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记(32)
在她口中吞吐着,忽然一滑,被一股吸力纳入喉咙深处。一团柔腻无比的软肉包裹着火热的,有节律地轻轻翕动,那种奇妙的感觉,与自己以前的体验完全不同。
程宗扬忽然省悟过来,这是小紫的喉鳃。
死丫头整天叫自己大笨瓜,其实……自己一点都不笨。与小紫相处这么久,他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知道她那个化解不开的心结。
两人在一起时,亲吻搂抱这样亲密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连自己干女人都不避她。可小紫从来没有让自己射过一次精。不要说、和,就是连用手让自己爽一下都没有作过。
这并不是小紫故作矜持,或者故意吊自己的胃口,而是她下意识拒绝这样去做。小紫生存的环境,给她的影响实在太过深刻。在她成长的岁月中,见过太多女子自愿或者不自愿地与男人交欢的场面。
在鬼王峒,在南荒,甚至在六朝,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当她们伏在男人身下都宛如奴婢。不管她们曾经的身份如何,那一刻,她们都是作为男人发泄的玩物,猎艳的战利品,买卖的交易品而存在。
而小紫的母亲,那个来自碧鲮族的艳姬,为了漂亮衣服和好吃的食物,轻易便拿交换的举动,更让这个少女刻骨铭心。这一切给小紫的影响就是:在她潜意识中,拒绝成为女人,拒绝像女人一样去服侍男人。
因此,她虽然有着绝世的容颜,却更喜欢像男人一样征服女人。她可以和自己唇舌相接,却不会去亲吻自己男性的象征。她有着娇柔入骨的风情,却不肯拿出最少的一点来讨好男人。甚至连她超乎寻常的智力和记忆力也不仅仅只是天生的,程宗扬总觉得她有一种信念,她要用自己的智能证明,一个女人可以比所有男人更聪明。
因此,她迟迟不肯成为自己的女人,她害怕会变成那种附庸于男人的凡俗女人。她怕把一切交给自己,伏在自己身下,便从形式上与卓云君、泉玉姬那些女子沦为一处。这是小紫化解不开的心结。……但程宗扬并不打算揭破这些,就让她觉得自己笨笨的好了。自己会耐心等待,等待她心里开出鲜花的那天。
程宗扬想起在南荒的时候,武二那个臭不要脸的曾用他的破锣嗓子嚎过一首山歌:妹是鲜花送哥栽,哥有办法让花开,一夜浇你三回水,哪朵不开用手掰!
粗犷到粗鲁的民谣引来一片笑声,当时苏荔笑着唱道:千里采花来送哥,想要找哥隔条河,妹变蝴蝶飞过来,有缘千里来会合……
想起武二和苏荔那对在哪儿都能放得开的狗男女,程宗扬唇角禁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有碧姬那样的母亲,小紫的技巧简直是天生的,她娇嫩的喉鳃宛如一团暖暖的果冻,在上柔腻地滑动着。她的吸吮有着奇妙的节律,自己无法渲泄的被安抚下来,狂乱的真气渐渐平息。虽然还像火一样强烈,脑海中杀戮的狂念已经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先前像被铁箍束住的在她喉鳃中胀起。程宗扬试图拔出,小紫却抱住他的腰,将他含得更深。
程宗扬屏住呼吸,一阵跳动,在她娇媚的小嘴中喷射起来,浓稠的一波波射入她喉咙深处。
良久,小紫吐出,一手掩着喉咙,小声娇嗔道:「你射得好多……」
程宗扬爱怜地抚着她颈中的瘀痕,「痛不痛?」
「有一点。」
小紫嫣然一笑,「还好,味道不算很讨厌。」
程宗扬坏笑道:「天天给你吃好不好?」
小紫啐了他一口,然后拉好破碎的衣服,过了会儿道:「大笨瓜,你刚才为什么要笑?」
程宗扬笑道:「我想起南荒一首山歌,」
他清了清嗓子,放声唱道:「妹是山上映山红,哥是水里一条龙!青龙爬在鲜花上……后面我忘了。」
小紫挑起唇角,眼波狡黠的一转,「我知道。但不告诉你。」
程宗扬跪下来抱住小紫,低声道:「死丫头,我说过,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小紫拨了拨他的,笑道:「那你就委屈了。」
程宗扬搂住她香软的身体,小紫伏在他肩上,半晌才道:「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
「我……我是走火入魔了吗?」
「嗯。你浑身的血脉都鼓了起来。还有你这里,」
小紫点了点他额角,「红得好像要流血一样。到底是怎么了?」
「我离第五级还有一步,却没迈过去。」
程宗扬苦恼地说道:「恐怕要找个人指点一下了。可惜死老头离得太远,这边又脱不开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程宗扬不由得笑了起来,小紫的声音圆转柔滑,带着奇妙的共鸣声,这样平平常常一句俗语,从她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如咳珠漱玉,分外好听。
「论聪明我比不上你,不如多下点力气,混个过得去的高手。至少再遇见苏妖妇,不用被她追着打。」
「星月湖那么多傻瓜,还不够你用吗?」
「做生意讲究投资,回报率最高也最可靠的投资,莫过于投在自己身上。」
程宗扬道:「我不是说星月湖的人靠不住,但我出门总不能把孟老大、小狐狸他们都带上吧?」
「你不想把星月湖收过来吗?」
程宗扬很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而是时势不足。星月湖的人你见过不少了,别说那几位爷,就是一般的尉官、士官也都是个顶个的猛人。想让他们服气,不是靠交情就够的。」
「所以你要求补充新兵吗?」
程宗扬大摇其头,「补充新兵我倒没别的想法。那些新兵都由老兵带着,跟我没什么关系。星月湖大营是你爹爹……姓岳的一手带出来的,彼此间已经有一二十年的交情。就好比我和祁老四、吴大刀他们正做生意,这会儿突然来个陌生人,说他才是掌柜的,谁肯服气?就算他真有实打实的本领,也得能拿出手段,镇住我们才行。」
小紫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所以,我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星月湖大营有一个很稳定,很团结,而且非常强有力的团队。作为一个外人,要在这样一支团队获得一席之地,甚至更进一步,获得主导权,最好的作法,就是树立一个目标,引导他们按我的思路来进行。论打仗的经验和能力,星月湖大营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我强,所以我要引导他们的思路,进入到我最擅长的领域。」
「这不是阴谋手段,而是堂堂正正的行事方法。星月湖大营都是人中英杰,用阴谋诡计只会让他们看不起。所以我提出商战,弥补星月湖大营战略层面的不足,同时也是我能以自己的经验帮助他们的地方。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星月湖大营得到胜利,我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位置。」
小紫笑道:「我明白了,你在晴州为什么要去打黑魔海。」
程宗扬苦着脸道:「就知道你会揭我伤痕,没错,那是个不太成功的尝试。不过也小有所得。」
在晴州拔掉黑魔海的据点,是程宗扬有意引导星月湖诸人作的第一件事,单纯从完成情况来看,价值并不太大,没有获得更多关于黑魔海的信息。但在此役中,自己的意见被充分采纳,并赢得了臧修和敖润等人的认可,因此程宗扬说小有所得。不过这件事最大的助力是孟非卿的无条件支持。对自己掌控星月湖大营权力的每一步,他都在背后尽力支持。以粮食交易为武器的商战,是自己脱离孟非卿扶助的第一步,也是自己对他最好的回报。
「可单有这些还是不够。星月湖大营龙虎如云,只靠做生意,出主意,未必能让所有人都看得上。孟老大在晴州就开始教我军事,三川口给我一个无关要紧的支持任务,好水川之战本来早就安排好了,一直等到我回来,让我和小狐狸合领一军--每次打仗都把我拉上,是告诉我:要想真正在星月湖大营立足,还要靠军功。」
「所以我有一机会,就急着突破第五级。不然别说和侯二哥、崔六哥比,就是让我像臧和尚那样冲阵,我都未必能活着回来。」
程宗扬拥着小紫叹了口气,「这次差点走火入魔,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小紫笑道:「你想找人指点你突破第五级,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办法?」
小紫扬声道:「卓美人儿。」
程宗扬立刻叫道:「喊她干嘛!」
找卓云君自己也不是没想过,但这种晋级的修炼,走错一点就万劫不复,卓贱人随便做点手脚,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卓云君进来,正听到程宗扬表示对自己的戒心,不由得一脸尴尬。小紫却笑道:「大笨瓜,你若死了,她就剩我一个主人了。你觉得她会选你这个软心肠的傻子呢,还是选我呢?」
程宗扬拍了拍脑袋,自己对卓贱人不放心,怕她施坏,却没从她的角度考虑过,对卓贱人来说,自己这个主人比死丫头起码要好两万多倍。就从这一点讲,她也不敢让自己出半点岔子。一旦确认安全,卓贱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死老头离得太远,孟老大的功夫又走得跟自己不是一个路数,卓贱人可是正经的太乙真宗六大教御之一,自己的修为本身是王哲打的底子,除非王哲复生,恐怕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小紫走到卓云君面前,笑道:「好女儿,要乖乖的哦。」
卓云君恭恭敬敬应道:「是。」
程宗扬抱住小紫,「你不用走吧。」
「大笨瓜,」
小紫在他耳边轻声道:「人家也要去修炼。」
程宗扬明白过来,坏笑道:「我说每天喂你吃吧。」
小紫用力踩了他一脚,离开房间。卓云君跪在门侧,等她身影消失,才掩上门,转身看着自己的主人。
第四章
第四章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东方的天际渐渐发白,紧闭的房门微微一响,从里面打开。
一个秾艳的妇人扶着门框,赤条条从房内出来。她身无寸缕,裸着白美的玉体,似乎耗尽体力,步履蹒跚。那张风韵艳致的面孔上,潮红还未褪去,唇上的胭脂褪了大半,唇角还沾着浊白的。一对丰挺的雪乳在胸前晃动着,被握得红肿,湿湿的,还留着的痕迹。她的不知被干过多少次,两腿都无法合拢,股间的凤眼一片狼藉,不住淌下。浑圆的更是像被殴打过一样被干得发红,臀沟满是,中间那只小巧的菊肛被捅出一个圆洞,随着她的步伐,大股大股的不断从儿中溢出,顺着两条白美的玉腿一直淌到脚下。
她就像娼妓一样,一身白馥馥的美肉都被人尽情弄过,虽然被干得走路都有些吃力,脸上却挂着笑容,那笑容中隐约还有几分骄傲。
小紫推开门,只见程宗扬盘膝坐在地上,像刚睡过一觉一样神清气爽,精神饱满。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食指和中指张开,用力比了个手势,「大功告成!」
卓贱人用房中术引导程宗扬渡过第五级的关口,程宗扬终于可以说,自己也算一个高手了。尽管自己还是星月湖大营八位校官里最底子的一个,好歹也是五级的修为,不好说独当一面,至少没那么容易死了。
好水川之战,真正的硬仗是与武英的第三军和王珪第八军两场战斗,伤亡数量超过整场大战的一半。尤其是耿傅指挥的第三军,程宗扬、崔茂、王韬等人补充的新兵伤亡率高达七成,能够上战场的老兵,更是跌至五成以下。
萧遥逸开出价码,凡是战殁的士卒,每人支付五十金铢的抚恤金,直接付给家人。负伤者由营中负责治疗,战斗致残者由官府奉养。五十金铢相当于一百贯铜铢,寻常人家全部家产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么多。消息传到宁州,立刻有大量丁壮要求入营。
萧遥逸这时显露出严格的一面,所有要求入营的,必须先成为民夫,入营的军士全部从民夫中挑选,即使一些江湖人闻风来投也不例外。一般江湖人谁肯和民夫混在一处?大部分人在宁州听到消息就偃旗息鼓,转身另投明主。有几个加入民夫的,无一例外都是冲着星月湖大营的名头。后来这些人中能撑过惨烈的江州守城战的,都如愿进入星月湖大营。
江州的民夫从两万裁减到一万人的规模,并不是人手不够,而是萧遥逸没钱了。孟非卿分两笔从陶氏钱庄借来二十万金铢,第二笔有程宗扬帮忙,十万金铢算是拿全了,第一笔先扣掉利息,拿到手中只有五万多金铢。江州之战进行了一个多月,单是雇佣兵的支出就高达两万金铢。加上购买的粮食、兵甲、民夫的工钱、烧士敏土用的石灰沙子、打造器械、各种药材、火药,林林总总算下来,已经用去近十万金铢。如果不是黑吃黑从晴州的黑魔海截获了晋宫内府那笔金铢,再打一个月,不等宋军退兵,自己就先破产了。
王韬和萧遥逸从民夫中挑选精壮补充到星月湖大营,其他几位也没闲着,很快又制订了一个方案,目标是定川寨。
「筠州传来消息,常平仓被焚后,当地官员四处收罗粮食,最快也要十天才能送到烈山。」
孟非卿道:「现在宋军正从沿途的兵站调粮,大概能支撑到后方粮草到达。侯玄,说说你的方案吧。」
侯玄起身,拿着一根细木棍,在会场中间的沙盘上指点道:「宋军目前兵力分配在三个营寨,金明前寨、金明后寨和定川寨。金明后寨是宋军的伤兵营,可以暂时不用理会。金明前寨是宋军主营,驻守的是捧日军左厢七个军和右厢十个军,除去空额,实际兵力接近四万。」
沙盘左侧是方形的江州城,向南十五里,是金明前寨。金明后寨与前寨相隔不过两里,差不多是连在一处。江州城右侧,东北方向,还有一座营寨,与金明寨主营遥相呼应。
「定川寨,目前共有十二个军,实际兵力在两万五千人以上,主将是龙卫军右厢都指挥使葛怀敏。」
卢景怪眼一翻,「有名有名,大宋的将种啊。」
葛怀敏以将门世家子弟从军,深受器重,宋主曾特赐铠甲,称其为将种。但卢景等人对他评价不高,认为他远不及刘平,比任福也差了许多。任福曾经夜趋百里,奇袭白豹城,葛怀敏也曾经率领数十骑独闯敌境。不过葛怀敏比任福更胆大,即使大军出征,也常常率领亲兵前出,脱离中军。有些人说他骁勇胆豪,有些说他鲁莽,非是大将所为,但星月湖大营综合多方面信息分析,这位将种其实是个怯懦之辈,战场上一旦遇到压力,很容易出现错着。
「好水川一战,宋军锐气己折,看现在的情形,夏用和已经转为防御,在粮草接济上来之前,不会发动攻城。好水川一战,龙卫左厢七个军基本上已经被打残。再加上三川口一战,捧日左厢军折损的三个军,宋军已经折损了十一个军,超过四分之一。刘平、任福、李士彬三名高级将领战死,他们的残部实力可以再打一个折扣。但总兵力仍在七万以上,居于压倒性多数。因此--」侯玄点了点沙盘,「我们下一个目标,定川寨。此战目的,阵斩葛怀敏。这样,宋军捧日、龙卫四厢,只剩下石元孙这一名都指挥使,夏用和寸功未立,连折重将,最轻也是一个罢职。」
程宗扬清了清嗓子,「军事的事,我不太熟。但三川口,我们是三个营八九百人对三个军;好水川是八个营全部出动,对宋军八个军两万人。定川寨足足有十二个军,而且还是据寨而守,怎么打?」
「这里有一份详细的计划。」
王韬拿出一份方案,「宋军最大的弱点,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以前与我们交手的捧日左厢军和龙卫左厢军还好一些,也免不了像桑怿那种一两个月前刚被任命的军都指挥使。而龙卫右厢军除营指挥使以外,至少有七个军都指挥使到任不足半年,葛怀敏担任厢都指挥使更是只有两个月。我估计,他手下的士兵一多半都不熟悉这个主将。所以我们的作战方案很明确,设法挑起宋军内乱,让他不敢在寨中停留。」
程宗扬呼了口气,「谁扮作宋军?」
卢景白眼一动,收起平常的乞丐模样,露出世家公子的贵气,从容道:「舍我其谁!」
……
会议结束,众人都已散去。程宗扬伏在沙盘边,看着上面的各种旗号,「三川口六百对七千,赢了;好水川三千对两万,又赢了。现在是两千四对两万五,还是攻人家的寨子--老大,你怎么总喜欢打这种仗呢?」
「我最喜欢的仗是两千对两千。」
孟非卿道:「无论是大汉的幽州突骑,唐国的玄甲天军,秦国的锐士,昭南的虎贲,还是晋国的北府兵,宋国的选锋营,我都敢列阵而战。可惜没得选择。我如果不拿两千对两万的硬搏,明天就是两千对十万的局面。」
程宗扬道:「那个夏夜眼,名声挺大,好像徒有虚名嘛。」
「哦?何有此论?」
「宋军都打一个月了,连城墙的边都没怎么摸,反而野战连战连败,夏夜眼除了睡觉,好像就没干别的事。」
「如果你是攻城的一方,会如何打呢?」
「既然我有十万大军,干脆每天拿出三个厢,每厢抽出三个军,三面同时攻城。九个军两万多人,江州加上民夫也才这么多。每厢十个军轮替,还有一个整厢在大营休整。城中的守军可是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就不信打不下来。」
孟非卿微笑道:「照你这样打,一个月能打下江州吗?」
程宗扬想了想,「难说。毕竟我知道江州是士敏土城,一个月恐怕不够。」
「伤亡的士卒会有多少?」
程宗扬估算了一下,「一天算一千,两三万人吧。」
「城中的伤亡呢?」
江州城防自己心里有数,让星月湖的老兵据城而战,比起野战的伤亡率肯定要低得多,「加上民夫大概是四五千,老兵大概占十分之一。」
「宋军全力攻城,一个月未必能攻下江州,伤亡两三万人,即便杀死几千民夫,我星月湖军士伤亡也不过数百。现在夏夜眼同样没有攻下江州,伤亡一万余人,我星月湖的精兵却折损六百余人。」
孟非卿道:「夏用和远远看了几眼,便知道江州城的虚实,夜眼之名果不虚传。」
「夏夜眼放着江州不打,难道就能把我们耗死吗?」
孟非卿坦然道:「我也猜不透他的手段。夏夜眼从军五十余年,是战场上成精的老狐狸,只怕另有后着。」
「会有什么后着。」
「可能是在等临安的消息。从江州到临安,一来一回也要一个月。如果他真的是在等临安的回复,这几日就会有动作。所以,」
孟非卿将一面小旗插在沙盘的营寨上,「定川寨一战,最迟定在后天。」
程宗扬吓了一跳,「这么快?士兵还没有补充完。」
「此战是奇袭,不用补充的新兵。除了上次参战的八个营,还有雪隼佣兵团的人。」
孟非卿道:「此战若胜,宋军必定退兵。石副团长再有什么伎俩,我们也不必担心。」
宋军一退,江州就成了星月湖的天下,别说一个雪隼佣兵团,就是来十个八个,孟老大也不会皱皱眉头。
「雪隼佣兵团折损了两百来人,大营的兄弟折损了六百多。不算上一战活下来的新兵,一共是一千六百人。老大,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孟非卿一笑,「到时我会亲自上阵。我会把一些人交给你,定川寨一战的胜负,就看你们的了。」
