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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清羽记(33)


虽然玉泉酿算不上烈酒,但这种喝法还是让程宗扬看得咂舌,不知道云家大小姐云丹琉跟他们比,谁比较厉害?
石超酒量不宏,被桓歆扯着耳朵硬灌几觥便喝得眼花耳热。谢无奕去了冠巾,披头散发,张着腿箕坐席间;兰姑偎在他怀中,拿口含了酒,嘴对嘴地喂他喝。另外几名世家子弟各自抱着美婢和水香楼的妓女粉头,调笑取乐。
水香楼的娼妓平常都是与佣兵作生意,论起歌舞丝竹远不及建康的名妓,有人怂恿道:“石胖子!让你的家妓来唱一曲。”
石超道:“正好我新……新得了几件衣裳,让……让程哥看看!”
说着他醉醺醺摆了摆手。
石超身后四名穿着狐裘的美貌姬妾款款走到席间,皓腕轻舒,分开狐裘,然后各自从衣间伸出一条美腿。
厅中的歌舞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名美姬的腿上。
那四名美姬的大腿白晰圆润,丰秾合度,都是难得一见的美腿。但奇特的是,她们腿上都裹着一层浅白色的织物。
那织物轻薄透明,紧紧贴着肌肤,整条美腿愈发光滑细腻,就像艺术品一样精美绝伦。此时微微抬起,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更显得修长如玉,看得人眼花缭乱。
程宗扬还没开口就有人叫道:“霓龙丝衣!石胖子,你从哪儿买来的?”
“这就是霓龙丝衣?传言十个金铢一双的?”
“果然是巧夺天工!”
“十个金铢也未必能买得到!”
谢无奕放开兰姑,打量着那几名美姬,“如今建康顶尖的名妓,哪个没有一件霓龙丝衣就不敢称红牌!石胖子,难得你一买就是四双。”
在场的男人啧啧赞叹,女人则露出嫉羡的眼神。石超大觉脸上有光,掩饰不住地流露出几分得意。“我花重金才买了这么几双。去,让大伙儿看仔细些!”
程宗扬禁不住想大笑,他一眼便看出这是自家织的霓龙丝袜。
没想到数个月不见,柳翠烟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一双机子竟然卖出十个金铢的高价还供不应求。
他笑嘻嘻地朝兰姑看了一眼;从青楼名妓入手,打下霓龙丝衣的名头,多半是她的主意。
几名美姬裸着美腿俏生生走过来,让在座的公子观赏她们穿着霓龙丝衣的美态。那些丝袜又薄又透,充满弹性的菲薄细丝紧贴着,光洁无比,将肌肤的白嫩和腿部柔美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黄嬷嬷的指点下,成品的霓龙丝袜更加精美,如果不是腿后那条细细的袜线,几乎与自己带来的丝袜一模一样。
石超沾沾自喜地说道:“程哥,还看得过去吧?花了我足足一百金铢。”
程宗扬笑骂道:“一百金铢买四双袜子,你真是有钱没处花了。”
“这样的好东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萧遥逸也啧啧称奇,笑道:“石胖子,给小爷也买一双,穿过的我可不要!”
石超立刻苦起脸来:“小侯爷,这霓龙丝是雌龙出水时的霓霞所化,本来就没有多少,我好不容易买了这几双,再买可得碰运气。”
程宗扬捅了捅萧遥逸,“你买这干嘛?”
萧遥逸低声道:“月姑娘腿那么长,穿上这种霓龙丝衣是不是很好看?”
程宗扬唇角抽搐一下。让月霜穿丝袜?真是个好主意。
虽然觉得石胖子花一百金铢买四双袜子的举动豪奢得过分,但能为自家东西做广告,程宗扬也不含糊,接口道:“一百金铢一双,给我也订一件!”
桓歆道:“程哥儿好豪情!一百金铢足够买个美姬了。石胖子,给我也来一双!”
四名石府姬妾的丝袜美腿令众人大开眼界,众人情绪愈发高涨。有几个人向石超打听在哪儿买到霓龙丝衣,一番酒喝下来,石超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忽然旁边一阵大笑,却是阮家的老二阮宣子喝得大醉,扯着桓歆要和他拼酒。
桓歆道:“石胖子号称酒量第一,你找他去!”
阮宣子拽住石超:“胖子!我……我跟你拼酒!”
张少煌在旁边起哄,拿了两只大航勘满:“一人一杯!喝不完算输!”
阮宣子叫道:“好!胖子!我跟你喝!”
桓歆道:“干喝有什么意思?不如赌个彩头!石胖子,你若输了就把身边的美姬送给阮老二,成不成!”
石超道:“我……我输了……不能再喝了……”
“真没用!哥哥帮你一把!”
桓歆捏住石超的鼻子,把酒灌到他嘴里。阮宣子虽然站都站不稳,但捧起大觥像酒虫一样一口气喝完,然后“光”的扔在案上。
这边石超“哇”的一口吐出来,桓歆一松手,他就像烂泥一样歪到一边。
桓歆大笑着扯住石超身边的一名美姬推到阮宣子怀里。阮宣子喝得烂醉,一见到美姬的霓龙丝衣却勃发,抱着她一双美腿贴在脸上。
那美婢惊叫着拽自己的主人,石超却醉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几名恶少嘻笑着将那美姬按在席间,阮宣子拿出一只玉盏,将里面细砂般的药物和着冷酒服了,然后敞开衣服压在美姬的背上,周围一群人连声叫好。
萧遥逸微笑道:“五石散。阮老二一会儿干完还要裸奔行散。”
“这就是五石散?怎么看着像春药似的?”
萧遥逸大笑道:“正是!看吧,那几个也该服散了。”
程宗扬一脸苦笑。阮家兄弟一喝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倒不是欺负石胖子,他们自家的姬妾拿出来宴客也是常事。
在他们眼中,这些婢女和工具差不多,干了就干了,石超不见得真会介意。何况豪饮、服散都是这些世家子弟的风雅事。
萧遥逸与几个世家子弟勾肩搭背地说笑。
程宗扬看了看,谢无奕正搂着楼里一个粉头亲热,兰姑则和柳介之缠绵,于是向萧五使个眼色,让他照看好萧遥逸,自己悄悄起身去了楼下的一个房间。

第三章意外收获

第三章意外收获
吴战威正在房内等候,见到程宗扬立刻站起来。“程头儿。”
程宗扬喝口茶水压下酒意,然后拂衣坐下。“先说船上的货物。”
吴战威道:“云氏的船上都是弓箭和盾牌。清单上一共有盾八百张,弓两百张,箭矢两万枝,都是上好的点钢箭。因为都是违禁的兵器,怕路上被查到,才随着这批船一同运来。”
程宗扬听得极认真。“龙鳞盾?”
吴战威道:“没错,是龙鳞盾,一共做出来不到九百张。龙雕弓数量更少,云三爷让都送来了。”
程宗扬呼了口气。八百张龙鳞盾、两百龙雕弓,数量虽然不多,但对星月湖大营的军士来说犹如猛虎添翼,即使面对宋军的神臂弓也有一搏之力。
张少煌等人的笑闹嘈杂声不断传来,吴战威道:“我这次还带了一万金铢。”
“一万金铢?你不会把家底都带来了吧?”
在建康时,自己与萧遥逸合演连环计,从苏妲己手里敲了一万五千金铢的现款,但当初买秦淮河畔的土地,从云家借了两万金铢,算来一直都是负债经营。
“帐上的事我说不清楚,”
吴战威嘿嘿一乐,从怀里摸出一卷册子,“我婆娘抄了份帐本,让我捎来。”
还是柳翠烟细心。程宗扬接过帐本,大致浏览一下。
家中的开销并不大,除了临江楼盖房子和盛银织坊工匠的工钱,其他没有多少开支。
当初的三个作坊,铜器坊转给云家,石灰坊的水泥本来是摇钱树,但由于江州战事,城防用量极大,并没有多少可以贩卖。
“一百多件霓龙丝衣就卖了两千金铢?”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个数额,程宗扬还是大吃一惊,半晌才道:“嫂子比我还黑啊!”
“可不是嘛!一枚金铢两贯铜铢呢,足够平常人家几个月的开销,偏偏有人肯买。”
吴战威纳闷地说道:“那东西挡不得寒,又遮不住羞,穿着除了光溜一点儿,有啥好的?”
程宗扬笑眯眯道:“吴大刀,是嫂子穿给你看了吧?”
吴战威的黑脸顿时一红,吭哧几声道:“我就是看个新鲜……”
程宗扬大笑道:“你这个不解风情的糙汉!嫂子这叫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吴战威抓了抓脑袋,“我觉得不穿也怪好看的……”
程宗扬又是一阵大笑。
吴战威忽然一拍脑袋。“我婆娘还让我带了一些,都是刚作出来的样品,说不敢多卖,只是放些货出去打打名头,等公子回去再商量。”
“好,先收着,顶多两、三个月我就回去。”
程宗扬继续看着帐本,“珍宝阁三千金铢?珍宝阁已经开张了吗?”
“云三爷替我们找处门面,又拉关系做了几笔生意。咱们带的湖珠是抢手货,加上狗头金,一共换三千金铢。”
殇侯的货物里,单是狗头金就有几百两,换成金铢也不算多,但下一笔收入让程宗扬莫名其妙。“还有五千金铢是怎么回事?”
“这是拉链的分成,”
吴战威道:“云家和晴州做了一笔大生意,临走时云三爷送来的。”
“不是吧?云三哥一笔生意就挣了五万多金铢?”
程宗扬与云苍峰约定,把拉链坊转让给云氏,自己只留一成股份。云家这笔拉链生意竟然有五万金铢的利润,实在是太奸商了一点。
记得自己当初与云苍峰约定,拉链每尺收购价最多才三十铜铢。云家卖往晴州的拉链水靠,一套就卖一百银铢。
即使用足三尺,拉链的成本仍不到一枚银铢,再加上水靠的皮料成本也不到十枚银铢,翻手卖出十倍的价钱等于是坐地收钱。没想到自己这几门生意里,居然是拉链生意最好。
“云三爷给的是一成的收入。”
程宗扬怔了一下,然后笑道:“云老哥够意思。”
一成收入和一成利润之间的差别就太大了。按每套水靠一百银铢的价格算,这笔交易一共是一万套拉链水靠,这样大的手笔,八成是晴州的水师采购。
吴战威道:“我和云三爷聊过,拉链的成本比原来设想的高得多,主要是废品太多。做出一批链牙最多有一半可用,其他都得回炉重炼。一来二去,成本就上去了。”
这就是手工生产的弊端。拉链工艺虽然简单,但对精度要求极高,一颗链牙误差过大,整条拉链都无法使用。
难怪自己当时看到石之隼拿水靠就感觉有些别扭,那些拉链比自己当初设想的要大得多,看来还是工艺精度不好解决。
程宗扬收起帐本。“你来的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
吴战威嘿嘿笑道:“我就知道有我的事!程头儿,你尽管吩咐。”
程宗扬道:“我要组建一个直属营,定额是三百人。我已经通知会之,让彪子也赶回来,到时候你们两个搭伙把直属营建起来。你先挑人,尽量要年轻的可塑之材。宁愿招不够,也不能滥选。”
听到与易彪搭档办事,又是打打杀杀的老本行,吴战威顿时兴奋起来,拍着胸膛道:“是不是汉子、带不带种,我吴大刀一眼就能看出来!”
“打仗和江湖厮杀不是一回事。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人,你跟他们好好学学。”
程宗扬站起来,边走边道:“我先说说明天要见的几个人吧。臧修、杜元胜、苏骁,这几个是星月湖大营的,以前跟着岳帅混过。另外还有敖润是雇佣兵的队长……”
自己的一团包括原来的一营、六营,以及还未组建的直属营,一共需要九个连长。
原本自己心里已经先定下吴战威、易彪和吴三桂做自己直属营的指挥官。
但一营的赵誉、徐永先后战死,现在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三个上尉连长,还缺了三个,看来只有慢慢选拔了。
客栈亮着灯火,一名少女踮着脚尖在阶上张望,远远看到程宗扬的身影不禁脸上一红,飞也似地逃到店内。
程宗扬的目力比她强得多,早就看到雁儿在门前张望。那种少女的娇态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暖意。
雁儿的心思,他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下意识一直觉得她应该有更好的归宿。就像柳翠烟与吴战威、莺儿与小魏,雁儿完全应该找一个能真心疼她、爱她的。
雁儿与别的女子不一样,像丽娘虽然丽色惊人,可干过之后可以放到一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负什么责任。
雁儿还是一朵含苞未放的鲜花,值得让一个男人去倾心爱护,自己却不可能在雁儿身上耗上太多心思。
可这次见面,程宗扬意识到自己虽然不能给雁儿太多,但雁儿企求的也不多。
只要能和自己亲近一些,她就会很开心。
想通这一点,程宗扬把自己的负罪感扔到一边;至少雁儿跟着自己不会比跟着石超更差。
程宗扬把吴战威带来的包裹一丢,理直气壮地对小紫说道:“我要给雁儿!”
雁儿的玉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咦?大笨瓜,你怎么开窍了?”
程宗扬长叹一声,用圣哲一样的口气道:“因为世间旷男怨女太多了,我个人之力虽然微薄,但能消灭一个就消灭一个吧。”
小紫用指尖刮着脸羞他。“程头儿,你好无耻哦。”
“明明是开心的事,为什么那些旷男怨女不结合起来主动去做?”
程宗扬握起拳头,“这只能说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还远远不够。无谓的戒心和恐惧阻碍人类追求幸福的脚步!”
一番胡言乱语引得小紫直笑,程宗扬涎着脸道:“死丫头,要不我把你的苞也开了吧。”
小紫娇声道:“雪雪,咬他!”
程宗扬吓了一跳,连忙闪开,戒备地看着四周,防着那条小妖狗窜出来。
小紫发出一串如银铃般的笑声。“大笨瓜。”
程宗扬道:“那条死狗没带来吧?”
雁儿道:“一直在岛上。前些日子有些没精神,这些天才好了些。”
程宗扬悻悻道:“迟早把那死狗宰了炖汤!”
小紫皱了皱鼻子。
程宗扬忽然怪叫一声,抱起满脸飞红的雁儿跳到榻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怨女空怀春!我念得对不对?”
雁儿羞得抬不起头来,香软的娇躯伏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小紫给了他一个白眼,拉起梦娘道:“我们走,不要理他。”
程宗扬轻轻抬起雁儿的下巴,充满爱怜地看着她柔美的娇靥。
雁儿是石超用一斛珍珠换来的,即使在美姬如云的金谷石家也堪称出众。她过完年才满十六岁,生得雪肤花貌、眉枝如画,是典型的美人胚子。这会儿两人耳鬓厮磨,嗅着她身上的处子幽香,说自己不动心是假的。
程宗扬在她鼻尖点了点,笑道:“芝娘还好吧?”
“还好……”
“那个天竺阿姨?”
“也好。”
“鹂儿?”
“易叔叔离了建康,她牵挂得紧……”
程宗扬笑道:“你呢?牵挂我吗?”
雁儿眼眶微微红了,不言声地点点头。
程宗扬在她耳边道:“你们谣传说我只喜欢年纪大的,今晚我就让你看看我喜欢哪一种的……哇,小丫头,发育得不错嘛!”
“公子……”
雁儿低叫一声,随即咬住红唇,娇躯微微发烫,鼻息变得急促起来。
程宗扬抬手弹出一缕指风,帐角的玉钩一荡,绯红的纱帷垂落下来。他将雁儿抱在怀中,然后坏坏一笑,低头吻住她的小嘴。
雁儿的唇瓣又软又暖,带着一股甜美的气息。她像羊羔一样顺从地躺在主人怀中,让主人一件件解下她的羔裘、罗衫、贴身的小衣和抹胸……
外面的灯花微微爆了一下,帐中的少女玉体横陈,身无寸缕地躺在锦被间。雁儿的身段仍有少女的稚嫩,一双小巧莹润,带着草莓般的红色。
她的腰肢纤细,一双玉腿白嫩光洁,眉眼间羞涩而欣喜的神情让程宗扬心头微动,想起最适合她的装束;看来要让梦娘绘些衣物的图样,送到建康的织坊了。
程宗扬的手掌贴在她光洁的胴体上,轻柔地抚摸她如花瓣娇嫩的肌肤。
雁儿的脸色越来越红,眼波也越来越湿润。程宗扬暖热的手掌朝她腿缝间移去,忽然雁儿娇躯一颤,轻声道:“公子,请等一下……”
雁儿从衣衫间拿出一块白绫在身下摊好,将每一道褶皱都小心抚平,然后抬起眼,露出一个羞怯而温柔的笑容。
“是紫姑娘教你的吗?”
雁儿摇了摇头,“是芝姐告诉我的。”
“芝娘怎么说的?”
“她说,雁儿第一次落红染在帕子上,公子会更疼雁儿……”
“是吗?”
雁儿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园子里的姐姐被主人的时候,都没留过帕子……主人用过就随便给了别人……”
石胖子家的金谷园给雁儿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们去宴客的。”
雁儿带着一丝轻微的泣声道:“公子……”
说着她主动张开双腿。
一处美妙的秘境出现在自己眼前。少女雪白的双腿微微张开,绽露出腹下花蕾般鲜嫩的玉户。
雁儿纤软的小手伸到股间,微颤着将自己的分开,露出自己完璧的标志。
雁儿几乎能感觉到主人的呼吸在自己拂过的触感,热热的,仿佛透入心底。
程宗扬抬起头,微笑道:“会有一点痛。”
雁儿点了点头。她一点都不害怕即将到来的痛楚。
只要主人在自己身边,她就不用害怕自己会像礼物一样被送给别人,不用害怕因为一点小错而被鞭笞,甚至丧命。
她闻到主人身上浓郁的男子气息、感觉到主人结实而有力的肌肉,甜蜜与羞怯混杂的情感满满充塞在心头,她充满希冀地等待即将来临的一刻……
忽然,帐内的柔情蜜意一扫而空。她抬起眼,只见主人脸色凝重,像野狼一样昂着头,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不好!”
程宗扬猛然跳起,“宋军攻城!”
这时雁儿才看到远处溅起一点火星,接着一团绚丽的烟花在窗外的夜空中盛开。

