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10)
姜玄点点头。
俩人过了马路,便踏进银行门口的阴凉地,陈林从姜玄裤兜里掏出车钥匙,一只手伸进去摸了两把。不知怎么的,姜玄感觉到陈林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挠了一下,就碰在他大腿内侧。他抬头看了看陈林,却见他神色一本正经的很,尽管脸上有点掩饰不住的欣喜,但全然没有撩拨他的时候那种刻意的假正经。姜玄装着推他,说:“林林你干嘛耍流氓啊你?”陈林伸手戳了戳姜玄的胸,把钥匙扔他怀里,说:“边儿去,别黏着我!开车吧你。”
回家之后,姜玄跟在陈林身后进门,一把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才说:“出汗了吧?先洗洗去。”陈林摸了摸姜玄搂着他腰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擦了几下。姜玄轻轻碰了碰陈林的脸颊,又说:“在外面就想这么亲你了,憋死我了。”陈林笑起来,推了他一下,才说:“我先冲个澡。一会儿出来再说。”姜玄捏了捏陈林的屁股,又问他:“一起吗?我请假了,今晚上加上明后两天都是你一个人的。”陈林半转过身去,照着姜玄下巴亲了一下,才说:“你洗你的我洗我的,我中午饭都没怎么吃,可没力气跟你妖精打架。”姜玄扁了扁嘴巴,陈林只好又凑上去亲亲他,姜玄这才把他放开,陈林便“嗖”得一下从他胳膊里钻出去了。
姜玄看着陈林进厨房掏出点猪肉化开,又走进主卧、关了门,脸上那点笑才终于放下来。陈林每次心里有事儿,就不愿意正面看他。这次也一样,姜玄觉着心里有点没底,打小鼓似的咚咚直响,但怎么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在原地站了站,才强把那点不好的预感压下去。他进了客厅的浴室冲了个凉,这一天根本没下车间,也基本都在空调房里呆着,因此洗的格外快。出来的时候,姜玄随手从茶几下面摸出自己的眼镜盒,带上眼镜,又把从公司带回来的电脑打开,继续改他的ppt。改了几张之后,陈林穿着t恤短裤从屋里出来。姜玄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却移不开眼睛——
陈林穿了一件普通的字母t,领口用红黑两色写了些花体字母上去,那t恤很大,遮住了他半个手臂,领口空荡荡的,锁骨撑在上面,还有点胸骨露出来。他穿了条运动短裤,只到大腿一半,但陈林屁股很翘,此刻略微侧着身子,姜玄将他屁股撑起布料的弧线看得清清楚楚。他的两条腿踩在人字拖上,脚趾因为洗澡而泛出一些白色来。姜玄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又说:“嗬,你这是越活越年轻了啊。”
陈林贴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拨了拨姜玄的眼镜,问他:“你这是怎么的?越活越老啊?”姜玄倒没被他气着,凑上去亲他,俩人接了个短暂的吻,然后姜玄转头去看电脑了。陈林把脚放在姜玄腿上抵着,低头从茶几底下拎出来一瓶指甲油,拧开之后开始淡定地往自己脚上涂。姜玄闻见那股味,问他:“你这是学生要滚蛋,你放飞自我了?”
陈林一边涂一边说:“关你屁事?老男人。”姜玄头也不抬,问他:“那你把脚放我腿上干什么?勾引老男人?”陈林“啧”了一声,不接他的话。俩人几句话的功夫,陈林已经娴熟地涂完了四个指甲。他选的是一瓶白色的指甲油,放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倒是好看的很。涂完最后一个脚趾,他把腿伸长一些,脚放在姜玄大腿内侧靠着。姜玄低头看了看,说:“挺好看的。”
陈林“哼”了一声,姜玄倒没在意,继续做自己的ppt。陈林很快涂完另一只脚,两条小题都搭在姜玄大腿上,脚趾头挺着一动也不敢动,上半身却不老实,伸着手轻轻挠姜玄的胳膊,一只手掌往姜玄背心里钻。姜玄一手拿着鼠标做标红,另一只手按着键盘快捷键,根本没工夫理他,眼睛盯着屏幕,轻轻颠了颠驾着陈林脚丫的那条腿,吓得陈林一把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按在他大腿根上,说着:“你别动啊你!”
姜玄点点头,目不转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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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电脑屏幕,嘴上却对着陈林说话:“我不动,我不动。你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陈林眨眨眼,说:“放假了,还不允许我解放一下天性、释放一下爱好?”姜玄点点头,手指在电脑上点了两下,又把ppt保存好,才终于转过头去,盯着陈林的眼睛,笑着说:“我是说你怎么这么闲,非得把我叫回家来?你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
陈林被他硌了一下,没料到他问的这么突然,竟然直接卡住了。他动了动腿,姜玄却伸手一把按住,低声说:“别动,还没干呢。”陈林的脚腕被他按着,动也动不了,逃跑的念头被扼杀在了摇篮。姜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仍旧盯着他,问他:“怎么了,给你吓成这样?你别是背着我干坏事儿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陈林眼前凑,俩人越贴越近。姜玄戴着眼镜,显得脸色有些生硬的不悦,陈林感觉到有点害怕,竟然转了脸过去。姜玄心里泛起来一点点的自嘲,却又觉得有些好笑,陈林必定是做了什么要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了——他那副鸵鸟样子,姜玄看见个眼神就知道他肚子里想的是什么。无非是一点点内疚掺在势不可当里面,但凡姜玄强硬一点,陈林之前那点内疚就全部冒出来。可姜玄又很清楚,陈林是有多么一根筋,他想做的、他看中的,即使是姜玄并不认可,他也不会改主意。陈林就是这么固执的一个人,有时候天真的可爱,有时候又固执的可恶。但姜玄不知是爱透了他还是看透了他,在这个当口竟然觉得他这样也挺有意思,心里预设的失望和不悦只冒出来了很少的一些,心底里有一股柔情包裹住了这些恶感。
他凑上前去,捏着陈林的下巴、寻着陈林的嘴唇,在上面吻了一下。他的眼镜隔在他们之间,让陈林不得不闭上眼睛。姜玄偷偷睁开眼,看见陈林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欣喜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才说:“行了,补偿款收到了。你可以坦白从宽了。”
陈林把眼睛睁开,摸摸自己的嘴唇。姜玄逗他:“怎么着,甜呐?那来,再来一口。”说着凑过去,又亲了亲陈林的鼻尖。陈林张开两手,抱住姜玄的肩膀,小声说:“我下个月要出差啦。”
姜玄点点头,问他:“去几天?去哪?”陈林顿了顿,才说:“去一个月,去英国。”
姜玄登时沉默了下来。
这和他的预想全然不同。陈林是没有英国签证的,若是要走,必然是筹划了有段时间。而他们这期间日日在一起,他竟然全没有注意到。姜玄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陈林低下头去,摸了摸姜玄的手臂,又说:“本来我是报名了要出去学习的,就是你出差的时候。当时我就跟着学校去办签证了。”
姜玄沉默下来。陈林的语气中藏着一股惆怅,这点细微的伤感感染了姜玄,让他忍不住有些内疚。他轻轻拍了拍陈林的手背。陈林被他安抚着,大着胆子继续说:“后来我就有点后悔了,就说我有别的事儿,想让主任把我撤下来。本来已经没我的事儿了,但是有个老师被一私立学校挖走了,主任前几天刚收到风,气的不行,就又把我换上去了。”
姜玄点点头。陈林也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姜玄低下头去,摸了摸陈林的脚背。陈林的脚背上有一道青色的血管,很突出,姜玄在上面按了按,陈林没有作声。姜玄用手背蹭了蹭陈林涂上去的指甲油,白色的指甲油上面还有一层速干顶油,干的很快,姜玄蹭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很滑。他问陈林:“这算干了吗?”
陈林说:“再等等,保险点。”姜玄点点头。在某种程度上,他感觉到他和陈林有些错节。他以为他们变得更加柔情满满了,但实际上感情的水分竟然快速的就被抽干。他以为他们之间该是平坦的、顺畅的了,但居然还需要再等等,还需要再看看。
姜玄感觉到有点挫败。但他仍旧耐着性子。他转过头去,看着陈林。陈林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些等待和期盼。姜玄伸出手去,按了按陈林的后颈。他的力气一下重、一下轻,捏着陈林的一截颈椎,在上面拍了拍。然后才说:“去英国交流?伦敦吗?还是哪?”
陈林摇摇头,才说:“在剑桥。”姜玄点点头。陈林又说:“去一个月,下周一就飞,有些项目要学。他们那也开了一些亚洲文化的课程,我也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教的。”姜玄点点头,陈林反手抓着他的手腕,问他:“这机会不错,是不是?”
姜玄在他的目光下,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他们原本在去年底就计划着今年等到陈林带完毕业班,他也请年假,两个人可以去迈阿密或是新西兰玩一圈,就在几天前,他还想着哄陈林开心,趁着他低谷期,带他去外面走走,看看能不能扭转他的心情。没成想,陈林这么一出工作交流,愣是把他的准备全部泡了汤。当然倒不是说姜玄就因此觉得被浪费了一番心意,他只是遗憾着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凑到一起的时间又一次从手上溜走。但陈林是那样重视他的工作,况且这是个好的机会,若是回来能发些文章,又会是陈林履历上的一笔。时间又这样紧,他不能够劝他放弃。
陈林的道理说的这样足,姜玄于情于理,是不会不许的。这感觉让他有些憋闷,却又无处发泄。理智上他应该为陈林庆贺,但感情上他竟然提不起什么精神。
可陈林正看着他,眼神灼灼。姜玄心里走了个来回,拍了拍陈林的头发,才说:“当然。”陈林笑了笑。姜玄趁他不备,一把把他扑倒在沙发上,压着他。陈林拍了他一下,姜玄却揽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吻他。他的眼镜还带在脸上,横在他们中间,陈林伸手摘下去,随手扔在茶几上。姜玄抽了个枕头放在陈林腰底下,低下头掀开陈林的t恤吻他的肚子,陈林被他亲的又笑又叫,姜玄恨恨地在上面咬了个牙印。
两个人闹了这么一出,陈林又笑起来,姜玄凑过去吻他,他便张开嘴,和姜玄交换了些口水。吻过这一遭,姜玄俯下身问陈林:“所以有什么惊喜?不是说回家给我看吗?”陈林把他推开,从沙发底下把布袋子拎出来,里面居然是一大罐蜂巢。姜玄愣了一下,问他:“就这个啊?”
陈林翻个白眼,把他推开,才说:“前两天谁嚷嚷着要吃猪肉脯的?一会儿就给你做。给你做一盆,我不在家你就天天啃吧你!”
姜玄一把抱住陈林,吼着:“陈老师我爱你!你是电你是光!”陈林伸出一根手指头把他额头顶开,严肃地说:“好好说话,别耍流氓。下面棍子离我远点,我要进厨房了啊。”
姜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蓄势待发的小兄弟,默默地捂住。陈林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踩着鞋进厨房了。姜玄看着他的背影,倒在沙发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是激动地想日他,他只是想日他。
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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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其来的短暂分别、莫名泡汤的出行计划、讨好走心的补偿方式,陈林真是一手给他惊喜、一手给他惊吓,姜玄觉得自己心里面对着陈林都要起不来波澜了,他真正感觉到自己到了倦怠期。爱一个人总是像在冒险,而姜玄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在这奇怪的时间点停止了分泌。他感到颓丧、懈怠、不知所谓。他隔着门听见陈林在厨房摆弄烤箱的声音,心里竟然觉得有种奇异的平静,这感觉像是生活在玻璃毛坯里,隔着一层朦胧。生活中的一切仍然是具有吸引力的,但不似以往了。姜玄打开邮箱,把ppt发给了大主管,紧接着关上了电脑,走向厨房。
五十(上)
陈林出发的那天天气有些阴沉。他是下午的飞机,姜玄尽管需要上班,却还是请了假说要去送他。他们前一天晚上胡天胡地地做爱,从厨房到浴室,最后在沙发上姜玄把陈林按在身下重重地插进去的时候,陈林已经射了两次。
但姜玄仍旧没有放过他,他温柔地抚摸着他,两只手臂禁锢着他,让他跪在地毯上,叉开腿坐在姜玄一条大腿上。姜玄一边亲吻他的后背、一边为他打手枪,手心的茧子划过陈林阴茎的时候,陈林的嘴里发出细微的喘息。姜玄掰过他的侧脸,吻上去,陈林被他吻得有些窒息,闭着眼睛、仰着头喘息。姜玄咬上他的嘴唇、下巴、喉结,在上面用牙齿轻轻地磨,像是逗弄猎物的猎犬,陈林发出闷哼一样的笑声,伸手摸了摸姜玄的头发。姜玄吻着陈林的耳朵,舌尖舔着他的耳廓,轻声问他:“硬了吗?”陈林点点头。姜玄从茶几下面掏出一个避孕套,两手撕开之后套在自己因为刚度过不应期再一次勃起而泛着紫红色的阴茎上。他抱着陈林坐回沙发上,从下往上插到陈林身体里。陈林被他插得后背都泛出粉红的颜色,腰上却被他压着,动弹不了。他们坐在沙发边上,陈林的腿跨在姜玄大腿外侧,两只手按着姜玄的膝盖,脚尖点着地,上下扭动着由着那根粗壮的性器在自己体内换着角度捅来捅去。他眯着眼睛,听到电视机里传出来新闻的声音。夏天天色暗的晚,此刻七点多,却仍然有光在外面,天色亮的很,他们拉着窗帘,却开着小花园的门,窗帘很薄,只有一层白纱,下摆随着风飘来荡去,时不时露出一点点细微的缝隙。
陈林不敢高声尖叫,只低声喘息着,任凭姜玄伸了手指塞在自己口腔里,享受地握着他的手堵住自己的嘴巴。姜玄这样操了他一会儿,陈林终于没了力气,靠在姜玄身上。他歪着头,从上往下看着姜玄留着汗的额头,在他侧脸上来回亲吻。姜玄转过头去,和他接了个短暂的吻,在他的嘴唇上咬了咬,便扶着他起来,沉声道:“林林,动动。”
陈林从他胸前起来。姜玄伸手扯了茶几到面前,长臂一扫,把上面的电视遥控器和盒子都推开,接着他推了推陈林。陈林便趴到茶几上。姜玄把自己的性器从陈林身体里抽出来,又挤了点润滑剂在手上,塞进陈林身体里。带着凉意的润滑剂很快被陈林的身体融化了,陈林轻轻晃着屁股,姜玄的手按在他半边臀部上,搧了一下,紧接着又重重地抚摸着。陈林被他摸得舒服,两条腿跪在地上。姜玄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林后背上的汗水,低下头去,亲吻他后腰上的一块痒痒肉。陈林被他吻得直晃,半转过身来,推着姜玄的肩膀,小声说:“你干嘛?”
姜玄抬起头来,他们视线对上。陈林的眼睛里带着很多水汽,不知是被操出来的还是被吻出来的,衬得他眼睛十分明亮。额头上沾着些汗水,直把他的头发都打湿了,贴在额前。但他没有丝毫气恼的神色,只是看着姜玄,像是娇嗔,又像只是问问。他就那样看着姜玄,这眼神让姜玄心中充盈着什么,引得他心脏和胯下都猛地跳动起来,他呼出一口气,低声问陈林:“看我干什么?”
陈林顿了顿,左手反手握住姜玄的左手,张了张嘴,又闭上。姜玄摸着他手心的嫩肉,手指卡进陈林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缠,姜玄的力气大得可怕,紧紧攥着陈林的双手,陈林趴在茶几上,背对着姜玄,小声说:“你进来吧。”
姜玄扶着自己的阴茎捅进去,感觉到陈林的肉体紧紧箍着他的,让他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气,却仍旧坚定地捅到底。耻骨贴上陈林肉体的刹那,姜玄感觉到陈林动了动。姜玄空出右手来,抚摸着陈林大腿外侧紧绷着的肌肉。陈林的腿上肌肉很紧致,尽管他的腿很细,但是此刻被姜玄握在手里,他知道他正绷着身体、等待着他在他体内进出、驰骋。姜玄的手抚摸着陈林的腿根、阴茎、小腹,他的手法很轻柔,但陈林仍旧发出了难耐的喘息。姜玄攥紧陈林的左手,向上提起来,接着按在陈林的后背上。陈林无法支撑身体,只能用右手紧紧抓着茶几的边缘。姜玄弯下腰,吻了吻陈林后背上凸起的骨头。陈林颤抖着,发出一声闷哼。
姜玄轻轻挺着腰,在陈林体内动了起来。
陈林的身体很热、很紧,屁股边缘有一层被他带出来的润滑剂,泛着水光。姜玄摸着那里,在上面来回揉搓、按压。他挺腰的动作并不快,但是很重、很深。他的性器粗且长,他们很少用这个姿势缓慢地操弄,陈林被他顶进最深处的时候只能仰着头发出喘息,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茶几边缘,指节用力到几乎泛白的程度,但姜玄从他身体里退出去的时候,他却向后靠着挽留。
姜玄都知道。他在他身体里的时候,陈林的体内抖动得厉害,那些软肉包裹上来,几乎夹得他发痛。他按着陈林的手,低下头去,吻他的后背。陈林的阴茎硬的厉害,前端冒出水来,姜玄不停地给他打着手枪,从他的颈椎一路吻到肩胛。陈林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厉害,姜玄最终进入他身体最深处,耻骨贴着他的臀部,发出轻微的“啪”的声音。姜玄小幅度地在里面抽送,挤压着陈林的肉体,使劲地向着他体内最深处顶弄。
陈林终于受不住地发出一声高昂的呜咽,姜玄在那一时刻抽出来,再凶狠地操进去——陈林射了。他射在姜玄的手心里,液体很稀薄,像水一样,糊了姜玄满满一手。姜玄的阴茎跳动着,迫使他压抑住自己的喘息,用右手扶着陈林的小腹,自己前后操弄起来。陈林终于无法压抑身体里叫嚣着的快感和被充满的刺激,尖叫起来,姜玄从沙发上滑下去,单膝跪地,按着陈林的小腹前后顶弄,他一边操他、一边吻他,整个身子都贴到陈林背上去,陈林被他操地哭了出来,摇着头,身体完成一张弓。姜玄便贴着他的后背,把他按在茶几上操弄,陈林扒着茶几边缘,额头抵着桌面,不住地摇头、抖动,姜玄吻着他的后背、一刻不停地,像是安抚他,又像是引诱他。他问他:“林林,你喜欢这样吗?你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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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说不出话,只能胡乱动作,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分不出是回答什么,更分不出是不是在回答他。姜玄轻轻笑起来,他松开陈林的左手,趁着陈林毫无防备,托起陈林一边大腿,向后抬起来,挂在自己胳膊上。陈林被他的动作弄得向前倒去,却无处可倒,只能被姜玄的性器再顶入一截。他发出一声喘息,高声骂道:“姜玄你神经病!”姜玄抬着他的大腿,一下一下往里操、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他操着陈林、陈林按着茶几,小小的圆桌来回颤动着,茶几下面的储物盒晃悠着掉到地上,里面的保险套撒了一地。
姜玄抬着陈林的腿,陈林的半边屁股肉都蹭在姜玄的胯骨上,被他顶的扭曲变了形状。姜玄一边操他、一边问他:“你又起来了吧?”陈林早被他又重又深的操弄搞得勃起,此刻脑子昏昏沉沉,既想骂他、又忍不住鼓励他,嘴里喊着“好爽”,过了一会儿又喊着“轻点”,姜玄的额前流下汗来,他的阴茎涨的粗大,塞在陈林窄小的孔洞里,像是一根烧红的棍子,又像是一杆枪,进出着,甚至带出陈林身体里一些艳红的肉。
他这样看着,循着陈林身体里敏感的地方不断顶弄。陈林被他顶的抖动着身体,嘴里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不停叫他的名字,喊着“姜玄、姜玄”。那声音又轻又软,含着哭腔、带着讨好、藏着娇羞、透着亲近,让姜玄终于满意了。
他放下陈林的大腿,整个人贴上陈林的后背,伸出手去,盖在陈林的双手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茶几上掰下来。陈林软倒在他怀里,姜玄摸着他的手背,嘴唇蹭着他的额角,问他:“我抱着你,好不好?”