「交给我?谁?」
「营里的法师。」
孟非卿想尽办法给自己铺路,这份心意自己不能不领情。
「好。」
程宗扬一口答应下来,然后道:「谢谢。」
孟非卿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拿起侯玄制订的作战计划,「还有事吗?」
「有。」
程宗扬却没说什么事,只笑道:「我得和小狐狸商量一下,再找你来说。」
孟非卿也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你拿定主意,尽管放手去做。」
……
程宗扬从营帐出来,脑后突然一痛。自己刚迈入第五级坐照的境界,一般的袭击立生感应,怎么可能被人打中脑袋?程宗扬一手按住,却是一颗石子。
「谁!」
秋少君的大脑门从一处营帐后面露出来,使劲给他施眼色。程宗扬走过去,没好气地说:「虫小子,你做什么呢?这么鬼鬼祟祟?」
「太乙真宗有人来了。」
程宗扬一惊,江州城如今戒备森严,能摸进来的必定不是一般的庸手。
「蔺老头还是林之澜的人?」
「我说不准。昨天我送月姑娘回来,路过城南的土地庙,感觉到有同门在这里吐纳过。」
「连有人吐纳过你都能感觉到?不会是瞎扯吧?」
秋少君不高兴地说:「我的先天五太最擅长感应,绝对不会错。而且那人修为不在我之下,不然气息也不会留那么久。」
「比你还强?太乙真宗这种高手,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吧?」
「不好说。我们太乙真宗门徒众多,有些偏远道观的弟子,一辈子也未必能去龙池。不过这些地方往往藏龙卧虎,有时一连数代都默默无闻,却突然出来一个天才。」
秋少君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王珪就是这样。他那一支是以占卜出名,他却对武学别有所长。可惜他辈份太低,支系太远,算起来只是我的徒孙辈。去龙池也没有他的位置,不得已才弃教从军。」
「怎么说着说着脸就垮下来了?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我只是听说过他。」
秋少君揉了揉鼻子,「师兄说,我已经可以设帐授徒了,可我不想收弟子。」
「为什么?」
秋少君郁郁寡欢地说:「我怕收的弟子将来到龙池也会被人歧视。」
程宗扬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就当掌教好了,去歧视别人的弟子。」
秋少君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程宗扬本来想看看月霜,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让死丫头来吧。自己和月丫头见面,指不定发生什么事呢。
「月姑娘没事吧?」
「还好。这会儿正在和人谈打仗的事。我听得无聊,就溜出来了。」
程宗扬露出一丝坏笑,「虫小子,我带你去个地方玩吧。」
秋少君高兴起来,「好啊。」
……
「哇,这里这么热闹啊。」
秋少君眼睛几乎都不够看了,「我在江州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那边在做什么?是不是赌博?好多钱啊……」
「哇,这是在赌什么?押手指头吗?少根手指头多不方便,他还不如押耳朵呢……谁赢了!谁赢了?」
秋少君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欢呼雀跃,看着什么都是新鲜的。
「咦?这里怎么还有女人?」
秋少君瞪大眼睛,「女人也可以赌吗?」
「那是荷官。」
「哦,荷官。」
秋少君说着突然一愣,下巴险些掉在地上,「那里还有个女人……」
程宗扬一边找敖润的身影,一边随口道:「那也是荷官。」
「……为什么那个荷官没穿衣服?」
程宗扬扭头看时,才发现是个妓女,她裸着上身,耸着双乳,两名佣兵正在打赌,看她上能套几枚金铢。那妓女笑得花枝招展,让虫小子这个土包子看得不解。
「呃,她赌输了,衣服都赔光了。」
这些佣兵大多是雪隼团的,刚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拿到金铢,便来水香楼豪赌。谁知道明天是死是活,乐得一日是一日。
「老敖!」
敖润从一群赌徒间挤出来,「程头儿!你怎么来了?」
「我猜你就在这儿。好不容易挣的几个钱,可别全输了。」
「我就是来看个热闹,沾沾运气。我跟冯大法说好了,在江州赚的钱先给老王家里送去。」
说着敖润挠了挠头,「身上留够吃饭的钱就行,实在没钱赌。」
敖润虽然有点市侩的狡猾,但义气这条没得说。为了给死去的兄弟家里留些钱,竟然能忍住不赌。
秋少君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热闹的场面,程宗扬贴在敖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敖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程宗扬拿出一个竹制的名刺递给他。敖润接过来一看,正面写的是「盘江程氏」,背面却是几个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花押?」
敖润摸了摸,那些花纹都是烙上去的。
「VIP。」
程宗扬道:「有这张卡,往后楼里的开销,都给你免了。」
「真的假的?」
程宗扬笑道:「拿给兰姑看看就知道了。行了,秋小子就交给你了。」
「好说。」
敖润大咧咧过去,扯住秋少君,「这有什么好看的?走!哥哥带你到楼上耍去!」
「好啊。」
秋少君生性随和,被敖润一拉,就兴高采烈地跟着上了楼。……
江州战事一起,城中的官吏都迁往宁州,连衙门也被萧遥逸拆掉加固城墙,只剩了几名没有官职的小吏维持秩序。萧遥逸挂着江州刺史的衔,索性在城中设了一处帐篷,充作临时衙门,打架斗殴,吃饭不给之类的,还要管一管。
程宗扬进去的时候,小狐狸正右手拿着毛笔,左手拿着算盘,一边「辟辟」打得飞快,一边埋头记账。
「小狐狸,我没看错吧?你居然会打算盘?」
程宗扬记得宋代还没有算盘,「哪儿来的?」
「原来是晴州商人用的,用着方便就传开了。」
萧遥逸丢下算盘,长叹道:「这仗再打一个月,我可就精穷了。」
程宗扬笑道:「不如你把江州卖给我吧。」
萧遥逸眼睛一亮,「发财了?」
「财还没有来得及发,不过已经开始回本了。」
程宗扬道:「昨天会之传来消息,筠州官员已经开口让粮铺减少施粥的份量,要求五天之内,筹措两万石的粮食,纳入常平仓。价钱依照市价,每石一贯。」
萧遥逸拍案道:「这就是一万金铢!你手头有多少粮食?」
「粮食是不少,可惜不敢全卖给官府。不然我一个小小的粮铺存着十几万石粮食,今天卖给官府,明天就被抄家。」
程宗扬道:「要想个办法倒一手。」
萧遥逸笑道:「这就是你的事了。赚了钱,别忘了给我分一份。」
「那当然。云家出的本钱,利润一半归云家,剩下的要分成几股。」
「几股?谁的?」
「你知道,我的盘江程氏是一个公司。」
萧遥逸看了他半晌,「我还真不知道!」
程宗扬哈哈笑了两声,「那你知道公司吗?」
萧遥逸点了点头,「这个我听岳帅说过,就是大一点的商铺,东家也不止一个。」
「这就好解释了。这次粮食生意是用盘江程氏公司的名义,与云家合作。盘江程氏股东有十几位,利润按股分成。我打算转出一部分股分给星月湖大营。」
萧遥逸思索了一会儿,「我明白了。」
程宗扬说的虽然简单,拿出的却是一个养军方案。星月湖大营是岳帅的亲卫营,于情于理都不适合直接经商,但两千多人的队伍,终究是要吃饭的。以江州的财力,打完这场仗连还债都麻烦,别说扩张,就是维持目前的规模都不容易。
程宗扬拿出盘江程氏这个公司,分出一部分股分,等于给了星月湖大营一个稳定的经济来源,解决了养军的大问题。
萧遥逸来了精神,「具体怎么分呢?」
「盘江程氏股份一共是十股,以前有十一位股东,现在是十人。我最多,占了五股,少的有半股。我打算把自己的两股拿出来,再补上两股,等于一共十二股,星月湖大营占四股,三分之一。怎么样?」
萧遥逸摇头道:「不好,我们股份比你还多。」
「那么按营入股,每个营半股,一共补上四股,比我少一股。」
萧遥逸道:「你算错了。是九个营,你的直属营也要留一份。这样好了,补上五股,每个营占半股,多出来的半股归公,由你打理。这样星月湖大营仍占三分之一,不过你自己占了三个营,再加归公的半股。等于十五股中你占七股,我们占三股,另外五股不动,这样也不至于喧宾夺主。」
「行。」
程宗扬也不客气,「这笔生意做完,一半利润归云家,另一半星月湖大营拿三分之一。」
说着又笑道:「如果顺利的话,五万金铢的利润应该是有的。」
萧遥逸怪叫道:「你这笔生意能赚三十万金铢?」
「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一百万石的现粮契约呢。」
程宗扬道:「入股的事我先和你商量一下,你要觉得合适,我就去和孟老大说。」
萧遥逸挂着江州刺史的名头,星月湖大营盘据江州,也是以他招募的名义。
除非他们决定和晋国翻脸,否则名义上都是晋国出钱养着这支军队。因此程宗扬才对孟非卿说,要先来找萧遥逸商量。
萧遥逸笑道:「我看孟老大不会答应。」
「哦?」
「白拿你五股,我是无所谓,孟老大肯定不答应。」
程宗扬笑道:「可不是白拿的,既然入股,少不了要给盘江程氏提供各种方便。」
萧遥逸还是摇头,「现在我们手里就一个江州,最多再加上宁州,能给你提供什么方便?除非拿鹏翼社入股。」
「那我占得便宜可太大了。」
「孟老大既然决定在江州聚事,鹏翼社迟早要解散,还不如名正言顺地转给你呢。」
萧遥逸呼了口气,「能让星月湖大营在公司入股,还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麻烦。」
「看你头痛的样子,麻烦不小。」
「是岳帅的三个女儿。孟老大把星月湖大营分成三份,准备交给她们。但紫姑娘不愿意接,月姑娘过于好武,交给她我们又不放心,还有一位不知下落,我们兄弟一直都头痛怎么处置。既然入了股,那就好办了。紫姑娘不愿意管这些大头兵,就拿着三个营的股份。至于月姑娘……终究是要嫁人的。」
月霜嫁人?程宗扬莫名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冷,干笑道:「小狐狸,你的心也太多了。」
萧遥逸叹了口气,「月姑娘自小在军营长大,性子倔强,我们这些兄弟疼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体内又有寒毒未清,将来有个什么意外,我们只好一个个抹脖子了。」
程宗扬讶道:「你对岳帅的后人不会这么没信心吧?」
「岳帅的仇家虽然多,我们兄弟也不怕。但有一个仇家……」
萧遥逸停顿片刻,考虑怎样措辞,然后道:「那仇家连岳帅也惹不起。不瞒你说,我和二哥、七哥都认为岳帅没死,是因为怕了这个仇家才隐藏起来。」
连见谁踩谁的岳鸟人都要躲?程宗扬心头一震,「那个仇家是谁?」
萧遥逸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势力很大。岳帅在宋国权倾朝野,也斗不过他。」
「你既然不清楚,怎么知道他有这么个仇家呢?」
萧遥逸沉默片刻,「是岳帅自己说的。那次他喝醉了,说起自己年轻时贪便宜,走错一步,便宜虽然占了不少,丢掉得更多,后来想脱身已经来不及了。我问是怎么回事,岳帅却不肯告诉我。只说以后他若有什么不测,让我们不要给他报仇。岳帅出事之后,我把那晚的事告诉几位哥哥,二哥和七哥同意不去报仇,四哥、五哥和六哥却不同意。」
说着萧遥逸眼圈不禁红了,「就这样,我们弟兄六个就有些生分了。三哥过世后,我们兄弟才知道错了。」
提到谢艺,萧遥逸不由得嚎啕失声,泪如雨下。别人是男儿有泪不轻弹,萧遥逸却是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点不在意旁人的眼色。程宗扬被他哭得也心酸起来,半晌才安慰道:「别哭了,等打完这仗,我们就去找算计艺哥的凶手。」
萧遥逸一抹眼泪,眼睛虽然还有些发红,目光已经神光湛然,「打完仗我要去五原,会会那个开生药铺的西门大官人!」
第五章
第五章程宗扬与萧遥逸商谈星月湖入股的细节,一直吃了午饭才回来。敖润正在客栈等着,一见他就笑。
程宗扬也笑了起来,「事情办成了?」
敖润一拍大腿,「那个竹牌子还真管事,水香楼的一看,就说是自己人,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着敖润拿出那张名刺,依依不舍地递过来。
程宗扬笑道:「留着吧,本来就是给你的。」
「真的!」
敖润瞪大眼睛,赶紧把名刺揣到怀里,「那我就不客气了!」
程宗扬笑道:「秋小子呢?」
「回军营了。」
敖润忍不住大笑,「秋道长竟然还是个雏,哈哈!」
「你领他上去,秋小子没翻脸吧?」
「没有。」
敖润道:「秋道长倒是大大方方,跟谁都没架子。」
程宗扬来了兴趣,「秋小子挑的哪个姑娘?」
「水香楼管事的见到名刺,出来接待,听说秋道长还是雏,把姑娘们都赶走了,自己亲自接的。名字好像叫兰姑。」
程宗扬一愕,然后大笑起来,「兰姑这回可吃了根嫩草!哈哈,秋小子呢,满意吗?」
「满意!兰姑给他封了老大一个红包。秋道长过意不去,要把他的剑留下。大伙儿说这是青楼的规矩,他才讪讪地拿了。」
「兰姑还给他封了个红包?」
程宗扬爆发出一阵大笑,「秋小子这下可赚大了!」
……
送走敖润,程宗扬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小紫正卧床小憩,房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她乌亮的长发挽在一侧,姣丽的面孔犹如鲜花,玉颈上被自己抓住的指痕仍清晰可辨。
程宗扬在她颊上亲了一口,小紫闭着眼睛,呢喃道:「我要睡一会儿。」
死丫头昨晚被自己掐着脖子,又被自己顶到柔鳃,喉咙受创,看样子还没恢复过来。程宗扬小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好好睡觉。」
程宗扬往耳室走去,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耳内。昨晚突破第五级坐照的境界之后,自己耳目灵敏了许多,这样的音量,又隔着门,以往本来听不到的,这时却听得清清楚楚。
卓云君柔声道:「这是你写的吗?」
梦娘的声音传来,「是啊。」
卓云君轻声吟哦,「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城。今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乡情……李太白的诗啊。你可是想家了么?」
梦娘怔了一下,隔了会儿才道:「我忘记了……」
「忘了你的故乡了么?」
梦娘摇了摇头,轻声道:「我都忘记了……」
卓云君充满同情地说道:「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么?」
梦娘带着一丝怅然道:「不记得了。」
卓云君轻笑道:「那你怎么记得这首诗呢?」
「我……信笔便写出来了。」
「这首诗对你很重要吗?」
「我不记得了。」
卓云君没有丝毫不耐烦,又问了几句,始终没有唤醒梦娘的记忆,于是换了话题,低声道:「主人是不是很喜欢你?」
梦娘有些茫然地说道:「我不晓得……」
「我来之前,是不是你每晚给主人侍寝的?」
梦娘秋水般的美目眨了两下,玉颊升起一抹红晕,「没有的。」
卓云君轻噬着她的耳垂,低笑道:「你在主人身边这么些日子,难道主人没搞过你么?你这样绝色的美人儿,哪个男人能忍得住呢……」
说着卓云君忽然改变口气,厉声道:「你最怕的是谁?」
梦娘脱口道:「巫嬷嬷……」
「巫嬷嬷是谁?」
「她是……管我的人。」
「她长得什么样子?」
「脸上有刀疤,很凶恶……」
在卓云君的逼问下,梦娘怯生生说了巫嬷嬷的模样,包括自己与主人相遇的经过,卓云君一边听,一边打量着梦娘,忽然道:「我也是嬷嬷派来的。」
梦娘娇躯一颤。
卓云君带着一丝笑意道:「巫嬷嬷好久没见你了,让我来看看你的身子现在怎么样……」
一只冰凉的手掌伸进衣襟,朝自己胸前探去。梦娘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忽然她低叫一声,衣襟被那个女子扯开,两只雪乳立刻弹了出来,裸露在空气中。
卓云君托起她一只雪乳,捏了捏她丰腻的,又拨起红嫩的,看了看她娇红的,带着一丝轻蔑道:「奶过孩子了吗?」
梦娘僵着身子坐在椅上,裸着两只雪团般的,被这个巫嬷嬷的手下把玩着,一声也不敢吭。
那女子一手伸到她裙内,朝她腿间摸去,梦娘本能地想要回避,却被她在大腿内侧掐了一把,吃痛之下,只好张开腿。
卓云君一边摸一边笑道:「好生光滑呢,竟然一根毛都没有,是不是主人帮你剃了?」
梦娘弯长的双眉颦在一起,含羞带怯地摇了摇头,她罗衫半褪,香肌胜雪,一股迷人的体香从白玉般的肌肤间散发出来,令人心神欲醉。
当初从建康逃脱,卓云君就知道自己的处境是四面楚歌,若非被太乙真宗撞见,便是再落入程宗扬手中。两厢比较,还是落在程宗扬手里能保住性命。
在沐羽城被程宗扬识穿,随他到了筠州、江州,自己一路也没有找到机会脱身。不过卓云君心思灵动,眼看着他羽翼渐丰,自己又没有别的出路,便改了心思,想着怎么让自己在主人身边的位置更牢固。好在这位主人颇有些好色,卓云君自负美貌,便留了心思以色事人。小紫虽然容貌绝世,终究是未及笄的少女,论起妇人那种成熟柔润的风情,尚不及自己。只要主人还贪图自己的美色,纵然无法脱身,做个受宠的姬妾也不见得坏到哪里。
可没想到数月不见,程宗扬身边又多了一个绝色的美妇。梦娘的美艳,让卓云君平空生出几分焦虑。论智,自己不如小紫,论色,又不如梦娘的国色天香,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这些日子卓云君在旁小心观察,渐渐有了主意。梦娘失去记忆,就如一张白纸,任人涂抹,自己只要能压过她一头,在主人身边的地位便仅次于小紫。
「你知道主人为什么留你在房内,不让你去外面么?」
梦娘摇了摇头。
卓云君低声道:「因为外面有坏人,要捉你去做。你知道么?便是把你脱得光光的,让男人们轮流这里--」梦娘面露惧色,这时被她一捅,不由「哎呀!」
一声惊叫,弯下腰肢,两只丰滑的雪乳在胸前一阵摇动。
卓云君在她耳边恐吓道:「你若不听我话,我便把你交给他们。」
「不要……」
「那你可要乖乖听我的话哦。」
