夫,对着儿子眨眨眼。姜玄心领神会,接过陈林手上的外套给他妈穿上,转头对陈林说:“我送她下去。”陈林把车钥匙塞他手里,说:“你开车把阿姨送回去,早上车多,不安全。”姜玄点点头,安抚着拍了拍陈林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都僵了。
他心里有点纳闷,不过也没表现出来,转头把他妈送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陈林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那漆黑的猫眼——直到后来他从林聪嘴里才听说,陈林当时就趴在门口一直向外看着,直到他和他妈拐进电梯里,他才松了口气,一屁股蹲到地上,差点把脑袋撞到鞋柜上,伸手一摸后背,一手的冷汗。
陈林对家里人紧张成这样,姜玄不觉得他对自己唯一的亲人真的没感情,不过他很少询问陈林这类事情,只隐约知道是陈林他妈不同意他搞同性恋,硬把他从家里赶出去了。他心里很有些想去正式拜见陈林的家里人,于是不动声色地将回执单上的地址记了下来,他没放到手机里,怕陈林翻到,只记在自己工作用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他做完这些,又把信封夹回那些书中间,按着陈林系带子的方式重新把那落分散的书从高到低绑起来,祈祷陈林不要发现。
等到他第二次出差去北方的时候,他多请了一天假,自己坐上动车去了那所落后的城市。当他循着百度地图七拐八拐找到陈林家门口的时候,他心中像是打着鼓,忍不住手心都有些出汗。但年轻总是无畏的,他在心里想了很多说辞,希望陈林的妈妈能放他进去,接着,他按下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一位和陈林长得有四五分相似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这女人穿着焦糖色的灯芯绒长裤,上面套了一件白色棉衬衫,宽松的很。这就是陈曼了,姜玄心想。怪不得能生出陈林这样的儿子,那股子冷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看起来并不年轻,但很有些书卷气,眼神克制着打量姜玄,礼貌地问他:“请问有什么事?”
姜玄轻咳一声,才说:“阿姨,我是……陈林的朋友。”陈曼张张嘴,但最终只“哦”了一声,又说:“那你等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屋。姜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空站着等,他心跳加速、手心竟冒出汗来,心里不断背诵着之前准备好的说辞,生怕待会儿进屋出了差错。
然后陈曼从屋里转出来,向他走了过来。姜玄正要扬起笑容,陈曼抬手一扬,一杯苦涩的茶水扑向姜玄,将他劈头盖脸浇了个结结实实。陈曼一句话都没说,反手摔上门。姜玄站在门口,伸手擦掉脸上的水,这才睁开眼睛。
“真狠啊。”他喃喃着,“这水还是温的,老太太心眼真多。”
五十九(上2)
那年姜玄才二十七,心里憋着股劲儿要让陈曼见他。他一面顾及着陈曼的面子不敢站在她家门口,另一面又不甘心,踱着步在陈曼家楼下来回徘徊。陈曼住在二楼,姜玄就站在小区的马路边上逡巡,时不时抬头就能看见陈曼在屋里看电视,她坐的很端正,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发现他还在楼下。他心里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得,幸好路边有个长凳,他走得累了便一屁股坐下去,仰着头看陈曼是否从屋里出来。这么看了一会儿,陈曼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姜玄喜出望外,接着大失所望——陈曼伸手一拉窗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时至深秋,北方已经入了凉,昼夜温差大,下午日头还在天上,到了傍晚就泛起瑟瑟秋风来,吹在姜玄胳膊上,愣是让他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搓了搓手。他心中很有些委屈,一面是晒出来的烦躁、另一面是对这对脾气冷硬的母子倍感棘手,他并不是不擅长啃硬骨头,但是花了那么久才搞定陈林,此刻又来了一个升级加强更年期版本的,更令他压力倍增。不过他心中虽然这样想着,实际却并不如何气馁,彼时他尚且年轻,心气儿很高、充满干劲,打定主意要和陈林在一起,爱屋及乌,自然不会对他母亲又太多微词。倘若是这一时的他见了陈曼,或许结果不会如此。