陈林不说话。姜玄笑了笑,又凑上去吻陈林的嘴角,陈林张开嘴巴,姜玄却只含着他的嘴唇吮吸着,像是一个轻柔的吻。陈林终于点了点头。姜玄托起陈林的上半身,把他抱在自己怀里,陈林就坐在姜玄大腿上,而姜玄跪在地摊上,让陈林贴着自己的胸口倒下。陈林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额角抵在姜玄脖子上。姜玄低下头去,看见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全数打湿,一缕一缕地垂下来,眼角上还有两滴眼泪。姜玄低下头去,舌尖扫过陈林的眼角,把他眼角眉梢的汗水和泪水一并舔走了。陈林睁开眼,而姜玄并没有离开。他们对视着,姜玄看到陈林的眼里有一些泪水。姜玄低下头去,轻轻在陈林的鼻梁上亲吻着,一边吻他,一边问他:“你要走那么久呢,会不会想我?”
陈林摇摇头。姜玄张嘴咬了咬他的鼻尖。陈林又点点头。姜玄笑起来。他抱着陈林,前后操着他。陈林伸出手来,揽着姜玄的脖子,啃咬他的下巴。姜玄在他体内上下顶弄着,陈林口中发出难耐的喘息,他伸出舌头来,舔着姜玄的下巴,在上面又亲又啄。他们这样搂抱着,姜玄按着他的腰,操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越来越深。最终把陈林的屁股抬起来又猛地按下去,紧紧塞在最深处,陈林射了出来,嘴巴在姜玄下颌上重重咬下去,姜玄皱着眉,也射了。隔着保险套,姜玄感觉到那些精液被糊在自己的性器上,粘腻而潮湿,一如陈林抵在他下巴上的舌头滑过的触感。
高潮结束后,陈林摸着姜玄的下巴,小声说:“有个牙印。”姜玄点点头。陈林伸手在上面戳了戳。他的手指很热,擦过去的时候,姜玄感觉到那里有些胀痛。他闭上眼睛,仰头靠在了沙发上。陈林翻过身来,姜玄的阴茎从他的屁股里滑落出来,但他们都没有在意。陈林靠在姜玄身上,抱着他,一只手塞在姜玄的手心里,手指嵌进他的指缝中去。姜玄动了动那只手,牵着陈林,又握紧了。
陈林靠在姜玄肩上,姜玄伸出另一只手来,揽住了他。他们赤裸着身体,室外的风透过窗帘的下摆吹进来,陈林伸手摸着姜玄的膝盖。姜玄闭着眼睛,头也不抬地问陈林:“你办签证的时候,是哪天?”
陈林没说话。姜玄搂紧了他,陈林趴在他胸口,吻了吻他下巴上的牙印。姜玄问他:“出血了吗?我感觉有点疼。”
陈林伸手摸了摸那里,过了几秒,才说:“有一天……你记得吗?你跟我发短信,你说你很累。”
姜玄点点头。他闭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陈林在看他。陈林的目光像是有温度,投在他的视网膜上。姜玄轻轻摸了摸陈林的后颈。陈林把姜玄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抓起来,放在姜玄腹肌上,轻轻地在他掌心的纹路里摩擦。
过了一会儿,陈林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轻,还有些闷。他说:“那天上午我刚刚办完签证。我回家之后,家里什么饭菜都没有,我很饿,但我不想动弹。我就躺在沙发上,我以为我躺了很久,但其实可能也就一会儿。然后我想起来,我出门之前,家里还洗了衣服,我就爬起来去看……”
他顿了顿,深呼吸了一下。姜玄偏过头去,额头顶在陈林的太阳穴上。陈林才接着说:“那是你的一个毛衣,你挺久没穿了。上面有个墨水的印,是我有一次在书房不小心弄上去的,你都不知道。”
姜玄闷笑了一声。他抱紧了他,感觉到陈林的体温就贴在他身上,这让他像是从他身体里分出去的一块肉,一模一样、肢体交缠。他有些想要吻他,但奇怪的是,他却并不想动。
陈林把脸在姜玄脖子上蹭了蹭,继续说:“那件衣服被洗的很干净,可是墨水痕迹还在。我伸手搓,又搓不掉。我站在那,我突然就想……我想……我想着说,姜玄你要是没有我你怎么办呢?”他顿了顿,又说:“你能吗?”
姜玄捏紧了陈林的手。他的手臂搂紧了陈林,像是不知道如何放开他。陈林把额头埋在姜玄胸前,嘴唇贴着姜玄的胸口,就靠在他心脏上很近的地方,轻声说:“你不能,姜玄。你不能。我不许的。”
姜玄点点头。他没有睁眼,他知道陈林也没有,但他知道自己点头的时候带起的那些气流,陈林能感受得到。他们都没有说话,只坐在地上。电视机里仍然播放着新闻,屋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着,一些夕阳的光洒进来,照在他们脚边。陈林伸手搂着姜玄的胸口,问他:“你觉得我出去一个月,我会想你吗?”
姜玄拍拍陈林的后背,小声说:“你不会的。你要是想我,你就呆不下去了,你肯定得跑回来,所以你不会想我的。”
陈林笑起来,他吻着姜玄胸口那颗痣,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想你的。”姜玄伸手摸了摸陈林的头发,又说:“林林,我怎么觉得你咬得这么狠啊?该不会你回来的时候,我这下巴都留疤了吧?”
陈林撑起上身,而姜玄也终于睁开眼睛。他们对视着,姜玄看到陈林眼里有些水光,沾在他的下睫毛上。姜玄笑了起来。陈林看着他,说:“留疤了多好,我当盖章啊。”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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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拇指擦过陈林的发迹,手贴在陈林侧脸上。那些落日的余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有些昏暗。但姜玄清楚地看到陈林笑起来。他被这笑容感染了,也笑起来。他们接了个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他们赤裸着又滚到了一起。五十(中)
陈林出国,正好赶上傅子坤回国。
老傅跟着仇振飞到维也纳整整住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和国内气温严重不匹配,回家之后胡乱冲个澡就套上衣服去浪,结果在露天草地的趴体上直接中暑了。他被仇振扛回来之后还意犹未尽,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个没完,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这一轮看见的几个小男孩哪个更好看。他说的兴起,面色惨白地从当晚第一个眼睫毛接上去假的要死的小娘炮数到最后一个进场的手指尖上有颗痣的小帅哥,说到一半口干舌燥还让仇振给他倒了一壶吊好的梨汤。
仇振倒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给他嘴对嘴地喂过去两颗荔枝,顺手拿了他手机,给一圈朋友发了微信,语气之矫情唯有琼瑶阿姨可以与之媲美。傅子坤什么都不知道,还扯着仇振手上的戒指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那头仇振已经约了一众好友这几天来围观傅子坤中暑晕倒的笑话。说到最后,傅子坤拍着仇振的手背,问他:“诶你说,比你好看的也不少是吧,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仇振微微一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深藏功与名。
姜玄是在傅子坤被仇振锁在家的第四天才去看他的。
其实本来姜玄是不想去的,尽管他现在是一个暂时的孤家寡人,但他也没什么要出去玩的想法。新的项目要上,加上他手底下几个去欧洲交流学习的人要回来,他还得准备开发的工作。因此,本来在这个周五,他是想要自己在家喝点小酒,点几个小菜,好好休息的。然而老傅阴恻恻地给他打了个电话,勒令他今天下班之后必须去看他,否则后果自负。那威胁中无不透露着哀愁的语气差点把姜玄逗得手机脱手,不过他还是很好的稳住了,大笑着点头称是,答应了傅子坤。
傅子坤家住的离姜玄家有点远,开车要好一段路,好在姜玄公司恰好在两点之间,倒不必再绕很久。姜玄到的时候傅子坤就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件衬衫,底下踩了条棉麻裤子。屋外阳光很盛,没有丝毫风,蝉鸣声此起彼伏,傅子坤倚着门框,两侧的鬓发剃的很短,中间的头发随意揪了揪,杂乱无章地散着。
姜玄把车停好,提着果篮塞到傅子坤手里,说:“听说你给热趴下了,被小仇扛上车送回来的?”傅子坤翻了个白眼,转过身说:“进来坐会儿,仇振弄了点豌豆黄,我一个人吃不了,分你点。”姜玄便就跟着他进去了。
傅子坤家挺大,一个远郊的小独栋。他跟仇振在拉斯维加斯喝多了买了戒指宣誓之后,就回来搬进了这套房。这套房子是他13年的时候买的,当时价格还不怎么高,加上那时候他有点人脉关系,拿到手也不费事。本来他想着自己就着剩余的贷款把房子供起来,以后就住这儿,但仇振不乐意,非得要帮他付了这些钱,傅子坤是实在搞不懂他这点脑回路,况且仇振一个小年轻,除了跟着父母要点老婆本,其余的钱也没能力自己出。最后俩人商量着,首付加上这些年还的,傅子坤自己交了也就交了,剩下的贷款,仇振来付,也算是给了他点面子。这中间他们吵过一次架,姜玄也知道的。
姜玄跟着傅子坤走进去,他们家装修的很耐看,色调的搭配很简单,装修成格兰芬多的风格,非常有电影的感觉。一进门往里走就是客厅,里面摆着一个小的方桌,腿上有些漂亮的雕花,但是很细致,完全不老气,上面放着一个铜壶,还有四个白瓷的茶杯。姜玄看了下,是新摆出来的。
姜玄一屁股坐在一张单人扶手椅上,靠着靠垫,点了颗烟出来抽。傅子坤跟在他身后,先从餐桌上端了盘小点心,接着才走到客厅,把盘子放在他面前。那些点心做的很精致,也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盘子,分成三格,一格摆了点豌豆黄、一格摆了点话梅汁渍去皮圣女果、一格摆了点京糕梨丝淋蜂蜜。
傅子坤也扯了个沙发坐下来,又拿着遥控器把窗帘打开,这才脱了鞋盘着腿,伸手从姜玄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扔在桌上。姜玄伸手扯了烟灰缸到面前,掸了掸,问他:“你怎么不抽?”傅子坤摆摆手,拿了条京糕丝塞嘴里,说:“仇振不让我抽,说伤身体。现在咖啡都不让我喝了,每天早上一杯海盐水,喝的我都要升仙了。”姜玄吐了口烟,笑得肩膀直抖。
傅子坤叼着京糕丝,伸手把衬衫袖子放下来。他的袖口没有系扣,垂在手背上,看着有些颓废。姜玄问他:“这好像不是你的?”傅子坤点点头,晃了晃胳膊把袖子垂到手肘上,又说:“他把我圈屋里,我也只能祸害他的衣服。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我都服了他了。”
姜玄没说话。捡了个圣女果塞嘴里。那东西上面有点梅子汁,沾在他手指尖上,窗外猛烈的光照进来,那些汁水泛着一点红,顶上盖着一圈金色的光晕。姜玄在指尖搓了搓,这,点汁水不见了。姜玄问他:“你们俩到底怎么搞的?”
傅子坤坐在他身边,一脚踩在沙发上,一脚垂在地上,低声说:“我是真没办法了。我有时候觉得他防我就跟防盗似的,不上个防盗门他都不安心。是,我跟他是一时酒精上脑占领高地了,那怎么了?我不照样认了么?我要是真不愿意跟他在一块儿,我回来早撒手跑了,我能在乎那一张纸吗?”
姜玄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头问他:“那你怎么不跟他说?”傅子坤转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才说:“我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他妈天天跟他说宝贝儿我爱你,有屁用啊?我国内忙成这样了,他给我打个电话说想我了,我就带了个护照签证直接飞到维也纳去跟他住,白天被工作操,晚上被他操,我容易吗?老姜,我说真的,我真什么都做了,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他都能当我说话就是放屁,我在他面前随便提几个小孩,他能气的一晚上不跟我说话。一晚上你能想象吗?一大活人,拿着枕头像个幽灵似的往外飘,我喊都喊不回来。我还不敢跟他喊,我怕他生我气。”
姜玄也沉默下来。傅子坤抓起来桌上的烟,冲着姜玄一伸手。姜玄伸手把打火机塞给他。傅子坤把烟点着了,用牙齿叼着,转手把打火机塞到姜玄手里。他想要吸气,但想了想,又把烟头从嘴角拿出来,两只手指头夹着,递给姜玄,说:“你抽。我吸会儿二手烟算了。”姜玄把那条烟接到手里,手指在过滤嘴上蹭了蹭,塞进嘴巴里。他抽了两口,伸手拍拍傅子坤肩膀,不轻不重,傅子坤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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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姜玄也没理他,把烟叼在嘴里,起身拿着小铜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可倒出来才发现,那里面不是茶,是吊好的梨汤,有些稠,泛着金黄。里面似乎有一些梨的果肉碎屑,随着那些汁液在杯子里飘荡。周围一时之间很静,姜玄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安慰傅子坤,实际上他知道傅子坤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他把他留下只是不想独自一人。姜玄知道那滋味是很难受的,所以他得留下来。
姜玄端起梨汤来喝了两口,傅子坤说:“我也要。”姜玄端起壶来给他倒了一杯。傅子坤长手一伸,端着茶杯坐到长沙发上,喝了两口又放下,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抓起一个靠垫盖在脸上。他蒙着眼睛,只露出一张嘴,问姜玄:“老姜,我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你说为什么,我每一任,都觉得我不够安生?”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看起来有些累。
姜玄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但他仍旧坐直了身子,看着窗户外面的太阳被一丛绿油油的树叶挡住,把那些细缝照的金灿灿的。他听到傅子坤用鼻子叹了口气,呼气的声音那样大,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发出最后的嗡鸣。姜玄觉得那声音里有无尽的疲劳,就像他知道的那样,有一些机器走到转折点只需要那么一瞬,而现在可能正处于这个时刻。姜玄不知道这个时刻会是多久,或者是一天两天,也有可能是一年两年。但没什么所谓,反正在当时当下,没人能知道会有多久,而一旦掠过,再追忆起来,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
那时刻永远是含混的、模糊的,分不清在哪些日夜在哪些时刻这种感觉其实已经袭上心头,但他知道傅子坤永远不会在其中察觉,因为他的每一场恋情都以火热和挑逗为开始,以意兴阑珊移情别恋为结尾。尽管他分的潇洒、自认混蛋,但个中分分合合,兜兜转转,他全数当作随心至性,转身之后再不思索各种曲折。回忆起当初是怎样爱上对方,傅子坤永远没有一句定论。或者仇振是个意外,让他有所察觉并真的想定下,但仇振绝不是头一个,只是凑巧恰好的一个。就连姜玄都看出他们之间的不适合,但这段感情陪着傅子坤走过生活里颇为艰难的一段日子,仇振和他早已密不可分,傅子坤待他的执着和呵护,姜玄也一样看在眼里。
因此姜玄看着阳光照在傅子坤的手腕上,留下一些树叶的斑驳,最终开口说:“你想想你以前,你的口碑可不算好的。”
傅子坤嗤笑一声,过了半晌,蒙着脑袋说道:“我跟他在一起小三年了,这不过的挺好的吗?”
姜玄抽着烟,走到窗户边上,傅子坤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我觉得我这次真的能定下来,老姜,我说真的。我自己有种……算是预感吧,我真的觉得能成。”
姜玄推开玻璃门,屋外很热,但是光线很好,照在门口的一盆花上。姜玄蹲下身,伸手抚弄了一下花瓣。傅子坤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了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继续说:“我以前跟人分手,我再过几个月,我都记不清我跟人家说分手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他们说的话。但是我结婚第二天早上,我洗脸的时候,我发现手上有个戒指,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他们的表情我全记起来了。每个人都说傅子坤是混蛋大傻逼,但是我突然觉得,我不知道怎么说……”
姜玄点点头,说:“活过来了,是吧?”
傅子坤“嗯”了一声。姜玄笑了笑,说他:“你是到了第二阶段了。”
傅子坤点点头。又问姜玄:“这么明显吗?”
姜玄说:“很明显的。”
傅子坤没说话。他站在姜玄的身侧,姜玄看到地上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影子头顶恰好是灌木丛的根部,杂草生在那,掩盖住了他的一撮头发。过了半晌,傅子坤说:“那你说,他怎么就不信呢?”
姜玄的手掐住花瓣,猛地扯下来一片,却说:“大概你以前的表现让他记忆犹新吧。”傅子坤赶忙蹲下,一手把姜玄的手拍开,说:“你可别揪!这我新买回来的,难得养得这么健康。”说着,他把花盆从姜玄手里抢过来,放在脚边,用地上的小铲子送了松土。他手上的动作很麻利,看来是真的对养花养草有些经验,这些活儿从前的傅子坤可是半点不做的。姜玄看在眼里,心里也知道他是真的想走下去。
沉吟了半晌,姜玄还是忍不住说:“你给他点时间吧,总得去消化消化。”傅子坤头也没抬地问道:“消化什么?”姜玄挠挠头,说:“你的以前,还有现在。他总得花点时间习惯习惯。”傅子坤用铲子的背面把土拍平,一边拍一边问:“这么久了,还习惯不了啊?”
姜玄轻笑一声,又说:“远着了。以后你们俩遇见什么事儿,保不准他心里还堵呢。”傅子坤抬头看了姜玄一眼。他眼仁乌黑,瞧着姜玄的这一眼几乎望到姜玄骨头里去。但姜玄并没看到,只抽着烟,接着说:“谈感情就是这样呗,贪得很。有一天好的,就想要一年两年好的,就想一直都是好的。有时候回头看以前,真的觉得从来没甘愿过。嘴上说的跟朵花似的,心里还是总希望一开始就一帆风顺,没有那些吵吵嚷嚷的,也没有那些不高兴的。不然你说天底下这么多人,怎么都是分了再找、分了再找呢?不就是突然有一天想开了,又恰好遇上那个人了,就变成最后一个了么。”
傅子坤笑了一下,说:“那你说的挺像我的。我以前觉得处朋友吧,小了又觉得得哄,岁数和自己差不多吧,又觉得老气。换来换去,就跟吃菜似的,没个长性。可能也是这两年这些事儿过去,心里也想有个小家。我有时候看见仇振,我心里挺热乎的……我是真喜欢他,老姜,你能看出来吧。”
姜玄“嗯”了一声,又说:“你是爱他。喜欢太浅了,够不上。”
傅子坤点点头。
姜玄又说:“你是走出来了,明白了。但是他……他心里还放不下呢。谈恋爱么,最好当然是俩人都清清白白的,谁遇上谁的时候都是独一个,喜欢上的时候立马就知道,该追的时候就追,能在一起立刻就搬到一处去。真的,大家都想这样的。但是不是谁运气都那么好,天时地利人和都给占全乎了。你们俩之间,不也是小仇心里先揣着你的么?你当时还挺看不上他吧,逗弄他,还趁他站在酒吧门口等你,你就跑了。你真以为他心里不记得啊?清楚着呢。躲啊、吵啊、追啊,这些都在心里明镜似的。那种感觉,真是只有自己知道。”
傅子坤伸手扶着花骨朵,把那点灰尘拂下来,又问:“那照你这么说,没个解法了。”
姜玄抬起头来,盯着那朵花,看了好几秒,也伸出手去,轻轻沾了一把把叶子上的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才说:“最开始,心里有根刺儿在那,哽着人,扎得从嗓子到肚子里,全都疼。时间久了吧,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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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就跟分裂似的,左半边脑子说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右半边吧总想着、总想着。有些东西它不是个点,你懂吗?掺在挺多事情里,就变成个引子。其实心里知道,这玩意就是个开始,后面做了什么,都有它的原因。但是一喝多,絮絮叨叨的,到最后还是说回这回事儿。过日子么,都是这么过来的。原来钻牛角尖,道理都一套一套的,劝也没用。反正哪天真想明白了吧,也就不钻了。”傅子坤问:“那我就等着?”
姜玄伸手弹了弹那片叶子,它绿的很新鲜,在太阳底下几乎要泛出油光来。姜玄的拇指在上面摩擦了几下,才说:“你看紧点吧。陷在里面的时候,犯的那些傻,那是真傻,但是心思也投在上面,日子是真的有光、有声,大起大落的。等走出来吧,就像蜕了层皮似的,没意思。要么怎么说痴男怨女呢,人呐,是逢场作戏,还是真犯花痴,就看疯不疯。越神经,越投入。等哪天这劲儿过了,反倒远了,抓都抓不住了。”
他说完,把嘴里的烟头拿出来,按在花盆的土里,碾了碾,灭了。那点火星本来就不强,此刻湮灭在土堆里,还不如傅子坤手里的铲子柄亮了。
姜玄按灭了烟,这才转了转身说:“烟头按这儿行不行啊?我就不往烟灰缸里扔了啊!”