梦娘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
卓云君拔出手掌,一手摀住她的嘴巴,然后一手捏住她的揉捏几下,接着用指甲掐住她和连接的部位,用力掐了下去。
梦娘嘴巴被摀住,叫不出声来,根部的痛楚使她娇躯一颤,两手捧住,痛得花容失色。
卓云君在她耳边道:「你若不听话,我便把你掐下来。明白了吗?」
梦娘吃痛地点了点头。
卓云君松开她的,仍摀住她的嘴巴,把她推得靠在桌案上,迫使梦娘胸乳挺起,然后腾出手,像抽耳光那样,朝她乳上抽了几记。梦娘丰挺圆硕的被她打得左右乱摆,没几下,雪滑的上浮现出发红的掌印。
卓云君一边打,一边笑骂道:「主人收留你,不过是好心,你以为是看中你的身子了吗?木头人一样,城里的随便拉一个来,也比你强呢。」
梦娘仰着脸靠在桌案上,嘴巴被她捂着,又是吃痛又是不解,两只嵌着猫睛石的耳环在雪白的耳垂下摇晃着,美目泛起泪光。
终于卓云君收回手掌,梦娘细细地哽咽一声,含着眼泪道:「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主人让我看看你的身子干不干净,」
卓云君板起脸,低声喝道:「贱婢!爬到榻上去,把衣衫脱了!」
耳室内有一张小榻,梦娘爬到榻上,慢慢除下衣衫,然后解开罗裙。
「里面的亵衣也脱掉。」
梦娘挽着亵衣不肯松手,卓云君朝她臀上打了几记,然后扒下她的亵裤。一截香滑雪腻的玉体顿时裸露出来,在室内闪动着迷人的肤光。
卓云君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一边道:「主人说了,梦娘那贱婢原本就不值钱,若是已经被人用过的,就扔出去作。贱婢,你是不是被人用过了?」
梦娘低泣着说道:「我……不记得了……」
「自己把掰开,我要给你检查。」
卓云君道:「主人最不喜欢别人吃剩下的。」
梦娘一手掩着,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卓云君拧住她的臀肉,无奈梦娘肌肤滑腻,扭了几把都没使上力气,索性拔下簪子,用一只枕头压住她的头,先警告道:「不许叫!」
然后把银簪朝她臀上刺去。
梦娘在枕下发出一声痛叫,雪白的肌肤上溅起一点殷红。
卓云君虽是女流,但情郎早死,又在太乙真宗勾心斗角多年,性格说好听的是坚毅果决,不让须眉,说不好听的,就是冷酷自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一心压服梦娘,扎了一下,又举簪去刺,手腕却一紧,被一只大手握住。卓云君来不及回首,整个人便被推到榻上。
梦娘听到声音,从枕下回过头来,顿时珠泪滚滚,她又是委屈又是痛楚,不禁抱着程宗扬伤心地哭了起来。
「妾身不晓得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对这贱人太好了。」
程宗扬努力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恶狠狠道:「看我怎么对待这个贱人的!」
程宗扬一把将卓云君腰间的熊皮扒到膝下,然后把她压在床榻边缘,一挺,对着她儿便干了进去。卓云君还没有经过润滑,被主人粗大的硬捣进来,顿时尖叫一声,臀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程宗扬已经开过她的儿,知道这贱人被自己调教过,能够容纳自己的,只不过卓贱人当初被小紫做过手脚,对疼痛的敏感超过正常人数倍,这记霸王硬上弓,给她带来的痛楚不亚于破肛。果然,卓贱人尖叫声中,那只圆润的大白在自己身下猛得收紧,触电般抽动起来。
这贱人若只是捏捏摸摸,自己看见也就算了,可梦娘这么娇滴滴的,她竟然拿簪子扎,这心肠实在是太狠了。要知道,梦娘的身子自己连摸都没怎么舍得摸过。
程宗扬重重贯入卓云君柔软的菊肛内,然后搂过梦娘,放在卓贱人腰背上。梦娘美艳的面孔满是泪水,随着抽噎,白滑如玉的娇躯微微轻颤,宛如一株带雨的花树。
「有我在,别怕。她要再欺负你,就喊我。」
梦娘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然后道:「好痛……」
程宗扬挑起她的,只见她根部还留着被掐出的痕迹。
「这里也痛……」
梦娘一手掩住。
梦娘那种小女孩的神情,让程宗扬不禁笑了起来,「我来替你出气!」
程宗扬把梦娘放到一边,然后扳着卓云君的肩膀,把她上身翻过来,扯下她的胸衣,一把抓住她的,用力一拧,那团雪乳被捏得变形,白滑的从他指缝间溢出。
卓云君花容失色,痛声道:「主子,捏坏了须不好玩……」
「别装了吧。你那么好的修为,一点皮外伤有什么要紧的?」
程宗扬动了动插在她儿里的,「当初你后面这个洞被我,出了那么多血,也没留下半点伤痕吧。」
程宗扬一边,一边两指挟住她的,揉捏着拉长,然后一松手,那只被拉成锥状的立刻弹回原状,在胸前颤微微晃动着。接着程宗扬摊开手掌,重重抽在卓云君乳上。
卓云君腰肢极软,上身被拽得翻过来,仍保持原状。她伏在榻侧,双膝和两条大腿紧紧并在一起,小腿分开,脚尖点在地上,支撑着上方肥圆的。
程宗扬用力一挺,结实的腹肌撞在卓云君臀上,那只雪嫩的大白像被铁板击中的弹丸一样向前弹去,重重撞在榻侧,又重新弹回。白花花的臀肉颤微微抖动着,中间那只嫩肛被粗硬的挤得凹陷下去,随着臀部的起落像一只被迫张开的小嘴,被怒胀的强行塞入,撑得变形。
她上身反折过来,一对白生生的被主人握在手中,恣意揉捏。卓云君臀间剧痛,双乳像皮球一样被捏得变形,感觉几乎爆开。胸前和臀后两处的痛意不住传来,虽然是冬季,她也痛出一身冷汗,娇声哀叫不绝。
梦娘屈着修长白美的双腿,两手抱着双乳,扭着纤腰侧坐在一旁,看着卓云君狼狈的模样,开始想笑,渐渐却咬住唇,露出几分害怕和不忍。
程宗扬的动作凶猛而又粗暴,那具白生生的在自己和床榻间辗转反侧,床榻发出格吱格吱的声音,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看到了吧?这贱人才是。」
梦娘低下头,玉脸时红时白。
程宗扬看着她羞怯的样子,心头不禁一动,感觉又胀了几分。他伸出手掌,沿着梦娘娇艳的面孔,柔美的玉颈,一路抚摸下去。
梦娘粉颊越来越红,掩着胸乳的双手却迟疑着慢慢滑下。程宗扬轻笑一声,「害什么羞呢?又不是没摸过。」
说着在她乳上飞快地摸了一把,「天还有些冷呢,穿上衣服吧。」
梦娘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是庆幸还是失望,她慢慢穿上衣物,然后扬脸朝他一笑。
梦娘不仅生得美艳,气质中更多了几分雍容华贵,这一笑更是仪态万方,让程宗扬大晕其浪,险些就想撕碎自己正人君子的嘴脸,把她就地正法。
程宗扬定了定神,心里念了几遍「红颜祸水……红颜祸水」,然后把心神放在自己正在干的美人儿身上。
「卓贱人,」
程宗扬小声道:「你检查梦娘的身子什么意思?她不是,你就比她金贵吗?」
卓云君忍痛道:「奴婢是主人亲自开的苞。除了主人,从没让别的男人沾过身子。」
「我干!你是提醒我要对你负责吗?你是杀我不成,反而被我抓到的贱货。如果在战场上,说好听点,你是被俘的敌人,说直白点儿,你该算战利品。还想要什么权力?像你这种贱人,虽然是我一个人用的,也是个贱货。」
程宗扬拔出,放开卓云君,然后朝她作了个手势。卓云君拖着发红的转过身,两条美腿笔直张开,双手剥开的。
程宗扬挺身干进她柔中的凤眼,一边,一边道:「你不用不服气。觉得自己会房中术,以前又有身份,对我还有点用处,好像还挺了不起。你想清楚点儿,这是你为了保命该做的。要不是你还有这点用,就冲你先害我,又害死丫头,还想害梦娘的勾当,我就该做个铁笼子,把你关在里面,拿到军中当个不要钱的营妓!」
卓云君脸色灰白,半晌才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知道错了。」
程宗扬摇了摇手指,「你不知道。你是我俘虏的奴隶,奴隶是一种会说话的工具。你这种贱货,就是会说话的便壶,专门给我泄火用的。建康那些世家大族养的奴婢,就有专门当便壶用的。那些公子哥儿连厕所都不用上,掀开衣服就有人替他们喝干净--你是不是也想当这种的?」
卓云君不敢作声。
程宗扬冷笑道:「主子正搞你呢,跟我装什么死尸?浪一点!」
卓云君勉强露出笑容,一边敞开,有节奏地腰臀,迎合着主人的弄,一边发出娇媚的叫。
程宗扬松了口气,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酷,只不过为了打消这贱人再动手脚的念头,才放出狠话。
卓云君心头震惧,第一次发现这个主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必要的时候,他也不是下不去狠手。她使出浑身解术,让主人用了自己的前阴,又用香粉抹了,一边趴在主人身上给主人,一边撅起香喷喷又白又嫩的,放在主人面前,让主人狎玩自己的和嫩肛。
程宗扬把卓云君通体干了个遍,然后把她压在榻上,顶到她儿中一轮猛冲,把射到她深处--并不是他偏好,而是这贱人会房中术,若射到她嘴巴和凤眼里,天知道她会不会藉机采阳补阴,不如射到她儿里面安全。
程宗扬带着一丝征服的满足感,从卓云君身上爬起来,忽然身后传来响动,扭头看时,却是小紫。
「你怎么起来了?」
「你吵那么响,人家哪里还睡得着?」
程宗扬讪讪道:「这贱人欺负梦娘,让我撞见了。」
小紫笑道:「我的乖女儿好聪明呢,这就会欺负人了,阿梦。」
程宗扬与卓云君盘肠大战,梦娘在旁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看得面红耳赤。听到女主人召唤,她款款起身,两腿微微有些发颤。
小紫笑吟吟道:「卓美人儿,你被干得真好看,让阿梦替你画出来好不好?」
当着小紫的面,卓云君半点心思都不敢有,低声道:「多谢妈妈。」
「程头儿,卓美人儿里面没有棒子插着,好空呢。」
死丫头是想让自己精尽人亡吧?程宗扬道:「那就下次再画吧。」
「才不要。」
小紫道:「既然你不肯做,那就用道具好了。卓美人儿,自己把象牙杵塞到里面吧。」
程宗扬捏了捏她的鼻子,「死丫头,你都准备好了还问我!」
卓云君接过象牙杵,老老实实塞到自己肛中。然后两手扒开臀肉,高高翘起,摆好姿势,让梦娘把自己的态描绘下来。
程宗扬刚想笑,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波动,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飘入室内。
程宗扬对这股灵力并不陌生,当即脚步一滑,离开耳室。感受到他的气息,那股灵力随之飘出,接着一点水痕在空中浮现,不多时便凝出一面水镜,映出秦桧的影子。
「事情有变。」
秦桧第一句话就让程宗扬提起心来,「不用急,慢慢说。」
「昨天祁远在粮铺听到运粮的贩夫闲谈,说前日半夜遇到一支宋军。怪就怪在这支宋军不但没有打旗号,连火把都没有,双方险些撞上。」
筠州常平仓失火之后,官府四处收粮。由于祁远开的价码更高,周围州县不少粮行贪图利润,私下与粮铺交易,一般都趁夜间把粮食运动浮凌江畔的程记粮仓。走夜路撞见人不奇怪,撞上一支军队就奇怪得很了。除非有天大的事,六朝军队从不夜间行军,因为夜间路途不明,不仅难以行走,军士也容易疑神疑鬼,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炸营,风险极大。
「闻讯后,我去城中与官府周旋,长伯则去城外查找。直到黎明时分,才找到。」
秦桧道:「宋军没有旗号不好判断数量,长伯估计了一下,大致在五千上下,其中一半都是工匠。」
程宗扬脸终于沉了下来。宋军不惜力气,从后方调动大批工匠,目的不言而喻。宋军不但不会退兵,而且一旦攻城,必定是雷霆万钧之势。
「这支军队过城不入,而且未带辎重,行军极快。一夜行进不下七十里。照这样的速度,最多五六日便抵达江州。」
秦桧道:「我在官府打探多时,筠州上下竟无人知晓有军队连夜过境。」
「云六爷那边有消息吗?」
林清浦的声音道:「云六爷数日前离开晴州,亲赴临安。据说是与宋国官府商谈一笔精铁的生意。」
程宗扬吸了口气,「好吧,贾师宪跟咱们耗上了。继续收粮!把粮价推到每石十五个银铢!」
「属下明白!」
秦桧道:「请公子多加小心。迟则七日,快则六日,宋军必定大举攻城!」
水镜晃动两下,像在空气中蒸发般消散无痕。听着耳室的笑声,程宗扬再没有半点心情,对小紫说了声「军务!」,便赶往座落在江州衙署原址的星月湖大营。……
「呯!」
孟非卿一拳擂在桌上,「传令!立即出兵!」
程宗扬道:「老大,不用这么急吧!」
「不能再等。」
孟非卿道:「二三日内,宋国援军便会抵达烈山。只要越过烈山,夏夜眼即便全军覆没也不会再退。只有今日出兵夜战,截断金明、定川两寨的音讯,全力攻打定川寨,迫使夏夜眼明日退兵。」
众人都在营中,闻讯立刻赶来,孟非卿颁下将令,全军分为三路:孟非卿带领三个营、侯玄带领五个营,全力出击。程宗扬手里只有半个连,却全是精锐,位置也远离战场,放在金明寨与定川寨之间。星月湖诸人都是打惯仗的,半个时辰便整军完毕。那些佣兵却流连赌坊妓馆,石之隼竭力搜罗,也只找到三百多能战之士,只好临时募集了一些佣兵。
江州城犹如一台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大批民夫、佣兵被调到城上,因负伤无法出战的星月湖军士成为组织者,有些进入堡垒,有些在城上指挥,还要小心不让宋军的探子发现异样。
一入夜,星月湖军士便悄然离城,虽然上次补充过新兵,但血战之后,八个营的星月湖军士加起来此时也不足两千人。为避免敌军发现,行军中没有使用火把,那些虎狼之士仿佛一股黑色的铁流融入夜色,再往后,则是五百余名来自各处的雇佣兵。
星月湖群雄齐出,只是临出兵时建康来了信使,作为刺史的萧遥逸要留下接待,没有跟随。
程宗扬身边只有五十名军士,却有十二名法师,这也是星月湖大营最精华的队伍。十二名法师中,匡仲玉已经是老熟人了,另外藏锋道人、玉武子、古翔、白鹭飞……都与他一一见面。
「定川寨与金明寨相距三十余里,全是平地,骑兵两刻钟便能赶至。」
藏锋道人哑着嗓子道:「宋军依仗地利,连烽火台都没设。」
藏锋道人虽是道家,形貌却极为怪异,浓发虬髯,衣衫褴褛,形如恶丐。他和侯玄、文泽一样,当年都是星月湖大营赫赫有名的人物,没办法和别人一样隐名埋姓,更换身份。于是星月湖大营解散之后,他索性自污身份,乞讨度日,十余年下来,朝野几乎忘了这号人物。
这次没有月霜留在自己视线之内,程宗扬倍感轻松,「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寨之间直接用灯火传讯,未必有那么容易。」
古翔道:「灯火自然是用不上。宋军夜间传讯的手段,我等也略知一二。」
匡仲玉接口道:「无非是用烟花。」
程宗扬有点好奇道:「相距三十里,烟花能看到吗?」
苏骁也跟随在侧,很干脆地答道:「能。我们以前试过,无星无月天气,相隔二十里,晃晃火褶也能看到。不过那是在山中,平地有视野限制,视线看不了那么远。」
自己还没作过这种试验,但苏骁这么有把握,肯定靠得住。
程宗扬笑道:「三川口一战,靠几位法师降雪,击溃捧日军的刘平;好水川一战,诸位施术隔绝声息,让任福的三路大军相距里许,彼此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这次不会就隔绝讯号这么简单吧?」
玉武子道:「程少校猜的不错,今日破敌,用的是风。」
程宗扬来了精神,「火攻?」
藏锋道人摇了摇头,「宋军拢共也没有多少大木,难用火攻。这次用的风,是摧阵之风。」
第六章
第六章金明寨原本是个村镇,稍加修葺就能驻军。定川寨则是平地起寨,规模比金明寨小得多。除主寨之外,周围另设四营,与主阵一同结成梅花阵。当初任福和葛怀敏也不信那些贼寇敢出城袭寨,直到任福兵败,葛怀敏才连忙扩大营寨。这时龙卫军的十二个军只有四个军在寨中,其余八个军分成四处。
寒冷的空气,传来几声苍凉的号角,那是各营报平安的号角。葛怀敏搓了搓手掌,从寨墙上下来,对身边的亲兵道:「明天传令各军,加紧拆除营寨!」
「是!」
大战之前,江州便坚壁清野,不但所有的大木一砍而光,连石头也没留下多少。木石严重缺乏,影响了定川寨扩营的速度。前日任福兵败,空出八个军的营帐,葛怀敏日间下令,把那些营寨全部拆掉,扩充主寨。但原来的四处营寨分作四瓣梅花,全拆掉免不了诸营残破,商量半日,才决定先拆北、东两处。如果贼寇真敢袭营,这两处免不了要成为破绽。
葛怀敏心头像有一团火在烧,回到主帐拿起铜壶灌了几口凉水,也没压下心火。他重重坐在椅中,一片一片抚摸着甲胄。
任谁都想不到,面对一伙贼寇,刘平、任福这两员大将,竟然会先后折戟沉沙。葛怀敏出身将门,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飞扬跋扈的岳贼,多少也听说过一些星月湖大营。这伙贼寇,确实有些棘手。贾太师动用十万大军,也是怕他们占据江州,将来坐大难制,成为朝廷的大患。
葛怀敏虽是武将,却自负比那些将领更了解朝中政局。陛下虽然数年就已经亲政,但大权都掌握在贾师宪手中。这个贾师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岳贼结仇,分外蔑视武人,搞得自己这些武将都如同厮仆一般。不过大宋固然重文轻武,但武将也有一桩好处,一旦有战功,升官极速。没了刘平和任福,这一仗打下来,功劳少不了落在自己和石元孙头上。夏帅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暮气深重,自己才三十余岁,前途远大……可恨这伙贼寇!
思索间,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葛怀敏把铜壶重重放在一边,喝道:「夜间喧哗!斩!」
亲兵涌出帐去,不多时便拎来一只血淋淋的头颅,屈膝道:「禀将军!左厢第九军无故惊扰,已经斩了首犯!」
葛怀敏摆了摆手,「拿出去,悬首示众!」
一介小卒,杀了也与捏死一只蝼蚁差不多。
葛怀敏解下甲胄,自有亲兵过来接住,小心拿到一旁,擦洗上面的灰尘。这副甲胄是陛下御赐,当年曹霸就是穿着它立下赫赫战功,没有人敢怠慢。
葛怀敏正要安歇,帐外又是一阵吵闹。这次不等吩咐,就有亲兵奔了出去。
片刻后,亲兵回报,「是赵珣赵将军发现敌踪,特来禀报。」
葛怀敏霍然坐起,赤着脚出来,「哪里的敌踪?」
赵珣顶盔贯甲,屈膝道:「回将军!是星月湖的……侯玄!」
说到后来,他声音禁不住有些发僵。
葛怀敏脸颊抽搐了一下,「袭营?为何没有火光?」
「是在营外列阵,侯贼声称……要与将军一分胜负。」
葛怀敏一阵莫名其妙,星月湖的狗贼既然半夜出兵,为何不大肆袭扰,却要列阵而战?