第四章夜半强攻

第四章夜半强攻
江州城寂静的夜色顷刻间变得凝重,大战将至的凝重气氛笼罩四野,无数军士、战马在残月下的平原上聚集,一面又一面的军旗出现在视野中。
定川寨一战,龙卫军右厢都指挥使葛怀敏战死,宋军遭受重创。在程宗扬的估计中,宋军最快也要两天之后,整顿遇袭的残兵才会做出反应。
没想到只隔了一个白天,宋军就兵临城下,甚至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便连夜攻城。
一名星月湖军士如流星般掠上城楼,在五步外落下,然后跨前一步,抬手敬个军礼,朗声道:“报告!北门出现两个军,旗号是龙卫军右厢都指挥使赵珣、王达!携带巢车和攻城云梯!”
“报告!东侧三个军,旗号是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曹琮、郭志高、张节!”
“报告!有一队宋军绕往西门,全部是备弩轻骑,旗号是龙卫军左厢都指挥使范全!”
军情不断传来,加上正面捧日军右厢足足四个军的兵力,宋军第一轮攻击就投入全部四个厢总共十个军、两万余人的部队。
孟非卿军服笔挺,将他衬得如同战神。程宗扬立在他的旁边,后面是直属营的郭盛、雪隼佣兵团的敖润,还有吴战威。
宋军攻城信号发出的一刻钟内,城中所有的星月湖军士、雇佣兵、民夫已经全部动员起来。
江州城小,加上西侧的水门在内,只有三座城门。
宋军派往西门的只有一个军的轻骑,没有准备舟具,出动的又是任福手下伤亡最惨重的龙卫左厢军残部,只会以袭扰为主,试图阻截水路,可以忽略不计,真正的攻势应该在其余三处。
宋军主营金明寨在江州城南,南门首当其冲,位置最为重要,防卫也最为森严,单是堡垒就有六座。此时由孟非卿率领直属营亲自坐镇、程宗扬的一营为辅助,另外还有三百名雇佣兵和一千名民夫。
在最初的估计中,宋军抵达江州就会立即攻城,星月湖制订的计划是除西门外,每面部署一个营、五百名雇佣兵和一千名民夫,其余是预备队休整待命。
但宋军迟迟不出兵攻城,星月湖连续出击,多有损失,两千名雇佣兵只剩下一千两、三百人,布置下来已经捉襟见肘。
此时侯玄带领直属营守北门,斯明信带领二营守东面城墙,卢景的三营紧盯西侧的宋军游骑。能够调动的预备队还剩下崔茂、王韬以及原属萧遥逸的六营,雇佣兵更是全部上城,五千名民夫只留一千名随时调动。
惨烈的江州攻城战在这一刻拉开序幕。宋军调集了全部的神臂弓手,在南门外排成一道长达里许的狙击线,专门射杀六座堡垒和城墙上的守军。
神臂弓特有的弦声在空气中不住振动,几乎一有人露头就要面临数十枝劲矢的射击。射程超过三百步的神臂弓轻易压制住敌寇的袭扰,大批尖脊的轿韫车会集起。来,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小房子漫过平原,距离江州城墙越来越近;再往后是无数推着云梯的宋军士卒。
江州城初时紧张的喧闹,此时却沉静下来。为了避开神臂弓的威胁,城上没有举火,所有人都隐身在黑暗中。残月凄清的银辉下,那些用水泥构造的悬楼犹如巨大的蜂巢,在城墙上投下漆黑的影子,与城外六座堡垒交相呼应。
与此相反,宋军丝毫没有隐藏行动的意图,声势全开,连串火把一直延伸到十余里外,仿佛两条翻滚的火龙,从金明、定川两寨源源不断地涌来。
程宗扬虽然参加过几次万人级别的大战,但都是星月湖大营谋定后动,将宋军分割歼灭,算起来除了三川口与刘平交手那次,只有好水川一战时,督粮官耿傅的临时指挥才让自己真正见识到宋军的战阵。然而此时面前却是十万人级别的巨型攻城战阵,让程宗扬大开眼界。
原野上战旗林立,无数军士以军、营、都为单位,组成整齐的作战阵形向江州逼近,最前方是数百辆轿韫车。
相比于上次试探性的进攻,这次宋军使用的轘酝车规模更大,车体也更为坚固,长度超过一丈五尺,宽度则收窄为四尺,只能容纳一个人在前方全力凿击城墙。
车顶的尖脊更加高耸,能够承受更强劲的冲击力,车轮全部改为内置,避免再像上一次一样被敌寇击中而失去行动能力。车身全部被牛皮覆盖,外面仍旧涂抹厚厚的泥浆用来防火。
再往后是近百架云梯。宋军的攻城云梯并不是单纯的梯子,它们和辖韫车相似,具备车厢和木轮,由军士推动前进。宋军的工匠用粗大的树干做成底厢,折叠式的梯身经过计算,伸长后的高度正好为四丈,正能攀上江州的城头。梯身顶端装有铁制的卡钩,用来扣紧城堞。
紧邻着云梯的是十架巨大巢车,高度甚至超过江州城墙,庞大的车身需要数百人才能推动。这些本来用以望远的巢车也被改良成进攻武器,顶端不是普通的吊蓝,而是包裹着数层牛皮的革厢。里面是宋军挑选出来的神射手,清一色配备神臂弓,居高临下对城墙进行攻击。
以巢车为中心,数以千计的步卒结成坚阵,缓缓开向战场。他们衣甲鲜明,体格雄壮,各自佩备刀枪弓盾,显示出宋国禁军的精锐。
阵列后方是五个营的神臂弓手,各阵之间有来自捧日军的骑兵纵横游弋,将整个攻城队伍连结成一个完整的巨型战阵。
程宗扬把黄铜望远镜递给孟非卿。
“最前面就有四个军,后面还有军队不断赶来。不过后面几个军没有带武器,都是空手推着大车,不知道搞什么鬼。”
孟非卿道:“你认为宋军会怎么打?”
“轒辒车是吸引火力的。要攻击轒辒车就要和宋军的神臂弓硬撼。不攻击的话,轒辒车靠近城墙就会开始挖城。哦,还有两辆冲车用来攻城门的。嘿嘿,我说刚才没看到呢,他们绕那么大一个弯是不敢从堡垒中间过吧。”
“还有?”
“真正的主力应该还是巢车和云梯。用巢车压制城墙上的守军,用云梯攀爬。干,单云梯就有一百架,这也太多了吧?”
整座江州城呈长方形,南北略长,有两千步,折合三千尺;东西长一千七百步,合两千五百尺,共五里的长度。
星月湖虽然在城南投入两个营,但还要防守城外的六座堡垒,城墙上只有四个连,差不多每个班要防守六十尺的长度,合四十步——星月湖大营的军事长度仍以步为单位,看来岳鸟人再猛,以一人之力也很难改变传统的度量衡。
星月湖大营防守的指挥系统仍然是连、排、班体系,每个班防守四十步、每个排防守一百二十步。城南的悬楼同样是每一百二十步一座,一共十二座,既是防守的最前线,也是排级指挥中心。
宋军在定川寨守军惨败之后,仅隔一个白天就连夜大举攻城,星月湖大营损失的兵力根本来不及补充。虽然投入两个营,但真正出自星月湖大营的老兵不足七成。
程宗扬估算一下,每个班大约有七名老兵和相同数量的雇佣兵,另外还有二十名受过简单军事训练的民夫,差不多正好能手拉手把城墙站满。这样的防守密度绝不算大,但已经是星月湖大营能够长期防守的极限。
一百架云梯如果同时靠上城墙,平均每四名星月湖军士、三名雇佣兵和十名民夫就要应付一架。而且还要面临城下神射营和巢车上望楼的威胁,压力不可谓不大。如果北门和东城有同样数量的攻城队伍,这个晚上就难熬得很了。
最前面几辆轒辒车已经在神臂弓的掩护下,毫无阻碍地越过堡垒。车内的军士喊着号子,用力推动尖脊木车,一点一点逼近城墙。
夜色下的江州城墙一片寂静,没有火光,也看不到人影,攻城的宋军几乎有种面对空城的错觉。
“捧日军右厢第一军第三营!”
一名宋军指挥官大喝道:“攻城!”
轒辒车陡然加速,周围的军士拼命推动车辆,越过最后几十步致命的射击区域,冲向江州城墙。
忽然城上一声锐响,城墙仿佛凭空长高尺许,接着无数巨木从天而降,砸向下方的轒辒车。
轒辒车内的宋军只能听到头顶传来沉重的风声,接着车辆猛然震动起来。
一根根长达丈许、径逾数尺的檑木从城墙上投下,上面像狼牙棒一样镶着尺许长的铁刺,几乎一沾住轘辊车便钩住木制的车体。
巨大的冲击力有些将_轻车掀到一边,有些则将车顶的尖脊整个掀掉,接着无数巨石如同雨点般飞落,将一辆辆失去防护力的轒辒车彻底砸毁。
惨叫声、痛呼声接连响起,石木碎屑纷飞,鲜血如蛇一样在泥土流淌着。终于,有几辆轘酝车抵挡住滚石檑木的攻击,紧紧贴住城墙,车内的宋军推开正面的护板,挥舞鹤嘴锄开始凿击。
江州城墙只在顶部的城堞用了水泥,底部仍是内部夯土、外部砌砖的传统建造方法。一名宋军大汉用锄尖对着砖缝猛凿,三边都已经松动之后,他把锄尖勾进砖缝用力一掏,将一块城砖整个掏出来,在城墙表面留下一个缺口。
他丢下锄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面的同伴立刻挤过来,拿起他的鹤嘴锄快速挖掘周围的砖块,将缺口扩大。
头顶传来一个尖锐的呼啸声,接着轰然一声巨响,连巨石也未能撼动的车体猛然碎裂。那大汉背后的一名同伴来不及呼叫,就被一个巨大的物体碾碎,鲜血溅满车厢。
城头“辄辄”声响,一个沾满血肉木屑的石球正向上升去,那颗石球足有半人大小,上面镶满尺许长的利刺;石球顶端的铁链长达四丈,一直延伸到悬楼下方的洞口内。
十几座悬楼轮番挥出巨型石球,将附近的轒辒车逐一砸毁。几名幸存的宋军试图攻击悬楼,却被洞口内飞出的箭矢射杀。
与此同时,攻城的云梯也开至城下。几名壮汉抢步上前,抡锤钉下木楔,固定梯厢。接着折叠的梯身一节节升起,十余名宋军身披坚甲,蜷着身体伏在云梯顶端,逐渐逼近城头。
就在这时,两侧相隔六十步的悬楼同时飞出箭矢,即使在夜间也准确地击中目标,将云梯上无法行动的宋军逐一射杀。
宋军冒着雨点般的飞石、利矢,一波一波涌向江州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升起,用数量消耗守城方的攻势。
巨大的巢车在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位置停下,藏在革厢内的射手举起神臂弓,试图压制悬楼的敌寇,却发现敌寇用石料把正面的射孔堵上,从两侧贴着城墙的方向攻击攀城的宋军。
随着宋军逼近城墙,后方掩护的神臂弓停止射击。被调到一营增援的杜元胜一声令下,来自晴州的雇佣兵和民夫一起举起架在城头的抓枪,牢牢抵住一架刚搭上城墙的云梯。
接着一名星月湖军士挺身而起,大斧呼啸而出,没有理会梯上的宋军,而是将云梯顶端数根横木劈开。几名宋军立足不稳,从云梯上跌下,顶端被劈开的云梯也随即报废。
一名营指挥使拔刀喝道:“为刘将军报仇!捧日军兄弟们!此战有死无退!杀!”
“杀!杀!”
远处另一名指挥官大喝道:“登城灭贼!在此一战!杀!”
“杀!杀!杀!”
更远的地方,戴着重盔的宋军指挥官不断下令,宋军的狂吼连成一片,云梯接连升起。
星月湖大营已经先后与三支宋军交过手,石元孙的捧日军右厢却是生力军,在城下困坐月余,看着同袍连番失利,这些宋军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
攻城战在两翼同时爆发,残存的辖轻车仍在凿挖城墙,如林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升起,宋军犹如无数蚂蚁,奋勇朝城上攀援。守城的星月湖军士、来自各团的雇佣兵也不甘示弱,双方在城头展开殊死搏杀。
一座顶部作成厢型的云梯朝城墙上方升去,厚厚的车厢抵御两侧悬楼的弓矢。
厢内的宋军分成两排,前面一排用重盾防护,后面的军士则举起一杆两丈多长的拐突枪,合力攻击城头的对手。
守城一方的星月湖军士当先冲向宋军,雇佣兵和民夫也随之迎上去。
程宗扬热血沸腾,悬在腰侧的双刀似乎在鞘中鸣叫,但自己身边几十步范围内没有一名宋军。一般攻城战,争夺的焦点无疑是城门附近。
相对于城墙,城门的结构更加薄弱,而且也有门洞和死角躲避城上的攻击。但宋军争先恐后的攀援城墙,远远避开城门和城前六座堡垒的范围。
程宗扬正疑惑间,夜空中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数十团火球从宋军阵地后方飞出,在天际划过一道跨越近四百步的弧线,飞向江州的城楼。
“投石机!”
程宗扬心里一沉。刚才看到那些轘辊车、云梯和巢车时,他就有所怀疑,攻城器械大都是消耗性的用品,要不被敌人砸毁烧坏,要不就是攻下城池之后自己扔掉,基本上只要结实、能动就是好的。但这批木制的器械却精致得多,结构严密,制作精良,单是那些木轮就不是普通军士能做出来。
从时间推算,秦桧提到的工匠营根本不可能从筠州赶到金明寨,并且有时间做出如此多的攻城器械和投石机。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夏用和征调的工匠并非仅仅筠州看到的那一支——宋军正从各地调集人员,铁了心要打下江州!
投石机第一轮投掷只是校正落点,一半的火球没有飞至城墙就轰然坠落,还有一些则从城墙上越过,飞入城内。
城中的街头早已摆好盛满水的大缸,民夫们提桶执盆,不等火势蔓延就将那些扎满易燃物的火球扑灭。
只有一颗火球准确地飞向城楼,耀目的火焰仿佛撕裂长空,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火红的伤痕。
对付这种充满毁灭性的武器,只有一个字:躲。至于砸坏什么东西全看老天爷的心情。但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正当旁边吴战威、敖润脸上变色,程宗扬准备闪避的时候,孟非卿手臂一伸,拿住城头的抓枪。
抓枪是守城专用的枪械,仅枪锋就有两尺长,锋刃两侧装有锋利的倒钩,枪柄更是长达两丈五尺。
这种武器由于过于沉重,一般都是架在城堞处,靠几人合力来攻击攀城而上的敌军。孟非卿却一把举起抓枪,凌空刺中火球。
轰然一声巨响,飞溅的火焰迸出丈许方圆,裹在燃烧物中间的巨石被贯满真气的枪锋击碎,只差了尺许,没有飞上城头,而是贴着城墙坠落下去。
城上欢声雷动,飞溅的火焰中,孟非卿持枪而立,犹如战神。
吴战威呼了口气,然后挑起拇指。“好汉子!我吴大刀服了!”
程宗扬小声道:“我早就服了。咱们孟老大活生生的天下第一猛。这么猛的男人,娶个女人我都觉得亏得慌……”
孟非卿瞪了他一眼,然后扭头望着城下,长声道:“夏用和!你麾下雄兵十万,可苷人敢与我孟非卿一战!”
惊雷般的吼声远远传开,城下数万的军士动作都为之一滞。
孟非卿一枪击碎投石机抛来的火球,这时又公然索战,声震四野,守城方气势大振,攻城的宋军阵列却传出一阵波动,不少人抬头朝城上望去,想亲眼看看这个星月湖八骏之首的铁骊孟非卿长什么模样。
距离江州两里之外的一处缓坡聚集数十名宋军将领。这个距离已经远得无法看清城上的战事,但还有些将领瑞瑞不安,因为这个距离仍在八牛弩的射程之内。
江州究竟有没有八牛弩,谁也不敢断定,但没有人肯冒这个险,毕竟他们对八牛弩的威力最为。
铁骊孟非卿的名头,不少人都听过,此时亲眼目睹这名悼匪的骁勇身手,众将的脸上都有些难看。
夏用和如夜枭般的眼睛从众将身上一扫而过,然后摇了摇马鞭。
“老了,叫不动了。擂鼓吧。”
主帅没有点将出阵,众人暗自松了口气。李宪在旁看得清楚,心下暗叹:若是任福魔下的王圭等诸将还在,与贼寇还有一搏之力。可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接连三败,良将尽殁,对贼寇的叫阵只能装聋作哑了。
身前的人影轻轻咳嗽一声,李宪连忙躬下腰,低声道:“秦帅有何吩咐?”
秦翰仍然锦衣华服,被孟非卿击碎的紫貂玉瑺换了一副新的。他没有和众将一样乘马,而是用了一张交椅,斜身靠在上面,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任谁都看不出这个不起眼的太监是宋国战功最为悼着的猛将。
“不能折了士气。”
秦翰随手指了一名亲兵,淡淡道:“不求必胜,打出威风。”
那名小校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朝江州城驰去。
夏用和捋了捋胡须,颔首道:“好一个少年俊才!”
秦翰喧宾夺主,众将的心里都有些打鼓。这会儿主帅发话,众将才参差不齐地说道:“秦帅豪勇!”
“强将手下无弱兵,哈哈……”
秦翰低低咳了两声,胸脯传来嘶哑的声音。李宪的目光落在这位大貂瑺的背影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敬畏。
他虽然是宫内的红人,受的宠信比这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倒霉太监高出百倍,但这会儿站在秦翰身后,他没有半点不服气。
他知道秦翰征战多年从无怨言,但历经大小百余战,身上负伤数十处,全靠功法强行压下伤势。万一他哪天倒下……
李宪低声道:“秦帅要用些茶水吗?”
秦翰摆了摆手,“不用了。”
李宪不再多话,轻手轻脚拉起锦幛,替他遮挡风寒。
连绵的鼓声滚滚传来,令人血行加速,宋军斗志越发高亢。堡垒上的贼寇被神臂弓压制,一直没有动作。伴着激越的战鼓声,宋军攻势越来越猛烈。
城外六座呈“品”字形排列的堡垒始终没有动作,而宋军也有意避开这几座孤悬在城外,又十分难缠的水泥堡垒,把它们交给后方的投石机。
战火沿着城墙迅速蔓延,校准过的投石机落点越来越准确。重达数百斤的巨石带着火光飞向江州城墙,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火光四溅。
程宗扬原本还有些担心,但水泥加固过的城堞在投石机的重击下一无所动,显示远超过砖石结构的坚固性。城前的六座堡垒更是固若金汤,任由巨石重击仍牢不可摧。
轰然一声巨响,一团火球落在程宗扬面前的城堞上,然后弹开。用油布和稻草捆扎的燃烧物迸碎开来,在冰凉的水泥面上徒劳地熊熊燃烧片刻,化为灰烬。
程宗扬捂住口鼻,避开燃烧物发出的浓烟。敖润不等表面变冷就伸手去摸城堞,一边怪叫道:“这是什么东西?看着跟抹了泥浆一样,可比石头还结实!”
“老土了吧!”
吴战威内行地说道:“这叫水泥!这东西我见得多了,结实得要命,拿锤都砸不动!我们程头儿在建康就是用这东西盖楼,里外一根木头都不用!”
“真的假的?”
敖润摸着水泥城堞道:“老程,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真是砸不动?”
“你别听吴大刀吹那么神。”
程宗扬道:“真要砸也能砸开,只不过费点力气。投石机一个是力道差点,另一个准头不行,要对着一个城堞砸上十几次还差不多。再则这些石头本来硬度就不够,再包层东西,砸上更没用了。”
敖润啧啧赞叹几声:“这东西哪儿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想知道?到我这儿来吧。”
程宗扬乘机挖角,笑眯眯道:“给你加一倍的工钱,怎么样?”
“那可不成。”
敖润大摇其头,“我们雪隼团还有这么多弟兄。石团长不在了,我老敖怎么也得把弟兄们活着带回去。”
火球击中城堞的刹那,秦翰坐直身体,一丝震惊的眼神在他精光内敛的虎目中一闪而逝。
夏用和花白的胡须在寒风微微抖动,良久吐出两个字:“坚城!”
秦翰抬起手指,身后阴影中的一个庞大身影跨前一步,浓烈的猛兽气息令周围的将领都不禁屏住呼吸。
秦翰竟然用兽蛮人作为亲卫,诸将佩服之余,隐隐还有些幸灾乐祸。
难怪选锋营只能当边军;换成禁军,让这些兽类拱卫都城成何体统?不过看到大貂档出手,众人不免有些期盼。对付星月湖那些悍匪,选锋营的兽蛮人倒是合适。
秦翰只是动动手指,吩咐道:“搬张椅子来。”
兽蛮武士拿起一张交椅放在主帅身侧。
秦翰点了点椅子,“坐。”
夏用和也不客气,踩着一名亲兵的背脊翻身下马,坐在椅中,然后摘下头盔放在一边,有些疲倦地说道:“歇歇也好。这场仗有得打了。”
李宪身为监军,在夏用和面前也是有座位的,但不好与秦翰平起平坐,在后面道:“不料江州城如此坚固,巨石重击之下,仍岿然不动。”
主帅落座,诸将也不好骑在马上,高出主帅一头,纷纷下马环立在侧。石元孙道:“石炮打上去,连个角都没崩掉,江州城怎么修的?”
李宪回头道:“张亢,你知道吗?”
张亢只是个都头,最末一等的低级武官,周围的亲兵也比他职位高些,一直在后面没有开口。听到李宪询问才拱手施了一礼,然后道:“听说用的是江州水泥。”
“水泥?什么东西?”
“末职不知其详。”
诸将低声交谈,嗡险声响成一片,谁也不知道江州水泥是什么东西。但江州城墙的坚固,众人都是亲眼看到的。
紧接着张亢又爆出一句:“末职听说,江州城外的十座堡垒都是用江州水泥,在半个月之间全部建成。”
众人又是一阵大哗。
江州城外这十座大头钉子一样的堡垒,让诸将都头痛无比;那些堡垒比城墙还高出丈许,覆盖范围更是超过四百步,几乎占了整条城墙四分之一,又呈“品”字形向前突出一百余步。
攻不下、困不住,就像卡在攻城一方喉_里的钉子,令人无计可施,没想到居然是半个月之中造出来的。
如果不是城中的贼寇兵力不足,在江州城周围建上百余座堡垒,只怕大家连城墙边都摸不到。
投石机掷出的火球忽然停止,远远看到一匹白马如流星般驰过连绵的战阵。
江州没有护城河,那名小校放开坐骑,全速驰到城下扬声道:“选锋营秉义郎!宗泽!前来讨教!”
宋军一阵动。宋国武官一共分五十二阶,李宪的景福殿使就是第五阶的高级武官,而秉义郎在五十二阶中只排倒数第七,是不折不扣的小官。
城上众人神情冷漠,宋军派出这个小卒子分明是自知必输,一个小卒败了就败了,若能在孟非卿手下撑过几个回合,就足够自傲。
敖润叫道:“一个小卒也配和我们孟团长叫阵?先过我雪隼佣兵团敖润这关再说!”
吴战威倒没那么多心思:“宰你这小鸡还用得着孟帅?先试试我的大刀!”
程宗扬却一把夺过望远镜,像着火一样猛扑过来朝城下望去。“干!这么年轻!”
这位宗泽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瞧他的年纪,真正的岳鹏举八成还没出生呢。
宗泽策骑朝城墙奔来,距离城墙还有数步,忽然一拨马头,接着飞身跃起。
空鞍的战马紧贴着城墙驰开,与此同时,宗泽抬脚往城上一蹬,笔直升起丈许,然后挥出长枪,枪尖在城上一点,又跃起两丈。
为了避免下方出现射击死角,城墙通常都不是直上直下,而是下缓上陡的倾斜式样。宗泽虽然利用墙体的斜面,但过人的身手仍赢得一片喝彩声。
孟非卿让开丈许一片空地,然后反手握住天龙霸戟。程宗扬见猎心喜,两眼放光地叫道:“孟老大!这一场我来!”
终于见到一个自己听说过的历史名人,程宗扬有种老天开眼的感觉。
能亲自与宗泽交手,甚至亲手打败这个北宋最后一位名将,实在是莫大的诱惑。更进一步,如果能擒下宗泽再收归己用,自己的直属营就多了一个栋梁之才。
于是宗泽跃城头,看到的不是孟非卿,而是一名笑嘻嘻的年轻人。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哈哈哈哈……”
那年轻人像只偷吃鸡的狐狸一样,笑得合不拢嘴,“宗将军,我跟你打个赌,如果你输了就当我的手下,怎么样?”
宗泽皱起眉头:“疯子?”
程宗扬努力收起笑容,板起脸道:“对未来的主公客气一点!”
真是个疯子。宗泽也不废话,长枪一挺,一记千里燎原,枪势犹如烈火朝程宗扬的面门袭去,准备先逼开这个疯子,再与后面的贼酋交手。
那疯子双臂一张,手中蓦然多了一对钢刀,刚才还疯疯颠颠的样子刹那间消失不见,整个人如同一头突然张开铁翼的猛虎,扑向宗泽的枪锋。
宗泽这一枪充满一往无前的气势,谁知枪至中途就被年轻人钢刀后发先至地截住。宗泽双臂一震,枪锋如中铁石。
那人的双刀接连进击,一刀劈中枪锋,随即扭过腰身,另一刀侧向攻来,用刀背砍向枪身。宗泽见这人疯疯颠颠,满口不知所云,看着不太正常,刀法却是凶狠犀利。前刀余力未衰,后刀又至,如果被刀背砍中,只怕数招之下长枪就会脱手。
宗泽沉肘侧身,枪尾蓦然翻出,挑中刀背,向后退了半步。虽然化解对手的招术,自己的攻势也被硬生生逼回来。
程宗扬心下大定。宗泽虽然是未来的名将,但现在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枪法应变虽然不错,修为却比自己差了一截。
程宗扬抖擞精神,一手“五虎断门刀”犹如猛虎出山,使得淋漓尽致。宗泽的长枪失了先机,不出数招就被逼落下风,枪圈越来越小。
程宗扬的双刀狂攻猛进却没有痛下杀手,一门心思想着怎么磕飞他的长枪,把这支刚刚崭露头角的潜力股拿到手中。
宗泽越打越是心惊。那人刀法凶猛,一双眼睛却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自己,目光中充满贪婪神色,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只差没在额头刻上“你是我盘里的菜”这几个字;那种变态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毛骨悚然。
宗泽的枪法忽然一变,放开守势,全用进手,不顾生死地以攻对攻。他打定主意,纵然玉石俱焚也不能被这疯子生擒。
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自己用过几次,被别人用出来还是头一遭,一时间程宗扬被逼得手忙脚乱,接连退了几步才稳住阵脚。
吴战威和敖润都紧握着刀柄,一看苗头不对就准备出手。孟非卿却松开天龙霸戟,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态从容。
他的眼力比吴战威和敖润高出何只一筹,这个小将使出搏命的招数仍奈何不得程宗扬,胜负已无悬念。
意外的是短短两个月之间,这小子修为竟然大进。看来他只是外表懒散,背地里还是下了不少苦功。
果然,宗泽的强攻被程宗扬一一破开,双刀威势越来越足。转眼十余招,宗泽已被逼到城堞处。
程宗扬的双刀洒下重重刀网将长枪困住,片刻后身形倏然一闪,抢到宗泽身侧,一刀格开他的长枪,顺势刀柄回落敲向他的胸口。
宗泽已经退无可退。程宗扬单刀砍入枪网,将宗泽长枪逼到外围,刀柄一落便能封住他的道。自己费尽力气才等到这个机会,不由得心花怒放。
刀柄落下,正中宗泽的胸口。宗泽撞在城堞上,喉头一甜,几乎吐血。他咬牙将鲜血咽下,只听那人意气风发地大笑道:“宗泽!不想以后大呼‘渡河’而死就跟着我!往后自然有你的好处!哈哈哈……”
程宗扬笑声未绝,就看到那小子身体一仰,竟然从四丈多高的城墙上一头栽下去。
“干!”
程宗扬大骂一声。别人王霸之气一出,小弟争相拜服;自己倒好,这小子?可自杀都不愿落到自己的手里——我有那么衰吗?
程宗扬半身探出城堞外,伸手去夺宗泽的长枪,忽然间身体猛然仰起向后一翻。
一片白光紧贴着程宗扬的口鼻飞起,却是一柄磨盘大的巨斧。如果不是孟非卿在晴州对他的苦心训练,这一斧足够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宗泽落下的同时,一只兽爪抓住他的皮甲消去跌势,抖手扔到城下。宗泽虽然摔个结实,性命却是无忧。
接着一个巨大的头颅从城墙下升起,它鼻孔微缩,吻部凸出,一双非人的巨眼凶光四射,脸部如野兽般的皮毛上带着豹纹,一侧的耳朵上挂着手指粗的铜环。
它张开大口,嗥叫着跃上城头,带着利爪的双足重重落下,在水泥上留下几道爪痕,却是一名兽蛮武士。
那兽蛮武士比程宗扬足足高出两个头,粗壮的躯干上包着厚厚皮甲,中间嵌着一枚脸盆大小的青铜护心镜,身上遍布野兽般的鬃毛,只在头脸上带着豹状的斑纹,就像一只起立行走的猛兽。
吴战威大喝一声,攻向兽蛮武士的右臂。他的大刀是在建康重新打的,比以前的更厚、更重,但兽蛮武士抡起大斧,一斧就将吴战威震退两步。
敖润翻腕摘下铁弓,利箭脱弦而出。兽蛮武士咆哮一声,长箭射中它的肩甲,却没有穿透皮革。
“都退开!”
程宗扬满心想收下宗泽当小弟,结果费了半天力气,煮熟的鸭子却在眼皮底下飞了,窝了一肚子的火。他提刀恶狠狠叫道:“好一头大牲口!敢抢我的小弟!有名字吗!”
兽蛮武士的胸腔中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咆哮道:“豹子头!”