然而他当时尚且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只想到陈林看着别人母子和睦时的表情,心里就不由得涌上一股冲动,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挨上陈曼七八十次辱骂都不委屈,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浪漫,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点了个赞。他正满脑子跑火车,却见到面前投下点阴影来,他抬头一看,竟然是陈曼。她提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手袋,上面用金色细线绣了些花样,又捏着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购物布袋,脚上换上了一双矮跟软皮鞋,身上罩着一件薄薄地米白色长衫,站在姜玄面前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她的语气并不和善,但起码她向他问话了。姜玄敏锐地感觉到其实她心中对陈林仍有挂念,否则决计不会理他,于是顺杆爬着,对她说:“阿姨,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想着总得送上去,就在这儿等您下来。”陈曼不置可否,只说:“那你等着吧。”说罢,转身便走了。姜玄立刻抬起屁股跟上去,一面跟着走一面说:“阿姨买菜去?我跟您一道去吧,给您提提东西。”陈曼脚步一顿,转身过来直视着他,皱着眉说:“你甭跟着我。哪儿来的你回哪儿去。”姜玄忙说:“阿姨,那我……我,我在这儿等你。”陈曼皱着眉,含混着低声咒骂了些什么,又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你。我儿子六年多没回来了,就因为你。你觉得我能愿意看见你么?趁早给我滚蛋。”
她说完,连看也不看姜玄,转头就走。秋天落叶很多,顺着风在她脚边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来。姜玄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低下头来。他心里很挫败,却又无话可说。但这瞬间过后,他立刻抬腿追上去,亦步亦趋跟在陈曼身后扬声道:“阿姨,陈林很想你。”
陈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神情古怪极了,像是茫然,又像是震惊,像是狂喜,却又硬生生将这激情扼在喉咙里。姜玄的胸膛起伏着,他说:“真的。虽然他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很想你。”陈曼别过头去,她的眼眶红了些,却只笑了笑,又道:“他是没告诉你他离开的时候说过什么吧?”她抬起头,讥讽地注视着姜玄的眼睛,缓缓说道:“他说他不用我养,他就是饿死,不要我一毛钱。”
姜玄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把手边的东西放到地上,接着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一张图片递到陈曼面前,又说:“他寄给你那些钱,每一张都存收据,放在他最喜欢的书里,连我都不给动。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过来前两个月,我弟弟搬家,搬到珠海去。他的地址我怎么都记不住,后来陈林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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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了个快递,是我弟给我寄了特产。他把上面的单据撕下来收着了。”姜玄看着陈曼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软化,他说:“阿姨,他没忘过你,真的。”