「甲来!」
「将军!」
赵珣叫道:「贼寇诡计多端,将军且不可轻出。」
「既然贼寇摆出堂堂之阵,岂可避战,堕了我军的威风!传令!诸军按次序入寨!不得自相惊扰!」
听到葛怀敏这样说,赵珣知道主将心下已经先怯了三分,否则诸军大都在寨外,何必调入寨中?所谓不可避战,多半是漂亮话罢了。
「遵令!」
赵珣不敢多说,立即去调集手下。……
一点光芒流星般从定川寨升起,射向天际。匡仲玉、白鹭飞、留星寒、藏锋道人四掌相抵,同时喝一声,「疾!」
那点流星在天际闪了一下,没有炸开就悄然殒落。程宗扬松了口气,六朝唯一能制造烟花的就是宋国,夜间拿烟花传讯,够不到,打不着,想想就麻烦。好在这帮法师真不是盖的,四人合力,隔着十里的距离,便把烟花弄熄了。
宋军并没有起疑,只以为是烟花自己灭的。这些烟花都出自匠人之手,质量不一,碰上几个瞎火的也正常。可定川寨接连放了四五支烟花,都是飞到一半便自动熄灭。葛怀敏终于觉出异样,略一思索,便命令军士把所有的烟花一并放出去。
数十支烟花同时在天际绽放,光焰映亮了半个天宇,耀目的光彩足以令群星失色。
既然是用烟花传讯,每种都各有含义,这样放上去已经是乱了军制,但葛怀敏此时也顾不了许多,只要金明寨大营能够看到,自然会发觉异样。
然而远处的金明寨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在定川寨东南十里的位置,出身于长青宗的古翔扬手向天,指间丝丝缕缕缭绕着一抹雾气。那丝薄雾越升越高,在天际形成一片浓重的乌云,将两寨之间的视野完全遮蔽。
烟花转瞬即逝,短短一个呼吸之间,古翔已经耗尽法力,手指一弹,指间云缕散开,乌云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落下,在旷野间形成一团薄雾。古翔立即盘膝静养。
定川寨周围沸腾起来,人嘶马鸣响成一片。寨中的军士涌上寨墙,投下一团团巨大的火球。那些火球是用竹子编成一人高的球形,中间放置火种,点燃后可以在地上滚动而不熄灭,专门用于夜战照明。
望着烟花划破天空的痕迹,葛怀敏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第二军都指挥使曹英道:「将军,敌寇甫至,立足未稳,我军退守城寨,只怕平白放过战机。」
葛怀敏冷哼道:「这伙贼寇不袭营,却列阵邀战,多半是有诡计!我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葛怀敏给人的印象是胆大好勇,经常带着亲兵脱离中军,甚至深入敌后数百里,全身而退,被赞为有勇有谋。这次他却一反常态,分外谨慎,打定主意以守为主。
葛怀敏扭头道:「敌情查清了吗?」
一名亲兵道:「贼寇不曾举火,未能看得仔细。但前阵有千人上下。」
「千人上下?」
葛怀敏冷笑一声,「这诱敌之计未免太过拙劣!」
赵珣道:「还是在北面吗?」
「北面?」
葛怀敏霍然道:「为何是在北面?」
赵珣一阵无奈,葛怀敏身为主将,却如此粗心大意,竟然连敌人来自何方都不知晓。
葛怀敏却是先入为主,定川寨在江州城北,敌寇不来袭扰便罢,若来,必定会选在东南方,隔绝定川寨与金明主寨的交通。可侯玄反其道而行之,在北门邀战,诡计昭然若揭。
葛怀敏定了定神,下令道:「再探!」
那名亲兵刚奔出去,外面又奔来一名士卒,「禀将军!各军接令入寨,此时寨中已满,请将军定夺!」
定川寨过于狭小,两万多人马无法全部纳入寨中。刚进驻了四个军,寨中已经拥挤不堪,此时仍不断有军队从四面八方涌入寨中,只怕不等贼寇进攻,编制已经乱了大半。葛怀敏犹豫片刻,下令第二军的曹英、第三军的赵政在寨外左侧列阵,原属于任福麾下的左厢第九、第十军两军列为右翼,自己亲自带领第一军和第四军,据守寨门。统领左、右两翼,腾出时间让寨中六个军稳住阵脚。
不断有火球墙头抛下,在地上翻滚着,映出一片光亮。但火球的光芒只能照出十几步的范围,再远就无法看清。
那伙贼寇没有举火,黑暗中只能看到一排模糊的影子。最前方一条大汉跨在马上,鞍前横着一杆长槊,多半就是星月湖的侯玄。
王韬望着乱纷纷的宋军,不禁摇了摇头,「大宋将种,徒有虚名。」
葛怀敏身为龙卫军右厢都指挥使,却一闻敌报就进退失据,先是全军收拢,寨中放不下,又从寨中调兵出阵,还没交手,阵脚就乱了一半。如果自己手中有五千军马,全歼这支乱军也不甚难。
崔茂道:「我来冲阵。」
「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侯玄骑着他的铁黑战马,横槊立在阵前。
这一仗与前两次虽然都是以小搏大,但局势截然不同,要斩杀葛怀敏,手段尽有,问题是怎么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伤亡。毕竟宋军可以调动的兵力几乎无穷无尽,自己星月湖的兄弟打一个便少一个,战到现在,星月湖大营已经损伤不起了。
针对葛怀敏外勇内怯的性格,众人拿出计策,由侯玄列出堂堂之阵,在寨前公然邀战。果然,半夜猝遇强敌,葛将种第一个反应就是收拢兵力,入寨结阵。
说实话,这样的应对也不能算差,定川寨既然已经放出烟花信号,金明寨的援军顷刻即到,龙卫军两万余人据寨而守,到时前后夹击,总比三更半夜摸不清虚实贸然进攻的好。但今夜这么做,葛怀敏便大错特错。
侯玄摘下槊锋的锦套,然后喝道:「葛将种何在!」
葛怀敏心头火起,一挟马腹,便欲出阵。赵珣紧紧拽住主将的马缰,「三军为重,何必逞匹夫之勇!」
葛怀敏借势停下马匹,重重喘了口气,然后高声道:「弓箭!」
宋军的射手踏前一步,各自开弓,四十五度向天射出。贼寇远在里许之外,又逆着风,能不能射中敌人,全靠运气,而且不是一般的好运气。
好在那伙贼寇并没有给葛怀敏后悔的时间,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敌寇阵中冲出,由左至右从宋军阵前掠过。一大半的射手都转移目标,对准了这名贼酋。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星月湖营下!朱骅王韬!」
来骑高呼声中,长斧迸出火光,犹如飞舞的火龙,将射来的箭矢卷起。那些疾射的羽箭刚飞入火圈,便迅速焦黑碳化,尾部的白羽更是化为飞灰。
接着又一骑从阵掠出,「星月湖营下!青骓崔茂!」
两骑在阵前纵横驰骋,宋军弓箭虽然密集,但远远攒射,无法损其分毫。
葛怀敏面上冷笑,心里却在发急,自己手下若有一二郭遵、王珪之流猛将,何必让这伙贼寇在自己阵前耀武扬威?
一刻钟后,一匹大黑马忽然从夜色中掠出,四蹄翻飞,宛如踏风而行,迳直朝右翼掠去。
「星月湖营下!天驷侯玄!」
宋军用弓以气力为第一,这时连放数箭,臂力渐弱,这时目标直冲过来,箭支却远不如开始密集。侯玄短短两个呼吸便冲到宋军右翼,这次他并不是单骑踏阵,身后还带着自己的直属营。
葛怀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右翼的第九、第十军,出自任福的龙卫左厢军,虽然有五千之众,士气却极低。那群贼寇骁勇之极,箭锋般撕开宋军的阵型,最前面的侯玄长槊飞舞,丈八的槊身划出一片又一片乌光,槊锋所及,无一合之敌。而他身后的贼寇清一色使用五尺长刀,一出手便带出一片血光。
侯玄选在北门邀战,除了迷惑宋军,还因为今夜有北风,将宋军最精良的弓箭优势抵消大半。接着王韬与崔茂出阵作势,引得宋军弓箭手耗费体力、箭矢,然后侯玄才提兵疾出。
「杀!杀!」
宋军嘶喊声起彼伏,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来犯敌寇始终一声不响,对他们的喊杀声更是充耳不闻。宋军依寨结阵,投下的火球大半都在己方附近,敌寇却藏身暗处,几乎看不见对手的调动。直到侯玄出动,才知道敌寇的目标何在。
夜战并非易事,夜色阻隔,旗号基本无用,白昼能够指挥一个军,到了夜间全靠口令,想顺利指挥一个营五百士卒都不容易。依靠目力,超过二十步距离,就难以分辨敌我。可那些敌寇如同生着鹰眼,目力远超这些禁军精锐。宋军右翼空有两个军五千人,此刻却只能利用战用战阵勉强支撑,毫无反击的余力。
就在这时,又一支敌寇悄然出现在宋军右翼侧方。而宋军直到敌寇如林的长枪刺来才惊觉。原属任福麾下的左厢第九军都指挥使范全正在阵中提刀督战,忽然鞍后微微一动,仿佛多了一个影子,接着两道光芒闪电般亮起,从背后绞住他的脖颈。
那个虚幻般的影子孤傲地立在坐骑上,手中弯钩一挑,用钩尖挑住范全血淋淋的首级,冷冷道:「星月湖营下,幻驹斯明信!」
宋军右翼抵抗了不到一柱香时间,便支撑不住。葛怀敏心下怒极,龙卫左厢的第九、第十两军本来就难称精锐,可被寥寥数百贼寇一冲,便乱了阵型,指挥官未免太过无能!
第十军虞侯单骑驰来,叫道:「将军!敌寇势大!第九军范都指挥使战死!儿郎们顶不住了!」
葛怀敏拔出佩刀,一刀斩下那名虞侯的头颅,寒声道:「两军争锋,妄敢言退者!皆斩!」
右翼第十军都指挥使朱鸣与部下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啐了一口,高叫道:「列阵杀贼!」
朱鸣的话虽然冠冕堂皇,但重新结阵谈何容易,军士一直退到寨墙,才收拢阵型稳住阵脚,事实上已经退了。
一匹快马冲到阵后,葛怀敏的亲兵叫道:「第十军都指挥使何在!」
朱鸣叫道:「末将在!」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名亲兵便拔刀斩下他的首级,「葛将军令!左厢第十军作战不力,无令退却,斩!」
阵斩大将,即使从军多年的老兵,也从未见过这种事,一时间两军都鸦雀无声。
葛怀敏已经骑虎难下,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敌寇究竟有多少兵力,那伙贼寇隐身暗处,反击更是无从谈起。临阵斩将的大忌他也不是不知,第九第十两军都指挥使一战死,一处斩,必然大乱,但他已经打定主意牺牲掉左厢的两个军,让他们陷入乱战,尽可能拖延时间。毕竟右厢十个军才是自己的嫡系,只要能拖过一个时辰,金明寨的援军爬也爬过来了。
侯玄逼退右翼,迫使宋军在寨墙下聚集,随即扬手打出一枚哨箭。尖锐的哨声划破天际,崔茂与王韬的部属同时向前,攻向左翼的两个军。这些敌寇的攻势犹如海浪,一波接一波,每次都出乎葛怀敏的意料。
所幸第二军都指挥使曹英竟然顶住了敌寇进攻。曹英的第二军是右厢主力,列阵最早,阵型完备,将士用命,看样子,那伙贼寇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几次冲击,都没有撼动己方的阵脚。
葛怀敏大声道:「传令!第二军能击溃敌寇,诸将各晋一级!」
说着葛怀敏对左右笑道:「贼寇也不过耳耳!」
诸将纷纷称是,赵珣心里却有些不安,攻击左翼的那伙敌寇,分明没有出全力。但这位主将的虎须不是那么好拨的,临阵斩杀一军的都指挥使,这种事何曾有过?
葛怀敏心下大定,从放出烟花信号,到现在已经半个时辰。不出意外的话,金明寨的轻骑随时都可能出现。
「传令!第三军出兵!截断敌寇后路!」
……
程宗扬盯着闹钟,当时针、分针和秒针全部重叠,他手往下一挥,低声道:「时辰到!」
十二名法师分成两个圈子,外面八名,中间四名,各据方位。就在崔茂和王韬两个营与宋军左翼鏖战的同时,匡仲玉抬起手掌,一掌拍入地面。
内圈的藏锋道人、玉武子、白鹭飞各自抬起左掌,搭在同伴肩上,外圈的八名法师齐声道:「风--虎--云--龙!」
一阵波动从匡仲玉掌下的泥土传出,闪电般掠向远方。
定川寨北门的战场上,双方血战方殷,谁也没有留心,就在那些星月湖军士身后,一片沙地传来诡异的波动,接着一片长十余步,宽数十步的沙土从地上脱出,边缘像刀切般整齐。
那片沙土悄然浮起,悬浮在距离地面丈许的空中。一个呼吸之后,战场中每个人的耳膜都猛然一震,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压力。空气仿佛被人暴击一拳,刹那间顿成狂飙。那片沙土在烈风中迅速分解,犹如一道土龙从星月湖军士头顶越过,劈面扑向宋军的阵列。
宋军的旗帜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狂风卷走,旗杆从中折断,前排执盾的军士被吹得向后仰去,包铁的重盾脱手飞出,羽毛般飞开。刚射出的箭矢倒飞回去,射进寨墙数寸。紧接着,无数泥沙被狂风卷裹而来,犹如细小的利针,在宋军裸露的脸、手留下道道伤痕。
单是这样的风,也不会乱了左翼宋军的阵型,但要命的是,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强风中睁开眼睛,勉强睁眼,第一时间就会被泥沙打盲。这股强风对敌寇却几乎毫无影响,他们顺风攻来,反而更增威势。一方顺风,一方逆风,本来势均力敌的对战,转眼变成一场屠杀。
军中的战马第一时间失去控制,嘶鸣着跳踉起来,四处奔突。一直在前方指挥的第二军都指挥使曹英甩开受惊的坐骑,刚站稳,就被一支不知哪里飞来的流矢射中面门,险些丧命。第三军都指挥使赵政运气更差,他扭头避风,却被一只铁盾横飞过来,正砍在他的脑后,顿时脑浆迸裂,毙命当场。
一场怪风彻底打乱了宋军的坚阵,残存的宋军顿时大乱,每个人都转过身避风,把背后暴露给敌人也顾不得了。接着有人从阵中脱离,朝寨门跑去,开始是一两个,接着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争相往寨中挤去。
赵珣一手抓着头盔,遮住面孔,一手用力扯住主将的马缰,叫道:「将军!快回寨!」
在寨前列阵的四个军刹那间演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溃败,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寨门挤,人群形成的涡流中,几名骑兵无法控制坐骑,被急于入寨躲避的军士推倒,转眼间连人带马便被无数脚掌踩过。
葛怀敏也被溃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退入寨中。他的亲兵都被冲散,全靠赵珣死命扯住他的马缰,把他拖入寨门。
泥沙打在寨墙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站在墙上的士兵不少都被狂风吹得掉落下来。钉入泥土的栅栏一根根拔起,撞在土垒的墙体上,整个定川寨都仿佛在风中摇摇欲堕。
寨中到处是乱纷纷的士卒,忽然有人叫道:「那不是葛将军吗?」
葛怀敏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有人叫道:「兄弟们!朱指挥使就是被杀的!打这!」
葛怀敏这才意识到这伙军士中夹杂了不少第十军的溃兵,挤撞中,一只手突然从人群间伸出,硬生生把葛怀敏扯下马来。葛怀敏身手不凡,但这种环境下,单凭身手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用力一撑,将那名士兵甩开,一手举起马鞭,怒骂道:「狗瞎子!滚开!」
葛怀敏面前站着一名士兵,他似乎被泥沙打伤了眼睛,翻着白眼,这时忽然一笑,然后扯开喉咙道:「兄弟们!打这!」
「呯」的一拳,正击中葛怀敏的面门。葛怀敏只觉咽喉中传来一股咸味,仿佛脑髓都被打出来,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葛怀敏悠悠醒转,先看到的便是第一军都指挥使赵珣,他沙哑着喉咙问道:「怎么回事?」
赵珣半边身体都是血迹,似乎刚血战过一场,他抹了把脸,「有人趁乱袭击将军。要不是将军的亲兵扑过来,替将军挡了一刀。将军性命危矣。」
堂堂龙卫军右厢都指挥使,竟然被自己的士兵挤下坐骑,被殴打晕倒受伤,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可这会儿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葛怀敏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都是自己的心腹,才哑着嗓子道:「什么时候了?」
「已经过了子时。」
葛怀敏一下坐了起来,「夏帅的援军到了吗?」
赵珣摇了摇头。
葛怀敏过了会儿才道:「贼寇呢?」
众人都没有作声。葛怀敏看着赵珣身上的血迹,点头道:「很好!赵指挥使手刃敌寇,本将会为你请功!」
「将军。」
赵珣沉声道:「寨中进不了许多人,左厢两个军叫嚷将军把他们堵在寨外送死,眼下已经乱了起来。」
葛怀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炸营!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赵珣道:「第四军的刘贺正带士兵弹压,但溃兵趁乱放火,火势从北门蔓延开来,眼下半个寨子都烧了起来。」
「看守东门的是谁?」
「第五军刘湛。」
「召集诸将!」
葛怀敏站起身,「打开东门!你的第一军,刘湛的第五军跟我一起走!」
赵珣大惊失色,「将军不可!」
「留在这里等死吗!」
葛怀敏恶狠狠盯了他一眼,心里却充满恐惧,半夜炸营,强敌在侧,眼下的局面九死一生,即使临阵逃脱也顾不得了。
他放缓口气,「如今敌情不明,诸军自相惊扰,寨中无法停留。诸将愿意随我杀敌的,便与我一起出寨与贼寇血战!」
「敌寇乃在北门!」
「攻敌锋芒,智者不取!」
葛怀敏说得头头是道,「我大军自东门出,攻敌侧翼,必然一战功成!」
连逃跑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赵珣不再劝说,叹道:「将军雄姿英发,只是愧对了这身甲胄。」
说罢也不施礼,转身离开大帐。
「迂腐!」
葛怀敏喝道:「第一军都指挥使赵珣怯战!传令诸将,愿随我杀贼的,一同奔东寨门而出!」
第七章
第七章程宗扬抱着肩膀,远远看着一条火龙从定川寨冲出,乱纷纷朝这边杀来,笑道:「孟老大料敌如神。」
臧修道:「姓葛的还真逃了?」
程宗扬数着火光,「差不多有七八千人,三个军。宋军狗急跳墙,孟老大想挡住他们也不容易。老杜!」
程宗扬叫来杜元胜,「你先把咱们大营的宝贝送回去。」
众人都是一笑,他说的宝贝是那些法师,刚才的狂风,耗尽了诸人的法力,这会儿都在盘膝打坐,只有藏锋道人修为精深,准备与剩下的人一同去援助孟非卿,截杀龙卫军右厢主将葛怀敏。
宋军六个军在寨外列阵,一场大风下来建制全被打散,寨中的六个军也因为溃兵的鼓噪内乱。兵乱发生在北门,东门的守军建制相对完整,葛怀敏把东门附近三个军全部调集过来,冲出定川寨。他颁下将令,十名都指挥使来了七人,这位内忧外患,难以收拾,厢都指挥使发话,便都随主将奔往金明主寨。至于赵珣等人的生死,葛怀敏已经无暇理会。
葛怀敏一马当先,十余名亲兵紧跟在他身后,把主将和其他军士隔开。好在江州地势平坦,夜间驰骋也不用费心辨认沟渠,三十里路,不惜马力,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巨响,一股气浪冲来,葛怀敏御赐的甲胄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击中,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名亲兵连人带马倒在血泊中,身旁多一个大坑。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葛怀敏这次看得清楚,一名亲兵正策马狂奔,马蹄刚一落下,平坦的地面突然炸开,火光中飞出无数碎片。旁边几匹战马被飞溅的碎片击中,嘶鸣着跌倒在地。
随着军士大批涌来,巨雷般的声不断响起,声音却远在身后。葛怀敏死命勒住马匹,朝前方望去。
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排人影,他们半蹲在地,手中握着白腊杆制成的长枪,夜色下,宛如一排雕像。再往后,是一道长龙般的铁丝网,足有百余步长。这些宋军大多没见过铁丝网,但他们把铁丝网摆在身后,摆明了宁死也不容他们越防线一步。
葛怀敏心头生出一股寒意,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怕今生今世都无法走完这短短几十步路。
一个雄狮般的男子负手立在阵前,淡淡道:「雷池莫逾,葛将军不小心误入我雷池,还想出去吗?」
葛怀敏瞳孔收紧,一字字道:「孟非卿!」
孟非卿狙击宋军的位置选取在定川寨东南五里,程宗扬几乎与葛怀敏同一时间赶到。看到这一幕,他心里又是一声大骂,该死的岳鸟人,地雷也造了出来,他过够了先知的瘾,一点渣都不给自己留啊!