第五章单兵来袭

第五章单兵来袭
程宗扬一边揉着酸麻的手臂,一边丝丝吸着凉气。吴战威和敖润一个瞪大眼睛,一个张大嘴巴,半晌吴战威才道:“程头儿,你啥时候变这么强了?”
敖润也道:“老程,你吃啥玩意了?这修为一日千里啊!”
兽蛮武士如小山般的身体伏在城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躯干下散着一片青铜护心镜的碎片。
刚才一番恶战,程宗扬的双刀几乎被兽蛮武士的重斧砍成麻花。他弃刀用掌,一连六掌将兽蛮武士的护心镜拍得粉碎,硬把这个豹子头生生打倒。
程宗扬也不轻松,这兽蛮武士天赋异禀,自己出掌时用上九阳神功,就是一头野猪也能打趴,这厮居然只断了一根肋骨!
幸好兽蛮人的身体结构和人类差不太多,自己用手法封了他几处大,如果只拼力气,不一定能斗得过它。
这么丑恶的家伙居然叫豹子头,跟它一比,武二那糙爷都帅得掉渣了。
程宗扬心里嘀咕着,一边吩咐道:“把它锁起来,弄个笼子,别让它逃了!”
他好奇的是兽蛮人为什么会听从秦翰的命令?如果秦翰再有几个营的兽蛮武士,这场仗也不用打了。
敖润应了一声,叫来几名雇佣兵,把兽蛮武士连它的大斧一并拖下城去。
孟非卿拍了拍程宗扬的肩,然后扬声道:“程少校连克两敌!我星月湖!不败!”
远近城墙上的星月湖军士连声应道:“不败!不败!”
夏用和与秦翰交换一个眼神。
“星月湖八骏何时多了一个姓程的?”
秦翰与他交过手,折断的指骨仍然没有痊愈,对那个年轻人记忆犹新,开口道:“这贼寇修为尚可。”
李宪道:“莫非是只闻其号、不见其人的玄骐?”
夏用和思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想必就是他了。”
众将恍然大悟。难怪选锋营两次挑战都输了个干净,只可惜离得太远,城上又没有灯火,无法看清八骏中最神秘的玄骐真面目如何。
宋军挑战失利,但一个秉义郎孤身登城,又从贼酋手中脱身,士气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刚才沉寂的投石机再次发威,数百团火球接连飞去,将城楼和堡垒砸成一片火海。但火光不久即灭,水泥抹过的城堞仍然坚不可摧。
过量投掷的投石机在重负下开始损坏,攻势渐缓。不久之后,最后一团火球投出,投石机突然沉寂下来。
程宗扬恢复一些力气。“八成是冲车过来了。”
冲车以冲撞城门而得名,最大特征就是车上巨大的攻城槌。普通冲车都是固定结构,依靠人力推动车身去撞击城门。宋军的冲车则是悬挂式,不仅省力,撞击速度也比固定式快出数倍。程宗扬愈发肯定宋营调集大批工匠参战,战争还将延续下去。
从三川口开始,星月湖大营在劣势下屡次主动出击,就是想打痛宋军,迫使宋军撤兵。
可是宋国不屈不挠,在军费飙升的状况下仍然不惜增加兵力,这让程宗扬大感头痛。毕竟宋军耗得起,星月湖大营可耗不起。
“程少校!”
程宗扬回过头,却是萧五带着云家刚送到的弓、盾赶来。程宗扬一边让人交接弓盾,一边道:“那些少爷呢?”
萧五道:“听到动静都要来,就是服了散,来不了那么快,这会儿正在整顿人马,顺便解解酒。有萧少校在,出不了乱子。”
“乱子倒不怕,只要他们别伤着就行。”
程宗扬拿起一张龙雕弓,“老敖!瞧瞧这个!”
敖润已经有龙鳞盾,看到龙雕弓顿时眼睛发亮,一把抄起来展臂拉开,接着怪叫道:“这是什么弓!”
程宗扬笑道:“怎么样?”
“这弓有些邪门啊,拉着不沉,劲道却不小。”
旁边伸出一只手却是孟非卿,他径直取了一张大弓,搭上箭枝,接着松开手指将二百步外一名拔刀督战的指挥使射杀。
“好弓!三石的弓却有四石的力道!”
这些龙雕弓都是程宗扬订制的,大都是两石左右,只有几张是三石的强弓。
弓身的力道一般都是在弓弦上悬挂秤砣,根据弓弦拉满的负重进行计算。平常人用的大都是一石弓,能开两石弓的都是好汉。
龙雕弓射出的力道比别的弓高出三成,三石弓能射出四石弓的力道,而且龙筋耐用,不用频繁换弦,射程和准度更加稳定,因此张少煌才把他那张一石半的龙雕弓视若珍宝。
敖润拿着龙雕弓爱不释手,程宗扬一笑:“给你了。”
敖润大喜过望,“啥都不说了!看我的吧!”

孟非卿屈指弹了弹龙鳞盾。“好东西!有了这个,跟宋军的神臂弓硬撼也不怕;具体怎么分,你看着办。”
“行!”
程宗扬也不推让,先拿出一百套弓盾让人分送给堡垒上的守军,其他按各城兵力分发下去,保证一线战斗的每个连都有十张龙雕弓和五十面龙鳞盾。
“不错。”
孟非卿等他有板有眼地吩咐完,说道:“下面由你来指挥。”
程宗扬叫道:“不是吧!老大!”
孟非卿挑起浓眉。“不敢吗?”
“干!我是说守城的活儿大家都挺熟,用不着谁来指挥,我看这会儿就守得挺好。”
“守得再好也是各自为战。如何补住缺口、振作士气都要看你了。”
“老大,你还真信得过我!”
程宗扬一把夺过令旗,先问道:“那两辆冲车呢?”
敖润道:“已经到了城下。”
“好!放它进来!”
最前面一辆冲车绕开堡垒,首先进入江州城门高大的门洞。冲车附近一个都的步卒一直举盾防护,等头顶有穹顶防护,立刻放下盾牌一涌而入,抽刀奋力劈砍城门。
城门一般都是木制,最多在外面包上一层铁皮。出乎他们的意料,江州的城门竟然是石制的,钢刀砍在上面火星四溅,效果远不如鹤嘴锄之类的工具来得实在。
“让开!让开!”
后面传来一阵叫声。沉重的冲车推入门洞,一路洒下满地泥浆。这辆冲车高达丈许,用铁链悬着一根重逾数千斤的攻城槌。
众人喊着口号拉起攻城槌,然后用力朝城门撞去,巨大的冲击声几乎让整座城墙都为之震动。
等另一辆冲车也进入门洞,程宗扬朝孟非卿看去。孟非卿抱着肩膀,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
程宗扬叹口气:“如果他们知道城门其实是一道足足五尺厚的水泥墙,不知道会不会哭死……老敖!关门打狗!”
敖润抡起刀,用刀背往脚边的一根木桩上一敲。木桩歪到一边,卡在桩上的铁链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向面前一道尺许宽的裂缝中滑去。
“轰隆”一声巨响,城墙内厚达尺许、高及两丈的水泥门闸坠落下去,几名幸运的宋军正好站在门闹下方,当场被碰得尸骨无存。更多不幸的宋军则被困在门洞内,进退不得。
“石头的!又是石头的!”
后面的宋军叫道:“江州这鬼地方,连石头都这么古怪!”
后面一辆冲车的都头立刻下令将冲车后移,攻击门闸,但敌寇的动作更快。
一道炽热的液体顺着门闸泼下,不小心沾到的宋军顿时发出惨叫。“滚油!是滚油!”
“不用怕!”
都头大声道:“这是城门!贼寇不敢放火!”
话音刚落,一道火光便从头顶的缝隙射入,顷刻间,足以容纳数百人的门洞就变成一片火海。
一般的城门最怕火攻,用来投放门闸的缝隙通常是用来灌水,防止攻城方用火烧毁门洞。但江州的城门除了水泥还是水泥,一根木料都没有。>程宗扬并没有灌入太多的油,攻城战刚刚开始,能省一点就省一点。他只是让人用水泥板压住门闸的缝隙,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钟表,“三分钟之后打开。”
吴战威瞧着钟表的秒针走了一圈,有些不放心地说道:“程头儿,是不是太急了?”
“现在门洞里面是密封空间,火势一起,空气中的氧立刻就会耗光。三分钟已经很保守了。我估计在高温密封情况下,一分钟半差不多就够了。”
门洞内发出沉闷的惨叫声,巨石般浑然一体的门闹不时传来闷响,似乎里面的宋军正拼命想撞开一条生路。
城外的宋军试图救援被困的同伴,但里面的惨叫声很快沉寂下来。接着那道门闸在铁链的带动下升起,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尸臭使门外的宋军险些崩溃。
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刚才还衣甲鲜明的禁军精锐已经无一幸存。数百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在门闹处挤成一堆,似乎所有人临死前都冲向这条唯一的生路。
两辆冲车这时才开始燃烧,因为缺氧而被抑制的火焰一团团升起,将巨大的车身包裹在熊熊烈火中,刺目的景象连数里外也看得清清楚楚。
程宗扬揉了揉跳动的额角,然后一挥令旗。一根带着骨哨的鸣镝呼啸着飞向天际,六座堡垒的星月湖军士同时现身,箭矢如雨点般朝宋军的背后射去。
连张少煌那种纨绔子弟都能用龙雕弓百发百中,这六十张龙雕弓落在星月湖军士手中,更是发挥出几乎堪比神臂弓的巨大威力。
冲车在城门内燃烧,被火焰照亮的宋军成为最好的靶子。神臂弓虽然还在攻击堡垒,但星月湖军士全部聚集在堡垒背面,根本不需要理会那些连目标都没有的利箭。
短短一炷香之后,城门前方二百步的距离内已经没有一具活动的物体。
石元孙用马鞭狠狠敲在靴子上,爆出一句粗话。夏用和哼了一声,这名仅存的捧日军右厢都指挥使立刻闭上嘴,挺起腰背。
夏用和前些天坐守城下不思进取的样子,石元孙没少腹诽过,但这会儿他已经心服口服,不敢再乱说乱动。
夏帅暗中调集工匠,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明后寨造出大批攻城器械;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万钧。虽然暂时小挫,但这样大规模的攻城战,石元孙有九成信心,江州将一战而定。
“秦翰,你看如何?”
能够直呼秦翰名字的除了宋主陛下,也许只有从军数十年的夏用和。
秦翰道:“逆贼防守得当,城坚士锐,此战不易。”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夏用和也不介意。
李宪忽然叫道:“那位小将是谁?居然已经攻上城头了!”
石元孙也叫道:“折继闵!好小子!真有他的!”
众将一片喝彩,士气略振。
折继闵出身将门折家,与杨家为世交。杨家这一代的家主杨延昭之生母折太君就是他的姑婆,算起来折继闵与杨宗保平辈。
折家多子多孙,武将比杨家出得也多。他是世袭的武职,一从军职位就比同辈高出一截,年纪轻轻就当上捧日军左厢第二军的都指挥使。
石元孙原本把他当成靠父荫混职位的轨裤子弟,没想到他竟然以军都指挥使的身份第一个登城。
夏用和脸色却十分难看。“胡闹!一军主将却冒险登城,匹夫之勇何以成大事!”
李宪低咳一声。“折继闻原是刘平将军的部下,刘将军遇害,捧日军与这些贼寇仇深似海。他年少气盛,此番登城也是勇气可嘉。”
秦翰没有做声,只抬头看了看夜色,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
折继闵以一杆银枪在城头打下一个缺口,身后的宋军欢声一片,数十名勇士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准备随主将破城。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一名浑身散发淡金色的大汉挥舞战刀,攻向折继闵的枪网,刀上的光芒使折继闵的银枪也黯然失色。
李宪讶道:“雷霆刀臧修?这厮居然还活着?不好!”
在众人惊呼声中,折继闵已经被臧修逼到城墙边,接着雷霆战刀重重劈在枪锋上。折继闻立足不稳,身体向后一仰,从城头栽下。
夏用和冷哼道:“给他点苦头吃吃也好。”
折继闻摔个七荤八素,好歹没要了性命,但他打开的缺口已经被蜂涌而来的贼寇堵上,云梯也被砸毁。
一军主帅真不是好当的。程宗扬盯着城头的激战,一边留心看着宋军的调动,一边估算己方的损失,还要不停地询问其他几处的战况,分析宋军是不是声东击西?己方的伤亡是不是可以承受?需不需要动用城中的预备队?
那名银枪白袍的小将抢先登城,让程宗扬吓了一跳。
己方最大的弱点是兵力不足,一旦被宋军登城打开缺口,己方从守城变成敌我共险,兵力的劣势就暴露无遗。程宗扬立即派出臧修增援。
臧和尚不愧是谢艺手下的第一虎将,不到一刻钟就将登城的宋军尽数逼退。
宋军攻势屡屡受挫,诸将都绷着脸,气氛越来越凝重。不少人悄悄向秦翰看去,石元孙壮着胆子道:“久闻选锋营兵卒之强,甲于天下……”
夏用和眼锋一扫,石元孙讪讪闭嘴。
秦翰心下暗叹,正要开口,李宪骇斥道:“方才秦帅麾下与贼酋交手,全身而退,已经大涨士气。选锋营虽强,终究是骑兵,岂可用来攻城?”
石元孙一膝屈地,抱拳道:“末将无知,请秦帅责罚。”
秦翰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夏帅兵强器精,秦某的骑兵在此间并无用武之地。但国事为重,岂能坐视……兽蛮营!”
阵后传来一阵猛兽般的低吼,一名身披铁甲、身材雄壮的兽蛮武士走过来,单膝跪在秦翰身前。
秦翰一手摩住它的头顶,过了会儿道:“东城。”
那兽蛮武士站起身,对着五名兽蛮营的裨将发出一声长嗥。五名裨将用低沉的咆哮声回应,紧接着一个营的兽蛮军立即出动,宛如兽群朝江州城东奔去。
兽蛮营的冲锋,即使同一阵营的宋军也不敢靠近;沿途的宋军纷纷避开,骑兵的战马发出惊惧的嘶鸣声,只有选锋营的人马像钉子一样一动不动。
夏用和与秦翰对视一眼,虽然不动声色,但看出彼此眼底隐藏的苦笑。有贾师宪的眼睛盯着,明知徒劳无功也不得不让将士流够鲜血。
“篷”的一声,刘宜孙重重摔在地上。他咬着牙单刀拄地,翻身跃起,靠在一辆砸毁的轒辒车后避开贼寇的弓箭。
刘宜孙的案子还没有结清,但刚刚得到消息,大绍档秦宪亲自递上劄子为刘平通匪辩诬。据说枢密院已经派人查访,并且释放被拘禁的刘平家眷。
他在牢中听说龙卫军在好水川遭遇伏击,任福、任怀亮父子同日战死。顾不得为好友伤悼,刘宜孙从牢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捧日军将领,要求攻城。
捧日军左厢第一军主将曹琮不好阻拦,便把他编入军中,作为预备队。没想到战事一起,刘宜孙就到了第一线抢先攻城。
三支攻城的宋军先后受挫,进攻北门的龙卫军接连遭遇好水川、定川寨两场惨败,虽然选锋营救援及时,没有被贼寇全歼,但军中士气一直不振,这次勉强出兵只是用来牵制贼寇。
进攻东城的是刘平旧部,士气最为高昂。刘平极得军心,三川口兵败身死,众将士都念着替主将报仇雪恨。但夏用和把捧日左厢军的主力,包括折继闵的第二军都放在南城,东城只动用三个军。
江州东城没有城门,捧日军左厢三个军避开城外的两座堡垒,集中在城墙南。段强行攻城。
刘宜孙第一批攀上云梯,结果刚杀伤两名贼寇就被一名女匪从城头打下来。幸好他在中间被云梯挡了一下,没有直接跌落,不然这会儿和大多坠城的同袍一样,早已伏地不起。
本来那些凸出城外的悬楼已经让刘宜孙惊疑不定,城上贼寇使用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更是层出不穷。
他看到敌寇用来砸毁轒辒车的巨石竟然都是四棱形状,宛如放大数十倍的铁蒺藜,无论怎样扔下来都是三个棱面着地,一个棱面高高尖起。每一个棱面都长达三尺,重达数百斤。
随着攻城的赖轻车被陆续砸毁,城墙下方也多了一片石制森林。攻城的宋军不得不冒着被弓箭射中的风险,费尽力气把石蒺藜搬开,好给云梯腾出空间,靠近墙体。
守城用的滚石檑木,刘宜孙见过不少,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石头做成蒺藜的形状。并不是没有人知道这是守城的最佳器具,但谁也不可能费尽力气把石头刻成蒺藜状。
而且那些石蒺藜都一模一样,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这让刘宜孙不禁想起江州水泥的传闻:如果江州贼寇真有把水和泥混在一起做成任意形状石头的法门,只怕真应了张亢的话——江州之战,杀人盈野。
接着刘宜孙又看到更多奇形怪状的石制器械。
如长达丈许,檑木形状,两边刻槽,通体布满石刺的石磙:贼寇把这种石檑木架上云梯,重逾千斤的石头顺着梯身滚下来,将梯身压得格格作响,一路碾碎所有来不及躲避的宋军,最后还将云梯的车厢击得粉碎。
又如用长绳串起,形如铁流星的石球:悬楼中的贼寇居高临下,将成串的石球投掷下来。那些石球投入人群,几乎每击必中。刘宜孙不只一次看到宋军将士被绳索绞住,两端飞舞的石球将旁边的军士击得筋断骨折。
再如宽达丈许,镶满铁钩的石制拒马,木制的轒辒车、云梯,甚至巢车和望楼,一旦被这种拒马钩住就寸步难移,成为战场上的活靶子。
贼寇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巨石,宋军一接近就开始不停地往下投掷。第一波攻击还未结束,城墙下方十几步范围内已经堆满一层各式各样的巨石。大批攻城器械被,卡在其中,动弹不得。奋勇登城的宋军将士也被早有准备的贼寇轻易击倒。
“刘都头!”
一名士卒靠近刘宜孙,“这些石头真邪门!兄弟们好不容易砸开一块,竹签和铁钩都是长在里面的!莫不是这些贼寇有妖术?”
“不是。张亢打听过,这是江州特产的水泥,跟妖术没关系。”
“水泥……水泥……”
那士卒嘀咕着,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程宗扬放下望远镜道:“老大,这边算守住了吧?”
孟非卿交出指挥权后,所有军情都直接向程宗扬汇报,如果不是孟非卿亲自指点,再加上孟老大的亲信郭盛在旁协助,自己真有些应付不来。
此时围攻南城的宋军屡屡受挫,虽然攻势未减,但士气已衰。
攻城用的器械大半受损,而守城一方的布置仍然有条不紊,堡垒、悬楼、城墙构成立体防御网坚不可摧,城上的八牛弯到现在还没有动用。如果宋军再没有出奇的手段,这一轮攻势已经是强弩之末。
“还早,”
孟非卿道:“选锋营的兽蛮军出动了。”
程宗扬连忙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宋军阵后有些动。“看样子是朝东边去了。不好!宋军是声东击西,不对!是声南击东!干!宋军又增兵了!”
宋军在南门放了四个军,这时又有两个军的旗号出现在战场中,即使守城方看出宋军的调动,也无法支援东城的守军。
孟非卿道:“南门交给我,你再带些人去。”
“成!”
程宗扬立刻道:“老敖、吴大刀、臧和尚!跟我去东城!郭盛!通知崔中校的四营和六营的苏饶,准备登城!”
就在这时,一朵烟花突然在东方天际绽开,璀璨的光芒映亮夜空。