陈曼背对着姜玄,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见到她微微垂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又问:“那他自己为什么不回来?”姜玄上前一步,对她说:“他只是……忘不掉以前的事。他是你儿子,你应该知道,他就是这样的。”陈曼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推开姜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姜玄垂头叹气,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将手上的东西交给门卫,便回了北京。
再过几个月,姜玄再一次去到她家的时候,陈曼让他进屋了。
姜玄做组长之后每年固定和大主管一起出差分部考察,那些时候他会去陈曼那儿坐一坐。大多只待一个下午,有时候会一起吃晚饭,但陈曼从不留他,他便自己打车到当地不大的机场买票离开,在狭窄安静的候机厅里等待飞机起飞降落。邻居见过姜玄几次之后问他是谁,他只说是陈曼的亲戚,对她的称呼从“阿姨”简化成“姨”,陈曼听到后并不辩驳,默许了他这样亲近地叫她。陈曼年逾五十,但面部骨骼起伏明显,因此相貌并不十分显老,可是毕竟这些年也吃了许多苦,和姜玄自己的妈妈比起来,还是看得出上了年纪。姜玄因此常常托朋友为陈曼带些补品或海产,每每去看她,也常常为她添置些新家具或帮她做做清扫。两个人就这样每年见面几次,自然谈不上熟稔,姜玄去见她,多半时候只是跟在她身边,陪她去逛逛超市或随意聊聊。他们大部分时候在聊陈林,但两个人口中的陈林并不尽相似,大约陈林这些年的闯荡仍旧为他打上了一些新的烙印,他们坐在茶几的两端,填补渲染彼此对于陈林的记忆画像。在并不宽大的居室里,一个久别不归的人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陈曼起初并不对姜玄很亲切,直到有一次姜玄去见她,恰好遇见她摔伤手臂。时逢隆冬暴雪,地面冰厚,陈曼过马路的时候不慎摔倒伤了手臂。她已打上石膏,可左手伤了总归不方便,姜玄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单手拿着吸尘器拖地,那物件还是姜玄买给她的,噪音很小,又是手持的款式,方便得很。姜玄进了屋,见她摔伤了手臂,一问才知道今天正是拆石膏的日子,当时还是中午,陈曼和医生约在三点半,姜玄便陪着她去了医院。这城市尽管人并不很多,但医院却是天底下最不会清静的地方,当天前面几位病人拖了时间,他们便等了很久。
这医院热热闹闹,老人多、中青年也不少,小护士大概是个新手,把科室门前搅和得如同菜场,最后只好请出强力的外援护士长来。那护士长体胖却不心宽,竖着眉毛喝了几声,才终于把凌乱的队伍挡了回去。她不算低的嗓门传到走廊里,又顺着洗手间的铁门返回来,在拥塞的走廊中散发余韵。底下的人不由得对她颇有些微词,好事者甚至小声嘀咕起来,眼神在她身上扫了几下,又略略发笑,大约终于找到了她身上某些不足之处,借着评判一抒心中焦躁之气。姜玄先前加了班,熬了几晚才追讨出这半天的富裕时间,此刻被人群嗡嗡直嚷,后脑一跳一跳地钝痛,眼睛又干又涩,只好压了压眼球,才终于挤出点眼泪来,稍微湿润了眼球。陈曼坐在他身边,默默打开自己的小手袋掏出了一个晕车贴递给姜玄。姜玄接了过去,低声说:“谢谢。”
护士走出来,高声叫道:“陈曼,在不在?”姜玄站起身来向她示意。二人走进科室去。陈曼先前已经照过x光,医生说她骨裂愈合得比别人慢些,大约是有点骨质疏松,接着就开了单子,一面打印一面说:“诶,小伙子,你一会儿拿着这个单子去一楼交款,可能得排一会儿,等你上来你妈这石膏就拆了。别着急啊,骨质疏松不是大事儿,多喝点骨头汤什么的就好了。”他说完,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姜玄。姜玄偷瞄陈曼,发现她并没有想反驳的意思。
临走,陈曼把姜玄叫住,说:“你等下,我把医保卡给你。”她毕竟是那个时代里受过良好教育的少数女性,即使吊着一只胳膊也依旧坐姿端正,用那石膏中露出的指尖夹住右手的手套,轻轻一拽就落了下来,接着她单手收起皮质手套,又将它叠好,这才打开那绛红色的荔枝皮手袋,将手套塞进去,又从里面捞出钱包来递给姜玄。她身上那条紫黑色的厚裙装托着手袋,显示出一种长辈的威慑来,但这严肃之中却藏匿着一些软化的温柔。