以程宗扬的眼光看来,这种地雷的威力很可疑,别说被地雷的力波及,就是直接踩上,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不过伤者的惨叫反而更渲染了这种未知武器的可怕。
随着声不时响起,越来越多的军士停下脚步,面前平坦的原野此时却成为危机四伏的禁地,没人知道自己下一步会不会被埋在地下的天雷撕成碎片。
星月湖大营手里的地雷并不多,但用来阻截这些宋军已经够用了。葛怀敏运气不坏,一马当先也没踩上地雷,但也因此无意中闯入雷区深处,进退不得。
生死关头,葛怀敏反而抛开心底那点怯懦,他跳下战马,从鞍侧摘下一柄长刀,「能与铁骊一决生死,幸何如之!」
孟非卿解下天龙霸戟,缓步朝葛怀敏走去。
程宗扬游目四顾,不出意外又看到月霜。月丫头面无表情,倒是跟在她马后面的秋小子朝他笑嘻嘻眨了眨眼,活像一只刚舔了蜜糖的小猫。
程宗扬用口型对他说道:「今晚水香楼,我请客!」
秋少君用口型回道:「好啊!」
程宗扬作了个一言为定的手势,然后朝旁边看去。那些雇佣兵也在,接触到他的目光,石之隼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程宗扬主动走过去,「又辛苦石团长了。」
石之隼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程宗扬道:「石团长看孟老大和葛将军这一战,谁胜谁负?」
石之隼哈哈大笑,「那还用说吗?」
程宗扬纯粹是没话找话,他最想问的是:老石,你干嘛溜到客栈搞偷窥呢?
死丫头现在是不好收拾你,等江州这一仗打完,佣兵没用了,就该你倒霉了。
石之隼忽然低声道:「听说岳帅有位小姐在兄台哪里?」
程宗扬笑咪咪道:「老兄的消息够灵通啊。」
「作佣兵生意,消息不灵怎么能行?」
石之隼笑道:「恭喜程兄了。不过岳小姐年纪尚轻,身边没有服侍的人可不行吧。」
程宗扬警觉起来,石之隼绕着圈子说话,难道是想往小紫身边埋钉子?思索着,程宗扬道:「暂时不用石兄费心,将来要找,少不了还得麻烦老兄。」
石之隼点点头,「既然有人使唤那罢了。」
说着他叹道:「岳帅若还在世,岳小姐身边定然是奴婢成群,哪里用老石献慇勤呢?」
程宗扬心头疑惑,石之隼明知道自己不会随便往小紫身边放人,偏偏绕着这个话题不放,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场中一声震耳的巨响,葛怀敏的长刀被天龙霸戟砸得如曲尺一般。程宗扬收敛心神,望着孟葛两人交手。格斗过程毫无悬念,葛怀敏虽然放开手脚,一搏生死,但较之孟非卿七级的修为不啻天壤之别。
孟非卿大步上前,挑飞葛怀敏的长刀,接着右手一递,天龙霸戟刺穿他的胸腹。
葛怀敏颓然跪在地上,他两手捧腹,一边用手掌抹去甲胄的污血,一边努力把破碎的甲片拼接起来。
「这是御赐的战甲……大宋名将……我……葛怀……」
说着渐渐气绝。
程宗扬摇了摇头,葛怀敏如果不是想建功立业,以他的家世,足以作个富家翁,安享尊荣。可对他这样雄心勃勃的男人来说,当个太太平平的富家翁,才是最大的折磨吧。
几名亲兵过来抢夺主将的尸体,孟非卿没有阻拦,他夺过葛怀敏的战马,左臂一挥,后方严阵以待的星月湖军士随即冲入雷区,截杀宋军的将领。月霜打马便走,秋少君叫道:「等等我!」
撒开腿,一溜烟地跟在她后面。
石之隼一拱手,「轮到愚兄干活了,先告辞!」
「石兄太客气了!」
程宗扬笑着瞧了瞧旁边的敖润。敖润得意地咧开大嘴,一催马匹,跟着同伴杀入战场。
战场是星月湖军士布的雷,他们都做得有标记,又目力过人,即使深更半夜也看得清楚。雇佣兵没有他们的手段,便绕开雷区,从两翼逐杀宋军。
星月湖军士从三面攻向宋军,只留出西北方向,宋军不想送死,只能再掉头退回定川寨。主将带头逃奔,宋军锐气已失,这时又被雷区吓破了胆,毫无士气可言。夜色中,星月湖军士有条不紊地清除着宋军的抵抗,死亡的气息再一次弥漫在战场上。这场双方兵力对比最悬殊的战役,也创造了双方伤亡比例最悬殊的纪录。出战的两千星月湖军士,加上侯玄一方,现在伤亡不足一成,看情形也不会增加更多。
「程哥,该咱们联手干一票了吧?」
程宗扬扭过头,只见萧遥逸笑嘻嘻倚着他的白水驹,「死狐狸,你怎么也来了?」
「这么大的事,哪儿能少了我呢?」
萧遥逸道:「那信使说是建康来的,却东拉西扯,不知所云,我把他扔在驿站了。你放心,萧五在城里,坏不了事!」
萧遥逸头戴金冠,身穿锦服,手里摇着折扇,一幅公子哥出游的打扮,背后却多了一柄自己从没见过的长剑,长逾四尺,苍劲古朴。
「死狐狸,你竟然是使剑的?」
「唬人的。」
萧遥逸作势拔出剑柄,程宗扬看剑鞘有四尺多长,想着里面的长剑最少也有三四尺,谁知小狐狸摆足架势,拔出的却是一支三四寸长的匕首。
程宗扬忍不住大笑道:「背这么大个剑鞘,你累不累啊?大象怀孕,生只老鼠出来,你是想把对手笑死吧?」
「哼!我的龙牙锥……」
程宗扬立刻头大起来,自从玄武湖一战,小狐狸就没少在自己耳边唠叨龙牙锥的事,死乞白赖让自己再送他一支。他说的简单,自己去哪儿再给他找条龙来杀呢?
「你看那边是谁!」
「少来!」
萧遥逸话一出口,突然变了脸色。
程宗扬本来只是施诈,这会儿也觉察出不对,立刻趴在地上,侧耳一听,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骑兵!」
藏锋道人在一旁听见,挑眉道:「金明寨?」
此战星月湖大营仅存的法师全部聚在一起,联手施术,在定川寨和金明寨之间留下一道雾障,至少能维持两个时辰,没想到众人刚走,就出现了宋军的大队骑兵。
程宗扬与萧遥逸异口同声道:「不是!是北面!」
接着程宗扬大叫道:「北边哪里来的宋军!」
那支骑兵来得好快,夜色下犹如一道黑潮席卷过来,转眼就闯入雷区。埋在地下的地雷被马蹄触发,声不断响起,那股骑兵却毫不停顿,默不作声地杀入战场。最北面的雇佣兵首先遇敌,那些以金铢为信仰的亡命汉子就像一朵朵浪花,被黑潮吞噬。
臧修叫道:「选锋!」
程宗扬脑中仿佛被敲了一记,吼道:「选锋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武、捧日、龙卫、神卫这禁军上四军虽然号称宋军精锐,但自己听孟老大说过,宋军真正的强军却是一支边军,选锋营。云水以北,宋国与大汉交界的疆域有许多异族,选锋营为保护云水航路,常年在此征战,战斗力之强还在晋国的北府兵之上,是六朝第一流的精兵。
臧修拔出战刀,程宗扬大喝一声:「臧和尚!你立即回城!」
臧修愕然回首,听到程宗扬说:「找老杜!那些法师少一个,你就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
臧修明白过来,转身朝城池掠去。
程宗扬扭头道:「藏锋道长!」
藏锋道人道:「不用多说!先拦住选锋营!」
按照计划,侯玄、斯明信、卢景、崔茂、王韬五个营负责主攻,在定川寨北门列阵而战,是这次攻击的主力。孟非卿则是以奇兵配合地雷拦截宋军溃兵,身边只有三个营,包括程宗扬的一营、六营在内,总兵力不足六百。这时孟非卿带领大队人马逐杀宋军溃兵,已经杀出两里,只留下一个连驻守原地,即使加上自己手里的一个排,也不过一百多人。选锋营突然出现,迳直闯入雷区,一旦被他们分割开,自己这一小队人马固然陷入绝境,孟非卿的主力更是被围困在定川寨与选锋营之间,必然凶多吉少。
程宗扬厉声道:「苏骁!」
这名出自六营的骁将策骑而出,程宗扬一指那队步卒,「交给你指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孟团长的主力接应过来!」
苏骁奔过去道:「程少校有令!跟我来!」
那一个连是六营的老卒,强敌突至仍未乱了阵脚,在苏骁的带领下迅速结成圆阵,斜着进入雷区。
单靠这一小队人马难以吸引敌军的攻势,程宗扬叫道:「藏锋!用五雷诀把选锋营引过来!」
藏锋道人挥开长袍,褴褛的衣袍内缀满铜镜。他抬手一招,一抹银辉抛向天际,一边发出沉郁顿挫的吟诵声。不多时,几面铜镜同时射出白光,宛如利箭划破长空。云层在镜光的搅动下迅速聚集起来,接着霹雳声响,连串的雷光从云层间劈下,击在选锋营的队列中。
电光中,程宗扬赫然发现,选锋营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几名兽蛮人!那些身躯庞大的半兽人速度疾逾奔马,突出的獠牙犹如妖兽,他们肩膀上披着又宽又厚的皮革,在胸前交叉,嵌着一面脸盘大小的护心镜,裸露出满是鬃毛的身躯。
天际的电光与地下的惊雷交织在一处,那些兽蛮人狰狞的面孔上却毫无惧色,一个个悍不畏死。
藏锋道长的五雷诀由远而近连串击落,最后一枚落在身前五步的位置,耀目的电光划过,几乎所有人都看到支敌寇的存在。
一道网状的屏障后面,一个年轻人高据马上,大声发号施令,电光下,他肩领上的银星分外闪亮。在他右侧,一个华服贵公子倚马而立,背后的长剑犹如飞龙。左侧一个披发的法师衣内缀满铜镜,正在施法。三人身后,一队军士昂然而立,宛如一排出鞘的战刀。
一名少校、一名贵公子,一名法师聚在一处,再傻的人也知道面前是一条大鱼。一支骑兵当即从大队人马中分出,朝这边杀来。
萧遥逸摘下鞍侧的雕弓,猿臂舒展,一箭正中一名骑兵的额头,众人齐声高呼,引得宋军人人侧目。
如果不能吸引选锋营的主力,大伙儿全得死翘翘,这会儿为了吸引宋军,声势作得越大越好。好在孟老大给自己留了一道铁丝网,要不然自己真没有信心来逞英雄。
那道铁丝网长逾百步,原本是一条直线,封堵定川寨宋军的退路,这时改成一个直径三十步的环形,后面留出供一人出入的开口,在这片一马平川的原野上构成一道简易的防御线。
如果铁丝网再多一层就好了,程宗扬心里升起这个念头,接着又按了下去。
「徐永!」
程宗扬喝道:「把那面旗给我夺来!」
徐永一挽长矛,飞身跃过铁丝网,朝宋军掠去。最前面一名兽蛮人咆哮着挥起磨盘大小的短柄巨斧,朝徐永腰间劈来。徐永足尖一点,身形斜飞,长矛透过斧影,刺在兽蛮人的肩甲上,借势弹起,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向那名执旗的选锋军。
那名选锋军旗手不等徐永落下,足尖一勾,挑出鞍侧的角弓,他一手执旗,一手从箭囊中抽出箭来,用脚踏住弓箭,将箭扣在弦上,接着侧身抬脚,一箭射出。
能够担任旗手重任的,都是军中勇士。这名选锋营的军士在高速冲刺的马背上以足代手,开弓射箭,无论准头、角度都无可挑剔,令人叹为观止。
徐永横过长矛,击飞箭矢,攻势略缓一线,那名旗手已经弃弓抽刀,朝他腿上劈来。徐永能在星月湖大营担任上尉,身手自然有过人之处,一杆普通的长矛落在他手中,矛锋、矛尾、矛杆都是杀人利器。他身在半空便一连攻出十余招,那名旗手也不甘示弱,以强对强,一柄马刀将他的攻势尽数挡下。
徐永出招越来越快,手中长矛仿佛化为千杆同时刺出,忽然左脚一蹬,踢中那名旗手坐骑的眼睛上。战马轰然跌倒,选锋营的旗手甩镫下马,向旁边滚开。
就在这时,他手中一紧,旗杆被人抓住。那人用力极为巧妙,握住旗杆一旋,压住自己拇指,然后轻易就把战旗从自己手中夺走。
旗手虎吼一声,朝那名敌寇扑去。徐永夺下战旗便准备撤身后退,见他来势凶猛,只好将战旗踩在脚下,双手执矛,与那名旗手战成一团。紧接着,几名选锋营的骑兵冲来,截断徐永的退路。
星月湖大营强手如云,斩将夺旗这种事从来都没少干过,就是帅旗也不在话下,没想到这支选锋营如此强悍,区区一面队旗就如此难夺。程宗扬叫道:「吕子贞!」
那个曾当过捕快的少尉挺身欲出,却被萧遥逸拦住,「我去!」
萧遥逸挟弓射倒一名骑兵,抢下他的战马,冲进战团,接着一手挥起长剑,连鞘敲在那名旗手的头盔上,将他打得脑浆迸出,然后从敌军深处杀去。
徐永在萧遥逸的掩护下夺旗而还,回到铁丝网内。程宗扬接过战旗,把选锋营的旗帜揉成一团,接着晃亮火褶点燃,高高竖起。
程宗扬用力挥舞着旗杆,燃烧的战旗仿佛黑潮中的漩涡,吸引了整个战场的目光。宋军犹如扑火的灯蛾蜂涌而来,喝杀声中夹杂着兽蛮人的咆哮,令人禁不住心生惧意。
程宗扬把闹钟摆在脚边,「只要坚持一刻钟,孟团长的主力就能杀回来!兄弟们!我们星月湖大营的口号--」众人齐声道:「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三十名星月湖军士分成三组,品字形守着这道脆弱的铁丝网。兽蛮人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对付一般的宋军,环形铁丝网堪称利器,但对付这些野兽,恐怕一个照面就能被他们踩平。
程宗扬解下双刀,「鲁子印、马鸿!跟我来!」
程宗扬冲出铁丝网,一声虎吼,几乎将对面兽蛮人的咆哮声强压下去。他双刀齐出,狠狠斩在兽蛮人的重斧上,强大的冲击力,使他双手虎口发麻,精钢打造的刀身此时感觉就像纸片一样脆弱,似乎再多使一点力气就会崩断。
程宗扬真气狂涌而出,将疾冲而来的兽蛮人硬生生劈了回去,接着马鸿铁枪带着一声尖啸,刺在兽蛮人胸前的铁制护心镜上。就在他发力的刹那,一柄长斧劈来,挡住了他的铁枪。
程宗扬心里大骂一声,这帮兽蛮人竟然受过训练,学会配合。你妈这也太可怕了吧!