话音落下,他也正对上傅子坤的视线,却猛然僵住了。傅子坤正看着他,眼睛里黑漆漆的,分不清是探究还是发愣。但他的视线锁着他,似乎是要在他身上瞧出个洞来。
姜玄皱了皱眉,问他:“你看我干嘛?”
傅子坤舔舔嘴唇,想了又想,才说:“老姜啊,你……”
他顿了顿,嘴唇张开又合上。姜玄挑了挑眉。傅子坤最终低下头去,看了下那个烟头,才说:“你把烟头扔烟灰缸里,不然仇振看见又该说我祸害这花儿了。”
姜玄一乐,伸手把烟头拔出来,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成。”
他站起身来,身形高大,一下子挡住了半边的阳光。但他毫不在意,长腿一迈,俯身拎了桌上的烟灰缸,把烟头扔进去了。他一面扔,一面问身后的傅子坤:“老傅,你晚上吃什么啊?咱俩出去撸串吧!”
还没等傅子坤回他,门铃先响了。傅子坤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冲着显示器看了两眼,就把门打开了。姜玄比他走得慢些,在后面问:“谁啊?”
门口传来仇振的声音,带着审讯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溺爱,问傅子坤:“你在家抽烟了?”姜玄探过头去,看到傅子坤夸张地挥着手,又直指屋里,说:“老姜抽的,我可没抽。你不说了么,我抽烟你就不让我吃饭,我可不想饿死。”
仇振笑了起来。抬起手来推开门,冲姜玄打着招呼:“姜玄你也在啊!晚上留这儿吃呗,我做几个菜,你们几个晚上就睡这儿得了,家里房间阿姨都收拾过的。”
说着,他推开门来。
姜玄看着他身后跟着个人。算不上熟悉,但也绝不算不熟。只是他见了他,便想起自己先前在某个夜晚的失态,连带着的,心里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那人却十分大方,对姜玄随意点点头当招呼,随即转头看向傅子坤,露了个笑脸,才说:“我带了点菜,可不能算我吃白食的。”傅子坤大笑,只说:“淼淼你太够意思了,帮我们弄那么好看一穹顶就算了,每次过来都带好吃的!这次是什么啊?我第一个尝啊!你别便宜仇振!”
说着,他走过去,接过姚淼手上的小篮子,搂着矮他一头的姚淼的肩膀,亲昵地几乎要贴上人家脸蛋。
姚淼被他逗得直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腰,才说:“都是你上次点的,不是说好了这周来么,我全给带来了。一会儿我再弄点面条,晚上吃大盘鸡拌面。”说着,他又凑到傅子坤耳边,可声音却丝毫没小,只说:“到时候我忽悠仇振,让他给你弄点啤酒,行吧?”
傅子坤一拍他肩膀,说:“你太上道了,我爱你!”
姚淼翻了个白眼,无视傅子坤那张俊脸,只说:“你再贫,下次仇振该不让我进门了。”
傅子坤搂着他笑起来。姜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们,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仇振站在姜玄旁边说:“这姚淼,今儿来我们家吃饭,你们也见过的。哎你什么时候到的?我都不知道你在,我要是知道,就问问你今儿想吃什么了。”
姜玄摆摆手,说:“没事儿,我随你们。”但他对着仇振说话,眼睛却只看着姚淼。他仍旧记得这个叫“水水”的人,在他喝的醉醺醺的时候,和他交换了一个湿湿的吻。那个吻很短暂,但是开启了他对另一个人荒唐的情愫。正因此,他连姚淼也有些不能直视,仿佛看着他,就像是看到那个人,看到那人靠近自己的时候落在墙上的影子。
他正彷徨着,那边姚淼却已经和傅子坤寒暄完了,抬起手来扒拉了一下门——
这一瞬间,姜玄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他预感到即将有什么发生,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想——
因为姚淼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过头去,向着后面大声招呼着:“冯儿,你停个车怎么这么慢?”
紧接着,一双手搭在门把手上,一片阴影覆盖上去,那门向内又动了动,一双脚踏进门来。
在这个瞬间,时间像被拉长了,仇振笑着、傅子坤笑着、姚淼也笑着,他们一同看向门口,姜玄的视线也紧紧跟随。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他的记忆里头钻出来,套着完全相同的浅粉色t恤,穿着一条牛仔裤。那牛仔裤的边角挽了起来,露出那人细瘦的脚腕,一条浅金色的脚链系在脚踝上方,连位置似乎都从没变过。脚下是一双深蓝色的缎面拖鞋,偏窄的横档上丝缎扭了一个结。
姜玄见他望着自己,才终于把视线投在他脸上。他们对视着,姜玄感觉到时间变回了原来的速度。个把月不见,冯珵美似乎在欧洲晒得黑了一点点,皮肤上隐约有些麦色,但十分不明显,那双眼睛仍旧湿漉漉的,仿佛随时带着柔情。
此刻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冯珵美微微歪了歪头,对姜玄说:“姜组长也在啊?晚上好啊。”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又接着说:“晚上好。好久不见。”
冯珵美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五十(下)
在很长时间以后后,冯珵美向姜玄讲述起那个晚上,他说傅子坤家布置得太漂亮,以至于竟让他们双双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
那一天太阳落得晚,天边有火烧云。傅子坤家院子里是整片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上面点缀了部分石竹,灌木则选择了几处放些低矮的大叶黄杨。一楼有两个朝向可以推开门出去,一个是客厅左侧的门,傅子坤在那里摆了盆花,另一个是客厅右侧的小门,推门出去是颗碗口粗的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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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上玉兰、西府海棠和珍珠梅,初夏的暖风吹过来,空气里都飘着些香味。红色的光罩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将这一切镀了一层金。珍珠梅的枝叶都是嫩绿的颜色,被日光笼罩着,像是蒙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雾。那些树枝上有很多花苞,一个个浑圆饱满,白色染上了些金粉,像是微缩的南洋金珠似的镶嵌在上面,泛出令人微醺的色彩。他们就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傅子坤开饭时间早,夕阳刚刚出现,倒也没摆什么灯火。他和仇振坐在桌子的一个长边,姜玄坐在他身旁,占了一个短边,姚淼坐在傅子坤对面,冯珵美则坐在他身边,他们共同占了另一个长边。傅子坤很会搞些花样,在草坪上放了个手提蓝牙音箱,里面放了些轻柔的音乐。
仇振和姚淼的手艺都十分了得,那一餐有南瓜馅饼、甜鸭胸、红烩牛肉、温泉蛋松露、洋葱汤、咸火腿配烤马铃薯,姚淼还带了樱桃馅饼和锅形的熔岩蛋糕。他似乎十分擅长做甜食,在傅子坤家里还做了个葡萄干蛋糕,其中一个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dear fu”,让仇振端上桌来,说是特别送给傅子坤的礼物。
开餐前,傅子坤和姜玄一同把桌椅搬到草地上,之后傅子坤光脚踩着拖鞋,又把身上的衬衫脱了,换成一件浅灰色的棉t恤,走到屋里招呼仇振,姜玄只听得到他说:“酒放哪了?我找不着……”抬起头来,却见他撞到了桌脚,“嗷呜”一声抱着小腿一屁股坐下,像个受伤的老兔子。仇振被他吓得从厨房跑出来,看他扁着嘴巴揉腿,忍不住蹲下来把他的裤腿掀开,一边揉一边说:“这么疼啊?”傅子坤已经三十有三,却依然这么栽栽愣愣的,日子总过得像团浆糊,让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终佐餐的酒选的是姜玄之前在他们国内的结婚纪念party上送的那瓶12年的aone波尔多混酿。这酒味道醇厚,配上桌上的饭菜,让这顿饭显得十分惬意。席间傅子坤高谈阔论,喝了不少,撑着头讲述自己在外面生活的糗事,时不时色心大起,越过桌子摸一摸姚淼白净的脸蛋,然后被仇振抓着手扯回去。有他在,一顿饭吃的欢声笑语,即使是姜玄和姚淼之间,也随意交谈了几句,聊了聊关于约克屠士街的一些趣事。
这餐饭一路吃了两三个小时,夕阳几乎沉下山的时候,仇振在庭院里安装的那些灯亮起来,直照到餐桌上,那些灯并不十分大,但是角度找的很好,找在他们桌上的时候,映衬得人脸上酒后的酡红都显得富有迷离之态,撩人的很。傅子坤被这些灯逗得很开心,扯着仇振接了个绵长的吻,捏着他的耳垂说:“宝宝,你真是可爱死了。”仇振被他逗得耳根都红了,姜玄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吃到最后,姚淼开了视讯,那边“哇”的一声叫出来,姜玄立刻就知道了是谁。姚淼凑上去,问里面的人:“你知道我现在跟谁一起吃饭呢吗?”那人仍旧像个小孩似的,声音欢快的几乎要跳起来,说着:“你肯定在傅子坤家呢!只有他家有院子!”姚淼笑道:“你还挺聪明啊你。”说着,把手机转了个个儿,对着姜玄,说:“还有这位,你的姜大帅哥。”
小唯“嗷呜”一嗓子喊出来,约莫是举着手机扑倒在床上,整个画面颠了两下,姜玄被他逗得不行,冲着屏幕挥了挥手。小唯把手机固定好位置,一手托着腮,叽叽喳喳地说:“姜帅哥!好久不见了呀!最近你都不给我的朋友圈点赞了!我伤心死啦!”
一圈人都被他小孩似的语气逗得大笑,姜玄笑着说:“我之前工作忙,没怎么看手机。”小唯假惺惺地“呜呜”了两下,又说:“水水呢?我要跟他说话!”姚淼把手机转过去,姜玄听到小唯说:“你!你不许多跟姜帅哥说话!不然我要生气的!”姚淼笑得捂着肚子趴在桌上,嘴里答应着他,说:“行行行,我答应你。那冯儿呢?他能不能啊?”
小唯顿了顿,才说:“他可以!他又不是你这种闵鲜于,他没问题。”姚淼点点头,转过头去看着冯珵美,说道:“嗯,小唯给你盖章了呢,‘安全’。”说着,他转头又看了姜玄一眼,似笑非笑的。姜玄愣了一下,可他已经转回去,扯着冯珵美一起和小唯说话了。
冯珵美凑过去,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小唯说:“澳门好玩吗?你怎么这个点儿在酒店,不出去浪?”小唯笑嘻嘻地说:“我刚洗完澡,一会儿出去!”冯珵美点点头,又说:“记得去吃牛杂啊,你想了那么久的。”
他们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挂断了视讯。傅子坤似乎是真的有些醉意,趴在桌上,小声说:“我要睡觉。”仇振没办法,冲姜玄点点头,扶着傅子坤先进屋去。姚淼趴在桌上,手指抓着樱桃馅饼上点缀的一颗暗红色的樱桃,转头塞进冯珵美嘴里,说:“你尝尝,好吃不?”冯珵美咬着樱桃,嚼了几下,又把核吐出来,点了点头。姚淼得意地笑,却说:“特意给你淋的樱桃酱,把你吃胖点。”冯珵美笑着摸他手臂,姜玄坐在桌子的一侧,看他们两个腻腻歪歪,自己从桌上摸了烟出来,点了一根抽起来。
烟雾缭绕的,姚淼转过头去,对姜玄说:“给我一根?”姜玄把烟盒递给他,姚淼从里面掏出一根,用桌上的打火机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他举着烟,手上拎着一个樱桃,塞进自己嘴里。冯珵美趴在桌上看他,姚淼凑过去跟他咬耳朵。从姜玄的角度看来,姚淼的胳膊刚好挡住了冯珵美的下半张脸,他只能看到冯珵美垂着眼皮,露出浓密的睫毛。
最初,姜玄看到姚淼也在的时候,还颇有些尴尬,但姚淼却好像失忆了一样,见到他之后,丝毫没有忸怩之态,大大方方地问他要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还为他特地在洋葱汤里多撒了一把黑胡椒。反而是冯珵美与他,自门口的一句问好之后,两个人便没在同个地点出现过,似乎冯珵美有意避开了他。哪怕是现在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冯珵美的眼神也没有一次看过来,仿佛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墙,姜玄一个人坐在一边,安静地抽着烟观察着他们,想一个看客,又仿佛一个偷窥者,在角落里沉默着、注视着。
姚淼不知道同冯珵美说了些什么,自己先笑起来,他一面笑,手上一面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又不说话了。冯珵美趴在那,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姜玄坐在那,看着他们,或者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几秒,还是几分钟,冯珵美突然抬起头来,向着姜玄的方向看去。但他似乎没料到姜玄在看着他,突然而然的,他们对视了。冯珵美眨了眨眼。他的下半张脸缩在胳膊里,眼睛却湿漉漉的,瞳仁在光的映衬下泛出琥珀的颜色。他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眼睛弯成了两座桥。
姜玄看着他,感觉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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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在自己的头脑中灼烧,像是把黄油扔进沸腾的啤酒中去,发出隐秘的响声。那感觉分外奇妙,他忍不住冲着冯珵美笑了一下。他想这笑容一定真正很傻气,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让他的心跃动了起来,胸中有一股难言的期待躲躲藏藏着,时而冒头时而又缩回去,让他既踌躇满志,又畏首畏尾,心中又胀又紧,不知所措却又蠢蠢欲动。但他仍旧没有动作,只是抽着烟,他看着冯珵美,一如冯珵美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冯珵美全都能看到,而他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但那已经足够了,他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些晶莹的欢快,这让他也开心了起来。
姜玄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绕过桌子的一侧,走到另一个短边处,他扯着仇振的椅子,做到冯珵美身边。冯珵美转过头来看他,仍旧只露出一双眼睛。姜玄伸出手,用勺子戳开一个新的熔岩蛋糕,然后把盘子推到冯珵美面前。冯珵美终于动了——
他从桌上直起腰来,把那块蛋糕扯到自己身前。那蛋糕做成小锅的形状,上面有手柄,顶端用南瓜做成了浓汤的样子,周围用黑巧克力蛋糕做成锅身,叉子戳开之后,里面流出来的是酒心巧克力汁。冯珵美举着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被辣的皱了皱眉。
姜玄看着他笑,冯珵美转过头来,真正和他对视着。这下姜玄看到他的样子了。在欧洲带了不断的时间,他是真的晒黑了些,皮肤泛着蜜色的光泽,倒显得比以前更加富有活力。他的身体似乎较以前结实了一些,锁骨在t恤里不再显得突兀而空荡,想必是在那边有了一些锻炼的结果。除了身形上略有变化之外,最令人惊喜的,是他眼睛深处的光彩。他身上曾经笼罩着的那种暗淡和失措似乎被欧洲强烈的日光剥掉,此时此刻,从他的眼睛里望进去,那深处平静、柔和、毫无怯懦和阴郁,比起以前,有朝气了许多。他似乎有些醉意,但不很重,眼睛里有些湿气,在四周暖黄色灯光的映衬下,平添了一分柔情。他们此刻都光着脚,踩在傅子坤铺在地上的餐布上,姜玄低下头去,便看到他圆润的脚趾动了动,在餐布上踩出了一个褶。那个褶皱十分细小,却有一道褐色的暗影在其中,延伸到姜玄脚下,像一根棉线,在他的心上搔刮了一下。有些痒。
姜玄伸出手去,把那“小锅”上面的锅柄掰下来,才发现那是巧克力棒,他伸出手去,递到冯珵美手边。出乎他意料的——冯珵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轻轻咬了一口那块手柄。发出“咔”的一声。
这一声十分轻,却恰好卡在音乐的尾声中,他们都听得分明。冯珵美咬下去一段,姜玄便递过去一段,两三口的,就吃到头。最后一点被姜玄捏在手里,送到冯珵美唇角去,姜玄的指尖碰到他的嘴唇,很软、很烫。冯珵美张开嘴咬住那一小段,姜玄的指尖碰上他嘴唇湿润的内侧,滑了一下就过去了。
冯珵美抬起头来看姜玄,他的眼神非常温柔,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一下有别于他进门的刹那,那时的笑意达不到眼睛深处,但这一次姜玄看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泛起的一些红色。周围的音乐仍然响着,姜玄低声问他:“你回来多久了?”
冯珵美小声说:“两周了。”姜玄点点头,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眼角,又问他:“为什么不来公司?”
冯珵美说:“我请了假,搬家,然后玩儿。”姜玄问:“你一个人?”
冯珵美顿了顿,说:“我一个人住。”
姜玄点点头,又问:“那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珵美张了张嘴,又闭上。姜玄注视着他,无论如何,他等待着他的回答。他低下头去,看到冯珵美t恤的领口处露出完整的锁骨,突兀着,像一道被拆开的锁,中间留下一个小口,是通往他内心的幽径。姜玄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此时此刻,他知道他需要这个答案。这是危险的、错误的、摇摇欲坠的,但他已经将在乎与不在乎抛诸脑后。此时此地,他不是谁的男友,冯珵美也不是谁的男友,这一切与任何人无关、与任何关系无关、与任何态度无关。只有“你”和“我”。
他们紧紧注视着彼此,冯珵美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张开嘴巴——
傅子坤突然伸出脑袋,在二楼的阳台大叫道:“你们都跑哪去了啊?睡着了!”