第六章兽蛮之威

第六章兽蛮之威
东城的守军刚打退宋军一轮进攻,便看到一片黑色军队迅速逼近。
几匹战马来不及避开,四蹄发软地踣倒在地,转眼被黑潮吞没。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片野兽般的嚎叫声。
一名戴着上尉军衔的星月湖军士托起龙雕弓,将一枝火箭搭在弦上,然后抬手射出。
第一轮守城战,星月湖大营没有动用法师,但那支箭由匡仲玉亲手施过法,箭上的火光初时极小,飞到中途却猛然变亮,在距离地面丈许的高度飞过,映出那支军队的面目。
城上发出一阵惊叫,一名佣兵叫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兽蛮人!上次雪隼团就是跟它们撞上了。”
这些佣兵还好些,虽然心惊却还有一股血勇之气,大不了把命拼上;参战的民夫却有不少人双股栗栗。
兽群中的一名兽蛮武士昂首发出一声巨吼,它的额头生着拳头大的金钱巨斑,雪亮的獠牙犹如弯刀,将那支火箭绞成数段。
火焰熄灭的刹那,几乎每个人都看到那名兽蛮武士张开血盆大口,将燃烧的火箭一口吞下,狰狞的面孔足以令成年人做噩梦。
几名民夫被兽蛮人吓得失魂落魄,忽然丢下长矛,撒腿就跑。那名上尉面冷如冰,正要下令诛杀,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临阵脱逃者!斩!”
程宗扬匆匆带人赶来,正遇到这几名被兽蛮人吓跑的民夫。
两军交锋,士气第一。星月湖军士和雇佣兵还好些,毕竟是职业军士;那些民夫虽然受过几个月的训练,终究是民间招募的丁壮,如果不立刻处理,只怕等兽蛮人攻上来,剩下的人已经一哄而散,逃得干干净净。
程宗扬一边下令,一边给吴战威使个眼色。吴战威会意,挥起大刀,一刀一个,干净例落地将几名民夫砍倒。
旁边有心逃跑的民夫顿时吓得不敢动弹,却没有注意到他出刀时声威骇人,落刀时用的却是刀背。
程宗扬快步走来,那名上尉双腿一并向程宗扬敬个军礼。
“二营一连上尉王子雄!”
程宗扬回了一礼:“这里的指挥官是你吗?”
“不是!”
王子雄朗声道:“是团部的月上尉!”
程宗扬一怔,接着看到王子雄身后那个俏丽的身影。
孟非卿将星月湖大营改组成三个团,斯明信的二营、卢景的三营和他的直属营归属于三团,分别防守东、西、南三面。至于月霜为什么不在孟非卿身边,而要下到斯明信的营里防守东城,程宗扬用脚后跟都能想出原因。
孟非卿把自己叫来是为了给自己在星月湖大营树立威信;月丫头才不管那么多,一听说自己在南门就立刻到东城。
“原来是月上尉。”
程宗扬干笑着打个招呼,不等月丫头给自己脸色看就立刻道:“斯中校?”
王子雄的回答差点儿把程宗扬吓住:“报告程少校,斯中校出城了!”
“这时候出什么城啊!”
王子雄露出一丝苦笑。斯明信独来独往惯了,营中的琐碎事务一向都由他来负责,他解决不了的再报告给斯明信。
宋军攻了半天城,只竖起几架云梯,不等他出手,守城的军士就把宋军打垮。斯明信看到守城无忧便把月霜交给他,自己无声无息地出城去刺杀宋军的将领。
程宗扬不再多问,刚才自己虽然摆足架子,当场诛杀几名逃兵、吓阻民夫逃跑的势头。
但普通人初次遇上兽蛮人那种半人半兽的怪物都不免心惊胆颤,即使真杀了逃兵,也化解不了他们的惧意。
程宗扬开口道:“敖润!”
敖润举臂张开龙雕弓。他们雪隼团就是因为与兽蛮营交手才伤亡惨重,此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弓弦一震,发出龙吟般的弦鸣。三石的龙雕弓几乎能比得上神臂弓的射程,箭矢脱弦而出,如流星般射向那名生着金钱斑的兽蛮武士。
那名兽蛮武士挥斧劈开箭矢,忽然发出一声长嚎。
敖润只开弦一次,射的却是连珠箭,两箭前后相接,在夜色中犹如一箭。兽蛮武士劈开一箭,后箭却透过斧影正它额角的金钱巨斑上。
箭镞穿透坚韧的皮毛,重重颅骨上。龙雕弓强劲的力道使它头颅向后一仰,颅骨几乎穿透。
那名兽蛮武士拔下箭矢,咆哮着将巨斧负在背后,然后扑在地上,四肢着地朝江州城狂奔而来。
程宗扬提高声音:“这些兽蛮人也是活物!不过生着一颗狗头,面目可憎!宋军都能把它们擒来驱使,宋军又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何必怕这些手下败将的败将!它们来江州撒野是来错地方!王子雄!带兄弟们御敌,让大伙儿见识见识咱们的手段!”
众人见这年轻人胸有成竹,惧意稍去。月霜却冷冰冰道:“这是我们三团的防区,哪里要你来插手!”
这会儿跟月霜斗嘴,绝不是好主意,程宗扬连忙道:“月姑娘说得对,我们是来帮忙的。怎么打,全由月姑娘指挥。”
“那好,”
月霜直接命令道:“你去传讯。”
月丫头是看自己碍眼,想把自己支开吧?这大小姐自己伺候不起,还是让孟老大来头痛好了。程宗扬双手抱拳,凛然道:“请月姑娘示下!”
月霜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去向斯中校传个口讯,说有兽蛮人攻城。”
程宗扬看看城下如潮水般的兽蛮人。月丫头真不客气,头一个命令就是让自己去送死。向斯明信捎个口信说得容易,哪个白痴敢去,死一百次都是少的。
臧修大声道:“报告!北门救援!”
臧和尚真会为自己解围,程宗扬立刻道:“好!我们去——”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一晃,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将战场上响彻四野的喊杀声尽数压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一道裂缝忽然从远处伸来,犹如一条扭曲的毒蛇迅速向城墙蔓延,越来越宽。
裂缝从一座堡垒下方穿过,连投机石也无法撼动的水泥堡垒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拧住,“卡”的一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那条裂缝一瞬间越过六十步的距离,接着攀上城墙。用条石、砖块垒砌的墙身被无形巨力强行撕开,露出一道尺许宽窄,犬牙交错的裂口。
城墙内部的夯土从裂缝中滚落出来,旁边的悬楼摇摇欲坠;城上的民夫站立不稳,纷纷跌倒,乱成一片。
程宗扬和月霜本来面对面站着,地震一来都是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地抱在一起。
等回过神来,月霜立刻一个耳光抽来;程宗扬也不含糊,在她圆翘的小狠摸一把,然后跳开,叫道:“是地震!大家小心!”
一名民夫发狂一样叫道:“城裂了!城裂了!”
惊慌失措下,旁边几名民夫也跟着喊起来。吴战威“砰”的一拳把一个乱叫的打晕过去。“不就是地震吗?鬼叫个屁啊!”
敖润是玩弓的,目力过人,叫道:“老程!不对啊!那是什么东西?”
兽群中有一个戴着骨牙项链的兽蛮老者双膝跪地,举手向天,在它面前插着一柄用猛兽腿骨制成的白骨法杖。
它对着法杖俯首叩拜,每次叩拜,天际的残月光芒便是一黯。法杖下方的地面上,一道缝隙一直伸向二百步外的城墙。法杖仿佛正在吸收月光的力量,将缝隙不断扩大。
“裂地术!”
臧修与王子雄同时开口。臧修做了个手势,王子雄一点头,继续道:“传说兽蛮人有一种苍狼术者,天生就具有法力,能裂地断河,那个兽蛮人想必就是苍狼大巫。”
臧修补充道:“苍狼术者的裂地术消耗极大,它用过裂地术,恐怕活不了多久。”
“用不了太久,只要活过今晚,它就值了。”
程宗扬喝道:“吴大刀!补住裂缝!敖润!二百步有没有把握?”
敖润举弓瞄向那名苍狼术者,但大地不断震颤,一连三箭都没射中那名施法的大巫。
兽蛮人的奔势毫无停顿,最前方几名兽蛮武士已经攀住城墙的裂缝直冲上来。
月霜顾不得找程宗扬的麻烦,手向后一伸,喝道:“戟来!”
秋少君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双手捧着一杆长兵递到月霜手中。
那杆长及丈许,顶端是一个银亮的枪头,两侧各有一个尺许大小的半月形戟牙,却是一柄方天画戟。
百忙中,秋少君还向程宗扬打个招呼:“你刚才连胜两场,很威风啊。”
月霜握住方天画戟,戟尾一摆,险些把秋少君撞了个跟头。秋少君苦着脸指了指月霜,然后朝程宗扬竖了竖拇指,意思不言自明。
程宗扬只当没看见,喝道:“带弓的都过来!一起射!”
二百步的距离只有龙雕弓才能射到,十余张刚分下来的龙雕弓同时举起,朝那名兽蛮大巫射去。
几枝利箭射中目标,但离大巫还有尺许,它的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放出几点磷火般的微光将箭矢撞开。
“墨枫林!”
程宗扬一眼认出那名选锋营的专职法师。
兽蛮老者施术已经到了极限,城墙的裂缝虽然还在摇撼却不再加宽。就在这时,墨枫林手掌一翻,几枚银针刺进兽蛮老者颅内。
那名老者口鼻、双眼、耳孔同时滴出乌黑的血迹,它的双手握住白骨法杖,低吼一声,法力爆涨。
墨枫林昂起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忽然怪叫一声,身形像流水一样扭曲起来。
黑暗中泛起一抹寒光,一柄带翼的弯钩破开墨枫林的残影,接着悄无声息地伸到大巫颈下。
那名苍狼术者被墨枫林用邪术封住七窍,逼尽法力,对外界毫无所觉;翼钩毫不迟疑地一挑,钩断它的脖颈。
墨枫林已经遁影无痕,斯明信挥钩斩杀兽蛮术者,一脚踏出将白骨法杖踩得粉碎,然后在兽蛮武士合围之前,如轻烟般没入黑暗,追杀那名瑶池宗的法师。苍狼术者临死前凝聚所有法力的裂地术被斯明信破去,还未施放就消散无踪。
兽蛮武士传来一阵波动,接着响起发狂的嚎叫,整个队伍顿时陷入混乱。
被秦翰摩过顶的兽蛮首领张开大口,咬死一名狂叫的兽蛮武士,然后发出巨大的咆哮声。一小队兽蛮武士散入黑暗追杀凶手,其余的陡然加速攻向江州城。
数十名兽蛮武士沿着裂缝一路纵跃,就像擅长攀援的野兽一样冲上城墙。几乎是一瞬间,双方同时陷入血战。
那些兽蛮武士的攻击力不逊于星月湖大营的好手,在选锋营又接受基本的配合训练,一个照面就将几名聚在一起的雇佣兵打垮,只看到一片血肉横飞,再也没有一具完好的尸首。
星月湖军士已经严阵以待,但兽蛮人的攻击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它们不顾生死,用巨斧、重锤、长刀、甚至利爪、獠牙……与城上每一个活人搏杀,付出十几具尸体之后,强行登上城头。
大地的震动已经停止,城上却留下一道宽及一人的裂缝。那些兽蛮武士不断从裂缝中涌来,将星月湖军士的防线撕开。
臧修、王子雄、吴战威、敖润一交手都用上压箱底的功夫,臧修的雷霆战刀电光四射,王子雄用的是一杆短枪,左臂的龙鳞盾奋力抵住兽蛮武士的狂攻,右手的短枪寻机击刺。
吴战威的大刀翻飞,他在建康与易彪、吴三桂没事就一起讨论拳脚刀法,修为大进,这会儿看起来也颇为不弱。敖润则跳上城堞对着城上、城下的兽蛮武士猛射。
程宗扬和月霜本来待在正面,首当其冲遭到兽蛮武士的攻击。最先登城的几名兽蛮武士悍勇至极,用血肉之躯扑向两人的刀戟,强行将他们与众人分开。
好在秋少君这会儿又钻出来,一柄少阳剑接下兽蛮武士的大半攻势,两人才没有一个照面就送掉性命。
三人退到一座悬楼附近,秋少君在前,程宗扬与月霜在后。周围是十几名使用重兵刃的兽蛮武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野兽气息,让人几乎作呕。
月霜这会儿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和程宗扬一道并肩作战。她挥起方天画戟挡住一名兽蛮武士的巨斧,咬牙道:“滚开!”
程宗扬被一名兽蛮武士劳得后退,背与月霜撞到一处,与月霜的纤腰翘臀碰个结结实实。
自己本来是过来指挥,结果被月霜抢白,误了战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正在窝火,刚才是无意碰到,这会儿索性在她上蹭了蹭,压低声音道:“摸都摸过了,碰碰又怎么了?”
月霜气得七窍生烟,方天画戟绞住一名兽蛮武士的长刀,戟牙一拧,将长刀硬夺下来,接着戟锋刺在它的护心铜镜上,将那名兽蛮武士挑下城去。
程宗扬算准月丫头要紧关头不会跟自己拼命,一边抡起双刀将月霜的侧面守得水漏不通,一边防着秋少君听到,小声叽歪道:“月丫头,修为见涨啊。要不要再给你补补?这次大家换个姿势怎么样?”
月霜几乎喷出火来,“无耻!”
“能不能换个词?你都说一万多遍了,烦不烦啊?小心!”
程宗扬忽然一声大喝,冲着月霜的戟锋闯过去。
月霜刚放倒一名对手,转身怒对着程宗扬就听到耳边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程宗扬双刀交叉,死命架住一轮斧刃。
他冲势太快,月霜来不及撤回方天画戟,一侧的戟牙刺进程宗扬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他的军服。
月霜急忙转身,只见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兽蛮武士。它的獠牙咬紧,额头一片手掌大小的金钱斑创口外翻,鲜血淋漓。
这名兽蛮武士没有从裂缝上来,而是徒手攀上城墙,月霜愤怒之下没有察觉,险些被它的巨斧劈中。
“啵”的一声,戟牙从程宗扬肩头绷紧的肌肉拔出。程宗扬这会儿连痛都叫不出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架住兽蛮武士的巨斧。
月霜咬了咬牙,不再看程宗扬肩上的伤口,回戟朝兽蛮武士的腹下刺去。
秋少君也听到动静,回剑削来,那名兽蛮武士狂吼一声,一足猛然抬起,踏住秋少君的剑身。
月霜的方天画戟却像是早有准备,轻易避开兽蛮武士蓦然扬起的脚爪,戟锋刺进它腹内。
秋少君大叫道:“怎么回事!”
他自幼练剑,对自己的剑法颇具信心,怎么也想不到这名兽蛮人的脚爪会抬起匪夷所思的角度。
月霜戟锋一绞,将那名兽蛮武士推开,寒声道:“兽蛮人的腿部都是反关节的。”
秋少君一拍自己的大脑门,这才意识到猛兽后腿与人类的差别。后方几名兽蛮武士再次攻来,秋少君挥剑而起,叫道:“你照顾小程子!我去挡住它们!”
月霜沉着脸过来,程宗扬正坐在悬楼门洞处裹扎伤口,咬牙道:“干!每次打仗都给你擦!”
月霜瞪着他,一双俏目充满怒火,半晌恨恨道:“大不了让你干好了!”
程宗扬愣住了,过了会儿突然叫道:“我干!”
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袭来,他身后的悬楼已在苍狼术者的裂地术中受创,这时被巨槌一击,顿时坠落。
程宗扬正坐在悬楼边裹伤,身下一动,立刻飞身跃起,结果脑门“砰”的撞在门洞上方,任他有五级修为,这一下也不禁眼冒金星,跟着坠落的悬楼一起撞向城墙下密密麻麻的攻城宋军中。
月霜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想跟他一起跳下去,秋少君却一把抓她的手臂,大叫道:“快走!有大家伙!”
一柄足有一般人腰身粗的巨槌轰向城头,水泥抹过的城堞顿时粉碎。
石屑纷飞中,一名兽蛮武士腾身跃上城墙,正是那名兽蛮首领。它在城下看起来就体形巨硕,这会儿站在面前,更显巨大。
看它的体格,不用云梯,有四、五个这种大小的兽蛮武士垒起来,足够攀上江州城。
镶满钢刺的巨槌如奔雷般轰来,秋少君一手挽着月霜飞退,一手将少阳剑收进袖中,接着抬掌在胸前法诀,长声道:“阴阳未变,无光无象!”
一面水镜倏忽张开,迎向兽蛮首领的巨槌。那柄巨槌轰向水镜,镜面立刻破裂。
秋少君中指挑起,食指、无名指攀在指上,拇指收拢,尾指斜挑:“恢漠太虚,无形无名!”
水镜“砰”的一声碎开,化成水雾在槌上缭绕,聚而不散。
“寂兮寥兮,是曰太易!”
水雾应声凝结,将兽蛮首领满是钢刺的巨槌冻成一块大冰块砣子。秋少君一掌伸出,按住冻结的冰槌,身体如轻风般向后飘出,化解兽蛮首领的攻势。
“哎哟……”
秋少君刚施展先天五太保住性命就一手扭曲着捂住背后,露出痛楚的表情。
月霜擂了他一拳,喝道:“救他!”
“不行啊。”
秋少君苦着脸道:“下面那些兽蛮人正在吃人,有个狼头人拿着一条大腿在啃,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话音未落,只见那间悬楼翻滚着从城下飞起,一直越过城墙,然后“光”的一下扣在那名兽蛮首领的头上。
兽蛮首领身体再庞大,比一间水泥房子还是小了些,门洞套下直接扣住它的双臂。兽蛮首领在城头摇晃几下,终于经不住几吨水泥的分量,从城头倒栽下去,却是落到城内一侧。
程宗扬的脸都白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悬楼落下,不知道撞在什么东西上,咯咯喳喳一阵乱响,然后突然间飞起来。
水泥好歹也比自己结实点,程宗扬死撑紧悬楼,护住身体。
谁知道今晚这事一点都不消停,莫名其妙由门洞里忽然探进一颗毛茸茸的兽头。程宗扬立刻怪叫一声,一阵拳打脚踢。
那兽蛮人双臂被困,活活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兽头刚翻白眼,悬楼又动了起来,于是自己跟一颗兽头、一间悬楼同时掉落,摔个七荤八素。
城楼下,几名幸存的宋军士卒像中风一样张大嘴巴。江州城墙被裂地术震开裂缝,他们就接到命令,用冲车撞击损坏的城墙。
好不容易在刘都头的指挥下移开障碍物,把冲车推来,谁都没想到一间房子会从天而降,将几辆冲车全部砸毁,然后一头撞上绞盘。
那个绞盘专门是用来为冲车蓄力,近距离冲击城墙用的,已用几百根拧在一起的兽筋、皮条绷紧。结果冲车没用上,那间破碎的悬楼把绞盘撞个粉碎,然后直飞上去,就此不见踪影。
那间悬楼在城里、城外一通折腾,终于裂开。程宗扬灰头土脸地钻出来,这才看清自己在城内。
月霜冷冰冰的俏脸从内墙伸出,程宗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竖起中指叫道:“月丫头!想整死我啊!信不信我干翻你!”
月霜哼了一声,收回脑袋。程宗扬一肚子火没处发,脚边一声怪响,那兽蛮武士似乎要睁开眼醒来。
程宗扬二话不说,一通暴踢把它踢晕过去。“谁叫你咬!长个獠牙了不起啊!”
乱七八糟发了通火,程宗扬猛然抬头才发现周围站了一堆人。
臧修、吴战威和敖润都赶过来,这会儿正制住那个昏迷的兽蛮人。
再往外则是一群乌衣大袖的翩翩公子,谢无奕脸色发白,还强撑著名士风度。
张少煌瞠目结舌,看着他脚边的兽蛮武士。
阮家和袁家几位少爷更干脆,看到兽蛮武士的模样,直接就晕了过去。
至于石胖子这会儿浑身肥肉哆嗦得像凉粉似的,裤子也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出了酒,还是吓得了。
萧遥逸在人群中扮了个鬼脸,然后鼓掌高呼道:“程兄好样的!”
“好样的!”
这群人要论胆大,除了萧遥逸就数桓歆,他们两家又素来交好,这会儿桓歆第一个踢了踢那名兽蛮武士,然后抱拳深揖一礼,由衷说道:“赤手空拳打翻这名兽蛮人,程兄的胆气身手,我桓歆服了!”
张少煌也回过神,过来狠拍程宗扬的肩膀。“真人不露相啊!程兄!”
谢无奕缓缓点头,镇定自若地说道:“有风骨!”
萧遥逸得意洋洋地攀住程宗扬的肩,“我说过吧,程哥就比我差一点儿,比你们可强多了。”
“得了,萧哥儿!咱们晋国的牛都被你吹死了!”
萧遥逸挺着脖子道:“我说实话你们都不信!真是……”
一群人对萧遥逸奚落几句,又纷纷向程宗扬大表赞佩。如果不是这些爷涂脂抹粉、香气逼人,也算得上豪情大发。
程宗扬干笑着抱了抱拳。“惭愧、惭愧,让弟兄们见笑了。”
萧遥逸笑道:“哥儿几个来江州帮忙,这会儿先开了眼吧?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小,谁上?”
说话间,一具兽蛮武士的尸体“篷”的从城上摔落,翻滚着撞入人群。
谢无奕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接着人群中爆出一阵惨叫,那些来时还豪气干云的公子哥儿顿时炸锅了。
萧遥逸与程宗扬对视一眼,接着变了脸色;程宗扬配合地一把扶住他:“小侯爷,是不是有酒了?”
萧遥逸干笑几声:“就喝了一坛玉泉酿,哪里醉了?”
一边说,一边身体往下溜。
程宗扬暗地里擂了他一拳,一边道:“几位公子都喝多了,上不得城,这样吧,先回去解解酒。打仗这种粗活有几位的手下就够了。”
谢无奕和张少煌求之不得,连声称是。
桓歆本来有意上城,但胆气最壮的萧遥逸这会儿都打退堂鼓,他心里也有点没底。正迟疑间,程宗扬笑道:“大伙儿若信得过小弟,各位的部曲就由我来指挥。咱们十家在鹰愁峪结义,有功劳自然都是大家的。”
桓歆一咬牙:“我和程兄一起上城看看!”
程宗扬没想到他还有这胆色。“好!臧修,你带桓公子先上城,我跟这些部曲说几句话就上去。”
石超抖得像筛糠一样,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也去。”
程宗扬低笑道:“石胖子,你行啊。”
石超惨笑道:“跟着程哥,有什么好怕的?”
“好,你也跟着臧和尚。别看你比他胖,论打架,十个你加起来也不够他一拳打的。”