新来的兽蛮人挡开马鸿的铁枪,随即与同伴聚在一处,一个用短柄双斧,一个用长柄巨斧,与鲁子印和马鸿战在一处。
如果说程宗扬开始还有些怀疑它们的身份,现在那点怀疑已经烟销云散。两名兽蛮人的配合虽然简单到简陋的地步,但确实是受过最基本的军事训练,知道给同伴作掩护,不是大草原那些只知道靠个人勇武蛮拼的兽类。
程宗扬禁不住佩服起来,不知道选锋营的主将是何方神圣,连兽蛮人都能训练得似模似样。他要真练出来一支两千人的兽蛮军,天下恐怕也没什么军队能挡得住他了。
程宗扬长吸一口气,将双刀收到肘后,依靠肩臂的力量破开兽蛮人的双斧,赶在另一名兽蛮人巨斧劈来之前,抬臂向肘后一挺,将单刀狠狠捅进那名兽蛮人腰侧。那名兽蛮人一声狂吼,张口朝程宗扬颈中咬来。如果是以前,程宗扬少不得要弃刀保命,但他现在修为飞跃,又有心斩敌立威,右臂一振,捅在兽蛮人腰间的单刀破开它的腰背,带着一篷血雨挥出,刀锋余势未衰,重重斩在另一名兽蛮人腿上。
鲁子印与马鸿斧、枪齐出,将那名兽蛮人斩杀,眼看选锋营的骑兵围来,程宗扬立刻带领两人后撤,背靠铁丝网而立。
拿铁丝网当屏障,只站在铁丝网后面守,要不了两波攻势,铁丝网就被选锋营破开。只有在外面拿铁丝网当缓冲,才能守住。
一小队选锋营的骑兵狂风般掠来,他们马术娴熟之极,高速冲刺下,仍能控制自如。他们在三十步外开始弯弓,先是一波箭雨,接着抬起马战用的短枪,攻向众人。
星月湖军士能所向披靡,固然是每个人都身手不凡,更重要的是相互配合。
虽然屡屡以少胜多,具体到实际战斗中,却往往是三个人一组,在极短的时间内联手攻杀一名对手。普通宋军三五个也未必是一名星月湖军士的对手,何况是三打一,往往一个照面就被劈倒,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容易。
选锋营的出现,堪称星月湖大营的劲敌。他们身手未必及得上星月湖军士,但毕竟血战出来的队伍,配合的默契与星月湖相差无几,让他们近前,只怕铁丝网会受到冲击,程宗扬看准萧遥逸在远处盘马恶战,冒险下令全军突击,将这十余名骑兵歼灭掉。
一个排的星月湖军士同时杀出,用了三个回合才击杀半数宋军。其余选锋营的军士倚仗快马闯出重围,随即绕往阵后。
藏锋道人在阵中脚踏罡步,破烂的袍袖左右一摆,两名骑兵身上忽然着起火来,刚奔出数步,就连人带马烧成一团焦炭。另外几名骑兵立即散开,一边催马狂奔,一边扭身放箭。
程宗扬不敢派人去追,立即让众人重新回到铁丝网内。至于击杀的宋军他也没漏下,让人夺了弓箭,把短枪枪头朝上,斜插在地上,露出尺许长短一截,形成一小片抵御骑兵冲击的鹿角。
萧遥逸的金冠在黑暗中闪动着,远远驰来。好水川一战他腿上中枪,伤势还未痊愈,全靠马匹借力,不过那小狐狸抠门之极,把自己的良驹放在铁丝网内,只抢别人的战马来用。
选锋营的黑潮奔涌过来,几乎所有的星月湖军士都起弓,将箭矢对着宋军的阵型全部出去。
选锋营的箭矢雨点般飞至。自己带的这个排都是轻骑,没有配盾,程宗扬不得不下令把战马当作盾牌,沿着铁丝网摆开。战马发出嘶鸣,马体溅起一朵朵血花,星月湖军士已经见惯生死,每个人都默不作声,等待着血战开始的一刻。
程宗扬把鞍侧的龙鳞盾扔给身边的军士,让他护住藏锋道人。藏锋道人连番施术,这时正抓紧时间盘膝恢复精力,对飞来的箭雨恍若未觉。
忽然萧遥逸金冠一晃,黑暗中看不清楚,似乎是坐骑被宋军弓手射杀。只见他弃了马匹,挥舞着大剑一瘸一拐地边战边退,好不容易才捱到铁丝网附近。
「吓死我了!」
萧遥逸一坐倒在地,「这些宋军太猛了,我差点儿就没命回来!」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萧遥逸不是那种为了显威风拚命的人,他硬闯选锋营,只有一个理由:查看对方虚实。毕竟是深夜,再好的目力也用不上。
「大约一个军,两千人上下。」
萧遥逸笑道:「选锋营全军都来了。」
没有人知道选锋营为什么会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在这个要命的地点出现,可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
程宗扬笑道:「两千人,不多嘛。」
「确实不多!等孟老大回来,就有他们好看的!」
两人虽在说笑,心里可一点不轻松。定川寨两万人马近在咫尺,金明寨还有四五万人,即使孟非卿、侯玄全力来援,也不可能拉开阵势与选锋营对攻,那样的结果只可能是全军覆没。
萧遥逸叫道:「哥哥们!让你们看看我的箭法!」
萧遥逸拿起他的弯弓,从马尸上拔了三支箭,一并搭在弦上,手指一抖,三点带血的寒光流星般飞入黑暗,接着响起兽蛮人受伤的嚎叫声。
萧遥逸低声道:「兽蛮人有一个营。」
「四百?」
萧遥逸点了点头。
程宗扬呼了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别说一个营的兽蛮人,半个营自己就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该死朝上,不死万万年!」
程宗扬握紧双刀,紧盯着选锋营骑兵翻飞的马蹄,然后喝道:「跟我来!」
第八章
第八章鲁子印大口大口地呕着血,马鸿折断肩头的箭枝,将箭羽扔到一边,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选锋营第一轮攻击,在铁丝网前扔下近五十具尸体,星月湖军士人人带伤,战死六人,减员两成。好在苏骁的连队利用雷区阻挡了一部分宋军攻势,众人才撑过这一轮血战。
那面夺来的战旗早已燃烧殆尽,程宗扬从尸体上剥下布料,在旗杆上点燃,重新树在这个小小的战阵中。
选锋营在相隔五十步的位置拉出一道散兵线,第一轮攻击时,他们结成阵型密集冲锋,结果被藏锋道人的五雷诀击在阵型正中,伤亡惨重。选锋营战场经验极为丰富,立即改成松散阵型,避开法师的天雷。
一个都的选锋营开始冲刺,马蹄声犹如暴雨击打着地面。萧遥逸张弓射向都中的旗手,却被他闪身躲过。
「什么世道!还有人敢躲我的箭!」
萧遥逸勃然大怒,咆哮着爬起来,举弓一连六箭,终于射中那名的旗手的眼眶,把他射杀。
他的锦服虽然被鲜血染红,终究还是白衣服,在夜里分外显眼,这会儿一跳起来,近百支利箭立即一窝蜂射来。
萧遥逸扔开弓,双手拉住锦服,往两边一扯,然后挥出,像打包一样把袭来的箭矢卷住,大笑道:「爷爷正缺箭用,难得乖孙子们孝顺!哎哟……」
程宗扬哼了一声,「我就不信那些箭是一个平面,能让你一下全包住。这下爽了吧。」
萧遥逸衣袖被射穿一个大洞,险些伤到手肘,悻悻道:「这些乖孙子太不像话了,爷爷的衣服都敢弄破。」
「徐永!曹之安!苟立德!马鸿……」
程宗扬一个一个点著名。
利用宋军遗留的武器,众人已经在铁丝网两侧埋下十几步宽一片鹿角,只在正面留下一个两步宽的缺口。这个缺口向内呈三角形,防守一方可以并肩站三四个人,选锋营不想踏进鹿角,被短枪绊住马蹄,只能一个个进来。
曹之安手执龙鳞盾站在最前方,徐永、吕子贞、苟立德和马鸿分列左右,在他身后形成两翼。
数十步的距离,快马转瞬即到,为首的骑兵用一杆钩镰枪,藉着马力硬刺盾心。这样带人带马的冲过来,力量不下千斤,下盘功夫再好,马步扎得再稳,也不可能干站着硬受一击。曹之安双臂向前一顶,封住枪锋的攻势,接着往侧面一推,将钩镰枪带到一边。后面的苟立德立刻出刀,带着刺耳的风声从同伴的空档劈出,将那名骑手斩下马来。
苟立德长刀刚斫进对手脖颈,眼前忽然多了一点寒光。后面一名选锋营的少年抬起弩机,在只有三步的距离内一弩发出,正中苟立德左胸。
「高二虎!」
程宗扬话音刚起,一名军士便扯住受伤的苟立德,拉回阵内。徐永上前展矛将那名弩手刺倒,后面的军士随即填补上他的空位。
死亡的气息越发浓重,双方的死伤都在迅速增加,眼看手边就要无人可用,藏锋道人忽然睁开眼睛,张口吐出一条火龙。
那条火龙是藏锋道人精华所聚,虽然长不足五尺,但夜空中张牙舞爪,声势骇人。对面骑兵的面孔被火龙的光焰映得发红,他们举起刀枪刺向火龙,那火龙却如同无形之物,刀枪过体,没有半点痕迹,无论是龙爪还是龙尾,宋军只要沾上半点,立刻就烧成一团火球。
接连十余名骑兵被烈火吞噬之后,剩余的不足三十骑开始撤退。程宗扬一口气还没松开,又看到一股骑兵从黑暗中杀出,朝阵中直奔而来。
刚才交锋总共不到十分钟,自己手下又有五人失去战斗力,还能够拚死一战的不到二十人。再被这支骑兵冲杀一趟,肯定要垮。
藏锋道人的火龙沿着铁丝网的边缘朝来骑游去,眼看就要与那股骑兵正面撞上,程宗扬大叫道:「自己人!」
「阳钧炎龙,炬焰千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哪位阳钧宗的御法师在此?」
藏锋冷冷道:「无名乞儿。」
就此不再理会。
程宗扬笑逐颜开,「老石!你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雪隼团的一支雇佣兵,石之隼驰进阵中,敖润立刻指挥同伴在铁丝网外结成阵势。
石之隼跳下马,「程兄火旗举那么高,想不看见都难。」
程宗扬顾不上寒暄,紧接着问道:「其他人呢?」
石之隼这才注意到程宗扬身边只有寥寥数人,脸色不禁垮了下来,「我们兄弟遭遇选锋营突袭,伤亡大半。孟团长呢?」
程宗扬苦笑道:「我也在等他。」
石之隼看了他半晌,摇头道:「这次可被你害惨了。我以为主力在此,才拼老命杀来。」
「我本来是诱敌,想把选锋营都引来,谁知道会钓到老哥。」
「废话不说,是战是退?」
程宗扬反问道:「退得了吗?」
石之隼道:「选锋营攻势强猛,我身边原有二百兄弟,这一路便少了一半。战场中伏尸处处,大半都是同来的佣兵。正是没看到多少星月湖的朋友,我才以为主力尚存。」
程宗扬微微松了口气,孟非卿的主力没有被围,就有翻盘的可能,「选锋营人比咱们多,马比咱们好,这里离江州还有二三十里,我估计跑一半,就被他们围住。好在定川寨的宋军主将已经被孟老大杀了,两万人马暂时用不上,只剩下选锋营,以两千对两千,未必没有胜算。」
石之隼怫然道:「何必诳我?既便我是孟团长,也不会在这数万大军虎视眈眈下,与选锋营决战。」
程宗扬讪笑道:「逃命是死,固守也是死,石兄选哪个?」
石之隼思索半晌,叹了口气,「何苦来哉?」
他打起精神,拱手道:「萧刺史,今日若有幸生还,小可有个不情之请。」
萧遥逸道:「石团长仗义来援,这份恩情我们星月湖兄弟绝不会忘,只要萧某能做到的,石兄尽管吩咐。」
「那好,我想在江州和宁州各设一处雪隼佣兵团的分馆。走镖、受佣以外,绝不插手其他生意。想请萧刺史给我雪隼划处位置。」
「好!东西两市,石兄尽管挑选!」
两人轻击一掌,立约而定。
敖润跳进来,「宋军大队过来了!奶奶的!他们从哪儿找这么多兽蛮人?」
「老敖,把你那边受伤的兄弟都送进来。老石,眼下要命的时候,我也不跟你客气,指挥权我们星月湖先接过来。」
石之隼一点头,「可。」
「徐永!沈传玉!你们两个为首。各带一半人。每十名雪隼团的兄弟,安排两名星月湖的兄弟。」
星月湖军士大半都有指挥经验,把他们补充进去,每一人负责五名佣兵,雪隼团的战斗力立刻倍增。
趁选锋营被火龙的威力震慑,程宗扬将人员安排停当,然后道:「咱们三人轮流出击,一人进攻,一人守阵,一人歇息。能撑过这一波,孟老大那边应该就有消息了。」
孟非卿带队追杀龙卫军的将领,这会儿多半已经闻讯回撤,只要他们与苏骁会合,知道自己的下落,自己这条小命就算保住了。
虽然觉得很逊,但为了鼓舞士气,程宗扬还是握紧拳头,高声叫道:「日出东方!」
星月湖幸存的军士,包括那些佣兵汉子在内,众人齐声道:「唯我不败!」
充满斗志的吼声滚滚传开,忽然一个声音应道:「好个唯我不败!岳贼虽然身死,星月湖余孽尚存。了却君王天下事,就在今日。」
说话间,在铁丝网上盘旋的火龙突然昂起头,接着龙身仿佛一股无形的吸力吸引,构成龙身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流逝。
石之隼喝道:「哪位瑶池宗的高人在此!」
一个穿着道服的中年男子缓步出来,「瑶池墨枫林。藏锋道兄,多年不见,你的阳钧炎龙风采不减当年。」
藏锋道人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墨疯子,我们交手六次,你可赢过一次?」
墨枫林忽然大笑起来,「这第七次却是我赢了。想当年小弟败于道兄手下,夙夜长叹,忧心如焚。没想到这一胜不仅翻了本,还赚得盆满钵满!道兄虽然法力精深,但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这一身法力,小弟便笑纳了。」
藏锋道人摇了摇头,「你赢不了。」
程宗扬正盯着墨枫林,忽然额角一热,仿佛被烙铁猛然烫了一下。
双方血战多时,战场中死气弥漫,但这股死气的强烈,实是自己生平仅见,即使任福、郭遵、王珪之流的猛将,也没有这样锐利。
程宗扬突然省悟过来,明白真相之后,他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墨枫林等了半晌,不见藏锋道人的下文,忽然怪叫一声,张开手掌朝他的方向抓去,然后「咦」了一声,露出难以索解的表情。
藏锋道人身形一晃,慢慢跌倒。萧遥逸扶住他,然后暴叫道:「墨枫林!我全家!」
藏锋道人手臂垂下,露出胸口一截刀柄。他久战之余,法力几乎耗尽,墨枫林一出手便收走炎龙,他就知道自己这一役难以幸免。两人相斗多年,对彼此的手段都心知肚明,墨枫林说的收走他一身法力,并不是虚言恫吓,因此他一边交谈,一边用短刀刺穿心脉,宁死也不肯落在墨枫林手中。
墨枫林尖叫道:「藏锋!你到底是死是活!」
周围虽然有数千人,却只有程宗扬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墨枫林觉察到藏锋道人自尽,立即抢夺他的死气,却扑了个空,他绝不会想到场中还有其他人能吸走死气,才怀疑藏锋道人并没有真死。
萧遥逸仰天长叫一声,然后拔出一根长矛,劈手朝墨枫林掷去。墨枫林双掌一推,凝出一道寒冰屏障。萧遥逸一掷之势强劲无比,冰障一触便即粉碎。墨枫林一连凝出六道屏障,才挡下萧遥逸这一矛。
被冻成一块大冰砣的长矛掉落在地,墨枫林脸色煞白,弓腰喘着粗气,忽然脖颈一扭,发出一声闷哼。
一支银隼箭钉在墨枫林肩头,却是石之隼暗中出手。墨枫林一言不发,抬手捏住伤口,闪身没入阵后。
「两军对垒,先杀术者。」
石之隼道:「可惜让他跑了。」
程宗扬提醒道:「小心还有别的法师。」
石之隼道:「选锋营有一名法师就了不起了,哪里还有第二个。」
「一名?不是吧?你们雪隼团不是每队都有一个吗?」
「我这次带来了吗?」
程宗扬意识到除了冯源,雪隼团一个法师都没跟来,「为什么?」
「平常法师施术距离不超过二十步,江湖中十数二十人对阵,还可一用。若到两军阵前,这样的距离,早被箭阵射杀,哪里有施术的机会?至于星月湖大营这样有十几名法师的,天下找不出第二支来。」
程宗扬想起冯源的话,据他说,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火法宗师,施术距离也不超过百步。换作神臂弓,这个距离够他死两三次的。一具神臂弓再加个射手,再贵也值不了几个钱,换一个火法宗师可是赚大了。远程可以施展的法术也不是没有,但培养一名法师,包括他们施术的材料,价钱可不便宜。六朝军队都是吃的财政饭,朝廷首先要考虑得花多少钱,然后再考虑值不值。培养几名法师的代价,足够训练一个军的神射手,任何一个兵部的官员都知道如何选择。
星月湖大营这些法师,也不是让他们用雷法、火法、冰法直接攻敌,从杀伤力上说,远不如单纯的军人。法师费用高昂,一个两个起不了太大效果,像星月湖大营这样养着几十个能够远程施法的法师,除非岳鸟人那种有钱烧的。话说回来,岳鸟人能收罗这么多法师,也真得要点本事,花的力气恐怕不比他找女人小多少。
石之隼忽然踏近一步,用耳语般的声音道:「程兄,我有一事相询。」
程宗扬愕然抬起头。石之隼一双眼睛盯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瞳孔深处,「岳小姐身边是不是有个侍女?」
程宗扬脑中忽然一亮,猛然明白过来--石之隼去客栈窥视,目标并不是小紫,而是梦娘!
程宗扬疑窦丛生,一时间没有开口。
石之隼已经看出端倪,低声道:「今日一战之后,再与程兄细说。」
程宗扬心里翻翻滚滚,梦娘究竟是什么身份?石之隼又从哪里知道她在自己身边?他一个佣兵团的人,为什么要找梦娘?
石之隼一拱手,接着飞身出阵,「雪隼石之隼!谁敢与我一战!」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石之隼话音刚落,一阵蹄声便远远传来。
选锋营的军士纷纷露出崇慕的表情,催动马匹让开一条路来。
蹄声转瞬即至,只见十余名重骑兵身披精甲,连坐骑也佩备具装马铠,奔驰时甲片铮铮作响,接着是几名兽蛮武士,为首一个宛如一头巨兽,抱着一杆两丈高的大纛,健步如飞。黑暗中看不清旗上的字号,但满垂的豹尾说明了主将的赫赫战功。
再往后,是一群将领,他们的铁甲在夜色中闪动着淡淡的青光,都是最精良的瘊子甲。其中几人还佩戴着御赐的金银花饰。而这一群战功卓绝的将领之间,簇拥着一个锦衣人,他佩貂带璫,腰间缠着一条玉带,面色虽然犹如古铜,下巴却光溜溜没有丝毫胡须,竟然是一位宫中出来的大貂璫。
虽然是太监,这名大貂璫脸上却不止留着一道伤疤,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武将的威猛气势。
石之隼脸色大变,「秦帅!」
围绕的骑兵朝两边散开,那位大貂璫径直奔出。石之隼竹竿般高瘦的身形一震,宽大的衣袍迎风鼓起,刹那间,三支银隼箭、七枚飞蝗石、十余枚铁蒺藜和数不清的牛毛细针、袖箭……一举全部打出。
那名大貂璫从鞍侧摘下一柄长兵,却是一杆丈八蛇矛。蛇矛虽然名头响亮,用的人却不多。程宗扬印象里,用蛇矛的除了霸王项羽,就是张飞,两个一等一的猛我。一个太监却用上这种生猛的兵刃,实在让自己大开眼界。
那名大貂璫单骑突进,犹如一名冲锋陷阵的猛将,蛇矛推出,将袭来的暗器尽数击飞。石之隼仿佛一只云鹤冲天而起,一面打出银隼箭,一面朝阵中退去。
大貂璫战马来得好快,石之隼刚掠起丈许,背后突然一凉,接着便看到弯曲的蛇矛从自己胸前透出。
星月湖诸人尽皆变色,敖润大叫一声,「老石!」
从阵中冲出。
「秦瀚!」
萧遥逸咬牙道:「我干!这回麻烦大了!」
程宗扬看得目瞪口呆,石之隼的深浅自己说不准,但绝不会在自己之下,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这死太监斩杀,问题是这个死太监怎么看都像个猛将,哪里有一点阉人猥琐的模样?