冯珵美猛地推开姜玄。
五十(下2)
夜里静的很,傅子坤一嗓子出来,对面的屋子都亮起灯来。可他大吼一声,随即便没了下文,被仇振扯着衣领拽回屋里,徒留阳台的纱帘随风飘荡,泄露出些微室内的灯光。姚淼本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此刻被他吵醒,转了个身,手背打在冯珵美胳膊上,“啪”的一声,荡在空气里,像一个耳光隔空打在姜玄脸上。
地上的青草修剪得十分整齐,随着夜风来回摇晃,在空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四周围太安静了,安静的让姜玄都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冯珵美垂下头去,把桌上的餐盘推开,恰好姚淼扭着脖子坐起来,问:“怎么了?”冯珵美转身过去,小声说:“没事儿,老傅发酒疯呢。”姚淼点点头,又说:“这谁送的酒?劲儿这么大?”冯珵美没做声,只伸了胳膊过去,把姚淼揽到自己肩上靠着。过了一会儿,姜玄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啜泣。
一楼客厅的吊灯突然亮起来,大半的院子瞬间被照亮了些,但他们坐在角落里,一棵树的阴影垂下来,把姜玄笼罩在其中。姜玄抬起头来,看到仇振的影子在楼梯边上晃。他转过头去,看着冯珵美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他的脸部线条十分柔和,迎着楼里的灯光,能看到睫毛上方有一些空气中的微尘颗粒。他正低声和姚淼说着些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在夜晚的灯光中,唇角沾上一些阴影,呈现出朱红的颜色。
他背对着姜玄,两个人上身隔了大半手臂的距离,可腿仍旧挨得很近,刚才他推开姜玄的那一下并没有把他们的距离拉开。姜玄动动手足可以碰到他的膝盖,何况他的右手还垂在腿边。冯珵美的手不大,手指弯曲着,手背上有一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姜玄伸出手去,几乎可以直接握住他的手。这距离那样近,又在桌下,没人看得到。但姜玄盯了一会儿,并没有动。他的心中充盈着一些不明的情绪,或者是失望,又或者是庆幸。大家都醉了,他敢同冯珵美讲些真话,但大家都醒着,他又闭上了嘴巴。
他静静看着冯珵美,四周围仍旧有一些音乐声,但那都已经距离他很远了。几秒后,他收回了视线。没过多久,仇振穿着背心和运动裤跑下楼来。他一出现,姜玄便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的另一个角上。仇振站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对他们说:“是不是都喝醉了?进来睡吧,外面我收拾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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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点点头,又说:“我跟你一起吧,也晚了,早点锁门安全。”仇振点点头,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姚淼似乎醉的厉害,倒在冯珵美肩上,把脑袋埋在冯珵美肩窝里。仇振一拍大腿,说道:“他怎么醉成这样?”冯珵美轻轻摇摇头,仇振噤了声,走了两步过去,把他从冯珵美怀里捞出来,扛到自己背上。姜玄正把桌上的空盘子叠在一起,又收拾碗筷汤勺。那些骨瓷盘子碰在一起,镀金的边儿撞来撞去,发出“叮叮”的声音。冯珵美走过去,小声说:“我帮你。”姜玄摇摇头,说:“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弄。”冯珵美便转过头去追已经踏进屋内的仇振了。蓝牙手提音响里已经播到了音乐的尾声,在浪漫、自由、轻快的声音中,他们几个像是散在地上的螺母,各自分散着。仿佛在这个近郊的新居里,无人怀揣烦恼、无人拥抱隐秘、无人有不愿宣之于口的垂头丧气。傅子坤家是五室三厅,一楼的一间被改成衣帽间,二楼有一间被改成书房,其余三间,一个带阳台,是主卧,正在书房对面,另外两个都是客卧,也面对着面。冯珵美和姚淼自然睡在一起,姜玄则被安排在他们对面的另一间客卧里。
傅子坤家里面的装修似乎是仇振为他特别找人设计过,卧室里也是哈利波特的风格,四柱的暗褐色实木床,上面挂着红色的帷帐。床脚有垫脚的软凳,包着软皮。不过客卧似乎是鲜有人住,仇振也没怎么摆放其它东西,只在每张床上放了两床毯子,窗帘也是统一的一层纱帘、一层厚重的丝绒窗帘,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冯珵美说姚淼喜静,睡觉必须挡光,这一层窗帘倒是合适得很。他们安顿好姚淼之后,冯珵美便留在屋里,仇振转身出了房门,才看到姜玄已经摆好碗筷,出了厨房、上到二楼来。他轻手轻脚带上门,低声对姜玄说:“帮我大忙了。”
姜玄摆摆手,又问他:“老傅喝多了?”仇振点点头。姜玄说:“我看他没喝多少,怎么搞的?”仇振笑了一下,又说:“他这几年体检结果都不太好,我控制他喝酒有一段时间了。”姜玄点点头,才说:“难为你了,他那么爱喝。”仇振笑了笑,又点点头,只说:“是不容易……”
姜玄没再多说什么,只问他:“老傅说你们家阁楼弄了个小电影院?带我看看去?”仇振便转身带着他上去。俩人走了一段旋转楼梯,到了阁楼。阁楼空间不小,但并不很高。他们两个大男人站在里面,也得矮着身子。阁楼大概原本是两个空间,但是被他们打通,联通成一个大空间,一侧墙上竖了一块两臂长的曲面电视,往前两米多放了两个软布袋子似的沙发,可以让人陷在里面,十分舒服。再往后摆了一张低矮的圆型床垫,大概是供人休息用的,床垫上套了一层浅灰色的软布床单,上面又铺了一层枣红色的丝绒毯。床上有两个枕头,扁扁平平的,也罩着金色的丝绒罩单,枕头斜上方是斜角的阁楼窗户,不过已经被换成一整块玻璃,此刻月色透进来,画面看起来很有些色情。姜玄转头看了一眼仇振,问他:“你们俩……嗯?”仇振脸红了一下,才说:“洗,洗过了的。”姜玄笑着点点头,又问他:“我能在这儿待会儿吗?我不太困。”
仇振点点头,从旁边的箱子里扯过来播放器的遥控器,把那堆影碟塞在姜玄脚下,才说:“打开电视就能看,你要吃东西,冰箱里都有。”说着,他指指姜玄身后,那里有一块小的空地,铺了块方形地毯,上面有个矮桌,旁边还有个立式的小冰箱。姜玄说:“你去睡吧,不然明天傅子坤又该不拿正眼看我了,他醋劲儿大着呢。”
仇振也大方,笑了笑,就把阁楼让给姜玄,自己走了下去。
姜玄把地上的碟片捞出来几个,傅子坤家里的影碟很杂,有老掉牙的《人猿星球》《毕业生》《超时空接触》,有重新发行的《性、谎言、录像带》《冷山》,还有一些新的电影,《地心引力》之类的。姜玄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部closer。他关上灯,又拿了个烟灰缸放在床头,便专心致志地看起电影来。
这部电影他第一次看,片子一开始他就感觉到十分可笑,浪荡的人永远能够爱人,躁动不安的那一个却能够走进婚姻。但他仍旧耐着性子看了下去,配乐很好,色调光影也很出彩,至少没让他昏昏欲睡。
当娜塔丽波特曼站在影展的巨幅照片墙面前的时候,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姜玄从床上坐起来,转过头去,正对上冯珵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望向他的视线。屋里很暗,冯珵美披了一件小毯子,光脚踩着一双浅粉色的绒毛拖鞋,在惨白的电视灯光下,拖鞋被染成紫色。姜玄仿佛早有猜测,什么话都没说,向床边上挪了挪,又把之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软饼干扔在床头,接着,转过头去继续看电影了。冯珵美把鞋脱掉,光脚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到床边坐下,两条细长的腿盘在一起,坐在床上。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冯珵美拆开一块软饼干,发出“嘶啦”一声。
电影里,alice垂下了头。
过了两三分钟,冯珵美掰开一块饼干递给姜玄,小声说:“晚上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姜玄仍旧被逗笑了,他清了清嗓子、正正经经地打招呼:“晚上好。”说完,他才终于转过头去,接过冯珵美递给他的那块饼干。那饼干里面有些葡萄干,还有巧克力碎,油份并不很多,吃起来很甜。
冯珵美的腮边仍旧有一些酒后的驼红,就着电视的光,姜玄才看到他颊上泛着粉色。他咬着嘴唇,看着姜玄,眼睛里很亮,却有一些迟疑的东西。姜玄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发迹,问他:“你喝醉了没?”冯珵美摇摇头。姜玄笑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说话。表态只有一次,而他已经表示过了。过了那个时间,他既无勇气也无态度再去追问一次。似乎年纪越大,他越没有心思囿于情愫,时机对于他而言,已经不再那样重要。这个夜晚有很多可能,但那不是他所要去掌控的,他也无从期待。期待的日子已经过去太远太远,而他在陈林身上已经学会不要把耐心放在对方手中。这无关博弈、无关胜负,他曾经为陈林激动过、哭泣过、震撼过,但那是以前、那是为了陈林,面对自己、面对现在,他早已丧失了这份耐性。他曾有过炽热的恋爱,但嫉妒毁了一切,毁了他自己,毁了所有期待和拥抱爱的能力。
冯珵美坐在床上,他抬头看着姜玄,眼睛眨了又眨,却闭着嘴不说话。姜玄摸了摸他的发丝,收回了手。他从裤子里摸出烟盒来,磕了一根,又点上。他仰头倒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头顶的窗户,天上没有什么云雾,星星很多、闪着光,月光也很盛,透进烟雾里,看起来又白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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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姜玄听到电视里,alice问dan:“isbecae she&039;s essful?”姜玄想,当然不是,你这傻孩子。dan说:“isbecae she dosen&039;t need ”
姜玄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去,看到冯珵美的背影。他坐得很直,电视的光打在他身上,更看得出他的肩膀并不十分宽,即使披着毯子,身形也看起来十分单薄。他和陈林有大不同,他身上没有那种纯粹的自信,虚张声势的美貌背后是长久的孤独和隐约的不快乐,刻在他身上,就像他后背上突起的脊骨——即便是隔着毯子,姜玄也能想象得到那些骨头顶起t恤的形状。
他们都不说话,这是长久以来,头一次他们单独地相处而无话可说。姜玄躺在那里,问冯珵美:“你好像很喜欢这个片子?”
冯珵美点点头。过了几秒,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沉默了太久,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哑,但是他本身的嗓音很好听,说起话来有些轻柔的撩人。他说:“我初中的时候看过这个电影,但我没看完。演到一半,网页里就没有了。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网盘,我也不会买碟,就再也没看过了。”
姜玄问:“你还记得情节吗?”
冯珵美转过身来,他歪着头看姜玄,很短暂的一眼,接着趴倒在床上。他双手垫在嘴巴下面,大半张脸窝在手背上,才终于点点头。姜玄一手举着烟,转头看向他,问:“你看到哪?”
冯珵美说:“anna说,‘我感觉你的爱在离我远去’。”
姜玄没说话,转过头去。冯珵美也闭上嘴巴。
姜玄抽了两口烟,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抬脚踢了踢冯珵美的小腿,问他:“你是谁?alice,还是anna?”
冯珵美转过头去,看着姜玄。他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说:“我是rry。”姜玄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是alice。”
冯珵美的眼睛弯了弯,姜玄知道他在笑。他说:“我不是。我太蠢了。”姜玄一手举着烟,伸过去摸了摸冯珵美的眼角,又说:“没关系。”
冯珵美抽出一只手来,拿起姜玄手上的烟头,那根烟剩下很短了,冯珵美塞进嘴里,嘴唇圈成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皱眉说:“好辣。”
姜玄笑了笑,冯珵美脸上一红,又塞进嘴里去。姜玄伸出手,把烟头从他嘴里抽出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们对视着,夜里很暗,空气里有烟草的焦味。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打在枣红色的床上,罩在他们的上半张脸上。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平缓、清晰。姜玄凑上去,冯珵美闭上了眼睛。姜玄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左眼,接着退回来。但冯珵美抬起头咬住了他的下唇。
冯珵美的力气很小,呼出的气息洒在姜玄嘴唇上,姜玄伸出手来,按住他的侧脸,翻身压在他身上。两个人接吻了。
冯珵美伸出双手,抱住姜玄的后背,姜玄吻着他,一下又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放开,额头抵着冯珵美的额角,在他脸颊上轻轻吻着。冯珵美的双手伸进姜玄的裤子里,隔着内裤抚摸着他的性器,姜玄渐渐勃起了。
他翻身从冯珵美身上下来,两个人搂抱着躺在床上,冯珵美把姜玄的阴茎掏出来,用手来回撸动,姜玄把他的t恤撩起来,在他的侧腰上亲吻、轻咬。他们都光着下身,冯珵美的小腿缠在姜玄大腿上。冯珵美闭上眼睛、仰着头,发出轻微的喘息。他的身体抖得厉害,姜玄覆在他身上、吻到他肋骨的时候,他捂着嘴巴,发出一声轻呼。姜玄一手伸到冯珵美腰下,将他提起来一些,解开他的裤子。冯珵美的性器大小很普通,直到这时候姜玄才真的相信他曾经真的胖过。他硬得厉害,顶端流出水来。姜玄低下头吻了吻他的侧脸,冯珵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姜玄问他:“你是不是害怕?”
冯珵美没说话。姜玄额头沁着一些汗水,低下头去,寻着冯珵美的嘴唇,轻轻地啄吻。他的吻很轻,冯珵美终于不再抖了。他把姜玄压在床上,两只手摸着姜玄粗硬的性器,来回抚摸着。他低下头去,吻姜玄的胸口,吻姜玄手臂上肌肉的形状、吻姜玄的髋骨边缘,在上面轻轻地舔舐。姜玄躺在床上,手掌按着他的后颈,在上面来回揉搓。
吻了许久,冯珵美松开姜玄,他转过身去,脱下自己的t恤。但姜玄没有动,他看着他后背突起的脊骨,在上面轻轻地摸了摸。冯珵美转过头,姜玄靠过去,他们接了个短暂的吻。
姜玄坐在床边,把冯珵美抱在自己怀里,他的性器从冯珵美两条大腿中间顶出去,挨着冯珵美的性器,顶端流出的腺液蹭湿了冯珵美大腿内侧。冯珵美反身搂着他的脖子,低下头去和他接吻,前后挪动着屁股。这很不方便,但他不是很在乎。姜玄抚摸着他的后背,手指压在他背后的肋骨上,狠狠按着他动了几下,他们一起射了出来。
姜玄用手接住了那些精水,但仍旧有一些射在姜玄大腿上。
冯珵美赤裸着,靠在姜玄身上,屋里的冷气很足,姜玄扯了冯珵美拿上来的毯子盖在他后背上。接着他从地上的纸抽里抽了几张纸,擦干了自己的手,又清理了他们两个人的下体。
冯珵美没有说话,姜玄也沉默着套上裤子。他系好腰带,才看到冯珵美盖着毯子,跪坐在床上看他,眼睛眨了眨,嘴角弯了一下去,却有放下。他又变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男孩了。
电影已经放了第二次,alice对dan说:“hello, stranr”
冯珵美对姜玄笑了一下,姜玄看到他眼睛里的光彩。姜玄问他:“你要在这儿再躺会儿吗?”冯珵美点点头。姜玄坐过去,把他搂进怀里,他的肩膀隔着毯子挨在姜玄胸口。但他说:“换个电影吧。”
五十一(上)
陈林甚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盯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横纹。姜玄说这是断掌,陈林记得。
几个小时前,姜玄确实还在这间屋子里。他就坐在陈林现在坐着的位置,靠着沙发,一语不发。他的沉默是那样明显,在套房吊灯的光线下,被切割的支离破碎,洒满整间屋子。他的脚下是那些蓝色的玫瑰花,水滴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丝绒一样的花瓣,中间摆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屋里拉着窗帘,挡住了外面一切的好风景,也让陈林心无旁骛,只能看着姜玄。他的视线里满满的都是他。是他的沉默不语、是他的无言以对。这沉默再明显不过,充盈了整个房间,用一个人的愧怍挤压着另一个的狼狈。
空气里有玫瑰的香气氤氲着漂浮,而陈林的目光穿过那些光线折射出的影子,准确地落在姜玄眼睛深处。陈林抿着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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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耙了一下头发,他的手指很瘦,在头顶刷过去,左右两侧各有一缕头发落下来,一束飘在他左眼前,另一束有些弧度,在太阳穴边上打了个弯。他低下头去,轻声说:“你是……不能回答我……”他的嗓子有些哑了,一句话说到最后,“我”字几乎都要听不见,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扭过头去,又接着说:“还是你,你……你不想说?”先前的哭泣早已让他失去了一些力气,但此刻问出这句话,他仍旧感觉到胸中滞胀,整个人几乎无法呼吸。
姜玄看着他,伸出手去,好像要牵他的手,但是动了动,又放回到桌上。陈林抬起头来,眼睛周围的皮肤全泛着浅红,嘴唇张开又合上,微微发着抖。姜玄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很热,像条火蛇贴在他耳边,陈林甩了下头,把他的手甩开了。
姜玄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呼吸声不重,但是在无处不在的安静里,化成一把刀割在陈林心尖上。陈林忍不住捂住了脸。
但姜玄并没有停止,他哑着嗓子,静了几秒,才说:“我……”陈林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已经红了,但仍旧抬着头盯着姜玄,盯着他的嘴唇、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僵硬的脸。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在抖,只能奋力咬住自己的槽牙,咬得他双颊发痛、咬得他心脏止不住的跳。
姜玄把手伸到他的眼角,却迟迟没有碰上。陈林看着他的双唇。姜玄眨了眨眼,低下头,但是随即又抬起来。
陈林看着他的表情,鼻头发酸,视线模糊,焦点却牢牢锁在姜玄一双眼睛深处,他望不到底。在这一刻,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心脏不住地跳动,凌乱的节奏里他发现自己无处可躲、无处可退、无处可逃。他唯一能逃避一切的港湾在姜玄的怀里,但这一刻姜玄正坐在他对面,他说的下一句话即将宣告他们的结束——无论他说了什么。陈林感觉到惶恐,他眼中已经没有任何影像,他曾以为他能面对这个答案,但是他不能,他根本他妈的不能。他的眼睛不住湿润,他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说让姜玄停下,他感觉到一句“别说”就在自己的嘴边。他的手紧紧扣住自己的手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姜玄突然说:“对不起。”
陈林的眼泪猛地冲了出来。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张大嘴巴,却不能呼吸,眼睛里充盈着泪水,却不知怎么的仍然看到姜玄的表情,那表情又是愧疚又是痛苦又是怜惜又是小心翼翼,陈林伸手捂住嘴巴,在这一刻他依旧想着不想让姜玄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姜玄伸出手去,要把他揽进怀里,但手伸过去,却又停下。他看着陈林,神情很茫然。
陈林再也受不住,一把把头低了下去。他从沙发滑落到地上,跪在那,头抵着手腕,在骨头上敲了两下;他急促地呼气,胸膛连着五脏六腑又硬又痛,整个人似乎被推向一块钢钉板,动一动就痛的要流血。陈林一手攥成拳头,在自己胸口敲着,发出“梆梆”的响声,但是没有用,什么都没用,他仍旧哭的涕泗横流,丑得不像人样。
他听到自己口中发出哀鸣,他听到自己捂着脸哀泣,而姜玄终于受不了,冲上来抱住了他。姜玄的胸膛依然那么结实,抱着他的手臂还是那样有力,但是那没什么用了,陈林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一切已经由不得他们中的谁做主了,在姜玄说话的刹那间,他们已经失去了彼此。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为此放声大哭,没有压抑、没有喘息、没有余地,他从此失去了他,尽管姜玄的手仍在不断擦拭他的脸庞,那些湿漉漉的眼泪落在地摊上,而姜玄已经没有任何说话的立场。
陈林哭了很久,等到他回过神来,姜玄已经跪在地毯上,拿着一块又热又湿的毛巾擦他的脸。陈林抬了抬手,才终于放在姜玄手背上。姜玄却没有因此慢下动作,只沉默地帮他擦脸,从眼角到脸颊。那块毛巾很烫,但是陈林很舍不得这个温度。
陈林说:“你说……你想跟我结婚,是真的吗?”
姜玄说:“闭眼睛。”陈林闭上眼睛,姜玄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擦他的眼下。陈林又问:“你跟他上过床吗?”
姜玄依旧没说话。但陈林自顾自地问下去:“你和他上床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他紧接着说:“算了,这个问题不要回答我,我不想听。”
他感觉到姜玄的手轻轻牵住了自己的,但是他没有甩开。他闭着眼睛,又说:“我……”他突然眼角又涌出眼泪来。姜玄用毛巾擦掉了。陈林推开他的胳膊,却紧紧抓着他的手,闭着眼睛说:“你别动,你听我说话。”
姜玄哑着声音,只说:“好。”
陈林深呼吸了一下,才说:“我以前住的那个房子,就是隔壁老太太天天吊嗓子的那个。有一次不是淋浴喷头坏了吗?我不知道,我还让你先去洗澡来着。”姜玄低声“嗯”了一声。陈林抿了抿嘴唇,颤抖着深呼吸了一下,才说:“你出来的时候,隔着多少秒就让我关一下开关,重新打开。你还记得吗?”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姜玄把额头抵在他头顶。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三十七秒,我数过的。”陈林轻轻笑了一下,又说:“我说我不会,你就进来陪我洗澡。我跟你说我散光,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一点都不散光。”姜玄点点头。陈林想说什么,却先张开嘴巴深呼吸了两下,他的声音有些抖,却依旧说:“我当时看见你……你背上有一点被热水浇到的红印子,我心里……”他又哭起来,一面流泪,一面深呼吸,吐气的时候嗓子里发出叹气的声音。
但他自己抹了一把脸,又接着说:“还有一次,前年的时候,我不是压力特别大么,我头发还长长了,每天洗头发的时候都掉,就堵在那。我自己都觉得挺恶心的……你就每次都蹲下去把那些头发弄出来。我还踢你屁股……”
他一边说,一边时不时要停下来深呼吸两下。仿佛不这样就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刚拿职称的时候,咱们俩去商场吃饭。我就看见一个花瓶,特别漂亮。但是太贵了我不敢买。结果过了一周,老傅他们说要给我庆祝,你就又送了我一个礼物。其实我……我看见那个包装的时候,我就知道是那个花瓶。我心里其实特别……特别高兴……但是……但是……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不想让你特别得意,我就假装不激动。其实我心里……”
姜玄抱着他,小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陈林一面哭,一面点点头。
他深呼吸了两下,又说:“我说点你不知道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你肯定不知道这个。”
他轻声笑了一下,才说:“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屋里挂衣服,就是你那件我给你缝过扣子的外套。我看见有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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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缠在你围巾上。那条围巾是我送给你的,所以我特别、特别不开心,但是我看见那头发是红的,我又有点得意。我其实心里特别……特别害怕他比我年轻,你知道么?真他妈奇怪……我怕这个干嘛啊我?”陈林说着,又笑了一下,眼睛里渗出来一点眼泪。姜玄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天。那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让我猜你胖了还是瘦了。我抱着你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眼神,我其实……我其实一下就明白了。但是我不敢告诉你。”
陈林问他:“那头发是怎么回事儿?”