姜玄代她缴了费,两个人便启程回家。陈曼的手刚好,医生嘱咐多做做复检,暂时不要拿锅铲之类的重物,姜玄便带着陈曼去超市买了些海带和骨头,回家给她炖了些汤,又炒了两个从陈林那学到的拿手菜。他对自己的厨艺水平并不很有信心,但靠着和傅子坤仇振实时语音也搞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陈曼正在擦手。手在石膏里包了些日子,总不是很干净,姜玄接过她手中的毛巾,用热水沾湿了拧干,这才扶着陈曼的手臂轻轻擦拭起来。他态度认真、一丝不苟,反复几次之后,两个人上了桌。姜玄自知自己和陈林的厨艺差了太多,但此刻只希望陈曼并不能察觉,然而事与愿违,陈曼喝完汤吃了几口菜,突然问他:“你在家不常做饭吧?”姜玄点点头。陈曼又夹了一筷子香菇嚼了嚼,突然轻声说:“陈林以前一点油星都不愿意碰,没想到现在倒是变样了。”姜玄又给她夹了一茬鸡蛋,说:“这两个菜都是他教我做的。”陈曼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吃掉了。
那一天姜玄走的时候,给陈曼留了个字条,嘱咐她下周一定要在家,他托朋友给她带了点补钙和护肝的补品,年关将近快递已经快停了,朋友怕来不及,决定让手下人跑高速的途中直接送过来。说这些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把字条郑重其事地贴在了门上的猫眼旁边,接着才穿好围巾,转身离去。下楼的时候,他察觉到陈曼仍在他身后看着他,这让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转头说:“姨,你进去吧,天冷。”陈曼点点头,姜玄快步走下去,推开楼道口那扇呼呼漏风的铁门时才隐约听见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
五十九(下1)
这是初冬的北方,街边仍有漏网的枯黄落叶,随着凛冽的风翻腾,维度偏高加上寒流来袭,十一月已经下起了雪,天色暗沉,显得凌乱而萧条。
这场风雪很大,姜玄和陈曼聊天地时候收到航班短信,飞机延误起飞,陈曼便留他下来吃晚饭。姜玄本想着去机场等,但他心中时时存着讨好的心思,便对陈曼有说不出的顺从,最终仍旧听了她的话留了下来。
因着姜玄要留下,陈曼吃的比平时多花了些心思。她用啤酒化了条黄鱼,在鱼腹上划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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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痕,摆上葱姜辣椒丝之后入锅蒸,姜玄站在她身边切倭瓜,他常给陈林打下手,这点事情做的自然得心应手,很快把半个倭瓜切好,又将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膜封起来,放回冰箱里。陈曼起火热锅,炒了些蒜瓣八角,对姜玄说:“把瓜拿过来。”姜玄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陈曼将这些瓜倒进锅里翻炒了一会儿,又接了两碗水进去,盖上锅盖慢慢焖。
灶台被占了之后,陈曼带着姜玄剥冬笋,家里有矮小的板凳,姜玄从阳台搬了一个出来一屁股坐上去,架着两条长腿剥笋皮。笋要洗,可陈曼家里厨房水管坏了,只有凉水能用,她想帮手,姜玄挡开她。冬天的水凉的很,姜玄差点冻得一哆嗦,不过他并没说什么,一点点洗笋皮里面的泥灰,陈曼从浴室接了杯热水倒进去,姜玄这才感觉到好受些。他一面剥笋,一面说:“姨,我给你约个装水管的过来吧,把你这个给你改改,冬天别用凉水了,多冷啊。”陈曼略笑了下,点头说好。
姜玄前两周都在熬夜加班,此刻本应该坐在飞机上呼呼大睡,却架不住一直陪陈曼说话,来的时候又顶着雪,手上一面干活,脑袋一面觉得有些昏沉,像是头晕,又像是有些睡意,直到陈曼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陈曼正推着他的肩膀,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姜玄只摆摆手,说:“没有,就是有点困了。”陈曼说:“你飞机改到晚上八点多了是吗?一会儿吃完饭,你去陈林屋里睡会儿吧。”姜玄“嗯”了一声,当是谢过。陈曼切了些腊肉片出来,摆在盘里,又问姜玄:“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姜玄随口说:“还行,到年底了事儿都多。但陈林还好,下个月就快放假了,能闲下来。他今年没开什么补课班,过年能好好休息休息……”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陈林的事情,陈曼安静地听着,过一会儿他手上的笋洗好了,陈曼拍拍他的手臂,将那个小钢碗接过来,又问他:“那你呢?”