徐永低声道:「两位少校快走!」
说着飞身出阵,「星月湖徐永!请大貂璫赐教!」
萧遥逸喝道:「徐永!你给我滚开!」
大貂璫蛇矛一退,弯曲如蛇的矛锋从石之隼背心脱出,锋刃清亮如水,没有占上一点血迹。
徐永使出压箱底的功夫,长矛犹如蛟龙出水,攻向对手。那名大貂璫手中蛇矛幻化成万千矛影,带着一股威猛无俦的气势,逼开徐永的长矛。错马而过时,蛇矛嗡的一声挥出,犹如身后长了眼睛般袭向徐永的腰椎。
徐永虎躯一扭,间不容发之际从蛇矛锋刃间逃生。接着一记回马枪,刺向大貂璫肩窝。
大貂璫不闪不避,枪锋入体的刹那,如中铁石,接着他一招枭蛇杀,蛇矛平推,蛇信般分叉的锋刃截断徐永的长矛,「噗」的一声刺进他心口。
大貂璫锦服上溅出一团血花,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战马毫不停顿地朝阵中闯来。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程宗扬想起同样擅长单骑破阵的侯玄和崔茂。但即使换作星月湖的天驷和青骓,面对石之隼和徐永这样的强手,也未必能胜得如此容易。
藏锋道人、石之隼、徐永先后战死,己方的高手只剩下小狐狸和自己这个新晋的。程宗扬咬了咬牙,双刀一振,准备出手。萧遥逸闪身抢出,「秦贼!敢与我一战么!」
程宗扬也不客气,闪身掠出,双刀如电,斩向秦瀚的马腹。战场相逢,生死关头,还论什么一对一的英雄好汉行径,如果有条件,他恨不得把八骏都召来,群殴这个死太监。
这回自己可见识了小狐狸的真功夫,他挥出形影不离的折扇,大开大合,里面的扇骨一根根飞出,射向秦瀚的要害。大貂璫犹如猛虎下山,不管萧遥逸射来的是什么,蛇矛一出,一律磕飞,完全是大石头压死蟹的强硬手法。
交手不过数招,萧遥逸的折扇便被打得稀烂,眼看蛇矛锁住自己喉咙,他身体突然横飞,凌空摆出卧弹龙首箜篌的姿势,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依次按在秦瀚的蛇矛上,化解了他的攻势。接着身体一弹,俯身捡起徐永的长矛,一招横摧千军,眼、手、矛锋连成一线,直刺秦瀚腰腹,招术精熟。
再斗数合,萧遥逸的长矛被秦瀚劈断,他抬脚挑起一柄遗留在战场上的雁翎刀,一招雁过千山,就如在刀法上下过数十年苦功一般。
数十招间,萧遥逸已经换了六七种兵刃,都是随捡随用,打断再换一把,那种死缠烂打,偏又招术精妙的打法,连秦瀚也不禁皱起眉头。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年轻人要略逊一筹,他刀法虽然凌厉,但出招多少有些不够纯熟,要应付并不难。只是他年纪轻轻,真气却充沛悠长,数十招下来,不但没有半点衰竭,反而越战越勇。
秦瀚蛇矛朝萧遥逸刺去,中途突然回撤,用刀柄重重击在程宗扬的刀锷上。
程宗扬胸口一闷,几乎喷血,眼见着宋军大举进攻,沈传玉、敖润等人纷纷陷入激战,只着头皮硬撑下去。
蛇矛攻势忽然一缓,带出沉重的风声,程宗扬只觉双刀仿佛被一柄大铁锤反覆捶击,每一击都令自己浑身经脉剧震,丹田气息翻滚,几乎使不力。
终于那对钢刀比自己更先崩溃,「铛啷」一声,齐齐被蛇矛震断。程宗扬双臂几乎失去知觉,眼看着蛇矛锋锐的叉尖朝自己面门推来,一口气却怎么也回不过来。
一条身影忽然横在身前,萧遥逸左臂攀住蛇矛,右掌一掌拍出。空气微微一震,仿佛被他掌力吸引,狂飙般涌向那名大貂璫。
秦瀚屈指握拳,一拳击在萧遥逸掌心。萧遥逸接连催动真气,拳掌间爆竹般发出一阵辟啪声,片刻后,萧遥逸脸色一白,身体向后倒去。
那名大貂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萧遥逸也不客气,一口鲜血全喷到他的华服上,顺带还朝他脸上啐了口血沫。
程宗扬终于回过气来,「哇」的吐出一口血,叫道:「小狐狸!」
秦瀚一手提着萧遥逸,蛇矛一挺,架在他颈中。萧遥逸金冠歪到一边,胸前都是血迹,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看上去仍是牛气哄哄。
「我个死太监!」
萧遥逸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中的刺青,递到他的蛇矛下,叫道:「有种朝这儿砍!」
程宗扬长提一口气,丹田传来火烧般炙热,凝聚起九阳真气。
那名猛将般的大貂璫审视着他颈中的刺青,然后道:「萧刺史?」
他声音虽然不像太监那样尖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请续看《六朝清羽记》30
第三十集
【简介】
星月湖与宋军打得如火如荼之际,却有一支无比招摇的宣诏使船队浩浩荡荡来到江州。
一群纨绔子弟出游似的来到江州,同时雪中送炭地带来可用人马。夏用和按兵不动的意图终于显露──宋国的工匠聚集军营赶造各种攻城器械,但水泥的坚固程度超乎预料,反倒是兽蛮士兵发挥奇效!
明知孟非卿有意栽培,程宗扬仍然拒绝在战场上立军功。对他而言,战场在别的地方!
第一章玄骐之危
第一章玄骐之危伴随着激越的战鼓声,选锋营的铁骑犹如夜色下的黑潮漫过战场。空喷的原野上,一座被铁丝网围起的战阵宛如小小的礁石将黑潮分开,两军碰撞的厮杀声随即响彻夜空。
战阵周围遍布着断枪组成的简易鹿角。露出地面尺许的枪锋一向外倾斜,枪尖反射着寒冷的月光。
一名选锋营骑兵冲来,战马的铁蹄践开断枪,马上的骑兵手臂蓦然挥直,手中的短枪呼啸而出,将十几步外的一名佣兵刺毙当场。
铁丝网内一名穿着青黑色制服的军人闪身掠出,他的身体如箭矢般横飞,手中的长矛犹如怒蛟贴地卷起,将战马的一条前腿击得粉碎。
战马嘶鸣着仆倒,庞大的躯体撞上散布的枪锋,大片大片的泥土伴着马匹的血光同时溅起。选锋营的骑手甩铠跃起,左臂举起圆盾挡住对手的长矛。
就在这时,一抹刀光从夜色中飞出,狠狠斫在他的颈中,血光如匹练般飙起数尺。
选锋营的骑兵滚滚而来,无数铁蹄溅起尘土,蹄声震动天地,却没有人踏进大貂珰身周二十步的距离。
那个佩戴貂瑺的锦衣人一手提着萧遥逸,一手握着蛇矛,鹰隼般的眼睛注视着萧遥逸颈中的纹身。
浸透血腥和火药味道的烟雾从包着银钉的鞍侧漫过,在弯曲如蛇的矛锋上缭绕变化,每一个细小的波动都令人心惊肉跳。
“萧刺史?”
大貂珰的声音略微阴沉,却没有太监那种刺耳的尖细,如果不是他的华服和光溜溜的下巴,几乎没有人能看出这个猛将般的壮汉竟然是一个太监。
刃在颈中,萧遥逸不改世家纨绔的嚣张本色,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朝大貂珰脸上喷口血,叫道:“死太监!敢不敢砍了我!有没有这个种!”
大貂珰脖颈微微一晃,避开鲜血,神情间看不出喜怒。
程宗扬肚子里禁不住大骂:死狐狸,你少说一句会变哑巴?都让人家生擒还猖狂呢!真不怕死太监砍了你的脑袋当球踢?
程宗扬一边迅速聚集真气,一边脑筋转得飞快,想着怎么引死太监分神,好救小狐狸。
就在这时,他看到萧遥逸垂下的手掌在身后微微摇了摇,然后悄悄写了个“七”字。
程宗扬的心跳险些漏了一拍。这死太监竟然是第七级归元境界的修为,整个六朝能达到这种修为也不过数十人,大多是坐镇一方、称王称霸的猛人。星月湖内部恐怕只有孟老大能和他一较长短,难怪死太监干掉石之隼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但程宗扬已经是骑虎难下,九阳神功一经发动,真气便凝聚成光球,自己刚迈入第五级的修为还没那个本事把光球在经脉中释放。
一不作、二不休,程宗扬索性又凝出一颗光球。小狐狸若被死太监干掉,自己这会儿掉头就跑也跑不过选锋营的马腿,还不如玩一把大的。
程宗扬丹田一团炽热,九阳神功凝聚的光球从腹下升起,沿手少阳经络汇入掌心。这是他踏入第五级坐照境界后第一次动用九阳神功。
九阳神功极耗真气,按照自己以前的修为,凝聚四个光球就差不多将体内真气耗费一空,拼了老命也无法将第五颗光球凝聚成形。
但现在自己不仅轻轻松松就能凝聚出五颗光球,气脉运行间也出现一丝奇异的变化,似乎每一颗光球都与自己的心念相连,不仅在体内控制自如,甚至自己感觉即使打出去也能控制它的方向和转速。
与此同时,另一种玄妙的感觉从经脉间升起。凝成光球的九阳真气在经脉间运行,带来火焚般的炙热感,比以前的热度增加十倍。
如果是以前,不等九阳真气发出,自己的经脉就炙痛难当;现在光球运行过后,却有一种清凉气息丝丝升起,与太一经的感觉极为相似。
大貂珰并没有立即动手,他审视着萧遥逸,似乎在考虑什么,良久才说道:“宋晋两国向来交好,值此时节,两国边境匪寇聚集,秦某奉吾主令旨,入境捕寇。萧刺史身为一方父母,保境安民有责,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此番误入寇营,险些误伤,还须多加小心。”
说着他放开萧遥逸,温言道:“请代秦某向萧侯问好。”
姓秦的大貂珰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帮萧遥逸拍拍身上的泥土。
程宗扬没想到死太监认出小狐狸的身份,竟然二话不说把他放了!诧异间,看到他手掌拍出,掌下的景物微微变形,仿佛空气被压缩所造成的折射,竟然是带足真气。
程宗扬顿时大叫不好,立即一掌挥出。
萧遥逸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双足一落地,身体便如卧在空中一样横飞起来,右手向后挥洒,五指如拨弦般弹出,逐一点在大貂珰的掌心。
那个猛将般的太监一掌穿过指影,“篷”的一声按在萧遥逸的肩头。
萧遥逸身体剧震,浑身骨骼都发出轻微的爆响,人在半空就狂喷一口鲜血,身体如柳絮般飘出丈许,仰面摔倒在地。
程宗扬顾不得查看小狐狸的死活,掌心蓦然涌出一团白光,狠狠击向大貂珰的腰腹。
他已经进入第五级坐照的境界,这一击的威力较之当日与苏妲己交手时强出数倍,此时倾力使出,光团未至,大貂珰的锦服已经像被烈火烧炙般发黄。
大貂珰的手掌泛起一层淡青的光泽,五指鹰爪般一紧,抓住那颗光球,掌中发出一阵炒豆般的脆响,将那团光球消弭于无形。
大貂珰举手破去九阳真气,眼中露出一丝光芒。“王哲是你的什么人?”
程宗扬也不答话,双掌一翻,两团光球同时脱掌飞出。
“年纪轻轻,九阳神功便有三重修为。”
大貂珰挥掌击碎光球,冷冷说道:“你是韩庚,还是秋少君?”
“死太监!少废话!纳命来!”
暴喊声中,程宗扬又击出一团光球。大貂珰的鹰爪再次递出,抓向那团真气凝聚的光球。光球入手,大貂珰的手掌忽然一震,那团光球竟然在掌中微移寸许。
九阳神功虽然精妙,但他五指满蕴真气,足以击灭这一道经脉凝聚的九阳真气,只是这光球入掌之后移出寸许却成了全力攻其一指的局面,落点正在姆指。
以大貂珰的修为,也难以一指之力与一道经脉凝出的九阳真气硬撼;拇指一且受创,等于废去一只手掌。这年轻人的机变和修为还在自己预计之上。
大貂珰爪形变化,中指点出,锐利的指风刺穿光球,光球应指破灭,指骨也格的一声折断。
他用一根手指的代价化去这股九阳真气,然后抬眼道:“九阳神功四重,以你的年纪可谓不俗。韩庚年纪比你长了许多,又传闻陨落塞外,想必你就是秋少君了。”
“秋小子有我这么帅吗!”
程宗扬叫道:“死太监!看我的九阳神功第三十九重!”
一团刺眼的白光亮起,比刚才的声威更加震撼。
九阳真气离掌之后,果然还能与自己心意相连,可惜自己修为不够,可以控的距离不过尺许,饶是如此也伤了大貂挡一指。
方才看到大貂珰用肩膀硬挡徐永一矛,程宗扬还以为他有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硬功夫,现在看,大貂珰只是用强横的修为强行压下伤势,不然自己也不可能击断他一指。
大貂珰眼中露出一丝难以索解的讶色。
九阳神功终究是太乙真宗镇教神功,修习者以阳脉为引,将全身真气凝聚一处,威力在一瞬间达到顶峰;他破去这个年轻人的九阳真气看似轻松,实际上远没这么容易。
这个年轻人此番出手,那团光球不仅没有凝聚不散,反而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飞速扩大,这完全不是九阳神功发动的景象,但其中蕴藏的九阳真气强烈至极,让人无可怀疑。
大貂珰右手一振,蛇矛如闪电般击出,挑中那团九阳真气。
这年轻人显露出的修为虽然超过他的年龄,终究不过第五级坐照的境界,能修炼到九阳神功第五重已经是他的极限,只要破去这勉强成形的最后一击,这年轻人体内真气耗尽,不用自己出手,也无力再战。
令他诧异的是,那年轻人的右掌又爆出一团白光,狠狠拍在自己的左掌上。
“叮”的一声,大貂珰的蛇矛挑中第一团光球,矛尖刺中一块硬物,却是一粒小小的龙睛玉。
接着“篷”的一声巨响,他受伤的左掌与程宗扬硬拼一记,身影向后晃了一下,织锦的衣袖如蝙蝠般飞开,露出并不粗壮却坚如铁石的手臂。
程宗扬只觉自己就像一只狂奔的犀牛,一头撞在一道钢铸的城墙上,强大的反震力道使自己的右臂一阵剧痛。
但程宗扬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九阳真气破开大貂珰这一爪,炽热的气息侵入他的经脉。
大貂珰身体重新挺得笔直,沉声道:“九阳神功,果然名不虚传。”
程宗扬左掌击出的九阳真气看似雄浑,其实只是一小团,不过里面包裹着一粒小小的龙睛玉。那粒龙睛玉由冯源施过术,一经激发立刻爆开。他真正的杀着则是右掌的第六颗光球。
大貂珰不得已地仓促变招,不但没有击碎光球,反而被九阳真气侵入经脉,结果以弱对敌,一击之下,经脉便告负伤。
虽然上了这个年轻人的当,秦翰却毫不在意。两军对垒讲究兵不厌诈,何况生死相搏?
程宗扬一掌击出,体内的真气顿时耗尽。如果是平时,自己可能栽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但此时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死气,等于源源不绝地补充真阳,丹田一转便多了一丝真气。
程宗扬看也不看就向后跃出,一把拽起萧遥逸朝阵中掠去。
程宗扬真阳充沛,第四级入微境时便能多凝出半颗光球,这时拼尽余力,先以左掌勉强成形的九阳真气诱敌,接着右掌痛下杀手,终于击伤这位修为高自己两级的大貂珰。但能不能救下小狐狸和自己的小命,程宗扬没有半点把握。
提着萧遥逸刚掠出两丈,一股强大气息便从背后袭来。程宗扬头皮发麻,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死太监的蛇矛。
只一个呼吸,死太监就压下伤势再度出手,这分修为真不是盖的。
眼看要被蛇矛追上,程宗扬抱住萧遥逸的腰往地上一滚,拼着被马蹄踩中的危险,从一匹战马腹下钻过,一边躲避大貂珰的蛇矛,一边拼命补充真气。
萧遥逸身体僵硬,口鼻气息皆无,连脉搏都已经断绝,但程宗扬知道他还没死——自己还没有感受到他的死气。不过若被大貂珰的蛇矛刺中,自己和小狐狸就变成串在一根矛上的好兄弟了。
蛇矛卷起的狂飙越来越近,眼看弯曲的矛锋就要刺入背脊,忽然程宗扬奋力一掷,把萧遥逸抛到阵中;接着旋过身,“叮”的一声,手中多了一柄匕首,间不容发之际挑住蛇矛分叉的矛锋。
那柄匕首锋刃不过三寸长短,薄薄的刀身犹如冰玉,看起来摔到地上就会粉碎。然而大貂珰的丈八蛇矛击在上面,连火星也未溅出分毫,就这样硬生生被一柄薄刃挡住。
大貂珰的坐骑人立而起,丈八蛇矛在空中一闪,如雷霆般朝程宗扬击去。
那年轻人真气耗尽,已经是强弯之末。大貂珰可以放过萧侯的儿子、晋国的江州刺史,但对贼寇,尤其是星月湖岳贼的余孽,他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即使这年轻人大有可能是王哲的师弟、太乙真宗未来的掌教,自己也不会饶他性命。
程宗扬盯着蛇矛的寒芒,手中紧紧握住那柄珊瑚铁制成的匕首,所剩无几的真气贯入匕身;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气袭入体内,使他险些大叫出来。
这柄匕首不只一次救过自己的性命,但程宗扬头一次发现这柄匕首中蕴藏如此强烈的寒气,仿佛一道冰流浸入自己枯竭的经脉。
蛇矛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曲线,仿佛带动天地间的气息朝自己刺来。
程宗扬举臂封格,腕骨顿时剧痛,整条手臂宛如被大锤砸中,骨骼欲碎。他狼狈地跌坐在地,险些爬不起来。
程宗扬刚突破第五级坐照的境界,一开始还信心十足,觉得就算面对孟老大那种猛人也有一拼之力。
但这位大貂珰好好给自己上了一课,面对这个身残志坚的死太监,自己连压箱底的功夫都施出来,照样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不是死太监用了大半力气对付小狐狸,自己可能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看到他手中的匕首,大貂珰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蛇矛一拧,将珊瑚匕首从程宗扬手中夺下,顺势挑飞,然后一矛推向程宗扬的面门。
蛇矛劲风未至,锋芒上透出的青光已经把程宗扬的脸都映得绿了。
就在这时,一道乌光宛如天外飞来翟龙撞向蛇矛。空气仿佛被罡风撕碎般,发出一声爆裂的巨响,荡起一圈圈水波状的波纹。
大貂珰攻势一顿,贯满真气的蛇矛被同样贯满真气的天龙霸戟硬挫回去。
程宗扬提到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孟老大来得真是时候!