姜玄说:“前一天下雪,电梯里滑,一个女同事撞我身上,头发挂我扣子上了。就是你给我缝的那个。那姑娘扯了一下,几根碎头发就掉了。那围巾正好在我手边上,估计就这么落上去的。”
陈林听着,愣了一下。猛地笑出来。姜玄抱着他,也仰着头笑,俩人这么笑了一会儿,陈林低声说:“天注定的。”
姜玄轻轻“嗯”了一声。
陈林笑了笑,却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低声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叹了口气,又小声问了一次:“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姜玄抱着他,在他头顶吻了吻。陈林两手抓着姜玄放在自己胸前的胳膊,在上面轻轻蹭了蹭。姜玄小声说:“我要走了。”陈林摇摇头。姜玄说:“我答应你的,是不是?我原来答应过你别的事儿,我没做到,这件事儿你让我做到吧。”
陈林眼里又湿润起来,但他没再掉眼泪了。他的眼泪已经随着心情快要流干了。他说:“我这几个月,我心里,想起来你的时候。总是这样的。又想骂你,又想着,是我哪做错了呢。我心里……很不好受。但是我今天才知道,我只有一件事情做错了,就是我当初一点都不应该心急。我应该……把什么都想好了,然后我堂堂正正地、大大方方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说,我其实,心里放不下你,我想你,我想跟你好。但是姜玄,除了这件事儿之外,咱们俩在一起这么久,我没有一句话骗过你。但是我没想到……”
他伸手摸了下姜玄的手背,紧紧的攥住,才说:“原来你心里,这么介意,这么怀疑。我不是因为要惩罚你,所以让你走。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咱们俩之间,也到了等着对方说真话的时候。我想到过……你会不开心,但是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到过,你会因为不信我,最后就,就……就……”
姜玄小声说:“就不爱你。”
陈林闭上眼睛。
姜玄搂紧了他,低下头去吻他的头发。陈林靠在他胳膊上,低声说:“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特别喜欢你搂着我的时候。你每次搂着我……我都……我心里都觉得……你特别在乎我。所以,你跟我说,你最爱我的时候……”
陈林抿着嘴唇,眼泪留下来,他说:“我相信你。但是我过不去这关了,姜玄,你帮帮我吧。”
他说着,低下头去吻了姜玄的小臂,眼泪落在姜玄手臂上。
姜玄拍拍他的肩膀,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终于说:“我知道了。你睡吧,我看着你,等你睡醒了,我才不见。好不好?”
陈林点点头。
姜玄松开他,转了个身,又弯下膝盖,半蹲在他面前,拍拍后背,说:“你上来吧。”陈林笑了一下,擦了擦脸,这才站起身来,趴在姜玄后背上,胳膊绕过姜玄的脖子,胸膛贴在姜玄后背上。姜玄伸手抓住他的膝弯,把他背了起来。
姜玄的后背很宽,也很结实。他背着陈林,穿过套房的门,走进卧室去,一点都没打晃。陈林缩着头,偷偷嗅他衣领上的烟酒味道。很难闻,所以陈林笑着哭了出来。
直到姜玄把他放在床头,又给他盖好被子,陈林都没再睁眼。姜玄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才说:“你睡吧。”
这句话有些什么东西在里面,但陈林只感觉到这句话真正让他困了。他缩进被子里。隔了有一会儿,陈林都没有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于是他终于放心地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他说:“姜玄,我要睡啦。”
他听到一声回答,于是他真的睡着了。
等到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也不过早上七点半。陈林转头摸了摸枕头,才发现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走进浴室,看见有一个被接满了水的杯子,还有一个拆开的牙刷,横着放在杯沿上。陈林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忍不住转头离开了浴室。
他走进客厅,才发现那些蓝色的玫瑰花全部都不见了。茶几摆的好好的,地上连一片叶子都找不见,仿佛他昨晚的记忆,不过是一场梦。
陈林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他愣了一会儿神,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跪在地毯上,左右看了看。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又站起身来,也不顾上脏,伸手揉了揉眼睛。可等他把手放下来,又看了一圈沙发上,依然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茫然的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什么,又哽在喉咙里,过了几秒,还是吞下去了。他走了两步,走到那个单人沙发前,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上面的外套。他隐约有种感觉,于是他伸出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
左边,没有。
右边……
陈林掏出一个白色地皮质小盒子。他看着那个盒子,忍不住转过头去,反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倒抽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紧接着,他把那个盒子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打开——
空无一物。除了上面的一个小小的凹槽以外,什么都没有。
陈林坐回沙发上,又翻身趴在上面。屋里太安静了,也不知他是再一次睡着了,还是没有。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五十一(中)
趁着过年假期,陈林回了一趟老家。他老家在北方的小城,人口不多、交通宽敞、到了冬天到处都是积雪。陈林回家之前打了通电话给他妈,他很久没有回去,他妈听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愣都愣了两秒,才说了两句“回来好、回来好”。陈林小声交代了几句高铁的时间,就把电话挂了。
北方的冬天要比北京冷很多,他刚出了火车站,到处都是穿着羽绒服的人,走得那么急,像是怕被风削了发,落在北方独有的已经近黑的傍晚。家里变化很大,他已经有些不认路,在风里冻了一会儿才拦到一辆出租车。那些出租车和他十年前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车身上有永远褪不掉的灰尘和干涸的泥点子,司机高声搭着话,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推土机。陈林兴致缺缺,随意答了两句单字,司机也就沉默下来。陈林知道他多半是觉得他“装”上了。这地方的人有些特别的口音,和普通话很相似,但是音调总是带着一些浮夸,大约是生活过的过分平淡,言语之间不满充满一些琐碎而又无聊的强颜欢笑。
陈林靠在车窗上,听着电台广播里并不好笑的笑话,心里像有块石头堵着,既不畅快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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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烦恼。只是有些憋闷,说不出的别扭。他看到路两边有些老旧的饭馆竟然还在开着,招牌已经换了个样子,但和他小时候看到的却没什么区别,依然泛着脱落的黄色或是用老旧的、缺了几笔不闪的霓虹灯装饰着。车子七拐八拐的,已经开到小区里,路边的积雪已经脏了,留下黑色的印,连绵成一片起伏的土丘,司机把车子一停,打了个表,说:“二十。”他们开了那么久,竟然才二十块钱。陈林从兜里掏出来二十块钱,一边递过去一边问:“现在起步价多少了啊?”司机笑了一声,才说:“不还是五块么,十多年,一毛没涨,现在出租越来越不好开了。”陈林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陈林他家住二楼,实在是个很低的位置,他跟着前面一个进楼的人一起走进单元门去。那人岁数不大,陈林不认识他,大概是新搬过来的。但是这人挺热情,问他:“诶,哥们儿,过年刚回来啊?”陈林笑了笑,点了下头。那人挺话痨,又说:“一看你就挺长时间没回来过了,这冬天多冷啊,你就穿这么个薄大衣!”陈林说:“挺久没回来了,不知道家里冷热。”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又说:“我到了。”说完,抬手按了按门铃。
门铃很旧了,锐利地像一把刀,插在门缝里,陈林听的脑壳疼。他按了几秒钟就停下了,他知道他妈听得见。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来点脚步声,门“咔哒”一声开了。
陈林他妈很瘦,比寻常女人高一些,陈林小时候问过她,知道她有一米七,但是这些年有些佝偻了,头发掺了一点白发,可是不多,脸上比陈林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时候老了许多,大约是也这些年心里也吃了一些苦。她眼睛里有点局促,却还是伸手过去拎陈林的箱子。陈林说:“我来吧。”他妈吸了下鼻子,才说:“你回来挺快的。”陈林低着头,只说:“我打车的。”他妈又说:“你屋里给你收拾好了,你把东西放进去吧,我去做饭。”陈林抬起头来看她,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陈林看着那个背影,嗓子有点紧,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去,才看到地上有一双新的拖鞋,他踩上去,便提着行李往自己的小屋去了。
陈林上大二之后就没回过家。谭继明家里条件很好,上大学的时候就自己租了个小屋。陈林和他好上之后没几个月就搬过去了,每年过年,谭继明自己回家去,陈林就住在他的小房子里,一个人看书、做饭、过年。他北漂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家过,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走的时候,房门上还贴着一副对联,是他亲手写的,有一句是“齐送行”,他写完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如今这副对联早已经不在,陈林推门进去,屋里干干净净,床单很新、枕头也很新,屋里他用过的那张桌子还在,搁着一叠草稿纸,还有一瓶新的墨水。桌子底下有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一些照片,有陈林小时候和他妈的合影,还有陈林拿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上面他并没有笑得很开心,但是很放松。还有他从小到大的班级毕业照,陈林总站在倒数第二排,笑得有些克制。
陈林伸出手去,隔着玻璃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桌子边上有个书柜,当年上学的时候有很多习题本和卷子放在上面,现在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从小看的一些书,还摆着。有一些书页的边缘已经泛黄了,大约是晒的。陈林抽出来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是他包了书皮的几本小说之一,保存的很好。他把书皮撕开,里面掉出一张草稿纸,已经黄了。陈林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因为是他自己亲手放进去的,是他曾经的梦想,是他已经实现了的梦想。
那张纸上是他的字迹,写着:
到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地方去,从此不再回头。
那个句号写的很重,圆圈圈起的地方,有一个更深一些的墨印。陈林想了想,又把这张纸夹进了书里。
陈林从屋里出来,走到客厅去,把外套搭在沙发边上的衣架上,低下头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果盘。那个果盘很新,里面的水果也很新鲜,有在这个季节特别不好买到的山竹和火龙果,还有一点桔子、蛇果和猕猴桃。旁边有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一些糖,有一些老式的话梅糖,还有一点大白兔。陈林上高中的时候挺爱吃这些,但是他已经很多年不吃糖了。陈林站起身来,从客厅走到厨房去。厨房的门是塑料门,能拉开,还能看见里面在做什么。但是陈林没动,只是站在那,看着他妈站在那把土豆丝送下锅。刚倒进去,就有很多烟冒出来,可见排烟罩并不是很好用。
陈林拉开门进去,他妈转过身来,俩人就这么隔着一点点的烟雾看着彼此。陈林说:“我来炒吧。”
他妈摆手,说:“你出去,你出去,油烟味大。”陈林走上前去,把锅铲从他妈手里拿过来,又把排烟罩拍了拍,就着烟味炒菜。他从前刚当上老师的时候,出租屋的排烟罩也不好用,他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都忘了怎么用坏的排烟罩了,却没想到还是记得的。他妈站在他身后,看他炒了两下,才说:“你都会做菜了。”
陈林没说话,伸手从左边调料碗里拿了醋壶,抬手倒进锅里,一股呛人的熏醋味飘上来,让他鼻子里一酸。他说:“你坐着去吧,我做饭就行。”他妈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又拍了一下,才说:“没事儿,这个排烟罩就这样,过几天我找人修一下就好了。”
陈林抬头看了一眼排烟罩,上面有一层油。他刚才拿走锅铲的时候,摸到他妈手心挺硬,上面大约是有一些茧。他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但也许是他根本就不记得。陈林说:“明天过年,初三商场就开了,我找人来修。”
他妈点点头,又说:“要不初五再修吧,不急,不急,你……你先在家里休息几天。”陈林撒了一勺盐进去,才说:“我……行吧。”
陈林和他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做了几个菜,这才拿上了桌。除了酸辣土豆丝,还有溜肉段、木须肉、土豆炖豆角、宫保鸡丁,还有一个葱爆羊肉。陈林已经很久没有一餐吃这么多肉了,看着有点腻,但还是拿了碗筷,坐在餐桌边上。他妈以前挺爱唠叨,老了反而话不多,跟他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饭。俩人吃得很沉默,陈林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看见一桌子肉,筷子一个劲儿地夹豆角和木耳。好在豆角地个头很大,里面的豆又软又糯,配上炖出来的汤汁,虽然有点咸,但也很好吃。
陈林正吃到一半,他妈伸筷子给他夹了一片羊肉。他妈吃饭习惯很好,筷子上一粒米都没有,一片羊肉就放在陈林没动的半边米饭上,又说:“吃点肉,长身体呢。”陈林想说自己都三十了,哪还有长身体的机会。但是想了想又没说话,沉默地把肉吃进嘴里了。他妈又给他夹了块土豆,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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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鸡丁,陈林也都扒着米饭吃了。他们母子之间似乎有种奇怪的张力,进门时刻的紧绷,在这一刻被缓和了。尽管这屋里仍旧存在着时隔十几年的沉默,但他们并不再为此过于手足无措。
一顿饭吃到最后,陈林他妈问他:“你这几年,过得挺好的吧?”陈林停了筷子。他妈又说:“是不是……还和那个小伙子,处一块儿呢?”
陈林抬起头来,看着他妈。他们十几年没见,她的脸上多了很多的皱纹,眼睛也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有神。手上多出的一些茧,或许是因为他并不能时常回来看看。陈林的心里有一些柔软的部分蜷缩在一起,这迫使他看着他的母亲,轻声问她:“你觉得呢?”
他妈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豆角放到陈林碗里,才说:“你是我的儿子,你走到哪,妈心里都惦记你。”他妈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能对你好就成。别的都不重要。”她吸了一下鼻子,又重复着说:“都不重要……”
陈林点点头。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陈林他妈抽了张纸,背过身去擦了擦脸。陈林听到背后有几声呼吸声。他知道她在抹眼泪。陈林放下筷子,转过身去,想要摸一摸她的肩膀,却还是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陈林他妈转过身来,轻轻擦了擦眼角,又说:“吃饭,吃饭,不说了。”
陈林点点头,夹了一片木耳放在他妈碗里,说:“吃饭吧。”
当天晚上是陈林刷的碗。陈林他妈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陈林也没赶她,就让她在那看。第二天就要过年,可是阳台还没收拾,于是陈林披了件小棉服进去,把阳台规整了一下。末了,又点了三根香,插在那尊小小的弥勒佛像前面,双手合十拜了三拜,这才转身出来。他妈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说:“你去佛爷前面拿个桔子下来,就最上面那个,我供了两天了,没事儿。”陈林拿了一个桔子下来,又双手合十低头拜了一次,这才从阳台出来。他妈站在他身边,指着那个桔子说:“你自己剥开吃,有福气的。”
那是蜜桔,很小,又在这么低的温度下放了几天,吃的时候又酸又甜。他刚才许愿的时候希望菩萨保佑他母亲身体健康,拜了三次,在他这个从不入庙的人身上,算得上十分虔诚了。他吃着桔子,尽管他妈说没事儿,他却仍然希望菩萨别因为这个就觉得他不敬。但他妈丝毫不觉有异,伸了手去摸摸陈林手背,小声说:“桔子皮一会儿放你屋里,熏一晚上,明天再扔啊。”说完,她推着陈林进屋,说:“你回来还没洗澡呢吧?去洗洗去,再晚了头发就不干了,该着凉了。”
直到站在花洒底下,陈林才终于有了点回家的实感。他家浴室不小,看样子也翻修过,里面有浴霸,还有一面不小的镜子。陈林打开热水的时候,水还并不很热,他站在里面冲了半分钟,水温才升高了。浴室里的东西都十分普通,就连洗发露都是陈林从小看到大的拉芳,他妈这么多年一直用,竟然也没换过。陈林冲着热水,一边搓头上的泡沫,一边走到镜子前面去看自己。镜子上蒙了一层雾,陈林冲干净手,把镜子抹开。镜子很大,从地上一直延伸到他头顶还高,若是没有水雾,一定足够看到他全身的样子。大概他妈买这面镜子的时候,是真的还觉得他会回来。
这感觉多少让他终于感觉到一丝快乐,尽管他从未想过,他离开姜玄之后,唯一可以逃回的地方居然是自己离开很久的这个家。
那天他从酒店出来便下了楼,没想到姜玄的车竟然还在酒店停着。他开了车回家,家里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连姜玄洗好之后晾在阳台的内裤都还好好地夹在晾衣架上。陈林走到卧室去,才发现姜玄一件衣服也没有拿走。陈林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明明决定让姜玄离开的人是他自己,但那一刻他却感到仿佛被抛弃的那个人并非姜玄。
陈林想起前一天晚上,姜玄就坐在他床边,沉默地抚摸他的脸。尽管他真的很累,但他清楚地记得姜玄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他的手心很烫,摸在陈林脸上的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打扰他睡觉,小心翼翼地、流连不去地。陈林在家里呆了一整天,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说,这房子里充斥着他和姜玄之间的每一分每一秒,让他心力交瘁,只好装聋作哑。到最后,他只好躺在客房的床上,因为那间房他很少去,有时候姜玄加班回来晚了,又不想吵到他,才会搬去那张床上睡。那屋里有个衣柜,里面放着他们换季的时候扔进去的床单被罩、枕头被子,下面的空格里放着不是当季的义务,陈林的多一些,姜玄的少一些。室内有一台小的香薰机,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一瓶用了一半的精油,多半是姜玄之前工作压力太大放进去的。陈琳用了一些,又在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出来,那瓶酒是他们最贵的一瓶酒,陈林想留着过年的时候喝的,又或者他们可以在家约一个很小的会,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陈琳拿了一些冰块,还有一个小小的冰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条不紊,但依然忘记拿醒酒器。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了——红酒已见了底,都进了他的胃里。那些酒精侵蚀着他的神经,让他感到眩晕、迷乱却又迟缓,这感觉缓解了他的伤感,却麻痹了他的肉体,叫他不得不躺在床上。那张床的床单是浅灰色的,上面一点褶皱都没有,陈林躺在上面,拉上百叶窗,屋里又暗又静,笼罩着他的孤独,像是一个走不出的困局。
陈林看着衣柜里姜玄的那一半衣服,明明轮廓都模糊起来,他偏偏知道那就是姜玄的。陈林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是摸不到,它们在他的视线中不断移动着,叫他摸不着边。陈林隔着空气描摹着那大概的轮廓,这才有些触到的实感。于是他仰着头笑了笑,又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睡着了。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曾经的那个家。他仍旧是一个少年人,仍旧坐在那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内,躺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他动了一动,身后有一个人抱着他。那个怀抱很暖、很热,陈林靠在上面,感觉到有人轻轻地吻着他的后脑。陈林摸了摸他的手臂,很轻很轻,窗帘吹起来,拂过他和字典。
陈林躺在那,窗外阳光很盛,叫他目不能视物。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在梦中,便说:“我小时候,很想离开这儿我不想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无所事事。”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出来之后才知道,一个人原来那么累。真的很累。我不是不能吃苦,我只是……”那个人抱紧了他。陈林说:“我离开家,一个人在外面,总是一个人,到哪都是一个人。”他翻了个身,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躺在曾经谭继明租的那个小房子的沙发上。谭继明坐在地上,看着他,脸上有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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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陈林无法忘怀的愧疚。陈林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想说你别说,可是谭继明还是说了。他的语气很乱,却依旧没有留下一点喘息的空间给陈林。他说:“对不起,我已经决定出国了。这个房子我租到七月,然后我就要走了。”陈林推开他,从那个房子里跑出来,他站在大街上,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右手还拉着行李箱。路边是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自行车,路边有卖罐装酸奶的报刊亭,人群走在他身边,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陈林蹲在地上,再抬起头来,已经是自己的小破出租房。那时候他从学校的宿舍搬出来,北京的房价像是一夜之间就注了水,涨的那样高,他不得不托关系做了个家教班,教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所谓的“国学”。陈林不知道意义何在,但这终于让他付好了第一个季度的房租。那房子并不很好,但是他仍旧咬着牙支撑下来,好在他后来把这个小班做的大了些,这个年代的人都流行早教,陈林虽然不算能说会道,却是真正有本事,课外班渐渐成了他固定的收入来源。每个月加上工资,竟然也有些富余。可他依旧一个人在家、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夜晚看电视剧、一个人跑去电影院甚至还不需要买爆米花。孤独在夜晚如期而至,除了性,没有人救得了他。他独自一个人太久,好在老天着是看不过眼,终于给他碰上姜玄。姜玄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也并不成熟。陈林很怕,但他不能抗拒这种感觉。他挣扎过、考虑过,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
那是他最好的时候了,他们住在一起,从一个小房子搬到另一个大的,搬家结束的那天陈林坐在新房子的地毯上吃红提,把汁水溅在姜玄胸口,两个人拉扯着走到浴室去做爱,陈林被他抱着填满的时候受不了地吻他,像是吻一个梦想。浴室里有很大的水汽,陈林的腿盘在姜玄背后,被他操得几乎使不上力,头上不断流下汗出来,让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擦了一下眼睛。
于是他就又回到那间小小的卧室里了。那是他最小的一个卧室,一个小桌、一张床。桌子上的书摊开,陈林从床上做起来,抱着他的人依旧抱着他,陈林摸着他的手臂,又说:“这是哪?”没人回答他,陈林走下床去,走到桌前,看到桌子上的那本书上,他用钢笔划了一些重点,上面写:
我怕你是一个梦。你是坐在我面前的一个幻影。
陈林抬头看到窗外的阳光,那么刺眼。于是他醒了。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屋里有着精油香薰的味道。百叶窗不知道怎么的被拉开了,也许是他喝醉的时候做的。他的鞋摆在床边、酒桶放在地上,里面的冰块全部化成了睡。酒摆在床头柜上,酒塞已经塞回去了,竖直立在那里,严丝合缝的。
整间屋子干净、整齐,仿佛除了陈林做了一个梦之外,什么都没乱过。陈林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从屋里走出来。他在客厅茶几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给姜玄发了一条短信。他发好之后也不管姜玄看到没有,便自顾自地去冲澡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上面写:
你来收拾东西吧。
浴室的水声很响,陈林抬起头来看着浴霸,那东西既烤得慌又十分亮,刺得他眼睛有点痛。陈林关了水,胡乱穿了点衣服便从浴室走了出来。他走到客厅,他妈听到声音,抬头看他,才说:“头发干了没有?快擦干,你看着还滴水呢。”陈林点点头。他看到桌上又放了一个新的果盘,里面放了红富士、山竹和红提。
陈林伸手拿了一个苹果。
他妈问他:“你现在爱吃苹果了?赶明儿我再去买点。”
陈林摇摇头,他说:“我给菩萨补一个回去。”
五十一(下)
大约是舟车劳顿真的累了,陈林在家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异常安稳。他离开了很久,但这房间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以为自己会为此心潮涌动,可实际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几分钟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那些迟来的宿醉和不规律的休息带给他的疲惫在这间屋子里被统统追赶上了他,陈林躺在被子里,枕头还是他小时候爱用的那种硬枕头,靠在脑袋下面,却托不起他倍感沉重的心。
他睡了太久,甚至越过了早饭和中饭,中间他妈进来叫了一次,陈林隐约听到了,却只翻了个身。等到真正清醒过来,已经下午。
过年禁烟花爆竹,但他们这地方仍有人毫不在意,大年三十,家家都要个好彩头,到了下午,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裹挟着风雪拍在窗户上,炸开在陈林耳边。这声音迫使他终于醒了过来,翻了个身,足足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家了,于是起身来拉开窗帘,天光正射进来,晃在他脸上,却不刺眼。
那时北方冬天日落之时才有奇特的景色,太阳光黄的发出橙红的颜色,在天上挂着,直视也不会刺眼。那光很盛,笼罩着大地上的一切,仿佛一切皆有生机,但不出十几分钟,天色便会完全被夜色笼罩,深蓝的帷幕落下,覆盖在皑皑白雪上,一切都失了真。
那些红色的光覆盖在陈林手背上,他伸出手去,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深深的断掌掌纹横在那里,像是一把刀仍旧被陈林攥在手里。
陈林知道一定已经不早了。他一边套上衣裤,一边整理了一下床铺,这才推门走出去。一开门,就听见电视的声音顺着门缝溜进来,陈林扶着门框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来他妈有看新闻的习惯。
陈林他妈算半个知识分子,爹妈在很久以前那场运动里都是挨过骂的人,她自己在同辈人里学历也不低,从前是中学的美术老师,后来换到小学去做数学老师。陈林记得他妈最擅长的是在黑板上画桃子,两三下就能画出一个来,小时候他在自己妈妈的班级念过半年,每次上课她都用桃子举例子,导致陈林小时候特别不爱吃桃子。但这份学历和职业没什么大用,在他妈那个年代,还不是做教育挣钱的时候,老师只是名头上体面些,旁人提起来,无非是说“好找对象”、“安稳”、“会教孩子”,净是些陈林少时不大看得上的理论——一个家庭如果只是因为其中一个人的职业就能变得和睦,那这世间的问题可太好解决了。更何况,陈林父母之间的关系不仅不算和睦,甚至用失败来形容更为妥帖一些,就连陈林的姓都不是跟他爸的,是他十岁的时候改成了母姓,过了几年陈林察觉出端倪之后仔细想想,大概就是那时他们夫妻之间已经感情生变,背着陈林偷偷离婚了。
彼时陈林还小,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他却不大看得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爸有两百多天都在外地做生意,是北方人中最早脱离国企转而下海的那一批。他们离婚之后他爸更少在家出现,比起他爸说话的声音他更熟悉的是新闻主播的嗓音,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妈永远已经打开电视放新闻,从中央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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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中央新闻台出现,日复一日,从不间断。他爸回家的时候很少和他妈争吵,大概是因为没了感情反而相互体谅生活的难处,陈林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天发了烧,但他的生物钟迫使他仍旧早起,那时春天刚到,树上也发了点苞,但天色缓解不了他的眩晕。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他爸的声音说:“小曼,我在外面新买了一套房子,一百三十多平,你和陈林搬过去吧,这个小房子我住。”陈林记得那天的新闻是美军单方面对伊拉克宣战,或者有成吨的子弹在那天消耗殆尽,隔着数万里炸光了陈林心里故作的镇定。他偷偷躲在门后等待他妈的答案,但沉默成了那场谈话的镣铐,陈曼紧闭的双唇使陈林动弹不得。最终他躺回到床上掠过了那顿早饭,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新闻中平静的语调:
美国绕过安理会……在伊拉克强制驻守。
陈林走到客厅,看到陈曼把餐桌挪到客厅,正站在桌前和面。不锈钢的盆里面粉已经被揉成了絮状,陈曼抬头看了陈林一眼,又说:“你这几天累了吧?今天看你睡着,我就没敢叫你。这都四点多了,你饿了吧?一会儿就吃饭,我买了鱼,还有点肉,再包点饺子,晚上看春晚吃,行吗?”