第七章临城掘穴

第七章临城掘穴
桓歆和石超硬着头皮随臧修上城,剩下那群公子哥儿被奴仆、婢女们搀扶着回水香楼压惊。众人的家丁和部曲都留下来,一千多人倒也黑压压的一片。
崔茂的四营和自己的六营已经赶来助战,将兽蛮武士阻截在数丈宽的一段城墙上,吴战威和敖润捆走那名兽蛮武士,这会儿早已过来,一左一右护着程宗扬。
等那些世家子弟离开,敖润低声道:“老程,你是商人还是世家出身?这些公子爷对你可服气得很啊。”
程宗扬笑嘻嘻道:“想不想跟着我混个世家出来?”
敖润咧了咧嘴。“我儿孙要是这熊样,直接掐死。嘿,那几个少爷涂的粉加起来有几斤吧。”
程宗扬大笑几声,然后走到那些部曲面前,收起笑容。
“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前面就是战场。贵主人希望立下军功,你们可以不在乎。但我程宗扬在这里告诉各位,斩敌一首,赏钱铢一贯。斩敌三首,我亲自向贵主人叙功,为立功者脱去奴籍。斩敌五首,不但脱去奴籍,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加入我盘江程氏;不是奴籍,而是我盘江程氏的职工。”
有人道:“是匠户吗?”
“不是。我盘江程氏会给所有职工按月发薪,对待遇不满者可随时离开,来去自由。”
程宗扬笑了笑,“关于职工的待遇,你们可以问这位吴爷,叫吴大刀就成。不过现在不是问待遇的时候,守住江州便有的是时间向大伙细说。”
有人叫道:“一贯钱是不是真的?”
程宗扬道:“敖润!”
敖润拍了拍胸膛,声如洪钟地说道:“我是雪隼团的雇佣兵!别说你们是部曲,就是招募的民夫,赏钱也是直接发到手上。战场上刀枪无眼,真要送了命,该发的赏钱,程头儿会直接送到你们家里!一个铜子儿也少不了!”
一众家丁、部曲顿时沸腾起来。“干了!”
“一颗人头就是一贯钱,三颗就够换一亩地!值!”
程宗扬负手等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这仗不是你们想打就打的。”
他这一声用上真气,音量虽然不高,却把千余人的动都压下去;等那些部曲安静下来,程宗扬道:“苏骁。”
这名六营的骁将挺身出来。“喝过酒的,退开一步。”
“打过仗的,上前一步。”
“拔刀!”
拔刀声刚一响起,苏骁便叫道:“停!没有拔出刀的,退开一步!”
“杀过人的,上前两步。”
苏骁从那些部曲身前走过,迅速挑选出能战之士,每十人派出一名星月湖军士指挥。
程宗扬不敢久留,立即带着吴战威和敖润回到城上。
三个营的星月湖军士合力,终于挡住兽蛮营的攻势。这会儿兽蛮营已经退出城墙,一群胆壮的民夫不停挑着水泥、粗沙、碎石上来,混合后灌进裂缝。
桓歆和石胖子已经在城上待了一阵子,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人兽恶战、血肉横飞的场面,两人都松口气,脸色也回过来。
桓歆早把大氅和外袍丢了,带着几名护卫,自己一身劲装、背弓带矢,收拾得像打鸟的一样。
石胖子还是老脾气不改,也改不了,虽然护卫比桓歆还多,但上座城都得由几名婢女扶着。
臧修寸步不离地跟两人,偶尔有失去准头的冷箭飞上城头,都被他抢先一步拨开。
程宗扬发现臧和尚确实很吸引女人的注意,那些美婢频频偷眼看他,臧和尚也摆出气宇轩昂的架势,有意无意显露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搞得一群美婢眼睛直亮。
若论长相帅气,苏骁能甩臧和尚两条街,可论起泡妞的本事,臧和尚能甩出苏骁两光年,难怪这花和尚会有一妻一妾。
桓歆和石胖子先是对着城墙上水一样乱洒的血迹一惊一诧,看到一条断肢都要嘀咕半天;随着尸体越来越多,两人的一惊一诧都不够用了。
这会儿又换了新鲜的,围着那些民夫看他们用水泥灌浆瞧稀奇。桓歆甚至还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泥浆。
看到程宗扬上来,桓饮“嘿嘿”笑了两声,抬起手让石超的美婢擦干净,一边笑道:“江州这破城没想到修得够结实的。从哪儿弄的石料?我瞧有几根足足一丈来长,里面还有竹片,看着就稀罕。还有,灌泥浆能干么?”
程宗扬指了指泥浆,笑道:“你看的就是这个,水泥。”
“你跟云执事打赌,盖临江楼的也是这个?”
“没错。这城堞、悬楼,还有前面的堡垒都是水泥做的。你看那些堡垒,前后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建成,如果不是兽蛮人用了妖法,连投石机都砸不动。”
石超道:“程哥,这水泥是哪儿来的?”
“不瞒你说,这是我商行的货物。”
程宗扬拿了把水泥,“就是这样,做出来。就像碎粉,拿水一浇就成,晾干比石头还结实。你看这条裂缝,今天灌上拌好的混凝土,明天就凝固,补得严严实实。”
桓歆呼了口气。“这倒是好东西!”
石超眼巴巴地道:“程哥,这水泥怎么卖?”
程宗扬笑道:“正想跟你说这事,不过今天来不及,改天再谈。”
臧修忽然叫道:“敌人上来了!”
程宗扬瞥了一眼,来的不过是小股宋军,为首的一个似乎有点眼熟。这点兵力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臧和尚喊这么响不过是给两位公子一个吹嘘的机会。
“桓兄、石兄,退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还要去北门看看。”
桓歆也看到宋军不多,拍着胸膛道:“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小的们!都跟我来!”
整座江州城周长不过十一、二里,程宗扬用了半个时辰便环绕一圈。说是巡视,其实是借机多吸收些死气。
但北城和西城的战况远不及东、南两处惨烈。北门有侯玄坐镇,防守最为轻松。
龙卫军几乎连城墙都没摸到就被击溃。
西城的水门只有宋军的轻骑游弋,一开始还对着城头叫骂两声,等城上的军士换上龙雕弓之后,那些骑兵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南门的战事仍在持续,宋军的攻城器械大半被击毁,城下火光四起,都是燃烧的辏轚和云梯。
那些巢车本来就不是专门攻城的器具,只能隔着百余步与城上对射。但随着星月湖军士都用上龙雕弓,宋军的射手已经落了下风。
天色微微发亮,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宋军仍然没有退却,仿佛酝酿着更强烈的攻势。
宋军众将已经没有最初的踌躇满志,看着己方攻势一波一波被化解,轒辒车、云梯、冲车、巢车、投石机……这些攻城的利器二折戟沉沙,此时都鸦雀无声。
夏用和头也不回地说道:“张亢,你看如何?”
张亢自从说过江州水泥,就默不做声,这会儿道:“将不胜其忿而嬉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众将人人色变,李宪也是通兵法的,一听张亢引用这段话就暗自跌脚。
这个张亢,自己好不容易把他一个小小的都头拉到身边,与众将待在一处,他一开口就公然打主帅的脸。夏用和睚眦必报,岂是好惹的?
夏用和却没有生气。“你是说打不下来?”
“贼寇久备,上下同心,坚城如铁,蚁附攻城必定无功。”
“那你说说看怎么打合适?”
张亢毫不犹豫地说道:“临、。”
这两个字是军事术语,“临”是堆土为山,一直高过城墙,利用宋军擅长远射的威力,克敌制胜。“”是地道,在一般情况下,并非靠地道渗透到城内,而是挖到城墙下方为止,用木桩支撑坑道,完工后烧毁木桩,使城墙下陷,用来摧毁城墙。
夏用和紧逼着问道:“贼寇弓矢劲利,如何堆成土山?”
“幔。”
夏用和倏然回头,鹰目盯着张充,片刻后忽然大笑起来。“王信!你手下有这等人才,还等什么!”
王信在三川口一战负伤,一直在军中赋闲,此时待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对众将的讨论也不插话,好象没他这个人似的。
听到主帅的命令,王信挺身跨出一步,单膝跪地,“请大帅令!”
夏用和丢下一枝令箭。
王信捧起令箭,大声道:“得令!”
然后回身喝道:“儿郎们!抄家伙!”
程宗扬走了一圈又赶到南门,这会儿不但城下的宋军,城上的守军也伤亡惨重。城上备的水泥石料已经耗尽,受伤的民夫不时发出惨叫。
孟非卿一指下面的宋军。
“若是岳帅还在,此时便精兵尽出,直攻敌军中军大营。”
“岳鸟……岳帅够猛的啊。老大,岳帅的修为跟你比怎么样?”
孟非卿道:“岳帅不败的威名岂是白来的?人力有时而穷,岳帅却是万军丛中越战越勇;敌军越多、厮杀越惨烈,他出手的威力越大。我孟非卿自负豪杰,但这种大战要不了一、两个时辰便真元耗尽,岳帅却从来没有力竭难支的时候!”
程宗扬心里一动:孟老大描述的岳鸟人越杀越猛,该不会和自己一样……
宋军的攻势忽然一顿,接着阵后那支一直没有动静的军队开始动作。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这会儿掀开大车,里面都是锄头、铁铲之类的工具。接着十几名军士将掩车的皮革、布幔张开,形成一道高近丈许、宽数十步的屏障,将扩带工具的军士掩护起来,然后一层一层向城墙逼近。
这种皮、布制成的软幔是弓箭的克星,大多数箭枝射过去就钉在上面,即使能够穿透也不知道目标在哪里。对付这种布幔的利器是投石机,但江州城没有一具。
宋军逼近到城前百余步的位置就停下来开始掘土。数千人挥起锄镐,远处只能看到布幔后泥土纷飞,就像工地,还是环保型的。
此起彼落,一时间泥土纷飞,江州城前仿佛变成一处大工地。
程宗扬讶道:“这是在干什么?”
“堆土山。”
程宗扬拍了拍额头。孟老大在晴州给自己讲过,一时没想起来。看着宋军热火朝天地干活,程宗扬牙痛似的吸口凉气。
这是最笨拙、最低效的攻城战术,但也是对付江州最稳妥、最有效的战术。宋军虽然屡挫,兵力仍远远超过江州,只要他们守在城外,城中就难以出击,只能看着土堆越来越高。
孟非卿道:“他们多半还在挖地道,掘出的土用来堆山。”
程宗扬苦笑道:“如果不是铁丝网用完了,我们这会儿通过地道,从堡垒杀出去,就要他们好看。”
说话间,东城传来军报。程宗扬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刚才宋军攻击东城,己方伤亡十五人只留下对手五具尸体,这是双方交战以来比例最悬殊的一次。
“怎么回事?”
“是桓公子和石公子的护卫。”
宋军攻城的人数不多,桓歆有意露脸,把守城的星月湖军士和佣兵支开,自己亲自带着护卫防守。
谁知这股宋军在星月湖军士手下走不了几招,对付这些豪门的看家护院却是一打一个准首一名都头一上来就挑翻两名护卫,那些护卫刚退后重整旗鼓,后面十几名宋军就一窝蜂上来,当场有超过十名护卫被宋军击杀。
他们不知道这些宋军都是刘宜孙振臂一呼找来的勇悍之士,即使在捧日军也算得上精锐。
如果不是臧修见势不妙,怕宋军大部队抓住机会破城,故而出手救援,这些护卫只怕在两名少爷的眼皮底下被全歼了。
护卫中不是没有好手,但这些世家子弟平时靠名头都能压死人,护卫武功高点、低点的差别不大,倒是一些嘴上会来事的容易混成贴身护卫;是不是花拳绣腿无关紧要,反正欺负良民够用了。
程宗扬哭笑不得,桓歆和石超的这把米亏得有点大了,只盼他们带来的部曲不是这种水货。
随着宋军改变策略,战事陷入僵持。天色渐渐发亮,城墙下烧毁的攻城器械冒出滚滚浓烟。宋军派出几支没有携带武器的小队将死伤的同伴运回金明寨大营。城上的守军很有默契地没有开弓放箭。
一夜鏖战,交战双方都成为疲兵。宋军换上生力军防护堆积土山的军队,城上的守军也换了一遍;昨晚参战的星月湖军士、佣兵和民夫都撤下城休息,不多时城中便鼾声处处。
昨晚一战,虽然试探的成分更多一些,但战况的惨烈比起六朝任何一场攻城战都不逊色。
惨重的伤亡使双方不约而同的采取守势。宋军埋头堆土山挖地道,星月湖大营也暂时没有力量出击。
守城战最怕的就是这种闷围闷守,毕竟再强悍的军士也是人,不可能每天十二时辰都保持警觉。
相比之下,防守一方的状况要好得多,星月湖军士为信念而战,士气不用鼓励。
佣兵的士气与赏金成正比,只要有足够的金铢,士气就能维持在一个夸张的水准。
至于民夫,他们的士气大多建立在星月湖主力的基础上。星月湖军士一胜就士气大振,一旦受挫就成了惊弓之鸟。
程宗扬也支撑不住,被崔茂替换下来之后便回到客栈。他解开衣服,肩头的伤口扎进去寸许深浅;昨晚恶战时没有留意,这会儿手臂几乎都抬不起来。
“星月湖大营有做饭的,有搞情报的,还有跳大神的,居然没有医生,还得从?州请。真是邪门儿……”
程宗扬龇牙咧嘴地解开包扎的布条,一边抱怨。
小紫一手支着下巴,笑道:“萧五说,以前营里有医生的。”
“是吗?”
程宗扬随口应了一声,忽然醒悟过来,“光明观堂!”
光明观堂以前与岳帅的星月湖大营交好,星月湖大营的医生都是光明观堂门下弟子,双方翻脸之后,光明观堂撤走全部的弟子,星月湖大营也不再有随军的医生。
“光明观堂为什么和星月湖大营决裂?总该有个原因吧?”
“姓岳的要造反啊,光明观堂当然不肯跟着他们干了。”
程宗扬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瞎扯。岳鸟人在宋国大权独揽,进宫就和回家一样,还要造反?再说了,真要造反,用的罪名还会是莫须有?”
“大笨瓜。若等到姓岳的举旗造反,谁能制得住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罗。”
程宗扬琢磨一会儿,这还真有点可能。但岳鸟人那么嚣张,搞得满世界都是仇人,怎么会一点反抗都没有,老老实实地被就地正法了?
这个问题别说自己,恐怕孟老大他们也回答不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用去想。
程宗扬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道:“我去打坐,不许人打扰。”
小紫没说什么,只唤雁儿去烧水,准备汤浴,等他打坐出来清洗伤口。
程宗扬盘膝静坐,将吸收的死气一一化解,一个时辰之后才睁开眼睛。手臂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已经不影响用力。
丹田的真气又多了不少,但距离第六级还差得远。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城上的疑惑:岳鸟人是天生晕血的菜鸟,偏偏还组建星月湖大营四处打仗,而且越打越猛;不会是和自己一样,也有生死根在身,靠战争来吸收死气吧?
很有可能。但即使有也是他最大的秘密。除非那鸟人复活,否则任何人也没有答案。
程宗扬抛开思虑,从静室出来,一边道:“死丫头!”
小紫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大笨瓜。”
程宗扬推门进去,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紫白了他一眼,“想找雁儿吧?”
程宗扬干笑两声,自己刚化解死气,正有这个心思,没想到被死丫头一口道破。
小紫忽然眨了眨眼睛。“程头儿,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卓美人儿,你难道不想她吗?”
“对啊,有好几天没见她了。你不会刚解了焚血诀就把她分尸了吧?”
“切开能当两个玩呢。”
小紫笑吟吟道:“一个大美人儿、一个小美人儿,你选哪个?”
小美人儿是雁儿,自己这时候给她,恐怕这个小美人儿承受不住。卓贱人这些天不知道被死丫头搞什么名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己倒有些好奇。
“那就大美人儿吧。”
小紫扬声道:“阿梦。”
“你叫梦娘干嘛?”
“你不是选了大美人儿吗?”
“我是要卓贱人好不好?”
程宗扬气都不打一处来,“死丫头,你明知道梦娘不能用,还叫她来干嘛?”
小紫哂道:“怪不得你那么大方说不碰她,原来早就摸过了。”
程宗扬板着脸道:“她跟着我混饭吃,我多少对她一下,有问题吗?”
程宗扬说得正气凛然,肚子里却在叹气。自己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梦娘不仅仪态万方,美艳迷人,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万种风情,更重要的是她什么都忘掉了,就像一张白纸任自己书写,那种熟艳贵妇与幼稚的混合体对自己极具杀伤力。
在筠州的时候,自己摸也摸过、搂也搂过,可就差临门一脚,没有享受到她的美肉。不是自己品德高尚,而是无能为力。
天知道梦娘身上被下了什么禁制,除了一张妙趣横生的嘴巴,下面两个都是中看不中用。还好一些,臀白如雪,肛嫩如菊,但只能勉强伸进一根小指,再粗就像肛肉里有个铁箍一样,无法扩开分毫。前面的更是连插也插不去,根本是件纯粹的观赏品。
程宗扬打定主意:再撞上黑魔海的家伙,无论如何也要抓个活口,问清楚梦娘身上的禁制怎么解?不然光是只能看不能吃,想起来心里就像长了毛似的。
“死丫头,梦娘身上的禁制真不能解?死老头……殇侯行不行?”
“殇侯是毒宗,他们是巫宗,你说?”
程宗扬唉声叹气,“这死老头也太没用了!”
小紫忽然眨了眨眼睛,给他使个眼色。程宗扬心下会意,起身打着呵欠伸个懒腰,忽然身形一晃,一把将雁儿抱进来。
雁儿准备汤水沐浴,芳心忐忑地在房内等了许久却不见动静,不禁又是委屈、又是疑惑,大着胆子过来。谁知道刚到门口就被主人一把抱住,一张玉脸顿时红透了。“公子……”
“真香。”
程宗扬在她颊上亲了一品,然后抬起头一脸坏笑地看着小紫,想让死丫头知趣点,免得耽误自己给雁儿。
没想到小紫露出一丝坏笑,慢悠悠道:“刚才萧五来,请你去大营开会。你正在打坐,我就让他走了。”
程宗扬满腔欲火都被这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气急败坏地匆忙束上衣带,叫道:“死丫头!你明知道有事,还跟我废这么多话!”
程宗扬飞也似的赶到中军大帐,会议已经结束,只有孟非卿还在等他。
“宋军增兵了。西部六州的厢兵大概三五万人。”
孟非卿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
“三万人还是五万人?”
孟非卿挑了挑眉头。“恐怕夏用和都不知道。”
厢兵吃空额比禁军严重得多,准确数字只有天晓得。
看到孟非卿沉着从容,程宗扬也安下心来,笑道:“贾师宪帮了我们大忙,来得越多、败得越快。如果都像选锋营那种的,来个七、八千人,咱们就该去?州了。”
孟非卿微微摇头。“我上次去?州与萧侯约定,星月湖大营绝不过江。”
程宗扬怔了一下。难怪这边打得天翻地覆,萧侯出自石头城水师大营的两万精锐却始终不见踪影。
“不用多想。如果不是萧侯,星月湖大营根本没有起兵的机会,萧侯拿出江州已经仁至义尽。”
孟非卿微微一笑,“总不能让萧侯替我们打这一仗吧。”
“那就是一点援军都没有了?”
“师帅的左武一军覆师塞外,左武二军虽然挂着师帅的名字,实权却在吕氏手中。”
孟非卿忽然停住,“你在想什么?”
程宗扬一手揉着太阳,一边闭上眼睛,在脑中飞快地将线索一点一点拼接起来:王哲兵败身死、萧道凌玄武湖之战、星月湖大营割据江州、宋国禁军出兵讨伐……
片刻后程宗扬睁开眼睛,目光闪动异样的光彩。
孟非卿道:“如何?”
程宗扬呼口气。“我在想,如果这是有人一步一步逼星月湖大营起事,筹划着借汉、晋、宋三国之力,将聚集在江州的星月湖余部一网打尽……这个人是不是太神了?”
程宗扬虽然是猜测的口吻,孟非卿表情却严肃起来。
从汉国到晋国,再到宋国,六朝有一半都被弄在掌股之间,这个势力未免强大得匪夷所思,想一想就不太可能。但程宗扬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良久,孟非卿道:“星月湖大营不是那么好啃的。”
程宗扬却有另外的疑惑。筠州常平仓数十万石粮食被大火一焚而空,前线已经缺粮,宋军昨晚连夜攻城,也许正是掩饰他们所处的困境。
贾师宪调集厢兵增援最让自己捉摸不透。宋国的粮价已经超过一贯,难道宋国朝廷还有足够的物力、财力继续消耗下去?
宋国如果能撑下去就轮到星月湖大营麻烦了。现在星月湖大营已经伤亡过半,即使大部分伤员还能再上战场,也无法与宋国的倾国之力对耗。像昨晚的攻城战再来上七、八次,星月湖大营也被耗干净了。
“说说守城战吧。”
程宗扬道:“我看这样守下去恐怕不行,无论如何也要让宋军在二月之内退兵!”
“三天之后,我安排了一场劫营。”
“土山?”
“金明后寨。”
孟非卿在沙盘上点了点,“到时由你领军。”
程宗扬却道:“我不去。”
孟非卿抬起眼。
“老大,我知道你想让我多立点功。不过江州这一战不是战场上就能解决的。”
程宗扬道:“即使劫营大胜,宋军还能不断调集军队。战场争锋,杀敌一万,我们就算只损一百也损不掉二十万宋军。而宋军禁军、厢军、乡兵不下二百万,至少能调动五十万。”
孟非卿目光微动。“你说经济战?”
“没错。我有七成把握可以断定宋军昨晚的进攻是因为缺粮。只要宋国粮价持续高涨,贾师宪终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孟非卿道:“你说的经济战,我还没有全明白,但我信得过你。究竟要怎么打,我们全听你的。”
“好!”
程宗扬意气风发地说道:“战场上的事交给你们,战场外的事我来办!老大,来谈谈入股的事吧!”