姜玄愣了一下,陈曼瞧他一眼,解释道:“你呢?工作这么忙,看着气色不像以前那么好。”姜玄倒没料到陈曼会这样问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胡乱说:“没有,就是这几天忙的,没休息好。”他讲陈林的时候滔滔不绝,换到了自己身上,又似乎不愿多提,寥寥数语便带过。陈曼并不催他,只说:“这儿火小,得蒸一会儿呢,你进屋去吧。”姜玄受着她的好意,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暖流,去浴室洗漱了一下,躲进陈林屋里躺下。
陈林的屋子很干净,应当是陈曼常常来打扫的缘故,床单被罩上一点灰尘的味道都没有,那屋子向阳,对着门的地方摆着张棕褐色的木桌子,桌边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并看不出年纪,因为全部被包上了书皮,大多是用旧挂历的反面做的,在阳光下晒过这许多年也只有一些泛黄。屋里烧着暖气,这屋子平时不开门,空气更是灼热,姜玄进了屋,便脱下毛衣搭在椅背上。椅子紧挨着桌面,桌上用一块茶色的玻璃板压着,陈曼经常用湿布擦它,上面含残留着一些水痕。那桌子下面压着陈林的一些照片,大都是他上学时候的照片,有毕业照也有他举着奖牌证书的照片。姜玄将玻璃微微抬起来,拿出他高中时候的照片来。他那时候还没太长开,肩膀并不如现在宽,又梳着土气的学生发型,看起来脖子细长、头却不小。但他的手脚那时已显现出了纤长,穿着白底蓝边的短裤短袖,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空荡荡地在空中晃着。他那时仍拿着录取通知书,这照片似乎是被强要求拍照留念的,他虽然笑着,但姜玄仍旧一眼就看出他十分勉强,幸好手上还拿着一张硬纸通知书,否则一定立即手足无措。他的笑容很淡,但姜玄仍能看出他不带笑意地唇角泄露出的一点点自豪,或许还有对将来的希冀,这欲望如此单纯,被相机永恒地镌刻在纸上。
姜玄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在照片上抚摸了一下。接着他又将这照片放了回去。这照片左边压着一张他和林聪的合影,他们当年一同考去北京,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畅快又爽朗。这是陈林这所有的照片里笑得最开心的一张,尽管他脸上仍带着些红晕,但姜玄知道这绝不是因为羞赧,不过是单纯的热气浮在脸上。陈林很少会害羞——他的羞涩如今只有姜玄能见着,他深知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状,他的眼中永远含着一些水渍,又骄又俏,有些惺惺作态,却其实在心中暗暗想着让姜玄将他搂在怀里,两个人亲热一番、没羞没臊。姜玄想到这些,又觉得心中涌起了一些柔情。
这两张照片的右边放着陈林和陈曼的合影,还是陈林小学的时候拍的,他带着红领巾捧着毕业证书,背后是小学水泥灰的台阶和降下的国旗。陈林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差很多,那时候像个小萝卜头,眼睛并不很大,鼻梁有些宽,一双耳朵倒是大得很,姜玄看着照片,几乎怀疑他从小到大,那双耳朵就没再长过。他全身上下唯一和如今一模一样的便是薄薄的嘴唇,他似乎并不很开心,照相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像个小大人似的绷着脸。
这桌上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有些是陈林参加什么比赛穿着运动服的照片,更多的只是单纯的纪念照,这些照片大约是陈林比较珍惜的,他至今仍旧有这样的习惯,喜欢在房里摆照片。但姜玄知道真正珍贵的照片总是留有底片,被陈林藏在他的书里、画册里、影集里、网盘里。他不会将他们只放在这玻璃底下压住,任由太阳晒得泛黄泛白,面目模糊。他这么想着,有些分神,一不小心碰到玻璃里面的照片,几张叠了起来,他忙伸手去摆回来。他将那一叠照片统统分开,左右一摸,看到其中一张的下面,还叠着一张小相片。姜玄用手指刮了刮,将那相片摘了下来。