她的语气很轻,底气不大足,但相比起昨日,那些拘谨已经消散殆尽。陈林点了点头,又说:“和这么多面?我来吧。”说完,转身洗手去了。他洗漱完毕,这才卷了袖子伸了手,上去和面。陈林一个男人,手劲本来就不小,加上他又擅长做面食,一手拿碗一手揉面,速度快了不少。陈曼站在他身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走也不走,手指尖上还带着点残留的面粉。陈林一边揉面一边说:“你去把手洗了吧,一会儿我做饭,你坐着吧。”他话音刚落,他妈就说:“不碍事儿,一会儿再洗。”
陈林听了这话,转头看了他妈一眼,看见她鬓角有些白的头发,绷在脸颊上,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精心打扮过。脸上很素净,但看得出来擦了些化妆品,脸上有些斑都被盖住了。她的眼角带着点皱纹,那是由于眼角下弯、面颊移动带来的笑意造成的,这笑容在她脸上藏也藏不住,像是充满了欢喜,只不能宣之于口。陈林定了定神,才又说:“你要实在坐不住,剥点葱和蒜,一会儿我弄鱼。”
陈林会做饭这事儿纯粹是在外面练就的,除了姜玄就是谭继明吃的最多,反而他妈一口也没尝过。陈林和好了面,便从橱柜里找了件白底带碎花的围裙套上,站在料理台前冲多宝鱼,那鱼是陈曼先前冻在冰箱里的,陈林用热水冲了一会儿,又砸了两下,很快就化了。他反复冲洗鱼身,直到那些血水淡到几乎不见黄了,便把水滤掉,又抽了一把切片刀出来,稍微磨了两下,在鱼身上划了一点斜刀花。他的手法非常熟练,陈曼站在他身边,都忍不住说:“你现在这么会做鱼啦?我记得你小时候挺烦吃鱼的,说有刺、不好吐。”
陈林含混地笑了笑,只说:“吃,但是捡刺少的吃。”说完,摆了葱姜蒜上鱼身,放到蒸锅里。陈林按好了火,一语不发地盯着锅里的鱼肉。那鱼被他去了脑袋,孤零零一个身子放在锅里,葱姜的味道渗进去,一会儿就会把鱼腥味去掉。陈曼说:“我以前都少清蒸吃,不会做。”陈林愣了愣神。
这话姜玄也说过。那时候陈林还住在出租房里,他家的排烟罩罢了工,姜玄便去找他,说要带他出去吃饭,没成想来了之后姜玄说有些困,在沙发上躺着躺着便睡了过去,陈林摸了下他的额头,才发现他还发着烧。最终陈林给姜玄喂了点药,又扯着他去床上躺好,这才取了些现金,跑到超市去买了一条处理干净的多宝鱼、半只三黄鸡、一点排骨,还有豆豉和一个小南瓜。等陈林回到家,姜玄仍然在睡,他生病的时候看起来很脆弱,那么高的个子缩在陈林的床上,盖着两条被子,却还是蜷着身子。陈林摸了摸他的耳朵,又给他量了体温,发现他体温降了下来,这才稍微安心些,跑去厨房做饭。他焖了一个三黄鸡、又用高压锅蒸了一个豉椒南瓜排骨,正在给多宝鱼淋豉油的时候,姜玄套着毛衣踏进厨房,哑着嗓子问他:“外面不是下雪了?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陈林头也不抬,一边切着葱丝一边说:“你躺着去,你别一会儿头疼了。”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情侣,但姜玄十分自来熟,两步走过去,头埋在陈林颈边,深深在他耳朵后面嗅了嗅。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陈林耳后,让陈林心都烧得难耐,只好盖上锅盖,转身脱了围裙,这才面对了姜玄,问他:“你闹什么?”姜玄冲他笑了笑,侧头吻了下他的脸,才说:“说好带你出去吃的,结果又让你做饭。”陈林摸了摸姜玄的脖子,又说:“你身上都烧红了。”姜玄倒是没怎么理会,只笑嘻嘻的问他:“你做了什么,闻着好香。”陈林转过身去,一个一个指着说:“三杯鸡、南瓜豉椒排骨、清蒸多宝鱼。”姜玄立刻抱住他,一整个胸膛贴在他后背上,大声说:“肯定很好吃。”陈林被他拙劣的恭维逗笑了,摸着他的手背,指尖在他骨节上蹭了蹭,手心都被他身上的温度烫了一下。他便又担心起来,问:“你怎么发烧了?烧了几天了?”姜玄摇摇头,说:“没有没有,昨晚上穿少了,估计冻着了。”
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前一天晚上姜玄刚好给他送了些金骏眉,说是托朋友带的。那些茶叶不多,姜玄用一个小的铁罐装着,陈林刚从电梯口出来就看见姜玄站在他家门口,带着手套捧着那个小罐。陈林叫他进去坐,姜玄却说还有工作,就不进去了,只把茶叶给了他,转身便走了。如今想起来,才发觉姜玄大约是站在穿堂风的风口等了他许久。陈林半转过去身子,看着姜玄烧的带着红晕的脸,话也说不出来。姜玄倒是还有心情逗他,只说:“怎么了,感动了?要么以身相许?我今天可有个坏事儿想干还没干成呢。”陈林问他:“什么事儿?”
姜玄凑近了他,低声说:“想亲你一下,行不行?”陈林果然被他逗笑,轻轻摇了摇头,却闭上眼睛张开嘴,抬头吻了姜玄的唇角。他们一碰上,姜玄就搂紧了他,陈林被他结实的手臂抱紧,忍不住踮起脚来、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和他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吻。姜玄身上热得很,但嘴巴里有些奶糖的味道,陈林吻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按在自己后背上来回抚摸,他感觉自己像是融化了的巧克力,几乎化在这个吻里。
直到蒸锅响了,姜玄才松开陈林,拍拍他的屁股,对他说:“鱼好了。”陈林转过身去,套上厚手套,把盘子端了出来。姜玄在边上说:“我还是第一次吃家里清蒸的鱼呢,我可不会做,这玩意看着挺麻烦的吧?”
陈林想到这,便对他妈说了当时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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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蒸锅,沉声道:“吃清淡点好,红烧的太咸了,对身体不好。”陈曼点了点头,连说了几个“对”。陈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油烟大,你坐着去吧,这儿我弄。”陈曼摸了摸他的手肘,才终于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陈林望着她有些弯曲的后背,心里说不出的有些涟漪,但那水波荡漾了几圈,又逐渐消散了。
他看着他妈拿着拌好的饺子馅,两个不锈钢的小盆,各插着一双筷子,坐在客厅一面看电视、一面搅拌。陈林倚在厨房门的门框上,厨房和客厅中间隔着餐桌和玄关,陈曼低着头搅拌,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目光。陈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他耙了耙头发,指尖按在头顶,有种说不出的疲劳在他心中浮现。他看着陈曼低着头,看她夹杂着灰白的头发在肩颈上垂下,没有光泽。她搅拌着那些馅料,翻来覆去,无聊极了,但陈林知道她不会停下,一如她当年坚持住在这所小房子里,也不肯搬去陈林他爸送给她的新房子,守着一些莫须有的回忆,空耗了很多年。
陈林看到她搅拌着馅料,突然停下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她就是这样执拗、天真,有些近乎愚蠢的顽固,一点抓住一点希望,就绝不肯放手,那珍惜的态度几乎让人看了都要为她感到难言的悲伤。陈林知道她,一如他了解自己。
陈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痛,令他终于转过身去,缩回到厨房里。他们就这样隔着很短的距离、隔着一扇透明的厨房门,沉默着准备年夜饭。
天色终究暗了下去。陈林在厨房汆了鸡块,又泡了些枸杞、切了一点松茸,便开了汽锅烧汤,他剁了一点姜末进去,不小心溅了些热水到脸上,随手便擦掉了。他打开炉灶上的火,那些蓝色的火焰窜起来,陈林这才发现暮色四合,自己的手上都沾染着夜幕下的幽蓝,这些冰冷的颜色泡在高压锅外壁上,生生把火焰的灼热盖掉了。陈林什么都没说,他站在厨房里,掏了根烟出来,凑近那丛火焰,烟猛地烧着了。陈林把手收回来,烟头上带着细碎的红色火光,中间是烟叶烧焦的黑色,逐渐向上蔓延着。陈林盯着烟头看了几秒,这才抽了一口,那些味道飘进他喉咙里,终于使他感觉到一丝温度,他靠在料理台边,沉默地抽烟。
那些蓝色的光笼罩在他脸上,让他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冷硬无匹,半长的头发坠在脸颊边,陈林伸手把它们撩到耳后去。他的手心不热,摸在耳朵上却也被耳尖的温度冰了一下。陈林长舒一口气,将一些灰白的烟雾吐出来,盖住了自己的视野。烟燃得很快,陈林把那烟头拿远了些,他的手很瘦,夹着细长的烟,手心还能看到隐约的血管的颜色,有些紫、有些绿。他摊开手掌,却发现手心里有一个不大规则的山的形状,上面带着些突起的弧度,是个影子。陈林转过头去四下望了望,却不知道是什么,他盯着这影子看了几秒,突然向后转过身去,终于发现是阳台里供奉的佛像由于被光照见,影子投在了他手上。菩萨双目未张、唇角上翘、鼻若悬胆、眉如拱桥,手持弥陀定印、跏趺坐在宝莲上,一派出尘、清静、无牵无挂。
暮色笼罩在阿弥陀佛像上,盖不住那金铜色的法相。陈林看着自己的手,才发觉自己已沉溺于夜色之中。他把烟头按灭在水槽里,单手捂住了额头。
今时今日,他仍旧难以自持地想起姜玄。在姜玄离开的那天、在他独个坐在高铁上的时候、在他重回到这件屋子里的几分钟里、在他清醒后的每一个动作之间。每时每刻,姜玄伴随着他的呼吸,一不小心就从他心中跑了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仍然会想起他,也许是因为他们曾经相处太久了,那些日日夜夜汇聚成他的生活,在他的脑海中固执地盘踞,即使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再想着他,但于事无补。陈林知道自己总有些优柔寡断,但从未想到自己竟真的如此难以忘却往事。即便是谭继明弃他而去,他也只沉默了几天,便为了生计把其余的那些伤感全数抛诸脑后了,日子有那么长,他没力气感伤。但那时他仍旧爬得起来,现在却不了。他分明回到成长起来的地方,这屋子不过几十平大,他却依然想起姜玄来,想他的好、想他的坏,想他在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在漫长的时间里,姜玄化成了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身旁熟睡的位置、他灵魂的一部分。
然而他已经离开了,安静地、直接地。陈林无话可说,语言和回忆都已成徒劳,他唯有想起他、并不断痛斥自己为何想起他。
或者是夜幕来临的缘故。
他念书的时候,陈曼并没怎么管过他,每天十点多便睡了。陈林一个人坐在客厅看书,那一盏小灯照在他脸上,灯光很亮,但他从未介意过。夜里静的很,他坐在沙发上,阅读或是背书,周围静悄悄的,静的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很累,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过了一会自己爬起来,关了壁灯回屋睡觉。寂静是他的常伴,在黑夜中他感到平静到来他身边。
即使成年以后他也保有这样的习惯,不过姜玄很贴心,给他单独备了一间书房,里面有很大的书架,上面一边摆着他的书,另一边是姜玄的。他仍旧看书到很晚,但姜玄怕他眼睛受伤,特地挑了护眼的灯摆在书房,回家晚的时候还给他带一些不长肉的茶点,有时候是花生酥、有时候是杏仁豆腐。陈林爱干净,切好的水果从来都要一次吃光,不然会招虫,因此姜玄特地买些小的水果,晚上回家的时候给陈林切好送到书房去。但这些如今都不再为他所拥有。
他的心像一滩死水,望不到边,也望不见底,黑漆漆的。孤独像潮水腐蚀着他。
陈林以为回到家中会让自己感到平静,但他也无比清晰的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狼狈。他过去固执到逃离,造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在这头、母亲在那头,两个人遥遥相望,相互诉说已是竭力,陈林不知道如何在这里诉说自己的绝望。
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救不了自己。
陈林把蒸好的鱼拿下来,又用开水烧了些栗子,接着一面煮红烧肉块、一面剥了栗子壳。捞出肉块后,他倒了些油进去,又加了点冰糖,翻炒搅拌,看着糖浆化成浓郁的棕色,接着放了桂皮、八角、生抽、料酒进去,又加上肉块,炒的肉上都覆盖着一层焦黄,这才终于倒了水进去,开着小火煲肉块。火焰逐渐变小,终于丛蓝色变成橘红,那颜色像是熟透了的桔子,红彤彤的,陈林把手贴近,一阵阵热气扑上来,陈林揉揉眼睛。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转身离开了厨房。
他走到客厅,餐桌仍摆着案板,上面有一碗盛好的面粉,还有两根擀面杖、三个盖帘,陈曼已经把醒好的面揉出来,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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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小团。陈曼见他过来,招呼他说:“你来啦,帮我包饺子吧。早点包好,一会儿看晚会了。”陈林他妈弄了两种馅料,陈林点点头,凑过去看了看,一种是白菜猪肉馅,一种是三鲜馅。陈林其实很久没吃过韭菜,但是这个三鲜馅料里韭菜很少,他便也没说什么。陈曼的手挺快,用擀面杖用的十分熟练,不一会儿已经擀好了不少饺子皮,陈林伸手上去,洒了些面粉在案板上,这才着手包起来。陈曼一面擀皮,一面说:“你上次回来过年的时候,我看你不太动那盘韭菜鸡蛋的饺子,我就没和那个馅。但是过年得吃韭菜,长长久久,寓意好,你爱吃虾仁,我给你放的都是好的虾仁,个儿大,新鲜的。”陈林点点头,低声说:“没事儿,我现在不挑食了”。陈曼冲他笑了笑,陈林轻轻点了下头,又说:“怎么放三个盖帘?”陈曼搓了搓手,说:“弄点手擀面还有面皮,初一初二初七都得吃面呢,初三做合子,用面的地方多着呢。不提前备起来,过两天还得天天擀面,有的受呢。”陈林沉吟了一声,又说:“没事儿,今天不着急,擀不完明天再弄,不然太累了。”陈曼笑起来,她的嘴唇上薄下厚,但笑起来很有些风情,陈林的眼睛长的极像她,见她这样笑,便知道她心里正好受着,大约是儿子回来,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陈林告别了这种感觉太多年,重新体验到,难免有些生分和说不出的别扭,只勉力维持了几秒的眼神,便借着包饺子低下了头。他心中如坠石块,棱角硌在皮肉上,涨的心里头又酸又涩,像是水坝截了洪。
陈林包饺子喜欢包褶子饺子,但他还会很多别的包法,柳叶饺子、太阳花饺子、花边饺子、元包饺子,甚至连金鱼饺子他都会包。因为姜玄爱吃饺子馄饨片汤这类面食,加上他经常加班,陈林舍不得让他吃白米烧胃,就常常变着法给他包些荤素搭配的饺子冻在冰箱里,还是数着个数用保鲜袋包起来冻上,既能控制他不要一次吃太多,味道又有变化。他的手法早在几年的同居生活里磨练得十分娴熟,此刻就着两小盆馅料,手指也翻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个盖帘。陈曼已经弄好了饺子皮,扯着椅子坐下,看着陈林包饺子。她的眼神很专注,即使陈林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盯着自己,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陈林对这种眼神十分熟悉,姜玄从前也常这样打量他。那眼神像是裹着蜂蜜,粘在他身上就下不来,陈林忘不了这种眼神,那里面全是爱意,几乎把他溺死。曾经有一段时间姜玄眼里没有这东西,但后来又出现了,掺了些别的什么,像是水中突然长了海草,繁复、混杂,陈林不想看到,却又不得不看到。那里面有些东西失而复得,他很舍不得,只好攥在手里,攥到没办法了,才终于推开。
陈林对那感觉深恶痛绝,因此此刻在陈曼的注视下十分难耐,只好缄默不语,维持现状。
但陈曼并不如此做想,她一面拿着遥控器换了台,一面搭话说:“你现在连包饺子都会了,我以前教你好多次,你都说学不会。难怪人都说出去历练几年,就学会顾家了。”陈林被她说的发了笑,只说:“在外面吃总不如自己吃得好。”
陈曼笑笑,又说:“那孩子……你们在一起也不短时候了,他应该能帮着你点。”
陈林倒没想到陈曼还记得谭继明,不过想也是,任谁在大过年发现自己的独生子多出来个“男朋友”,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的。陈林定了定神,含糊地说:“是,在一起总是要分担些的。”他说的却是姜玄。他手上不停,但静了一秒,又说:“但过日子嘛,也就那么回事儿。他挺大方的,也没让我吃什么苦。”陈林眼圈有点红,但还是忍住了。
陈曼点点头,又说:“对你好就行。”陈林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点头,沉声说:“是,这个最重要了。”他眨眨眼,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
陈曼一面按着遥控器换台,一面说:“我看他长相也很精神,之前还怕他挺招人的,但是他跟我说话,一开口就很实在……”
陈林猛地抬起头来,陈曼却没看到,只接着说:“我一开始连屋都不让他进,但这孩子比你还有韧劲儿,磨啊磨啊,我这心不知道怎么就软了。他还说帮我劝你回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成了。他对你这么上心,我也不担心了。”
陈林竭力克制住自己发抖的呼吸,状似平静地盯着他妈,但陈曼的余光看不到他的脸,只自顾自地说着:
“小姜之前还给我看了你们俩的照片,我一看我就知道了……你是太……心里有他,是吧?”