第八章默契无间

第八章默契无间
从营帐出来,程宗扬步履轻松。这一趟算得上满载而归,孟非卿全盘接受他的入股计划,把鹏翼社以及星月湖大营暗中控的产业全部交给自己打理。
他把秦桧、吴三桂等人全部放在筠州做粮食生意,未免屈才;鹏翼社的分支遍及六朝,这一下死奸臣就有了用武之地。
程宗扬忽然生出一丝奇特的感觉。他猛然扭过头,只见远处一间营帐前有一个人正冷冷盯着自己,却是月霜。
月霜没有开口,只冷冰冰看着他。两人四目交投,并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情愫。
月丫头的目光就像神臂弓射出的利箭,锋利无情,好在自己的脸皮堪比龙鳞盾,可以支撑得住,甚至还有余暇打量她的纤腰美腿。
月霜目光越来越冷,忽然一手伸进腰侧皮囊。
程宗扬脸上挂着近乎无赖的笑容,却暗中戒备起来,一手握住刀柄。她想跟自己玩命,也得看看自己的修为到了哪个境界!
月霜雪白的手掌从囊中取出一副墨镜,然后戴在脸上遮住冰冷的目光,接着转身离开。
程宗扬心里的古怪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秋少君那小子的身影,索性心一横,远远跟在后面。
月霜在星月湖大营有一处专属的营帐,但她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朝营外走去。程宗扬衔尾追去,却见她越走越远,位置也越来越偏僻。
反正自己现在的修为比她高出一截,月霜真翻脸也不用担心小命。程宗扬壮起胆子,保持十几丈的距离。
江州的居民已经尽数迁走,两侧的房舍都落了锁,街市中空荡荡的没有丝毫声息。月霜头也不回地在前走着,忽然转身消失在一条小巷内。
程宗扬跟过去,巷内却有一扇小门。这里似乎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院,但房主早已搬迁,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
小门通往后院的柴房,一进去便看到月霜的背影。柴房没有窗户,只在墙上开了一个透光的小孔。月霜站在角落里,背影冷硬得仿佛一尊冰雕。
程宗扬过去一把抱住她的纤腰,月霜身体猛然一僵,本能地抬手撑住他的双臂。
单论实力,他这么抱住,肯定不会被她撑开。但程宗扬没有用力,只运功护住自己的要害。果然,月霜放下手没有再挣扎。
程宗扬先解下她的真武剑扔到一边,然后飞快地检查一遍她身上可能藏武器的几个位置。片刻后才松口气,放下心来。
月霜一动也不动,但握紧的拳头和僵直的身体显示她的愤怒。从后方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玉颈犹如象牙,隐约能嗅到一丝冷幽的淡香。
程宗扬动作熟练地解开她的衣带,将月霜的长裤一褪到底,然后搂着她的身子倒在草堆上。
“新铺的稻草,还挺整齐嘛。”
程宗扬嘻笑着说道。
月霜直直躺在草堆上,红唇漠然闭着,没有一丝表情。烟茶水晶制成的墨镜遮住她的目光,看不到眼神流转。
程宗扬伸手去解她的上衣。月霜手一动,握住襟领。程宗扬心里哼了一声,把她的上衣推到腰上,然后抓住她薄绢裁制的亵裤用力扒下来。
柴房昏暗的光线仿佛被白玉般的肤光映亮,显露月霜一丝不挂地裸露着,她的肌肤有些像缺乏血液滋养一样的洁白,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勾勒出胴体美好的曲线,仿佛一双玉璧,放在还带着阳光气息的金黄色稻草上。
“喂,知道你是来道歉的,给个笑容好不好?”
月霜冷漠地闭着嘴,一言不发。
程宗扬才不管她,握住她的脚踝,一把将她双腿拉开。
月霜没有反抗,光洁的双腿仿佛一柄玉扇,带着白滑的光泽在程宗扬眼前张开。玉股间柔美的玉户仿佛一朵晶莹润泽的冰花,在自己近在咫尺的位置绽放出来,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露。虽然已经开过苞,月霜的仍像处子一样娇嫩。往日的似乎没有在她留下丝毫痕迹。
程宗扬欣赏她的,然后抬起眼带着一丝坏坏的笑容道:“喂,月丫头,高兴一点。你瞧,大家还是很有默契嘛,一看到你戴上墨镜,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这该算是知己了吧?”
月霜仍然冷冰冰没有反应,那副墨镜映出自己的面孔,看起来有点像小丑一样可笑。
程宗扬心头火起,用双膝顶住她赤裸的双腿,痛痛快快地脱下衣物,然后赤条条地趴在月霜身上,身体一挺,将怒胀的捅进她柔软的。
肌肤相接时能明显感觉到月霜身体的紧绷,也不知道这丫头压抑多么强烈的愤怒,才容忍自己这么一个无耻之徒进入她的身体。
月霜的不但紧密,而且没有多少液,触体冰凉。程宗扬放慢动作,一边用炽热的慢慢开发她的,一边道:“这会儿大家都这么熟了,你干么还绷着脸?”
月霜手指抓住衣襟,纤手捏得发白,明显只允许他进入自己体内,却不肯与他有更多的亲密接触。
程宗扬越发不爽。自己虽然对小紫说过,自己身为一个宽容的男人,从来不在乎女人是不是只爱自己的;但月丫头被自己,女上位之类的体位也做过,这会儿都躺在自己身下,还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搞得自己象犯似的,这是来道歉,还是来给自己添堵的?
程宗扬俯身去亲她的小嘴,月霜立刻侧过脸不让自己接触。程宗扬心里大骂一声:好你个月丫头,今天不把你干翻,老子就不姓程!
火热的在少女温凉的,程宗扬耐着性子,等月霜不那么干涩,然后突然挺身,猛地全根而入,重重干在她的上。
月霜身体颤抖一下,咬紧牙关。
卓贱人对房中术只是理论派,倒是这些天两人一起交流,多次实践之下,让程宗扬学到不少东西。
太乙真宗的房中术内容庞杂,但对于程宗扬来说,真正的精华只有两点:一是阴阳融合,以平息自己的戻气,修身进益;二是对双方中身体反应的描述。
真正精于此道的高手透过对方细微的反应,就能对其心理和了如指掌。到了那个境界真可谓要女方死就死,要女方活就活。
程宗扬房中术的修为还差得远,但对付月霜这样的少女已经足够。从见面到现在,这丫头一个字都没说过。
程宗扬也不再废话,他把的基本口诀扔到一边,一来就是一番狂抽猛送,每次都是尽根而入,一口气连干百余下,次次都干到她的。
月霜死死咬住牙关,任由他在自己体内大肆,就像一具冰做的美人儿一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程宗扬一点都不担心,他紧贴着月霜的胴体,感受她细微的反应,包括在摩擦下轻微的悸动。忽然他一挺,对着左侧一轮猛攻,那张立刻哆嗦着收紧。
月霜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红唇抿紧。
不等月霜一口气松开,程宗扬又换方向,对着她右侧猛送。
程宗扬怪笑道:“月丫头,你的小都被我热了,又紧又暖,就像一张又乖又甜的小嘴,给大爷舔。”
月霜侧到一旁的面孔愤怒地扭过来,即使隔着墨镜仍能感受到她眼中喷薄而出的怒火。
程宗扬趁机用力一压,顶住她柔润的玉阜,用力一磨。月霜的身体像触电般颤抖起来,原本的唾骂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声无法抑制的尖叫。
程宗扬早就感觉到自己左右交攻之下,月霜的花蒂渐渐充血胀起,却在时有意避开。这时突然合身压住,将她花蒂紧紧挤住,用下腹研磨,顿时打破月霜强忍多时的。
即使月霜再不情愿,也不由得春潮涌动,湿腻的不住收紧。程宗扬的愈发迅猛,月霜只觉得他硕大而坚硬的密集地捣在自己上,节奏密不透雨。
接着那根火热的向上抬起,硬邦邦的带着强烈热量,顶住上方的,用力捣入体内。
在月霜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之前,身体猛地绷紧,仿佛被粗大的塞满,剧烈的刺激让自己无法呼吸。
再这样下去,月霜预感到自己将无法控制自己,不知道会表露出怎样的羞态。她松开衣领,勉强抬起手推开身上那个无耻的男人。
程宗扬一手握住纤细的双腕,推到月霜头顶上方,然后伸出右手连解带扯地将她上衣拉开。一对坚挺的雪乳暴露出来,在月霜的胸前微微战栗。
程宗扬没有张手把玩,任由那对雪乳暴露在空气中,然后发出一声令任何女人听到都会面红耳赤的笑。
“月丫头,你的硬起来了啊!”
月霜的玉脸一下子胀得通红,雪乳上两颗红嫩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绷紧的让翘得更高。
趁月霜心神被发胀的引开,程宗扬一手伸到她臀下,抓住她冰玉般的臀肉向上托起,笔直贯入。
月霜只觉自己像要胀开一样,火热的顶住,接着开始旋转。她窒息似的张开红唇,头颈向上昂起,片刻后她发出一声悲鸣,剧烈地收缩起来。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吧,”
程宗扬坏笑道:“月丫头,是不是很爽啊?你的小妹妹流了很多水呢。”
月霜吃力地屈起膝向他腰侧顶去。程宗扬哈哈一笑,用力一挺,月霜的膝击到了中途便失去力道,软绵绵地贴在他的腰间。
“月丫头,你下面比以前更好玩了,不但够紧够暖,而且水也多。一会儿工夫就了……”
程宗扬在她的中用力,一边道:“哦,就是发浪……看,泄得到处都是……”
月霜的两手被程宗扬按住,她上身的衣衫散乱,一丝不挂,光洁的玉体赤条条在草堆上挣扎着。被的部位液四溢,雪白的臀肉被那个混蛋抓在手中,不断地向上抬起。
她的玉户像鲜花一样绽放,红腻的在进出下不住翻卷,吐出一波波,将臀沟间流得水汪汪一片。
程宗扬的动作忽然一停,小心推开月霜的墨镜。墨镜下,月霜美目微红,眼角不住滚出泪珠。
程宗扬怔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说道:“不至于吧?”
“混蛋!”
月霜道:“你要干就干好了!为什么要羞辱我!”
说到后来,声音禁不住哽咽。
“你这个傻丫头,这么HAPPY的事,你哭什么?太乙真宗那个教御,姓卓的贱人,前几天撅着被我干得魂都——”
程宗扬的声音戛然而止。
柴房的气温似乎一下子降至冰点,寒意十足。月霜泪眼模糊地瞪着他,一字一字道:“卓教御?”
卓云君在自己手中的事只有小紫和自己知道,这会儿一时嘴快泄漏出来,只怕会引来数不清的麻烦。
程宗扬把心一横。“不知道吧?那位卓教御平常看来仙姿绰约,上了床可贱得很。其实男女之事就是这样,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程宗扬一边说,一边施出手段,犹如怒龙在她内一通翻江倒海。
月霜顾不得质问,随着的进出,雪白的胴体在稻草上不停战栗,白嫩的肌肤上渗出纽密汗珠,再也没有半点冰冷寒意。
她的发丝散励,夹杂着稻草的碎屑微微波动,小巧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发出短促的呼吸声。
墨镜被推到眉毛上,无法遮挡她的眼神。月霜闭上眼睛,那张嫣红的小嘴张开,唇瓣变得温暖而柔润。
程宗扬禁不住俯身吻住她的红唇。月霜受惊似的挣动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咬住他的下唇。程宗扬没有退缩,锲而不舍地用舌尖挤进她的牙齿,挑弄她的香舌。
月霜噬咬的力度越来越轻,泪水却越来越多。忽然,那根肆虐的变得温柔,般的激烈变成一波波雄浑的涌动。身下的稻草仿佛化为海洋,自己像躺在浪潮上,身体在快感的波动下一起一浮,随波逐流。
程宗扬松开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要。”
月霜没有回答,她侧过脸任由他深深楔入自己体内,将火热的一滴不剩地射入自己的。
“不要动。”
程宗扬伏在月霜身上,插在她柔嫩的内,享受着后的慵懒感。
月霜的玉颊升起异样的红色,体内纠缠的寒毒像烈日下的积雪一点一点融化,退入经脉更深处。
良久,月霜束好衣带,将沾了泪水的墨镜收入囊中,冷冰冰道:“卓教御在哪里?”
“你不要问了。”
程宗扬道:“秋小子可能已经对你说了,太乙真宗因为争夺掌教的位子,闹得不可开交。这些事跟你没关系,知道得越少越好。”
“师帅出自太乙真宗,太乙真宗的事我也要担一部分责任。你不告诉我,我自有办法知道。”
程宗扬苦笑道:“你不会是去问小紫吧?”
忽然人影一闪,月霜如闪电般掠到他身侧,接着颈中一凉,寒意森然的真武剑架在自己颈旁。
“姓程的,不许欺负小紫。”
“月丫头,是她整天欺负我好不好?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不管,她是我妹妹,无论她怎么做,我都要帮她。”
“你跟她又不是一个娘,说不定你娘跟她娘以前还争风吃醋……干!你玩真的啊!”
程宗扬急忙一挣,颈中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你敢欺负她,即使你逃到天边,我也要杀了你!”
月霜说完收起长剑,转身离开。
“想走!”
程宗扬一声转笑,双刀连鞘向月霜追去。
柴房内一阵金铁交鸣声,接着一声闷响,接着程宗扬的声音响起,“打完就想走,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换个姿势再干一次!”
“无耻!”
“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月丫头,你的很滑嘛……”
“呀……”
“别乱动!免得我不小心爆了你的。”
“滚!”
“晚了!嘿嘿,梅开二度的感觉不坏吧!”
程宗扬一身轻松,施施然走向水香楼。吴战威挎刀牵马,跟在他身后。
和月丫头搞搞花样确实能愉悦身心,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扩股计划。盘江程氏这个名为世家、实为公司的组织以前是十股,现在星月湖大营加入之后变成十五股,但程宗扬想把它扩成二十股。
吴大刀身为股东,程宗扬也没有瞒他。对于星月湖大营入股,吴战威没有半点意见,倒是觉得能和星月湖八骏同列股东,面上大有光彩。
程宗扬笑道:“这就是原始股的好处了。吴大刀,咱们若现在才遇上,你想入股可没那么容易。”
吴战威嘿嘿笑了两声。
“股东阴的,我也不懂,就是跟着程头儿觉得踏实,眼下我老吴婆娘、娃都有了,以前哪曾想过。不过程头儿,你想让那些公子哥儿入股,我想不通。”
“吴股东,我再向你解释一遍。”
程宗扬道:“按我以前的想法,水泥、拉链、霓龙丝衣都是能赚大钱的东西,自己拿着发财,管别人呢。但现在看来,吃独食恐怕吃没一半就被人砸饭碗;想把发财的饭碗捧得牢就要多拉一些靠得住的人,就算分出一些利益,但能省不少事,也多了不少方便。”
“清河张氏、陈郡谢氏、颖川庾氏、陈郡袁氏、谯国桓氏、太原阮氏、河东柳氏、金谷石氏……这些世家子弟虽然纨绔了些,但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如果能把他们拉为股东,至少在晋国,我们盘江程氏就稳如泰山——喂,泰山是在汉国吧?”
“没错。”
吴战威抓了抓后脑勺,“程头儿,我还是觉得有点别扭。孟老大没得说,我吴大刀跟那些公子哥儿可不到一个尽里。”
程宗扬笑骂一句,“得了,我来办吧。反正我股份比你多,你说了不算。”
两人说笑着进了水香楼,刚上楼,旁边的一扇格子门忽然推开。兰姑掩着半裸的娇躯从房内出来,满脸红晕,一看就是刚和人欢好过。
程宗扬停住脚步,“兰姑跑到这儿来偷吃了。谁在里面?”
兰姑笑啐一口:“你自己看好了。”
程宗扬好奇心起,往门里看了一眼,不禁大笑起来:“秋小子!是你!我才在想你怎么没跟着月丫头?”
“是啊。”
秋少君大大方方道:“我来找兰姑,没想到楼里这么多人,还好这间房没人用。”
程宗扬看着兰姑走远,挤眉弄眼地说道:“秋小子,好玩吗?”
秋少君认真点了点头。“很好玩啊。我不知道怎么做,都是兰姑教我的。哎呀,我知道你那天和月姑娘做什么了!”
程宗扬连忙道:“虫小子,你别乱说啊!”
“放心吧。我才不会乱说。”
秋少君道:“下次你再和月姑娘做那种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好躲远一点。”
程宗扬尴尬地说道:“好好好!只要你不乱说就行。”
秋少君拍了拍衣袖,一脸坦然自若地说道:“好了,我跟兰姑做完了,该回去保护月姑娘。”
秋少君走到一半,忽然又掠回来小声道:“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
“兰姑和月姑娘的身子谁更软?我猜测是兰姑,对不对?”
程宗扬虎着脸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和兰姑做过!”
“咦?你为什么没有和兰姑做过?她不好吗?”
“秋爷……你还是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好了好了,不想说就算了。”
秋少君一脸不高兴地嘟着嘴走了。
吴战威看着稀奇:“呵,这小道士看着也不笨啊,这事儿怎么就不懂?”
程宗扬笑眯眯道:“兰姑给他封过红包,没给你封过吧?”
吴战威琢磨半晌。“还真没有。”
程宗扬笑过之后,带着一丝感叹道:“兰姑也算奇女子了,这楼里大半的爷儿们都跟她有一腿。兰姑若是男人,这战绩拿出去任谁都会羡慕吧?可是一样的事,女人来做怎么感觉就吃亏了?”
吴战威大剌剌地道:“本来就是吃亏嘛。男人爽完拍拍走人,女人还得生孩子。”
“吴大刀,我发现你说的是真理啊。”
程宗扬停下脚步,笑道:“这些日子憋惨了吧?今晚给你放个假,明天一早再回去。”
吴战威的头摇得像泼浪鼓似的:“不成不成!我来是办事的。可惜彪子和老四都不在,我还想着今晚跟他们睡一房,好好聊一晚。”
“原来你跑几千里就是找彪子和老四睡觉的?吴大刀,我可认清你了!”
“程头儿!你别坏我名声啊!”
程宗扬哈哈一笑,推开厅门,抱拳道:“诸位兄弟,我来迟了。”
萧遥逸叫道:“先罚一杯!”
“成!”
程宗扬屈膝坐下,举起酒觞。
周围贵族满座,美姬如云。灯红酒绿间,他忽然有一种迷离的感觉,分不出是真是幻。
“干了!”
程宗扬仰首饮尽,一股莫名的强大信心从心底升起。这个世界,终将有我的一席之地!
请续看《六朝清羽记》三十一
第三十一集
【简介】
江州前方打得昏天暗地、血流成河,后方大本营却遭到各路刺客侵入,恼得程宗扬满腹怒火!偏生还有太乙真宗的人来捣乱!岂料,来人竟是暌违已久的帮手!
宋军无粮,急迫出战。宋军各领将存了考量己身在朝堂的利益之心,星月湖则是齐心协同、步步进逼。程宗扬的粮战尚未大获全胜,陡出变数──这场“和”谈是不谈?