这照片因为常年垫在底下,已经沾花了,那是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小男孩,上面用圆珠笔划过,那男人的脸看不见了。边上的男孩长的很小,坐在男人脚面上,两手托着腮,嘴唇很薄。他们看起来很开心,蹲在朱门外。姜玄将那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在正中,是用圆珠笔写的“我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字体尚且较为稚嫩。第二行是在右下角,斜着用钢笔写着“如果你能回来”,这字体要成熟许多,和陈林现在的字迹很相似了。不过除了这两行字之外,仅仅在左下角有一个红色铅笔写成的字迹:故宫,1991。那字真正很丑,四角突兀,像是个孩子写下来的。
姜玄知道这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了。
陈林说过他父母离异,他连名字都是很小就改成了母姓,这些姜玄都记得。陈林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床上床下都打得火热,姜玄有意无意地提出他弟弟要来看他,三个人吃个饭。陈林委婉的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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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谈到家庭成员,陈林便闭口不谈。知道晚间,陈林才不经意地说出这事。那时候刚二月出头,隔天他们按照先前约好的时间去看一个影展,两个人从展厅出来的时候站在街边买咖啡喝,陈林冬天好打扮,只穿一件厚风衣,里面一条牛仔裤配一双登山靴,又不带手套,一双手冻得翻红,赶忙捧着咖啡杯啜了两口,腿上冻得直跺脚。姜玄见他这样,又气又笑,将车子的暖气打到最大,将陈林拉上车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开出去快两公里了才看见陈林缓过来,终于不流鼻涕。姜玄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觉得热乎多了,这才把空调开小了些。陈林顺势抓起他的手就不放了,姜玄原本想抽回去,但心里不知怎么的想到陈林说自己有爸等于没爸、出了柜又被他妈赶走的时候那点漫不经心的口吻,不禁又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受了寒。
此刻姜玄看着这照片,那上面被圆珠笔划出了很重的印记,力透纸背,在背面都看得到凹痕,怎么也寻不到陈林爸爸的样子。他心下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他知道陈林是很记仇的,谭季明离开他一次,他记恨了四年,那蠢货回国之前姜玄稍微在床上提两句都能被陈林甩脸子,何况是他老爸。陈林越爱一个人,就越不能原谅他,在他心中爱和恨就是一体两面,他往往既不能放手、更不能释怀,他越是痴迷,反而越是能够随时抽身,越是冷淡,其实心里越是执着地想要得到。陈林就是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怪人。姜玄知道他恨他爸爸,就凭这空无一物的桌面,他就知道他记挂着他许多年了。
有时候姜玄很羡慕陈林的爸爸,也很羡慕谭季明。他不知道他们在陈林心中留下过什么,但他们一个至今都是陈林的禁区,一个成为过陈林的禁区,他们在陈林心中一定曾经有过极其重要的地位,这地位高到他自己都无法评判的地步,以至于他念念不忘、难以释怀。姜玄有时候觉得陈林不像爱谭季明那样爱自己,他既从不对自己提及他的过去,又很少和他聊他们的将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谭季明的确要比自己更加了解陈林。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需要。所有人都以为他厌恶谭季明是由于他痛恨他的恶劣和敌意,但姜玄知道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彼此将这一场求爱变成了充斥硝烟的战场,他真正厌恶的是他曾拥有过那样一个陈林,他拥有过陈林最幼稚、最无忧无虑、最充满天真的生气的时候,这是姜玄永远不能经历的陈林的过去,这是他生命中宝贵的一段时间,甚至于陈林为了这些回忆,差一点抛弃了姜玄。
姜玄不能忘记自己蹲在酒吧后门的地上看着陈林离开的背影,他走的那样坚决,把姜玄抛诸脑后。他也同样不能忘记自己曾经站在那个酒店楼下的凉亭中,看着某个被风吹动窗帘的房间,幻想着那些令他痛苦的画面。他们曾经争吵过、欢爱过、放纵过,难过的时候痛骂彼此、快乐的时候紧紧相拥,但他们从不提及那段荒唐的过去,两个人都拼命掩饰着谭季明回来的那一年,像是要将那些事留在回忆里封存,一辈子都不拿出来。