她笑了一下,又吸了下鼻子,才说:“你小时候喜欢一本画漫画的杂志,上面画了什么米老鼠啊唐老鸭啊的,我没给你买,当时带你离开邮局的时候,你那个眼神……”她摸了下眼角,才说:“和那个照片里一模一样,变都没变的……”陈曼哽咽了一下,又笑了,说:“我一看我就知道了,你心里装着他呢。”
她说完,便转过头来,冲着陈林笑了下,眼里都是眼泪,一面说话、一面落泪。她说:“林林,我十几年没照顾过你,你回来,我心里真的高兴。我天天跟菩萨许愿,我说你身体健健康康的……我说让你平平安安的……我求菩萨让你早点回来,没想到菩萨真的给你派了个人,把你哄回来,是不是?我知道你心里对我还有想法,但是过年,高高兴兴地……以前那些都过去,行吗?”
她的眼泪划过脸颊,也划过陈林心头,让他红了眼眶。他为母亲而愧疚、为曾经而懊悔、为姜玄而愤怒、为现在而激动,也为自己而悲哀。
他终究没有机会去袒露他的伤痕,因为姜玄用一种方式给了他的亲人期待,而他不能就这样打碎它。他要如何开口说,他是为了逃离受伤而回来,却不是由于爱而回来;他要如何开口说,他从未想过回来,只除了他梦见了那间屋子,他的梦里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和他非亲非故的男人,他为了一个虚无的拥抱,才重新回到这里;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开口说,他是为了恨那个男人而回来,可这个人却恰恰为他做足了工夫,只为了他回到这里,仍旧有一扇重新打开的门。
五十二(上)
除夕夜陈林守岁。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这点老旧传统,陈林家里一向守着。
陈曼身体差一些,小小激动之后,被陈林哄着擦了眼泪,又去煮了许多饺子,一桌菜有鱼有肉,陈林花几分钟拌了个麻油菠菜,又加了个香煎芋头,上面洒了些青椒炒肉丝,凑足了荤素海鲜大团圆,还开了瓶茅台。母子两个人就着春晚终于吃了顿阔别多年的年夜饭。
陈曼几乎不能沾酒,但架不住开怀,举着瓷杯喝了几口,辣得不住流泪。陈林拿了纸巾给她,但她推了推,用指尖抹了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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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水珠便消失无踪。几杯酒喝下去,她被陈林哄着回屋睡觉了。陈林被陈曼攥着手,坐在床边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陈曼攥得很紧,陈林使了些力气才把手抽出来。他盯着陈曼脸上几个小小的斑点看了一会儿,那些斑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明显,灯光苍白,陈林抬手关了灯,走出屋去。
一桌的菜并没动多少,陈曼向来吃得不多,陈林则少有胃口,一桌红红绿绿放在那,陈林伸手摸了摸盘子边缘,还是热的。电视里还在放一些曲艺节目,咿咿呀呀没玩,陈林听的有些麻木,他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便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了些,又关了大灯。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沙发并不十分宽敞,甚至有些矮,陈林两条长腿架在那,像两座塔桥,他的手臂按在大腿上,像是桥上的索塔。墙壁上有一盏不那么亮的吊灯照在他身上,陈林伸手抱住手臂,蜷缩在膝盖上,那些光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只留下夜色在他眼前。电视泛着冷光,陈林向后缩了缩,那些光掠过他的后背。在他的毛衣上投下一片影子。
陈林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了几个键,然后又锁了屏。他低下头去,又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他的掌心很热,烧着他的额头,让他几乎头昏脑胀。陈林打了个哈欠,这让他莫名地流出了一点点的泪水,沾在睫毛上,陈林用拇指抹掉了,就像姜玄从前对他做的那样。夜深人静,陈林盯着手机屏幕,他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还是按了拨打按钮。他把手机放在面前,盯着那屏幕,他听见铃声在响。
陈林张开口,对着手机说:“姜玄。”
他终于吐出他的名字了。
然后那个时间“00:00”突然跳出来,陈林抿了抿嘴,又把电话挂掉了。陈林撑着膝盖,低下头去。
他的头发长长了很多,落在脸颊边上,搔刮着他的脸,陈林捂着脸,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再一次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甚至还没有“滴”一声,那头已经接起来。
陈林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流向这只耳朵,那些血液充盈了他所有的毛细血管,让他感觉面红耳热,听觉灵敏。
陈林张了张嘴唇,下唇向下、舌尖抵着下齿,几乎就要发出声音来,但他动了动,却仍旧无声。大概沉默是最好的保护,他发出第一声以后,竟然再没有勇气说第二声。
陈林捂住脸,他轻轻摇了摇头,才说:“姜玄……”
姜玄的声音被电流分解的有些失真。但他很快做了答复,他说:“嗯。我在。”
陈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里涌到眼睛里。但他克制住了。这让他拼尽全力,以至于丧失了说其他话的力气。无言的安静隔着一千多公里盘亘在他们身边,久久不散。陈林没有说话,姜玄也没有。
姜玄的声音依然很柔和,陈林从前并没有仔细听过他打电话的声音。但这一刻他感到痛苦,为他的温柔,和那背后的疲惫与愧疚。陈林有些恨他了。可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过了几秒,陈林低下头去,把电话挂了。
他蜷缩在那里,手指插进自己发丝间,就连颓唐都算不上了。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这感觉让他无法呼吸,迫使他伸出手来捏着自己脖子下缘,来回揉搓着,可这刺。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爸爸会寄一些照片回来,照片后面会写着时间、地址。有时候陈曼会在陈林睡觉之前拉着他看这些照片,有些是去旅游的时候拍的,有些或者只是和朋友聚会,有一张照片他和泰国的“人妖”合了影,那是很漂亮的一个女人,或者不是女人,但陈林当时认为她是女人、漂亮女人。他不觉有异,但陈曼因为照片上两个人搂着对方的腰而哭了。
这让陈林慌乱,他甚至记得当时陈曼的眼神,她的眼底有慌张,还有些不容置疑的愤怒。陈林因此而手足无措起来,当晚他没有睡好,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他第二天尿床了。这对小学生来说是件很差劲的事情,他越发觉得羞耻,所以他从未讲出来过。这情绪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叫他学会了保持缄默——几年以后他在他爸钱包夹层里看到了另一张异性合影,他保持了这份沉默。他爸爸刚刚回家,全家人吃了饺子,陈林记得做了蒸饺,恰好是三鲜馅的,他那天忘记了倒醋,只蘸了些酱油,咸得他几乎哭出来。那天晚上他仍旧在梦里哭泣,不过他很快便擦干眼泪了,于是他没有尿床。
醒来之后的那天他即将要开家长会,陈林一向很乖,他起的很早,换上带着小格子的校服裤子,还系上了红领巾。陈曼是个老师,他爸又常年不在家,陈林从小学一年级就经常自己开家长会了。他的成绩一直很好,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的时候,前后左右坐着的都是比他高大的叔叔阿姨,挤在小学生紧窄的课桌后面。有时候他们看着陈林,眼睛里有些羡慕,或者是觉得他很“省心”,但还有些别的什么。陈林坐在他们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伙伴,他坐在高墙之中,自己为自己记录着假期、记录着未来。他初中的时候读到钱钟书说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陈林觉得他在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这种感受了,尽管他既没有爱过,也没有荒唐过。
那时候陈林会自己掏出假期作业本做题,一场家长会可以做完大半本数学作业。他喜欢数学,简单、便捷,对错一眼即分,数学没有谎言。他自己开了八次家长会了,而那一次他终于可以有一位家长来了。陈林很兴奋,这兴奋叫他盲目而欢乐,即使那天他一直等到家长会开始后的十分钟,他爸爸还没有出现,他也没有气馁。直到最后数学老师对他说他的爸爸打电话过去,说他很抱歉来不了了。陈林带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他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尽量掩饰自己的身影,他弓着背、弯下腰,希望没人注意到他,为此他甚至摘掉了鲜红的领巾,以表明自己和在座的每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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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属。他像只小老鼠,盼望每一位花猫失明失聪。陈林以为自己不记得这些了,但其实他记得的。就像他记得那天放学的时候还是他妈妈来接他,他问为什么他爸爸没有来,陈曼说他又出差了。陈林当时很平静,他回到家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他从书架上拿出来他爸爸给他带回来的所有的金属样子的自动铅笔,把它们全部掰成两半,狂怒地嘶吼着。他拼尽了力气,但是他看到那些残骸的时候他并不开心,他感到无比的后悔,可是他不知道如何挽回。他的吼叫在屋里回荡,夕阳的昏黄罩在他身上,将他的愤怒和失望缩在几平米的卧室里。陈曼被他锁在门外,吓得只会哭,打给陈林他爸,陈林听到声音,嘶吼着“让他回来”。但是他爸爸只留下电话里的几声“对不起”。陈曼纤细的手臂举着电话贴在他耳边,但陈林一语未发,他只是瞪着眼睛盯着陈曼,或是透过陈曼盯着另一个人,他无声地、发抖地哭,两只眼睛里落下眼泪来,但偏偏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神又狠又惨,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狼崽子,但他其实很脆弱,连动画片里的主角都知道,哭泣是毫无用处的,而陈林只能哭泣。他不过是一只被扔下的奶猫,连爪子都没有,更遑论獠牙。
但其实陈林对他爸还有另一种回忆。他爸实在是很大方。他小的时候,他爸买了一辆吉普车,绿色的外壳。只要陈林他爸回来,陈林就会穿着白色或者黄色的运动衫和他一起开车去公园玩。他们家距离公园很近,那公园带着社会主义建设特有的大和广,里面有个巨大的喷泉,每年夏天晚上八点会开始喷十几米的喷泉。除此以外,是极大的石板路铺成的开阔空间,四周围还有不少的树林。陈林他爸喜欢带他去放风筝。他们第一次买了一个老鹰的风筝,那个线很长,陈林跳起来,他们把他放飞得很高,但那天广场的人好多,陈林的线被人缠断了。后来他们又去,他们买了一个米老鼠的风筝,很贵,在千禧年以前,就要一百块。那个风筝很大很大,比当时的陈林都要大。陈林非常喜欢,他拉上他爸亲手把它组装起来,还给它买了个筒去装。他们第一次出去放它的时候,那风筝飞的非常高,广场上有那么多放风筝的人,可是没有一个风筝比他们的飞得高。它太高了,陈林看着它的时候要仰头仰得很高,几乎要折断脖子。那天风很大,陈林非常开心,他们举着线,不断地拉扯,直到那根线在陈林手中断了。
之后他们开车绕了整个广场周围两圈,可是找不到那个风筝。陈林他爸比他豁达很多,他安慰他说没关系,他们可以再买一个。然后他就真的又买了一个。陈林珍之重之,又一次亲手把那个风筝收起来放进筒里。可惜那之后它再也没出来过。陈林上初中的时候他们搬家,这个筒遗失了。陈林从此再也没和他爸爸一起放过风筝。
陈林考上大学之后他爸才告诉他他和他妈早就离婚了,那时候陈林已经早有察觉了——逐月增多的零花钱和他家十年没有换过的小房子,怎么看都不配套。那时候陈林他爸仍然对他十分大方,每个月会给他很多得零花钱,真的很多,那不过才是零几年,几个月的零用攒一攒足够买一个最新的三星手机。人人都说他爸在外面开加油站、开发电厂挣了很多钱,陈林他爸回家来开的车上有四个圈。陈林不懂这些,但他懂别人谈论起他爸的时候那种语气,那和他的同学谈起他的成绩时的口气一模一样,有很多羡慕,还有一点嫉妒。但陈林对这些毫无感觉,他无法忘记过年的时候他妈妈永远在喝了酒之后大笑大哭,他起初还很疑惑这两种表情怎么能合二为一,但他后来就习惯了。他也无法忘记他爸爸钱夹里出现的合影,前后有两张女性面孔,但没有他妈。他高考结束之后林聪叫他出去玩,他们去到那个公园,陈林坐在喷泉旁边的长凳上。林聪问他:“你报的能上吗?”
陈林高考其实稍微考砸了一门语文,他最擅长的语文,但是他没有发挥好。可是这一年的数学很难,陈林的数学一向是强项。他不知道自己该估多少分,但他觉得自己上不了p大中文系了。那时候他坐在喷泉边上,小声说:“我可能要复读。你呢?”林聪学理,陈林学文,林聪的数学在理科生中并不出彩。他挠挠头,只说:“不知道,看呗。”陈林闭上眼睛,当时的夏天还不算很热,上午有很清爽的风。陈林闭上眼睛,太阳光照在他身上,很舒服,这感觉给了陈林很大的勇气,他说:“我跟你说个秘密……”林聪笑嘻嘻地问他:“啥?”陈林说:“我喜欢男的。”
他说的很平静,但说出口之后,他很忐忑。林聪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瞒着他,可他忍不住地不安。过了几秒,林聪说:“我又不怕。”陈林睁开眼。他发现林聪也看着他,他们对视着。然后林聪说:“我没逗你玩。”陈林点点头,然后他继续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阳光很暖、风很细,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那本该是很美好的一天,可陈林回到家,一切都变了。他爸说他要离开他。陈林当时很冷静,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他爸的眉心,问他:“你给我妈多少钱养老?房产证还是你的名字吧,我妈以后住哪?”这些绝情的事他做的比他妈顺手的多,他爸离开家的那天陈林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帮着他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接着亲眼看着他爸把那套房子转到他妈名下。那么小的一个屋子,陈林知道他爸在外面做生意挣的钱要比间破房子多得多,但他妈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一些小钱。陈林觉得她不值,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爸仍旧每个月打钱过来,他给陈林准备了一个存折,还在北京给他们买了一套房。但是陈林并没有要,他把那些全都留给了他妈。
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陈林吃过很多苦,没有人能帮上他,他除了知识什么都没有。陈林第一次搬进出租房的时候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书,有大半是图书馆借来的,他还没看完,也不敢丢,屋里如果开空调会很贵,所以他只开一扇风扇。那天很热,他的汗水往下滴,他不得不伸手抹掉,因为他怕滴到书上。直到他蹲在地上把腿蹲麻了,他才终于看完两本书,然后把一些东西记下来,作为自己教学的笔记。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坐地铁回到学校还了那两本馆的时候他感觉到有点晕眩,在那一瞬间他想哭。但是他并没有,那是没有意义的。
后来他遇到姜玄,有一个周末他陪姜玄在家收拾东西,那其中有一些是他从英国带回来的收藏。陈林看到几个做的很精致的陶瓷面具,姜玄说是意大利带回来的。他把面具举起来放到陈林脸上,陈林透过面具看着姜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他知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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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大概有很多感情,但他的脸大部分都被挡住了,他肆无忌惮地看着姜玄。那个箱子里还有一个很大的风筝,不过已经拆了杆子,七零八落,陈林把布掏出来,发现是一个有很多补丁和字的心。那个红色几乎不像红色了,大概本身就是棕红色的。陈林看到上面有一些字,他把它摊开放在手上,发现上面写着:to that world verted
where leftalways right
where the shadows are really the body
wherestay awake all night
where the heavens are shallowthe sea
now deep, and you love
陈林抬起头来看姜玄。姜玄有些脸红,只说:“我当时在……berck,那有个风筝节,我只是想做个风筝。”陈林没有把那个面具摘下来,他说:“这是个情诗。”姜玄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但他笑了。陈林看到他笑,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陈林的心软了,他知道姜玄是无意的。但他微微有点嫉妒,或者他们认识的再早一些,这颗心不会是破碎的,而是送给他的。他觉得有些难过。于是他把那个面具放下来,他问:“你会放风筝吗?”
姜玄点点头。陈林说:“那你带我去放风筝吧。”
最终他们没有出门。陈林趁着姜玄转身的时候抱住了他。他的手放在姜玄肩膀上,姜玄没有动。陈林趴在姜玄背上小声:“你借我靠会儿。”姜玄的后背很宽厚,陈林觉得很安心。很久没有人这样让他依靠了。他一个人太久了,久得他都觉得很累了。
姜玄把陈林背到卧室去,陈林扒着他不肯放手,姜玄只好脱了陈林的衣服也拔光自己,然后两个人赤裸地缩在被子里,搂抱着睡午觉。刚好那周姜玄其实加了很多班,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陈林就那么偷偷睁着眼睛看姜玄,他伸出手来,抬起姜玄的胳膊,从自己的腰上移到自己肩上。然后他翻了个身,靠在姜玄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之前闭着眼睛,右眼留下一串眼泪,掉在被子里,被他抬手抹掉了。
陈林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起这些。他对那天印象很深,他们醒过来之后姜玄硬了,他们做爱了。姜玄进入他的时候不停爱抚他的身体,他从侧面进去,手不停地在陈林的肋骨上抚摸着。陈林一直颤抖着,发出轻声的喘息。姜玄低下头去吻他,陈林一边被他进入一边被他含吮着,快感融入他的血液里,陈林脸庞发热,几乎眩晕。
那让陈林有种感觉,他终于被慎重地对待了。那场性爱结束之后陈林趴在姜玄身上看那些面具。他又拿起来他喜欢的那个放在自己脸上,他问姜玄:“我带上这个是什么样?会难看吗?好看吗?”