第一章渐趋末路江州。

第一章渐趋末路江州。
金明寨、定川寨都是宋国军方标准的制式营寨,最前方是一道垒墙时掘出的濠沟,接着是一片十步宽的缓冲区,里面密布鹿角、蒺藜,然后是坚实的寨墙。
寨内中央建有望楼,四面各立角楼,寨内营帐井然。一入夜,寨中除了敲击刁斗巡逻的兵卒以外,严禁任何人走动喧哗。
相比之下,位于后方一里外的金明后寨就显得一片散乱。这里收拢宋军数次战斗败退的几千溃兵,还有数目相近的伤员。
与贼寇三次交锋导致宋军伤员剧增,一部分伤员被送往后方的州县,遗留下来的除了可以痊愈的轻伤员,还有一部分没有救治价值的重伤员。
显然宋军没有想到军中会出现如此多的伤兵,不得不临时扩大规模,寨内营帐大多是军中淘汰的旧货,也没有濠沟和寨墙。
偌大的营地内,伤员的痛呼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哀声遍野,半夜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位于边缘的一处营帐内,气氛却热火朝天。十余名卸了盔甲的宋军聚集在狭小的帐篷内,他们围成一圈,紧张地盯着中间的一张桌子。
张亢的衣服解开半边,袖子捋到肘上,头发、胡须乱篷篷的,看起来像一个不修边幅的兵痞。他的手中扣着一只陶碗,在桌上摇得哗哗作响;众人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片刻后,张亢大喝一声:“开!”
看着露出的骰子,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一名军士笑逐颜开,连忙把桌上的铢钱收起来。
张亢骂了句粗话,一边把所余无几的钱袋拍在桌上,粗声道:“再来!”
骰子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帐内气氛愈发热烈,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有人掀帘进来。
刚巡营回来的刘宜孙看到眼前一幕,不禁皱起眉头。昨晚一战他数度登城血战,最后带着十余名军士安然返回。
斩首十五级的战果堪称攻城战中第一功。夏用和亲自颁令,任命刘宜孙为代指挥使,张亢作为副手,主管一个营的兵力。
营级指挥使是宋军序列中的核心单位,到军一级的都指挥使就脱离平时的训练,成为军方高级将领。
夏用和虽然是一军主帅,却没有正式任命的权力,只能暂时加一个“代”字。
金明后寨都是溃兵,前段日子刘宜孙被关押,张亢作为王信实际上的副手,已经收拢不少军士。主帅军令一下,没费多少事就凑满五个都,任命都头和副都头。
让刘宜孙没想到的是,张亢召够人手,第一件事是拉着手下聚赌。军中一入夜连说话、走动都不允许,聚赌更是死罪,如果被人捅出去,麻烦不小。
刘宜孙咳了一声,众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赌局,对咳声充耳不闻。
张亢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一把揭开陶碗,接着大骂一声,却是五点,这一把连最后的赌注也输个干净。
刘宜孙提高声音,又重重咳了一声。众人听到声音急忙扔下骰子,跳起来站得笔直,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张亢拿着输空的钱袋起身,不等刘宜孙开口把得罪人的话说出来,便大笑两声:“刘指挥!你不是说为大家拿酒吗?怎么才来?我陪你出去看看!”
张亢搭住刘宜孙的肩,笑呵呵把他推到帐外。寒风一吹,两人都收起笑容。
沉默片刻,张亢首先开口:“刚巡过营,情形怎么样?”
刘宜孙重重吐口气。“濠沟、寨墙都没有建。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挖濠沟,再申请一批铁蒺藜。”
张亢道:“用不着。”
刘宜孙压住火气。“这周围都是平原,无险可守。伤兵加上溃兵有一万多人聚在这里,要濠沟没濠沟、要寨墙没寨墙,贼寇一个冲锋,这些人就成了他乡之鬼。”
“铁蒺藜申请不到的,中军不会给任何一颗。”
张亢道:“你放心,贼寇不会偷袭这里。”
“为什么?”
“单是伤员,每天消耗粮就将近一千石,他们怎么会轻易消灭掉这些白吃饭的嘴?”
刘宜孙脸色慢慢变化。“你是说中军是故意不设濠……”
“我什么都没说。”
张亢打断他,“只不过今天开始,金明后寨所有溃兵的口粮已经减半。”
刘宜孙一下胀红脸。“他们都是禁军精锐!虽然乱了编制,但补到军中还能打!”
“他们已经被贼寇吓破胆,”
张亢毫不客气地说道:“神臂弓再锋锐也要人来拉,军中士气全无,纵然上战阵也只会一哄而散。”
刘宜孙道:“为何聚赌?”
“若不如此,哪里还有士气?”
张亢道:“只要能振作士气,别说是聚赌,我还告诉他们,攻下江州可以大掠三日。”
“张兄,我们是官兵,不是——”
“他们便是匪吗?”
张亢打断他,压低声音道:“岳逆大营的军纪你恐怕比我更清楚。两军相争,争的是道义吗?那还打什么,大家选个圣人出来不就完了?刀枪之间、生死之际,道义能替你挡箭,还是能替你多砍对手一刀?”
刘宜孙沉默下来。宋军接连三场惨败,大批军官被贼寇击杀,这些溃兵有的整个军都被打散,军都指挥使、营指挥使,直到都头、副都头这些低级指挥官都尽数战殁。
幸存的军士虽然大多没有受伤,但士气全无,随时准备拔腿逃跑。张亢把这些都头召来聚赌,刘宜孙才从他们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看到神采。
张亢踢开一堆杂物,用手在土中挖了片刻,摸出一口酒瓮。刘宜孙怔住了:“真的有酒?”
“这是过年时我从犒赏的大车上偷的,足足五斤。”
说着张亢揭开泥封,饮了一口,然后递过去。刘宜孙的脑中乱纷纷的,捧着这瓮偷来的酒不知所措。
“你是指挥使,上了战场要靠他们冲锋陷阵,撤退的时候要靠他们拼性命为你断后。”
张亢道:“想用这些军士,军规军纪都是屁,能让他们觉得你够义气,信得过你才是真的。有功你替他们记着,有事你给他们罩着。一口酒两个人喝,一口肉大家分着吃,还能带着他们吃香喝辣,他们才会为你卖命。”
刘宜孙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用力一抹嘴,捧着酒瓮回到帐内。
张亢堆起笑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粗声大气地说道:“哥儿几个!刘指挥给大伙送酒来了!”
看到刘宜孙真的抱着酒瓮进来,那些军士眼里都放出光来。
张亢把掷骰子的陶碗拿来,用袖子一抹,“哗哗”的倒上酒,一边道:“这趟来江州,大伙流血流汗、担惊受怕,一点好处没都捞着。来!一人一碗,都解解乏!”
转眼那只陶碗在几十只手里传过,张亢也不在乎,接过来一碗酒下肚,抹着嘴巴道:“等打下江州,好歹也不能让兄弟们空着手回去。”
说到攻下江州可以大掠三天,众人都有些兴奋。有军士道:“张指挥,江州水泥到底是啥东西?”
“管它什么水啊泥的!”
张亢一边斟酒,一边道:“就是铁城,咱们这么多人也把它踩扁了!嘿,你们听说了吗?江州单是商户就有几百家,有的是钱粮!只要进城,多的不敢说,一人几百银铢的财,我这会儿敢给大伙写保票!”
众人都抽口凉气,营里的都头每月军饷不过十个银铢,打下江州就能发几年的财,不由得都为之心动。
“钱算什么,”
张亢露出一丝笑,“江州的女匪,咱们刘指挥亲眼见过的。只要落到咱们手里,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军士们一碗酒下肚,这会儿听了张亢的话,脸都胀得通红。有军士道:“刘指挥,真有女匪?”
一名军士道:“昨晚我跟着刘指挥登城,亲眼见的!嘿,活生生一个大美人儿!”
“有多好看?”
“比你见过的女人加起来都好看!”
军士们哄笑中,忽然有人道:“张指挥,咱们还见过一个女匪,在烈山的时候……”
“可不是!”
有人接口道:“说是新娶的媳妇,脸蛋那么标致,跟仙女一样。”
“是妖女吧?从匪的都是妖女。”
张亢狞笑一声。“从逆女匪,抓住了不是杀头就是发配教坊司,咱们就是玩了,谁能说个‘不’字!”
帐中的气氛顿时炽热起来,刘宜孙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张亢暗中踩了他一脚,刘宜孙一咬牙,拿过酒碗喝个干净,粗着嗓子道:“当兵打仗,求的就是立功受赏!跟着我!不会让兄弟们吃亏!干了!”
帐内众人兴致不减,这些都头有的昨晚跟着刘宜孙登过城,还有在烈山见过那队可疑的车马;这会儿不知详情的人拉着打听,见过的兴致高昂,三三两两说得热闹非凡。
“啊啾!”
江州城中,小紫小小打个喷嚏,浑然不知有人正在谈论自己。她穿着一袭紫色暖袍,席地坐在熊皮脚踏上,手臂依着一口描金彩绘的木箱,白净的手指轻轻敲着箱面。烛光下,精美绝伦的五官如珠如玉。
雁儿坐在她的脚旁,正穿针引线地缝着一只布娃娃,一边小声道:“拉芝修黎是异族,不知道生辰八字;芝娘姐姐又不肯告诉我,说不能问女人的年龄,这只巫毒娃娃怎么也做不好……”
小紫在箱上叩了几下。箱盖轻轻打开一条细缝,递出一张黄纸,上面鲜红的字迹犹如朱砂,写着一组干支。
“缝在里面吧。小心些,别让上面的东西掉了。”
朱砂般的红色都是鲜血,上面黏着几根细细的毛发。雁儿将黄纸卷起来,缝进娃娃,然后小声念段咒语,又用针在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鲜血,点在布娃娃眉心。
“好了。”
小紫道:“试一下吧。”
雁儿拿起针,在布娃娃上轻轻刺了一下,箱内顿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叫。雁儿张大眼睛。“真的呢!”
小紫拿过娃娃摆弄几下,忽然抬起眼望向紧闭的窗户,唇角露出一丝甜美的笑意,笑吟吟道:“有人来了呢。”
院中传来一声如树叶飘落般的轻响,一道黑影宛如一缕轻烟,从对面的檐角飘落,接着朝窗口掠去。
电光石火间,耳边传来空气压缩般的轻微爆响,一只拳头从黑暗中伸出,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打在黑影的胸口。
黑影诡异地一扭,身体像面条一般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避开这一拳,接着手腕一翻,亮出指根套的钢环,握拳与拳头硬拼一记。
双拳相接,黑影指上的钢环寸寸断裂。他浑身剧震,踉跄着退开,失声叫道:“太乙真宗!”
话音未落,便看到那只拳头抬起,如蒲扇般的大手一张,抓住他的面门。
黑影被抓得悬在空中叫不出声来,只见他双足乱踢,接着“格”的一声,脖颈被那只大手拧断。
这几下兔起鹘落,雁儿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她听到外面的异响想推窗去看,一回首却不见小紫,只有那只布娃娃放在案上。雁儿诧异一下,然后慢慢推开窗户。
刚才出手的人已经消失不见,院中只剩下一具尸体,如软泥般匍匐在地,脖颈不自然地扭到一边,两眼大张,充满惊讶和恐惧。
雁儿打个冷颤,接着看到小紫。
小紫披着轻柔的暖袍,长发散开,一只白玉般的手掌微微抬起,掌心放着一只血迹斑斑的玉瓶。
冥冥中仿佛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夜风掠过,卷起庭中飘落的枯叶。忽然间,那具尸首似乎动了一下。
雁儿捂住嘴巴,在她惊恐的目光下,那具脖颈被折断的尸首慢慢站起身,步履僵硬地走进旁边的一间房间。
小紫回过头,竖起手指放在红润的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水香楼高朋满座,烛影摇红,席列八珍,奢华的场面丝毫看不出正处在兵临城下的险境。
“南荒的商路?”
张少煌端详手中一颗龙眼大的湖珠,忽然转过头,“石胖子,你们金谷石家当初发财就是靠这条商路吧?”
石超面露尴尬,含糊道:“那……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金谷石家是自石超的祖父一代才开始发迹,石超的祖父曾任竞州刺史,十余年间便富可敌国。
但知情人都知道,他靠的并不是经营,而是暗中指使自己州中的军卒截杀路过的商人。这种不光彩的事,石超当然不肯多提。
阮宣子握着酒樽,不屑道:“商贾之辈,皆是逐利的小人!”
程宗扬脸上淡然,心里却在苦笑。以前云如瑶就对自家的商贾身份十分敏感,刚才他提出入股,这些世家子弟有几个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显然骨子里仍看不起商人。
但如果没有拉他们入股的把握,程宗扬也不会开口自取其辱。
萧遥逸道:“阮老二,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商人怎么了?没商人你能用上宋国的丝绸、昭南的象牙、唐国的玉佩吗?还有这酒,都是从商人手里买的。”
阮宣子道:“商贾不事生产,尽是些买低卖高的刁猾之徒,世称之为‘五蠹’,岂是吾辈所为?”
自己开口只会越描越黑,程宗扬索性不说话,只拿着酒觞把玩。
桓歆道:“阮二,你不想发财是你的事,你哥还在这儿呢。”
阮宣子披头散发,喝得醉醺醺的,搭在婢女肩上的手指晃了晃。“张侯、谢兄,你们商量好,我听你们的。”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要紧的是有酒、有美女,”
谢无奕道:“程老板,你的生意若带一家金钱豹,算我一份!”
张少煌将那颗明珠往酒中一丢,张口服下,洒然道:“这样的好事少不得要占你五股,咱们十家,一家半股。钱也不说多的,每家两千金铢。”
桓歆第一个叫好。十家之中,程宗扬不用说,兰陵萧家、陈郡谢家、清河张家、谯国桓家表态支持,已经占了一半,石超虽然没有开口,但他入股的心思只怕比程宗扬自己还热切,剩下几家向来以谢无奕、张少煌、萧遥逸马首是瞻,见状也纷纷附和。
程宗扬笑道:“哪能要兄弟们的钱?诸位都是干股,一文钱也不用出!等临江楼建好,兄弟们每月聚饮一次,年底只拿分红就行。”
张少煌笑道:“这不好吧?整日白吃白喝,我张某无所谓,小侯爷的面子怎么过得去?”
萧遥逸道:“得了吧,我脸皮比你还厚。程兄,这股我们就白拿了,不过兄弟们,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入股,盘江程氏的生意就是咱们自家的生意,谁若胳膊肘往外拐,当场打折!”
谢无奕沉着地点点头。“此言甚是有理。”
众人哄笑道:“小侯爷说得不错!”
程宗扬要的就是这句,拱手道:“那就多谢各位了。”
谢无奕道:“谢什么谢?给我找两个绝色是正经的。”
程宗扬一口应承下来。众人都出自士族,家资豪富,也没把这当回事,转头放在一边,又重新欢饮。
石超倒是存着心事,趁着劝酒的机会悄悄道:“程哥,入股的钱我先拿出来,总不能让你吃亏。”
“石胖子,你够有钱啊,那可是两万金铢。”
程宗扬笑道:“说吧,你看中什么了?”
石超讪讪道:“水泥的生意……”
程宗扬笑道:“这你得和小侯爷商量了。”
石超立刻闭上嘴,虎口夺食这种事,打死他也不敢干。
“水泥在小侯爷手里,分出来一些让你经营也不难。你们石家在哪儿生意做得顺手?到时用你的人,利润归你,不过要挂盘江程氏的牌子。”
“这个好说!”
石超立刻答应下来,“除了晋国,我们石家在唐国也有不少生意。”
两人在席间三言两语便定下交易,程宗扬把江州水泥在唐国的经营权交给石家,石超则负责在唐国设立六家商号,全部挂上程氏的招牌,垄断水泥的经营,利润的八成全归石家。这样程宗扬凭空得了六间商号,石超也得了一份丰厚的收入。
石超毕竟是商人底子,只在江州城头看了一圈就知道水泥一旦投入市面,需求量几乎是无穷无尽,单是唐国的生意,换一个金谷石家也不是难事。
宴饮到了子时才渐入佳境,众人怀香抱玉、竞相豪饮。程宗扬无意久坐,寒暄几句便要离席。
萧遥逸重伤未愈,跟他们胡混两天也有些吃不消,正和程宗扬打着眼色准备一道走,却被张少煌看见,死活拉住不放,要和他掷骰比酒。
萧遥逸只好坐下来,咬牙切齿地握住骰子,发狠要让张少煌喝得把肠子吐出来。
石超起来要送,兰姑挽住程宗扬的手臂,笑道:“奴家来吧。”
从脂香粉浓、酒肉杂陈的宴席出来,程宗扬吸了几口清洌空气,压下翻滚的酒意,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现在股份已经扩充到二十股,除了当初在南荒的几个人,又加入星月湖和建康世家两股势力。
也许星月湖和那些世家都没当回事,但此事程宗扬已经盘算许久,并不打算含糊过去,每年拿几个钱作为分红就算完了。
包括云氏和各世家在内,他准备让每位股东都出一个人参与监督帐目。如果单是分红倒像是变相的贿赂,借助那些世家子弟的势力缴纳保护费,反而让他们看轻了。只有让他们参与进来,才会把这真正当成自己的生意。
不过各家参与的生意仅限于水泥,织坊是死丫头的,珠宝生意是死老头的,都不会让他们插手。
水泥的生产和晋国境内的销售都归星月湖,唐国的销售由金谷石家的人打理,其他四朝,自己准备如法炮制,从朝中寻找合作伙伴。
程宗扬相信,只要江州不陷落,一年之后水泥生意的巨大利润足以令王茂弘这样的老狐狸都为之惊叹。
自己可不希望到了那时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把生意收归官营。这种事在六朝屡见不鲜,也是晴州商会极力抨击的做法,但一般商家,谁又能扛住官府的势力?
程宗扬让各家白得干股,同时监督帐目并不是大发慷慨,而是留下扩股的余地。各家既然没出股金,自己要再扩几股也没话说。
如果能把六朝的当权者都拉入其中,众人的利益透过生意捆绑在一起,盘江程氏才能稳如泰山。
有所失方有所得,这样的大生意如果斤斤计较,想独占利润,历史上石超祖父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教训。
吴战威在外面等候,见到程宗扬便迎上来。程宗扬玩笑道:“两个时辰你就这么干等着?兰姑也太不晓事了!”
兰姑笑道:“公子可冤枉奴家了,是吴执事不肯,非要在外面等着。”
“吴大刀,你现在眼界高了啊,楼里的姑娘你都看不上了?”
吴战威“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兰姑抿嘴笑道:“楼里刚得了几个姑娘,不比往常,依奴家看吴执事非是看不上,多半是出门时柳姐有交代,不敢不听。”
程宗扬大笑道:“让你说中了,吴大刀脸红了!”
吴战威嘴硬地说道:“程头儿,你别听兰姑瞎说,我那是让着她!”
三人打趣几句,程宗扬随口道:“城都被围了,楼里怎么又新来了姑娘?”
“那几位爷带的家姬有不合心意的,随手卖到楼里来。”
兰姑道:“反正江州城就我们一家院子,我们不买也没人会买。”
“这有点不合适吧?”
兰姑笑道:“公子可看错了,那些姑娘能到楼里都高兴呢。比起来,我比她们原来的主子好多了。”
程宗扬露出苦笑。兰姑的话或许有些夸大,但对于那些不受宠的普通家姬来说,平常都是充当宴客的娱乐品,在府里和在楼里也差不了太多。
程宗扬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好。兰姑,你问一下,她们有愿意回家的就给她们路费,让她们回家。咱们又不缺这几个钱。”
“公子听奴家说一句如何?”
兰姑道:“当日公子打发那些姐妹回家,却是害了她们。这些日子我听说,那些姊妹有些刚到家又被父母兄舅卖掉,有些回家找不到落脚处,又折回来。”
“哪有这样的父母?”
“也不能全怪父母,有些姑娘用过锦衣玉食,吃不惯家里的粗茶淡饭,自愿卖到大户人家为妾也不是没有的。况且那些人家甘卖儿女,往好里说也是养不起的。”
程宗扬想起碧姬。即使在自己来时的世界里,女性地位早已不再低下,为一个手提包卖的也不在少数。
所谓的“被逼”、“无奈”往往是自甘堕落的幌子。对有些女人而言,布衣粗食的良家妇女还不如锦衣美食的娼妓来得合意。
兰姑道:“话又说回来,公子若把她们送走,那些公子爷的面上也不好看。”
程宗扬心下自嘲:人家自己都愿意,自己还充什么圣人?
“这样吧,告诉她们,愿意做就做,不愿意的也别勉强。愿意留在楼里的给她们支一份钱,等她们赚够身价,愿意自己赎身的就让她们赎身。能找到合适人嫁的,楼里再补一份礼金。”
程宗扬想的是:既然她们愿意当娼妓,自己也不用再自作多情。兰姑听到却揽衣跪下,诚心诚意地给他磕个头:“我可代姐妹们谢谢公子了。”
程宗扬笑着把她扶起来,“用得着这么大礼吗?”
“公子不知,楼里的姑娘没有拿钱的规矩。每日不打不骂,好茶、好饭养着就是了,到了年老色衰,被楼里开恩打发出去便算好的,哪里还能拿钱?有公子这番心意,咱们楼里的姑娘都该给公子立长生牌位。”
程宗扬无言以对,良久才道:“好好待她们,别让她们受委屈。”
程宗扬走出几步,忽然又转过身笑道:“还有,服侍咱们自家兄弟的时候,让她们用心些。”
兰姑笑道:“奴家省得。”
夜色如墨,东城的方向隐隐传来喊杀声。宋军大规模的攻城战虽然停止,小股袭扰仍持续不断。
星月湖大营的反击针锋相对,派出十人左右的小股队伍从堡垒背面跃下,趁夜色偷袭宋军的营地。
自从铁壁相公李士彬被诈降的贼寇刺杀,宋军不再收留任何俘虏。星月湖大营的反击多是以击伤为主,留着伤员消耗宋军的粮食。
双方都在想尽办法扰乱对手,看谁先坚持不住。
靠近南门一带的房屋有些被投石机砸毁,东城因为兽蛮人突破城墙,也有地方受损。
相比之下,临江的西市始终风平浪静,小狐狸为自己挑住处的时候,多半连这点也想到了。
程宗扬一路想着心事,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忽然人影一闪,一直跟在后面的吴战威跨前一步挡在他前方,反手握住刀柄。
程宗扬的修为比吴大刀高出一截,但论起江湖经验,拍马也赶不上。吴战威已经擎出他的厚背大刀,程宗扬才反应过来。
客栈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空气中也没有任何异常,不过程宗扬有一项本领是吴战威做梦都想不到的,他太阳上的伤疤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丝淡而又淡的死气。
出事了!程宗扬心头一紧。
吴战威如猛虎般纵起身,用肩头一扛;门闩断裂,大门洞开,“篷”的一声撞在墙上。接着大刀挥出,已经与里面的刺客交上手。
躲在暗处的刺客从头到脚都蒙着黑色皮革,只在头罩上挖了两个洞,露出一双眼睛;嘴部开着一个小孔,夜色下分外诡异。他用的长刀以染料涂黑,身上湿湿的不住滴下水来,显然是从水中进入江州。
江州的城墙上现在每隔几步就有一名星月湖军士把守,说句“连苍蝇也飞不进来”并不算夸张。想不被察觉地进入城中,只有水下这一条路。
那人出手凌厉,修为在四级以上,已经超过一般的江湖好手,但吴战威毫不示弱,竟和他斗个难解难分。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程宗扬一直担心组建直属营,凭吴战威的身手不足以服众。
虽然指挥官不一定是必须冲锋陷阵的猛将,但星月湖大营的水准放在那儿,无形中提高修为的标准。昨晚的攻城战,吴战威显露的身手相当不错,但当时城头混战,没有此时单对单来得直观。
看样子吴大刀和易彪、吴三桂交流多时,修为已经突破第四级,进入入微的境界,放在星月湖大营也不算太差。
刺客不只一人,这边刚交上手就有两道人影从客栈里悄然掠出。他们一言不发便亮出兵刃,准备合攻吴战威,却见一个年轻人排门而入。
程宗扬笑眯眯道:“大半夜的,三位是走错门了吗?江州衙门我可认识人,只要我一句话,一会儿就把你们扔牢里,挨个一顿板子,信不信?”
其中一人阴森森道:“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两人同时向程宗扬攻去。程宗扬笑容不改,等两人到了身前,双臂一振,从背后擎出一对钢刀,接着一招“虎战八方”顷刻间劈出十余刀。
两名刺客都是四级上下的修为,一交手才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好惹的。刚才发声那人突然呼哨一声,接着攻势大涨。
程宗扬脸色微变。这帮刺客不只三人!死丫头的焚血诀虽然已经解除,但气血消耗过多,万一遇袭,凭她自己怎么也护不住梦娘和雁儿两个弱女子,何况还有卓云君这个心怀叵测的贱人。
客栈原本有星月湖军士守护,但连日来星月湖大营多次出击,伤亡不小,程宗扬早已把守卫的军士调走,补充一线的战斗力。一旦刺客闯入后院,死丫头就危险了。
“吴大刀!”
吴战威应了一声,转身过来将三人的攻势尽数接下。
程宗扬压力一轻,立刻脱身掠往后院。客栈后的小院房门紧闭,程宗扬顾不得破门,直接纵身攀住墙头,翻身而入。