姜玄正因此才嫉妒谭季明。他知道即使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陈林,或许他在他心中仍旧是有一些位置的。或许因为陈林太记仇了,伤害过他的人总是要令他记得更深、更重、更痛。这感觉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姜玄已经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开始感受到这种嫉恨时是如何痛苦的了,但总有一些东西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令他不能够释怀。
和冯珵美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想过,在陈林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叫他嫉妒过了、痛苦过了,这是一种别样的报复,他永不会教陈林知道,也绝不舍得让陈林知道。或许他潜意识里是曾经希望给陈林造成痛苦的,这样一来,陈林或许会像记住他爸爸、记住谭季明、甚至于记住陈曼一样,将他也镌刻在心中了。但当他在那一片海蓝之中看到陈林的脸的时候,他又忽然没有了坦诚的勇气。在那一刻他忽然回忆起了陈林在他怀里羞涩的笑容、在他身边刻薄的调侃,乃至于在他身下销魂蚀骨的艳色,他不能忘记这些时刻一如他不舍得亲手推开这些时刻,于是他又不希望自己成为陈林眼中的恶人了。
若陈林恨他,他固然留在了陈林心中,但那是在他心上蛀一个洞,让这一重难过啃噬着他的神经和血肉,直到钻出一颗蛀死的心脏来,再将姜玄塞进去。那该是很痛的吧。大概会叫陈林把他们所有的东西摔个精光,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他,像是逃离一个可怕的噩梦。好好的爱侣,最终若变成这样的结局,姜玄这样想着,心中一紧,几乎难以自持。
他想起陈林提起自己父亲离开家的时候。那是很多年前了,他们仍躺在床上,酒店的电视发出莹白的光。陈林趴在床上,姜玄拿着湿巾在他腿间擦拭。这是一场酣畅性爱的中场休息,陈林握着遥控器调台,看到一个养子寻亲的新闻。他一语不发,像是有些累了,一直到那新闻采访到养子与亲生父母见了面,双方暗自垂泪的场面。陈林看了一会儿,终于换了台,低声说:“神经病,都不要你了,还赶着凑过去。”
姜玄低下头去,在他背上细细亲吻,勃发的热情顶在他腰上。陈林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肩,将嘴唇凑上去。姜玄正欲吻他,却见他眼角有零星水光,随口问道:“你怎么哭了?”陈林闻言睁开眼睛,他们对视几秒,陈林轻轻笑了笑,说:“没什么,想起来我爸了。今天是他生日。”姜玄“哦”了一声。陈林笑着揉了揉眼睛,这才说:“不过都好多年没见了。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姜玄说不出话来,陈林却捏着他的肩、拥着他的背,问他:“你还做不做?再说下去我都要困了。”姜玄便拉了他的手去摸自己有些软了的下体。他看到陈林眼睛里的水光,仍旧低下头去吻了吻他的脸颊,柔声安慰他说:“别想了……”陈林却直接吻了他的嘴巴,将他后面的话都堵在了肚子里。
姜玄看着照片背面陈林用钢笔写的那句话,他知道他后面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大约在陈林心里,牵挂的人即使让他痛苦万分,也仍旧舍不得完全离开吧。他就是这样温柔、心软又重感情的人。
而自己,姜玄想,他其实比陈林的爸爸、比谭季明,都还要过分一些。因为他其实是知道,陈林有多爱他的。尽管他怀疑过、难受过,但他仍旧背叛过他。姜玄在这一刻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愚蠢,蠢得令他发笑、蠢得令他心中发痛。他将陈林的那张照片放回玻璃下藏好,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流了泪下来,只是枯在了脸颊上,用手一抹,竟然也就没了。