但姜玄只是轻轻地抚摸他的后颈,然后帮他拿掉了那个面具。他的眼睛毫无遮掩地看着姜玄的,他看到姜玄的表情,非常惬意、非常温柔。他对他说:“你本来就很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很好看。”就算是奉承话吧,陈林也觉得很动听。
于是他低下头去,主动给了姜玄一个吻。他吻在他的鼻尖上。姜玄的两只手抚摸着他的耳朵和脖子,像是捧着一个宝贝,拇指在他的侧脸上摩擦。陈林记得那个感觉,很热。
陈林想,他大概只是忘不了这个。
于是他趴在沙发上,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屋外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陈林听到“砰”“砰”的声音,有很多黄色粉色红色的光不断照进窗户里,照在陈林脸上、手上、身上。他看到电视里两个穿红衣的当红男偶像正在唱儿歌。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很快乐,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留给他的只有不断逝去的烟花和永远存在的电视惨白的蓝光。
陈林恨这个,但他摆脱不了。
陈林听了一会儿烟花的声音,然后他发现声音变得杂乱了起来,有另一个“砰”的声音传过来。陈林从沙发上爬起来,他呆坐了一会儿,终于分辨出来,好像是敲门声。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口,他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林打开门——
姜玄站在门口。
他们都没说话。
陈林猛地把门关上了。
陈林低下头去,他看着自己的拖鞋、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自己压出来的红印。他足足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红了眼眶。
他抬起手来,打开门。
门外姜玄还站在那。陈林看着他,他也看着陈林。陈林看到他的目光里有些很复杂的东西。陈林觉得很愤怒,但他又觉得很委屈。他不想见他,但他又想见他。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推后了一步,姜玄踏进门来,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了。
一整个过程他们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对方。陈林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姜玄俯下身,把自己手上提的行李袋放到地上。陈林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身影投下了一些阴影在姜玄背上。
姜玄直起身来,接着他伸出手去,轻轻抱住了陈林。陈林并没有说话,可是他感觉到喉咙很痛。他闻到姜玄外套上那股烟草混杂着香根草的味道,那上面有屋外凛冽的风、他梦里飘过的冰冷、和一场大雪的味道。
陈林伸出手来,抱住姜玄的脖子,他紧紧贴在姜玄身上。他说:“我没有原谅你。”
姜玄的声音很轻,还有些哑,他吻了吻陈林的头发,然后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得过来,我得帮你。”
陈林抬起头来,盯着姜玄的双眼,他问他:“你接我电话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吗?你在哪?”
姜玄说:“我在家,我是一个人,真的,我不骗你了,真的……”
陈林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然后他把头埋在姜玄颈边,低声说:“你抱紧点。”
姜玄把他抱紧了。
五十二(上2)
他们在陈林的书架前接吻。姜玄的嘴唇很凉,身上满是风雪的寒气,手滑进陈林上衣里,陈林被冻得缩瑟了一下。
姜玄进门后,他们无声地拥吻,两个人的嘴唇缠在一起,像两个野人,恨不得把对方的嘴唇咬掉。陈林的手攥紧姜玄的衣领,那上面有些雪花湿润的痕迹,陈林的手抚摸着姜玄的脖子,另一只手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姜玄还穿着鞋,但陈林毫不在意他踩出来的鞋印,他们靠着陈林的书架,急切地抚摩着彼此,姜玄的围巾被陈林拽落在地上,一个角刮在姜玄的靴子边沿上,又被他胡乱中踩在脚下。他们拥抱着彼此,额头贴着额头、嘴唇追着嘴唇,陈林扒掉姜玄的外套,姜玄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皮带上,然后自己脱掉了外套扔在陈林的椅背上。他吻着陈林的侧脸,鼻息喷在陈林的嘴唇上,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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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仰起头,眯着眼睛解开姜玄的皮带。姜玄的手从陈林短裤的下摆伸进去的时候,他正解开姜玄的裤链、掏出他的性器。姜玄抬起头来,一只手扶着陈林的后颈,两个人对视着,陈林看到姜玄眼下淡淡的青色。他们的状态都很差,陈林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或许眼睛还红肿着。但此刻他们渴望一次结合。
那像是热病,头昏脑胀、屈从于本能,陈林看着姜玄,他想吻他,但他看着姜玄的眼睛,最终只是说:“干我。”他的声音好喑哑,但他并不在意,他们都不在意。
姜玄把他的内裤扯下来,塞了一根手指放进陈林嘴里。陈林舔了舔,然后姜玄抽了出去。在那一瞬间陈林感觉到姜玄的手指几乎捅进他喉咙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揽住了姜玄的后背,把他压在自己身上。姜玄侧过头来吻陈林的脖子,沿着下巴一路向上,但陈林只按住姜玄的后脑,让他含住了自己的耳垂。姜玄的舌头很热,陈林被烫的有些发抖。
屋里连灯都没开,天空仍旧是深深的蓝色,陈林看着窗外,有些微弱的光镀在姜玄身上,陈林低下头去,伸手抚摸着他的嫁囊,他看到自己的指尖泛着白色,贴在姜玄后背上,沿着他脊背弯曲的弧度抚摸下去。在这个瞬间姜玄进入了他。他们面对面站着,陈林的腿就挂在姜玄手臂上。他抱紧了姜玄,张开嘴巴无声地喘息着,像一尾干涸湖泊里的鱼。
陈林赤裸着,他踮起脚来,意识到他们终于再度结合了。他裸露的腿根贴着姜玄的手掌,被狠狠攥住,那些手指的力道压在上面,陈林的一条腿几乎麻痹。
姜玄的进出力道很足,撞击在他身上,陈林的内部被粗大的性器充满,鼓胀、疼痛、无法呼吸,他看着窗户,上面结着冰,那些冰花带着冰凌牢牢贴在上面,贴在陈林的视野里。他扯着姜玄的衣领,感觉到姜玄衣物上的寒气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裤子的拉链打在自己大腿内侧,让他踮起的脚尖无力地颤抖着。陈林侧过头去,含住姜玄的耳垂。
他的耳朵很凉,血色充盈在里面,红色上面覆盖着夜色,陈林张口含进去,像是吃进一口染血的海水。姜玄的动作加重了,陈林被他操得撞向书架,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姜玄完全操进去了。陈林伸手扯着姜玄的羊毛衫,姜玄伸出手来,两手掐住陈林的后背,就这样托起他,陈林抱住姜玄,两条腿夹在他腰后。那性器在他的体内换了个角度,陈林被操得几乎叫出来,但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姜玄就这样架着他,挺着腰操他。陈林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分割成两半,一半是性的快感冲击着他的大脑,另一半却清醒地看着这间狭小逼仄的卧室。他看到书架对面的穿衣镜里,姜玄连裤子都没有脱掉,衣着整齐、两腿直立,就这么抱着他,抱着赤裸的他。夜色透过窗户洒在他腿上,两条小腿交叉在一起,脚背绷紧得像两只翻盖的渔船。姜玄的手掐着他的屁股和后腰,陈林被他顶得后背弓起,却仰着头捂紧嘴巴,一语不发。
姜玄抱着陈林,一把转过身来,把他放在那张书桌上。桌上的玻璃板带着凉气,从陈林的后背一路钻进他的身体里,像是窗户上的冰花镶在他心里。姜玄停了下来,他们对视着,陈林在姜玄的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比他心里的自己要好看许多,陈林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姜玄低下头来,陈林看到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两扇关闭的门。陈林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姜玄的嘴角。
姜玄侧过头去,亲吻着陈林的指尖,陈林感觉到他的胡茬扎在自己手指上,但并不痛,也不痒。陈林转过脸去,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光着屁股,大腿被姜玄握在手里。在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姜玄解开的拉链垂在桌边。陈林伸出手去摸了摸两个人结合的地方,很烫、很热。姜玄的性器根部有一些毛发,刮在他手上。陈林忍不住又有些想哭。但他忍住了。
他的手指摩擦着姜玄的侧脸,划过他的眉毛、眼角和鼻子。姜玄的嘴唇一直吻着他的手心,陈林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发热了,烫得自己手心几乎融化。但那温度没什么用,陈林后背的玻璃那么冷,已经刻在他心上。
姜玄俯下身来,他掰开陈林的腿,把自己的身体更紧地塞进去。陈林的手抓着姜玄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左肩上。姜玄张嘴吻着那里,陈林被他吻得有些发痛。他侧着脸,看到窗户上已经泛了白。
天快亮了。
陈林伸出手去,摸了摸姜玄的后颈。他的手从他的衣领伸进去,贪婪地摸着他的后背,那些结实的肌肉、后背中间深深的背沟线条、肩膀上曾经被自己抓破的皮肤。陈林摸着那些地方,任由姜玄把他操得前后晃动。
姜玄的频率变快了,陈林知道他要射了,他侧过头去,贴着姜玄的耳朵,轻轻地吻他耳后的皮肤,姜玄那里有一颗痣,很小很小,陈林的嘴唇蹭在上面,很轻、很浅。
姜玄转过头来,他们对视着。姜玄看着陈林,他的眼神很深,陈林望进去,那里面像是黑夜,陈林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浸进去了。他看着姜玄,轻轻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笑得或许并不好看,毕竟下身还插着别人的阳具,也许这个笑容很丑陋、很痛苦。但他仍然笑着。姜玄低下头来,他的嘴唇贴在陈林唇角,他微微侧过头,他要吻他——
但陈林伸出手去,捂住了姜玄的嘴巴。他仍然笑着,他看着姜玄的眼睛,那里面有些他很眷恋的东西,但已经过去了。姜玄操得越来越重,陈林看到他眼里有些话,陈林闭上眼睛。他仰起头,嘴唇贴着自己的手背,慢慢地、重重地,吻了上去。
姜玄拔出来,射在他屁股上。
他们就这样紧贴着彼此,接了个似是而非的吻。
陈林的腿垂下来,脚跟磕在书桌边上,但他无所谓了。
姜玄抽出了自己的性器。他还没有完全软下去,陈林看到那上面沾着一些白色的液体。陈林躺在桌上,扯了桌上的纸抽扔给姜玄。姜玄抽了一些纸,先给陈林擦干净下身,接着又把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扯过来,盖在陈林身上。
然后他才低下头去,清理自己的下身。陈林支起手肘,撑起上半身看他。姜玄的动作很轻,垂着头,一语不发。陈林看到他小腹上有一些自己射上去的液体,陈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高潮的。他看着姜玄,低声说:“你去洗个澡吧。”
姜玄并没有回答他。陈林坐起来,他坐在桌上,从姜玄的衣兜里翻出来一包烟,里面还有个打火机,但已经不是陈林送他的那个。陈林看了看,咬了一根烟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屋里仍旧很暗,陈林指尖的火光闪烁着。
姜玄穿好内裤,又拉上裤子,这才抬起头来。他们对视着,陈林看着他,然后吐了一口烟出来。那些烟雾横在他们面前,模糊了姜玄的身影。陈林只听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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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从烟雾里传过来,带着沙哑,他问他:“刚才算什么?”陈林吸了一口烟,歪着头看姜玄。那些烟雾落下来,他看到姜玄的表情了。那是他熟悉的冷静的表情,这一刻陈林知道他见到的就是姜玄,那个姜玄,那个被姜玄试图掩盖起来的姜玄。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慌张失措,他有的只有又多情。但陈林不能再爱他了。
陈林吐出这口烟,他看着姜玄,轻声说:“就只是性。”
姜玄的眼里终于有一些痛苦的神色。但这并不让陈林快乐。他看着姜玄,向他招了招手。姜玄上前一步,走到陈林面前。陈林轻轻摸了摸姜玄的眉毛,小声说:“别这样。”姜玄伸手出来,握住陈林的。他看着陈林,说:“我以为……”
陈林轻轻摇摇头。他说:“你让我够难过了,姜玄。我……”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抽了一口烟,才继续说:“我对你还有感觉,但不能总这样。姜玄,我再和你在一起,我自己都觉得受不了。我不能……我不能只爱你,不爱我……”说着,他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指很瘦,点在自己胸前的时候发出“梆”的一声。
陈林说:“我逃过一次、逃过两次,我逃到你这,可是还是逃不了。我不能等着你来救我,姜玄,你救过我一次,然后再一刀捅回来,现在你说要救我第二次,我等不起了。”陈林看着姜玄,轻轻笑了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珠,那上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水光。陈林把自己手上的烟伸出去,小声对姜玄说:“张嘴。”
姜玄张开嘴,陈林把烟塞进他嘴里,姜玄叼住了。然后陈林伸出双手,轻轻拥抱了一下姜玄。他在姜玄看不到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姜玄一语不发,紧紧抱住陈林。他的力道那么强,陈林甚至感觉到他在发抖。他张了张嘴,但陈林比他更快,陈林小声说:“别跟我说‘对不起’,现在别说。姜玄,算我求你,你想清楚再跟我说话,我求你。我知道你没骗我,但你不知道你哪‘对不起’我,真的。”
姜玄只抱紧了他。陈林拍拍他的后背,小声说:“你抱紧点。”姜玄抱得更紧了,陈林低下头去,轻轻嗅了嗅他毛衣上的那股烟味。很脏的味道,但是很干净。
过了几秒,他说:“你去洗个澡吧,小点声,别让我妈知道你来了。”
姜玄出了屋门之后,陈林靠在床头。他看到地上有一些鞋印,但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收拾。他就这么坐在床上。他听到浴室传来一些水声,很轻很轻,陈林靠在床头,盯着地上那条被姜玄踩脏了的围巾,那上面的花纹让他觉得眼熟,陈林想了想,终于回想起来。如果不是那条围巾,陈林永远不会知道姜玄对他做过什么,但姜玄戴着它出现在他家门前的时候,陈林心里又有惊喜。
他已经没有力气痛恨这样的自己,但他仍旧觉得啼笑皆非。姜玄造成了他的痛苦,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姜玄的帮凶。即使到了最后关头,他也指望姜玄来帮他一把——离开他,或是找回他,陈林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原来是这样懦弱的吗?
看到姜玄的一刹那,他甚至想逃。但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无处可逃。
或许他不是懦弱,只是愚蠢。他做不了自己的守护者,却奢求别人当他的护卫队。陈林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
陈林走下床去,把那条围巾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他身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陈林转过身去,看到姜玄走进来。姜玄把灯按开了。
陈林眯起眼睛,他看到姜玄拿着一块抹布,蹲在地上沉默地擦着地上的鞋印。那些鞋印就那样被全部擦掉,然后姜玄把自己的靴子放在陈林门后。陈林看着他弯起的脊背,一瞬间想笑,又想哭。
陈林躺回床上,低声说:“你擦完就上来睡觉。”姜玄“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姜玄出去洗了手,又打开门进来、关上灯。陈林感觉到床上凹陷下去,然后一个人躺在他背后。陈林什么都没有说,他向后挪了挪,靠在姜玄的手臂上。过了一会儿,姜玄翻过身来,伸出一只胳膊来,轻轻抱住了他。
陈林闭上眼睛。他心中又痛又快乐,他从姜玄那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热诚,但他已经不再那么想要了。他为这样的自己可怜,为这样的姜玄可悲,又为他们两个感到可恶。怀抱着这些,他睡过去了。
天空已经泛着灰白,天就快亮了。
五十二(中)
陈林的床不大,他们两个人挤在上面,非得都微微侧着身睡才行。这姿势累得很,因此俩人躺下没多久,姜玄就醒了。
他睡得不好,头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只觉得半边肩膀又麻又酸,动了一动才发现陈林正压着他的胳膊,头就枕在他肩上。陈林身上披着一层厚毯子,上面盖着被子,一层层裹着,像睡在茧里。姜玄头脑昏沉,只轻轻抽了身坐起来,又伸手揉了揉额头。他还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睡裤,陈林的衣服对他而言有些短得过分,裤腰掐在髋骨上,稍微动一动几乎要给蹭下去。姜玄伸手拽了拽,那裤子倒也争气,卡在他骨头上一动不动了。他这么坐起来,被子里便空了一大块,冷风灌进去,陈林轻哼了一声。
姜玄侧过头去看陈林。他睡得还很熟,但眉头有些皱着,好像在睡梦里也不得安生。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姜玄抬手给他压了压毯子,盖在他后颈上,还掖了掖边角。那厚毛毯土气得很,上面印着锦簇盛开的牡丹,绽放的花瓣堆在陈林肩上,艳俗得很,姜玄看着,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摸了摸陈林肩膀上突出来的骨头,只觉得他又瘦了些,肩膀上只有一点肉,并不如何结实。
他心中很有些想法,来回乱窜,冲击得他整颗心脏都又酸又胀,不禁低下头去,轻轻把陈林揽在怀里。他这么一碰,陈林便轻轻动了动,那毛毯上的花瓣在他肩上绽开。姜玄登时收了手、一动也不敢动了。但陈林只翻了翻身,并没醒过来。姜玄听见陈林呢喃了两声,呼吸却还是均匀的,这才长输一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他抿了抿唇,最终只低下身去,嘴唇贴着陈林的额角碰了碰,很轻地又移开了。像是个亲吻的样子,却也算不上。贴着陈林的耳朵,他张了张嘴,嘴唇碰上陈林的耳朵。陈林的耳朵有些凉,姜玄的嘴唇摩擦在上面,才发觉自己嘴唇有多干,几乎要裂开了。最终,他只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姜玄翻身下床,无处可去,更不敢出屋,怕突然碰上陈曼,让陈林下不来台。他轻手轻脚从行李袋里掏出新的裤子和毛衣套上,走到窗户边上,想要抬手拉窗帘。前一天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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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雪,这一天太阳并不大,外面不怎么亮,姜玄看了一眼窗外,把窗帘拉开了。他站在窗户边上,趁着陈林没醒,掏了自己的外套搭在手上,从里面掏了烟盒出来。这烟他挺久没抽了。陈林让他少抽点,说是他年过三十,烟酒都要控制,不然按照他工作的强度迟早得早衰。陈林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正抽着烟,骑在他身上拿着根唇膏在他腹肌上画桃子。陈林瘦,骨架明显,但是身上肌肉线条也很分明,骑坐在姜玄腰上的时候像个骄傲的骑士,但偏偏动作十分挑逗,夹着烟趴在姜玄身上,用带着点湿润的烟嘴蹭着姜玄的嘴唇,从他的嘴角划到他的舌尖。姜玄一手揽着陈林,问他:“那你能抽,我不能?”陈林笑了笑,拍拍他的脸蛋,说:“宝贝儿,我可没过三,我还年轻呢。”姜玄被他逗笑,一手伸到他胸口乱摸,调笑着问:“哎哟,那让你跟老男人在一块,委屈你了哈。”陈林又笑又点头,含了口烟吐在姜玄嘴里,和他接了个吻,又说:“可不么。”说完了,又在姜玄心脏上画了个被闪电劈中的爱心,然后拿着手机“咔嚓”拍了一张,递到姜玄眼前,问他:“好看吧?”
姜玄抬头一看,陈林在他腹肌上画了一个又圆又大的桃子,色泽浓郁,粉红得不得了。姜玄问:“这什么意思啊?我喜欢你的屁股,然后被雷劈了?”陈林翻了个白眼,训他说:“你能浪漫点么?”姜玄想了想,又说:“我被雷劈了,然后喜欢上你的屁股?”
陈林抬手吸了口烟,把那根唇膏按在姜玄胸肌上,一整根唇膏就那么全压碎了,黏糊糊的膏体沾上去,陈林伸出食指抹了一点,涂在姜玄下巴上,说:“一见钟情行不行啊?”姜玄被他又傲又骚的样子勾得立刻升旗,翻个身就把他压身下了,结果俩人胸口糊了一堆粉色唇膏,陈林又笑又叫,一边吻姜玄一边让他轻点,俩人干到最后陈林又骑在姜玄身上,一边给他撸一边说:“那你答不答应我少抽点?”姜玄被他弄得满头是汗,却还在做最后挣扎,问他:“你非得纠结这个干什么?”陈林拿手心蹭了蹭他性器的顶端,姜玄爽的抖了一下,陈林看着他说:“我怕你比我先死,那我怎么办啊?”
他的语气又轻浮又惆怅,叫姜玄立刻射了出去,糊了陈林一手,还溅到他锁骨上。陈林伸手拍他,骂他:“你滚蛋你!你收拾床!”姜玄笑嘻嘻抓住他的手,凑到嘴边吻了吻,又说:“那晚上多给我做点好吃的,我不抽了。”陈林掐了他大腿一把,说:“死相儿。”
姜玄只笑,但他知道陈林不是开玩笑的。陈林总是把认真夹在虚幻里,但姜玄总归舍不得他伤心难过——尽管他那时候已经对陈林冷淡了许多。但他想,大约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还是舍不得陈林的颜色,只好阉割一下自己的烟瘾了。谁叫陈林生的如此富有魅力,令他实在难以割爱,不忍心叫他失望。
但现在是说什么都晚了的,他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姜玄这么想着,却也还是把那包烟扔在桌上。他把外套扔回椅子上,站起身来,看陈林。
这书架摆的满满当当,了书皮,只有一些硬壳的大厚本没有。那些书皮应当都是从前的挂历纸裁下来的,摸上去有些硬,还有些滑。名,还标了作家的名字。陈林的字非常端正,都是小楷,没有行书,姜玄在家里见过陈林批改学生的卷子,也是一样,仿佛每一笔都很重要,让他决计无法浮皮潦草地掠过。姜玄伸手抽了一本下来,发现里面还用钢笔画过些线。那些墨水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发黑了,书页浅黄发硬,墨水晕开的边缘还有毛刺,一个个散开去像是粗硬的刷子,刮在姜玄眼睛上,迫使他移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