第二章辰星流变

第二章辰星流变
刚掠入院内,程宗扬便听到侧边风声一紧,一柄涂黑的长剑从旁递来。
百忙中程宗扬先往楼内看了一眼,见小紫的房中灯火无恙,顿时放下心来,一边横刀挡住偷袭的剑锋,一边叫道:“死丫头!小心刺客!”
话音刚落,小紫房中的灯火突然一暗,被劲风扑灭。程宗扬的眼睛险些瞪出来,那刺客涂黑的长剑构织成绵密剑网,将程宗扬截下。
程宗扬一招“猛虎插翅”双刀连斩,硬生生破开剑网,接着耸身跃起,甩开刺客。
程宗扬飞身掠过庭院,脚步刚踏上台阶,楼内突然弹出一枚利刺。程宗扬刀柄一错,用柄尾磕中刺尖。却见那枚利刺旋转了一下,并没有飞出,接着有一股尖锐的真气透入体内,在经脉间狠狠扎了一下。
程宗扬丹田气轮疾转,化去侵入的真气,一边凝神看去,才发现那枝娥眉刺是被人拿着,只不过那人戴着黑色的皮手套,猛然看去,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人修为不在自己之下,功法又诡异出奇,程宗扬攻势受挫,只差了一步没有登上台阶,一面退开半步,一面放声叫道:“死丫头!”
随着他的叫喊,楼中浮现出一个黑色身影。那人也穿着全副的皮制水靠,黑色皮革紧贴着肌肤,胴体翘臀,凸凹有致,却是一名女子。
身后发出青砖碎裂的声响。吴战威一脚将青砖踹得粉碎,功力全出,破开三人的合击硬闯进来。
三名刺客并没有追击,而是三面散开,把两人围在当中。另一名使剑的刺客则跃上墙头,截断两人的退路。
加上使娥眉刺的女子,现身的刺客已经有五人。外面四名刺客都是四级上下的好手,那名女刺客的修为只怕在第五级中阶,比程宗扬还高出半筹。这样的实力,只凭程宗扬和吴大刀两个要自保都难。
更让程宗扬提心吊胆的是,楼里至少还有一名对手!死丫头一声不出就被制住,那人的修为不知道高明到什么程度。
吴战威倒没想那么多,只要程头儿没事就够了。他横刀护在程宗扬背后,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程头儿,他们穿的好像是咱们家的东西。”
可不是吗?这些刺客的水靠浑然一体,没有任何钮扣和系带,如果不是用了拉链,除非他们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家出的水靠却被刺客用来潜水入城刺杀自己,到哪儿说理?
程宗扬深吸一口气,然后舌锭春雷:“楼内是何方高人!还请现身!”
江州城并不大,程宗扬这一嗓子用足真气,估计半座城都能听到,可一声吼出却如泥牛入海,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那女子冷冷道:“别妄费心力了,这院子已经被我们布下禁音术,你叫得再响十倍,外面也听不见。”
禁音术不算什么高明的法术,好水川一战,星月湖大营的法师把整个战场的声音尽数隔绝,比这个强上何止十倍?在禁音术的范围内,别说大喊大叫,就是天崩地裂,外面也未必能听见。
看来想喊来援兵是指望不上,程宗扬沉声道:“在下与各位素不相识,不知今晚有何指教?”
初时说话的刺客阴森森道:“听说江州是星月湖的人占据,果然有些门道。九眼虫、鬼道人、赛无常、白骨罂粟……这几日间就有四、五起人陷身江州,星月湖好本事。”
吴战威知道程宗扬对江湖上的事情不熟,低声解释道:“他说的几个都是杀手。九眼虫和赛无常名声不响,鬼道人是五级坐照境的高手,要请动他至少要几百金铢。白骨罂粟是两个人——白骨先生和罂粟女,两人倒不是夫妻,只不过时常联手杀人,性情残忍,论名头比其他几个都大。”
自己在外面和宋军打生打死,天知道后方还有这么多事,各路杀手刺客像赶集一样往江州凑。
令程宗扬不解的是,自己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就算自己没听到,孟老大他们也该听说吧?
满城都是星月湖的人,一群刺客在城里待这么多天,那帮星月湖的猛人就算全是瞎的,也能闻出味来。
程宗扬一边思索,一边打着哈哈道:“这几天事忙,没想到家里来这么多客人,有失招待,莫怪莫怪!哈哈!”
死丫头还在他们手中,程宗扬不想一张嘴就放出“敢动她一根头发杀你全家”之类让人家不动手都不好意思的狠话,打着哈哈道:“诸位身手不凡,一看就是江湖知名的高人!大家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多半是误会,既然到了江州,只要在下能帮上的,诸位尽管开口!只不知诸位高姓大名?所来江州何事?”
男子哼了一声,“好教你知道!我们便是——”
“何必啰嗦,”
那女子打断他,冷冰冰道:“反正不留活口,让他死了也做个糊涂鬼。”
好狠的贱人!程宗扬肚子里大骂,脸上却收起嘻笑,疾言厉色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诸位来江州不就是为了那处绝世宝藏吗?只要你们放人,宝藏在下立刻——”
听到这年轻人说到宝藏,众人都露出惊奇的目光,凝神听他的话语,没想到那年轻人话只说了一半,突然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向后掠出,左刀劈中一名刺客的长刀,右刀刀背同时砸在他的腕骨上,接着身形一转,展臂揽住那名刺客的脖颈,提刀架在他颈中。
刺客的长刀这时才“锵”的一声落地。程宗扬左刀架在刺客颈下,右刀提起,指向众人,“现在大家可以谈谈了,你们放人,我保证你们安全离开江州,此事就此揭过。”
“好个狡猾的小子。”
那女子寒声道:“杀了他!”
男子轻轻一拉她的衣袖,低声道:“他说的宝藏……”
“蠢货!”
女刺客道:“连诳你的话也听不出来吗?”
隔着面罩还能感觉到那男子脸上一红,讪讪地松开手,接着场中传来一声惨叫。
程宗扬也不含糊,那女子一开口便一刀挑断那名刺客右臂的筋腱,接着右刀一顿,狠狠斩断他的小腿。既然没得换,先废掉他们一名好手是正事。
那刺客发出凄厉惨叫,左手抱住鲜血狂涌的右腿,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程宗扬抬脚把他踩在地上:“鬼叫个屁啊。她是不是借过你的钱没还?这么急着要把你灭口?”
“小子好辣手!”
刚才说话的男子飞身而起,还隔着丈许,凌厉刀风便直劈过来。
“我来!”
吴战威大吼一声,扑向对手。
紧接着另一名刺客从后袭来,单刀斜挑,刺向程宗扬的腰侧,想从他手中救出受伤的同伴。
四人同时动手,那女子也从阶上掠出,两枚娥眉刺在掌心转如光球,攻向吴战威。
吴战威的身手和那名被程宗扬砍伤的刺客在伯仲之间,这会儿刺客用的是上驷对下驷的手法,两名身手最高明的先联手解决吴战威,便可以一起对付那个年轻人。
程宗扬明知道他们的打算,可分身无术。来袭的刺客身手比自己脚下那个还强上几分,自己刚才用上太一经,靠着鬼魅般的身法偷袭得手,这会儿正面交锋,虽然有九成把握能赢,但等自己干掉对手,足够吴大刀死两次。
程宗扬脚下用力,将受伤刺客的一排肋骨踩断,借势跃出,没有解救吴战威,而是直接冲进楼内。擒贼先擒王,跟他们缠斗才是下策。
一股冰寒的真气迎面袭来,自己的五虎断门刀刚一劈出,仿佛被一团寒风冻住,威势陡降。程宗扬挽出两团刀花,奋力从寒风中挣脱,接着身形后挫,又被逼到阶下。
一个瘦长人影从楼中跨出。水靠本来就是贴身而制,可穿在他身上仍显得空荡荡的,似乎能再塞进去一个人。接着后面又出来一人,他一手一个拖着两名女子,面罩间露出的眼睛仿佛摇曳的鬼火。
程宗扬的心直沉下去。这两人的修为都不在那名女子之下,六人联手,别说救人,连自己恐怕都逃不出去。
这时提剑的刺客也从墙头跃下,加入战团,程宗扬与吴战威各自以一敌二,顿时陷入苦战。
那个瘦子似乎是刺客的首领,他抓住一名女子的头发,瞧了瞧她的面孔。雁儿脸色雪白,手中还抱着一只刚做好的布娃娃。
瘦刺客只看了一眼便把她丢在一旁,然后拽起另一名女子的头发。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面孔,她的眼神惶恐而迷惘,身体倚在地上,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
即使在恶斗中,程宗扬仍忍不住想大笑。早知道死丫头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擒住,这些刺客也好本事,居然找到数日不见的卓贱人。
瘦刺客没有理会庭中的激战,问道:“是她吗?”
鬼眼刺客托着卓云君的脸颊道:“年纪有些像。”
瘦刺客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挑起卓云君的下巴,刺骨的寒意使卓云君身体一阵战栗。
瘦刺客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入耳内:“你是不是姓韦?”
卓云君颤抖着摇了摇头。
鬼眼刺客道:“不是你,何必躲在箱子里?”
卓云君哑口无言。
瘦刺客阴声道:“太尉府拿出两千金铢的赏金,我还以为这逃奴是什么天姿国色,原来就是个娼妇的模样。”
雁儿被刺客拖出来,一双妙目望着程宗扬。眼见主人在两名刺客合击下接连遇险,她忽然抓住布娃娃,用尽全身力气一拧。旁边的卓云君在凄叫声中,身体像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抬掌拍出。
鬼眼刺客正去扯她的衣服,手臂被她拍中,皮制的水靠立刻多了无数细小孔隙,鲜血随即喷出。
“斩蛟沙!”
痛号声中,鬼眼刺客一把拧断自己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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