五十九(下2)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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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飞机延误得厉害,因为遇上了风雪只好不断推迟起飞时间,直到凌晨一点半才开放登机,载着一群在机场打盹的旅客飞往北京。夜幕漆黑,飞机不断拔高,窗外一片橙光裹着银白,直到整座城市都消失在黯淡的星夜中。落地时机场人并不多,姜玄打了车回家,凌晨四点的北京分外安静,寒气聚集成雾,车窗上已经结了霜,只留下最上面的一小块,不断有水痕印在上面。司机开的飞快,那些水雾不断后退,与他擦肩而过。
姜玄到家的时候天空刚刚从漆黑的深海中挣脱出来,隐约泛着灰,他随手将行李和外套放在沙发边上。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他微微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外面的寒气飘进来,多少冲淡了室内的干热。屋里很黑,但姜玄丝毫不在意,他赤着脚踩在地上,灯也不开,随手剥下衣裤,裸着身体去冲澡。四下并无声音,他一个人踩在浴室的防滑垫上,那些水流顺着他的脑袋浇下去,将他的头发打的湿漉漉贴着头皮和侧脸,有一些水流进了他的耳朵里,直到他围着浴巾又将衣物扔进洗衣机里,都没能把那些粘腻的水渍完全从耳朵里弄出来。他一面歪着头拍耳朵,一面坐在沙发上,扯过毛毯来盖在腿上,又掏出电脑来,点开自己工作的文件夹,开了一个制图文件。
可熬夜的后遗症在此刻显露无疑,他精神不济,看着文件上面的数字都要好半天。这样看了一会儿,他只好从茶几地下捡出一包烟来,叼了一颗点上。这时刻如此安静,连电脑运转都未发出声音,他敲击了一会儿键盘,将这文件改了又改发回给下属,接着才合上电脑,扯了件浴袍在身上。清晨的寒气顺着玻璃门的缝隙钻进屋里,姜玄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垫在一边,又扯了毯子盖在腿上,接着继续抽他的烟。夜色之中,仅有这一点闪烁的微光和他一同清醒着。
过了一会儿,他将这颗烟碾灭,又把毯子叠好,接着将阳台门锁扣上,转身走进了卧室。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姜玄感觉到胸前湿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手指却插进一丛乱发里。他皱着眉“嗯”了一声,胸口一阵麻痒,于是他伸手挠了挠侧脸,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室内仍旧昏暗,但窗帘已被扯开,光线顺着床脚蔓延到他的颈侧。在这微弱的光线里,他看到被子被卷到腰间,他的浴袍大敞着,一个人趴在他胸口,一手正按压着他的乳头,在上面又搓又捏。那上面凉凉的,姜玄毫不怀疑陈林趁他睡着的时候轻咬过——他一定是撑着一只手按在姜玄耳畔,另一只手剥开他浴袍的系带,接着从下腹慢慢抚摸到胸口,在上面揉了几把,接着用两指夹起那上面的肉球轻轻拧了拧,力道一定不大,否则会让他吃痛,但陈林最爱看他微微皱眉的样子,他会俯下身来在那软肉上面磨两下牙,接着顺着他的胸膛吻上来,将嘴唇凑在他的下巴和唇角,胡乱舔舐、亲吻,一如现在他正做着的这样。
姜玄随手按开壁灯,看到陈林耳朵尖上泛着情潮的粉红,伸着舌尖含吮他的耳垂。他伸长胳膊,顺着陈林的肋骨穿过去环住他的腰,哑着嗓子说:“林林,松开我,松开我……”
陈林这才从他身上翻下去,撑着脑袋在床上看他,左手却仍然按在他腰间流连。姜玄揉揉眼睛又坐起来些,这才将他的一脸春情看在眼里。大概是姜玄的目光太炽热,陈林伸手在他腰上点了点,嘴里却故作矜持地问他:“你干嘛啊这么看着我?”姜玄拍拍他的腰,反问他说:“我怎么看你了?”说着又去搔他的痒,陈林腰上痒痒肉多,被他这么一弄,瘫软在床上,姜玄顺势翻身过去,挤在他双腿中央,俯视着他。他们视线相交,陈林不说话,只用双手轻抚着姜玄的胳膊,指尖像磨人的羽毛似的,姜玄被他摸出了火来,只觉得胳膊上一阵颤栗,看着陈林染粉的双颊,低头下去吻他。但嘴巴还没凑上去,陈林一把抵上他的胸膛,食指点着他的下巴,调笑道:“你没刷牙。”姜玄顿时“啧”一声叹息,皱着脸,看了看自己微挺起来的下身,又看了看躺在床上被他掀开上衣的陈林,左右为难,最终支起上身、一脚踩在地上,准备去浴室刷牙。可陈林伸了手将他拽回来,从床头柜上摸了个东西扔在他身上,低声说:“傻子,叫你去你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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