孟非卿犹如一头雄狮从黑暗中踏出,他抬手接住那柄珊瑚匕首,看也不看便抛到程宗扬身边,两眼紧盯着姓秦的太监,一边缓步走来,一边道:“十余年未见,大貂珰风采犹胜往昔。”
大貂挡将蛇矛横在鞍前,沉声道:“岳逆已然伏诛,吾主宽大为怀,饶尔等性命,今日又敢作乱,以为我大宋无人吗?”
孟非卿身后传来两声哂笑,天驷侯玄催马过来,他一手拿着军帽,懒洋洋扇着风,一边道:“你一个阉人,偏要粗着喉_学男人说话。喂,先主当年割你一刀,你不会又长出来了吧?”
大貂珰道:“若非先主收秦某入宫,秦某早死于乱军之中。此恩此德,秦某不敢稍忘。”
侯玄冷笑道:“真是好奴才。”
大貂珰丝毫没有因为侯玄的刻薄言语动怒,他跳下马,一手提起蛇矛竖在身旁,扬声道:“孟非卿!你的天龙霸戟可敢与我一战!”
孟非卿眼中精光闪动,“大貂珰既然有兴致,孟某敢不奉陪。”
侯玄忽然笑道:“老大别急,秦太监是你的,但让我先玩一场。”
说着他随手扣上军帽,接着纵马跃出,玄武槊带着一股狂飙攻向大貂珰身后的亲卫。
侯玄擅长执锐破坚,但选锋营的亲兵都是身经百战,立下无数功勋的骁勇之士,放到其他军队当指挥使也足够了,何况里面还夹杂不少兽蛮人。
一名披着铁甲的兽蛮武士举斧劈出,斧槊相交,兽蛮武士浑身如黑熊般的鬃毛猛然竖起。
两股巨力撞在一起,侯玄身下能够负重千斤的健马也不禁发出一声嘶鸣。看来用不了几招,这匹战马就要支撑不住。
侯玄飞身下马,玄武槊长击远攻,将那名兽蛮武士打得不住后退。
大貂珰一手执着蛇矛,被程宗扬击伤的经脉迅速恢复。孟非卿宽阔的肩背微微一动,像一头所向无敌的雄狮,擎出一对天龙霸戟。
程宗扬退到阵中,只见萧遥逸盘膝坐在地上,身后多了一个人,正是朱骅王韬。
王蹈双掌贴在他背后,护住他的心脉;萧遥逸双目紧闭,脸色一片惨白。
“怎么样?”
王饀简单说道:“性命无妨,但经脉断了数处。为我护法,我先设法护住他几道主脉。”
“行!”
程宗扬用力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虎口震裂,血流满手。
选锋营的铁骑攻势越来越猛烈。战阵三面同时爆发激战,只留出西南方向的缺口。即使有星月湖的老兵在阵前厮杀,雪隼雇佣团的伤亡仍在迅速增加,不少佣兵在压力下,已经往西南方向移动,试图突围。
程宗扬知道选锋营用的是围三阙一的经典作战法则,空出的一面其实是一个陷阱;一旦对手丧失斗志、转身逃跑,选锋营的铁骑就会像死神一样穷追不舍。一方逃命,一方追杀,很容易以最小的伤亡取得最大的战果。
但这种战法之所以经典就是因为这样——你明知道对手的目的,却拿不出更好的应对方法。
纵然所有人都知道空出的一面是一个陷阱,但处于绝境之中,同时所有人都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有机会在被选锋营的铁骑追上之前逃生。
程宗扬叫道:“星月湖大营主力已到!弟兄们!我星月湖在三川口以六百破七千、好水川三千破两万,眼下选锋营不过两千,星月湖大营主力一口便能把他们吃掉!所有参战的佣兵兄弟只要齐心协力杀回江州,每人五十金铢!我程宗扬说到做到!”
五十金铢相当于十万钱,那些视金铢为信仰的佣兵汉子一下子被这笔巨款挑起热血,狂吼着冲上去,硬顶住选锋营的攻势。
程宗扬紧张地盯着战局,一边不断下令,指挥众人进退,利用铁丝网和鹿角反复阻击敌军。忽然一队军士从侧面杀出,破开选锋营的黑潮冲进战阵。
被他派去联络孟非卿的苏骁这会儿浑身浴血,神情依然冷静。他向程宗扬敬了个军礼:“出发时一百零一人,目前剩余三十九人。重伤员十七人,已经就地解散。”
就地解散是指自行突围,但重伤之下,想在乱军丛中杀回江州可以想象难度有多大。程宗扬一阵心痛:这个连全是老兵,一战下来损失超过六成,比割了自己的肉还难受。
“其他人?”
“斯上校、卢中校和崔中校带着人马在后面。”
苏骁道:“这一路都是定川寨的溃兵,那些宋军吓破胆,一时半会儿不敢出来。麻烦的是选锋营,我军被一个营的兽蛮人挡住,卢中校正设法把他们引开,最多一刻钟便能赶到。”
难怪没有看到选锋营的大队兽蛮武士,原来是去拦截星月湖的主力。
听到星月湖大营的主力再一刻钟就能赶到,程宗扬放松下来,才发现背后湿漉漉的都是冷汗。他撕下一条布料,裹住受伤的虎口,低声道:“那个死太监是什么人?”
苏骁神情凝重地说道:“选锋营都指挥使秦翰。”
“不是都监?一个太监当什么主帅?”
苏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低声道:“他是皇图天策府出来的。”
程宗扬对秦翰的名头不熟悉,民间知道的也不太多。但秦翰的大名在六朝军界却是如雷贯耳。
身为皇图天策府唯一一名太监学员,当时与他同级的少年听说自己要与一个阉人同学军事,没少痛骂那些教官趋炎附势。但第一年,这个死太监就拿了射柳第一、沙盘第一、格斗第一、策论第一……总之那一级的正常人最高名次就是第二。第二年,死太监又包揽全部第一,第三年也是,第四年还是。到第五年大家已经绝望的时候,死太监终于不是第一了——送他来上学的宋主死了,他要回去戴孝。
继位的宋主对这个不务正业的死太监也没多少好感,不久,夏州叛乱,就把他踢出去当监军。等到第六年同级的少年毕业,姓秦的死太监已经大大小小打了十余仗,身份也从监军打到变成领军的武将。
从那以后,只要宋国有战事都少不了姓秦的死太监。无战不与、无战不胜,前后一百多仗,每战都身先士卒,单是受伤就有四十多次。
如果换作别人,这样的战绩早就被捧成百战百胜的军神,不过他一个身体残缺的阉人,有一点良知的文人士子都不肯替他吹嘘;那些肯替他吹嘘的,他又没给钱。
因此军界之外,没有多少人知道宋国有个堪称猛将的死太监,更不知道他是皇图天策府出身。
但对于宋国朝廷来说,这个太监再讨厌也是个很能打的太监。不计报酬、不辞辛苦,一道诏书下去,立刻出征;打完仗后,下道诏书安慰一下,随便给个荣衔,连赏钱都不用多给,比一般的将领还好用。
秦翰半个月前接到夏用和的告急书信,通知他当年岳逆的星月湖余孽重新聚集,紧接着朝廷的诏书和枢密院的调兵文书一道送来,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朝廷很不愿意让一个太监领兵,但看在先主的面子上,赏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秦翰没有什么废话,随即出兵。他先从云水行至丹阳,再沿宋境南下,一路夜行日宿,没有惊动任何官府。
定川寨的烟花和火光被藏锋道人等人施法隔绝,金明寨一无所见。秦翰的选锋营从北而来,正看得清楚。两千名军士立即全速出动,赶在龙卫军全军崩溃前,给了星月湖致命的一击。
秦翰的丈八蛇矛与孟非卿的天龙霸戟战在一处,身边数丈范围内劲风如割。远远看去,只见黄沙飞舞,几乎看不到两人的身形。
侯玄仗槊深入宋军阵后,靠一人之力与选锋营的亲兵猛将缠斗,阻止他们攻入战阵。
铁丝网多处破损,如果不是刚才抓紧时间钉在地上,这会儿早已散架。程宗扬把苏骁带来的人手全部投入进去,拼命挡住选锋营的攻击。
这一刻钟的时间分外漫长,程宗扬几次都忍不住怀疑闹钟是不是坏了,竟然还没到时间。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高呼:“日出东方!”
战阵中残存的军士立刻振奋起来,齐声道:“唯我不败!”
选锋营的战鼓突然中止,接着响起金属敲击的声音。选锋营的铁骑如潮水般退却,还没有忘了抢走同伴的尸体。
阵中传来一声巨响,接着黄沙分开,孟非卿的胸前被蛇矛划出尺许长一道,露出肌肉纠结的胸膛。秦翰头上的紫貂玉珰珰被天龙霸戟割碎,长发飞舞着;他手执蛇矛,昂然而立。
孟非卿把双戟收到背后。“多谢大貂挡指教。”
秦翰冷哼一声,拔起蛇矛,飞身跨上战马,朝火光漫天的定川寨驰去。
他与孟非卿的修为在伯仲之间,但刚才被程宗扬偷袭,经脉受创,再斗下去也难以讨好,况且星月湖大营主力已至,硬拼之下,胜负难料。
孟非卿也不敢久战。秦翰初来乍到,不知详情,只看到定川寨火起,以为宋军已经大溃才领兵后撤。
如果金明寨的捧日军闻讯出动,与定川寨的龙卫军、秦翰的选锋营三面合击,星月湖大营兵力再多几倍也免不了全军覆没。
雪隼佣兵团的雇佣兵在途中遭遇兽蛮营,血战之下只剩半数生还,这时看到宋军后撤,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少人手臂一软,丢了武器躺在满是鲜血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除了卢景去引开选锋营的兽蛮武士未至,其余六骏已经合兵一处。
萧遥逸重伤不醒,崔茂接替王馆继续为他疗伤。孟非卿下令由侯玄和斯明信各带一营断后,其余人马立即带上负伤的同伴返回江州。
敖润浓密的须髯几乎被鲜血黏住,他摘下铁弓,把石之隼的尸身背在背上,然后牵了匹龙卫军溃散时遗留的战马走过来。
“程头儿,”
敖润双眼发红地说道:“石团长说过,他如果出了什么事就要我们都听你的。”
程宗扬原以为石之隼在暗中窥视小紫,对他颇为忌惮,这时知道他的目标是梦娘,虽然心下有些疑惑,敌意却已经消散许多。
可惜石之隼已死,他受谁委托来找梦娘已经不得而知。
“跟我来吧。”
程宗扬道:“雪隼团和星月湖都是我的兄弟。”
第二章招摇来使
第二章招摇来使回到江州已经是四更时分。程宗扬筋疲力尽,一回去就倒头大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抹绿色。由于是冬季,几盆花草都放在室内避寒。小紫案上本来放了一株文竹,半尺多高,可一夜之间这盆文竹就长出丈许,柔软的嫩枝攀住窗棂,顶端几乎触到房顶。
窗台一盆吊兰更是枝叶繁茂,枝条一节节从窗口直拖到地上,几乎占满半面墙。
程宗扬拍了拍脑袋。自己昨晚太累,结果吸收的死气变成真阳外溢,重演自己在大草原时的一幕。
小紫软绵绵地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程宗扬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不喊醒我?”
“你睡得好熟呢。”
小紫笑道:“那些文竹和吊兰一节一节的长,看起来真好玩。”
程宗扬探了探丹田,自己吸收的死气还剩下三分之一,其余都已经流失,不过反正都是捡的,他也没有什么心痛。
程宗扬坏笑道:“这你可吃亏了。如果你用嘴巴给我爽一下,这些真阳都是你的,修为至少升个一大截。”
小紫笑眯眯道:“那样好麻烦。”
她拿出一根中空的银针,“只要把它从你的下面,刺进丹田,一下子就能把真阳吸干净。要不要试一下?”
看着尖锐的针头,程宗扬禁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半晌才叫道:“死丫头,你也太毒辣了吧!”
说着程宗扬一把抱住小紫,狠狠把她压到身下。小紫却没有躲闪,而是低叫一声,声音里充满柔媚的韵致,一边故意抬起娇躯在他身上摩擦。
虽然隔着衣物,程宗扬还是一下子呆住,被她的媚态勾引得险些流出鼻血。
趁程宗扬发愣的时候,小紫咯咯一笑,从他身下钻出。“大笨瓜,醒了就赶紧练功吧,不然什么都没有了。”
程宗扬恼道:“死丫头,把我弄硬了就拍拍走人。小心我一会儿走火入魔,还要用你的小嘴拽火。”
“好啊。记得叫我啊。”
小紫笑着晃了晃银针,然后掩门出去。
程宗扬悻悻盘起腿,用了一个时辰把残余的死气炼成真元。昨晚真阳外溢也不是没有好处,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两手的虎口恢复如初,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丹田的气轮旋转起来,真气丝丝缠楼散入经脉。程宗扬发现,这次真气耗尽之后,气海的容量似乎大了许多。
转化完最后一缕死气,程宗扬拔出珊瑚匕首,试着将真气送入其中。
一股寒意从匕首中涌出,流入经脉。那种感觉与真气相似,仿佛匕首中蕴藏惊人的力量,但流过经脉之后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似乎自己缺少什么,无法吸收里面的力量。
程宗扬盘腿想了半晌:此前自己也常用这柄珊瑚铁制成的匕首对敌,但从没感受到这股寒意;难道是修为进入第五级坐照的境界才能够感应?匕首里的寒意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说到底,自己对珊瑚铁并没有多少。
在建康时,自己虽然买了不少书,但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大路货,像这种声名显赫却极少有人知道用处的东西,也许一些大宗门的典籍里才有记载。
程宗扬脑中一亮:说到典籍,自己身边也有啊。他扬声道:“卓贱人!”
房门微微一响,进来的却是梦娘。程宗扬有些奇怪,“卓贱人?”
梦娘摇了摇头,然后道:“主人说,老爷如果有事就让奴婢过来。”
“死丫头又搞什么鬼主意?”
程宗扬收起珊瑚匕首,一边打量梦娘几眼。自己吸收过死气之后需要发泄一下,可死丫头叫梦娘过来干嘛?
程宗扬朝梦娘招了招手。梦娘顺从地屈下膝,跪坐在他身边。程宗扬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从她襟领间伸进去,握住她胸前那团丰腻饱满的美肉。
梦娘就像平常一样安静地任他抚摸。
程宗扬心里叹口气:这么一个绝色美人儿却是看得吃不得,想起来就憋闷得慌。
程宗扬打起精神:“死丫头让你过来做什么?”
梦娘道:“主人说,请你去看看一个叫小狐狸的人。如果你摸阿梦的身子,就对你说:小狐狸快死了。”
程宗扬怔了一下,然后叫道:“什么!”
程宗扬如风般的冲进大帐,只见孟非卿、侯玄、斯明信、卢景、崔茂、王韬诸人都在,一个个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却没看到萧遥逸的身影,只有一床被衾整整齐齐铺在地上。
程宗扬大叫一声:“小狐狸!”
一把揭开被子,下面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程宗扬的心头像被人用钝刀狠狠割了一下。
谢艺死时,自己也在旁边,但自己与萧遥逸相处那么久,交情的深厚还要超过当日与谢艺的交往。
小狐狸就这么被死太监一掌打死,连临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程宗扬顿时有种折断手足的痛楚。
“谁叫我?”
帐后的帷幕一动,萧遥逸从里面出来。
程宗扬的眼珠险些掉在地上。这家伙居然一件衣服都没有穿,就那么光着露着鸟,一脸神气活现地走过来。
程宗扬鼻中的酸意还没退去,禁不住笑骂道:“干!你这个死狐狸,我还以为你死了!”
“少咒我!撒泡都不让人安生。我大冬天脱这么干净的挨扎,以为很轻松啊?”
萧遥逸虽然在笑,脸色的苍白却掩也掩不住。他趾高气昂地走了几步,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
侯玄一把接住他,吼了一句:“就你多!”
然后黑着脸把他扔到被褥上。
“你以为我想啊?我不是肾经受创,憋不住吗?”
萧遥逸嘀咕着趴好,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侯玄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敛息凝神,双手轮番捻过银针,将真气一缕缕渡过去。
萧遥逸趴在被褥上,嘴巴还不闲着。
“死太监本来就没想要我死,不过他下手真狠,直接把我的修为清了。我上八代加下八代!我练二十多年,很简单吗!他还不如一掌拍死我。”
卢景翻了翻白眼:“他若是拍死你,江州之围也解了。”
萧遥逸叫嚣道:“我送他两个蛋,他也没这个种!”
崔茂朝他脑袋上拍了一把,“闭嘴吧你!”
来的路上,程宗扬已经想明白了。一是萧侯,二是江州刺史的头衔救了小狐狸的命。他身为晋国官员,宋军越境剿匪,再怎么说也不能把晋国的地方官剿了。
何况萧遥逸还是世家出身,有名的兰陵萧氏,看样子秦翰与萧侯也有些交情。
如果宋国官军把他干掉,王茂弘再装聋作哑也只能在朝野的压力下出兵,与宋军对阵。这么看,姓秦的死太监也是心思缜密的人。
侯玄的额头冒出丝丝白气,一盏茶时间之后,他松开手,一缕指风点在萧遥逸脑后。
萧遥逸精神一振,苍白的脸孔浮现血色,手脚的力气一恢复,立刻想爬起来。
孟非卿虎目一瞪,“趴着!”
萧遥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孟非卿。老大一开口,只好乖乖趴下。孟非卿把一颗药丸塞到他口里,“含着!”
萧遥逸呜呜囔囔地说道:“咽了不就得了,还含着……”
孟非卿沉着脸道:“含着是让你少说两句!”
萧遥逸哼叽道:“我就当自己是哑巴得了……”
“秦翰虽然没有伤他性命,这一掌却让他八脉齐断,丹田也受了重创。”
孟非卿道:“这金针续命一共一百零八针,我们六人联手施展一遍,大概能维持一个月。”
程宗扬皱起眉。“意思是下个月还要给小狐狸扎这么多针?”
孟非卿点了点头……侯玄只行针一盏茶工夫,此时额头已微微见汗,看起来比他单骑破阵还耗精力。王韬第一个出手救治,这会儿脸色发青,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
程宗扬忍不住道:“这针法是不是每用一次都要大耗真元?”
“不错。”
孟非卿道:“如果一人出手,一百零八针用完要耗去一半的真元。好在我们六兄弟都在此地,六人联手,这点修为还损耗得起。”
“这死太监!也太狠了吧!”
秦翰这一掌虽然没有要小狐狸的命,可不但废掉星月湖八骏之一,还把其他六人都牵制住。
要护住萧遥逸不变成废人就必须大耗真元,但星月湖强敌环伺,众人修为不进反退,又被困在江州,迟早被一网打尽。
“这样不妥!”
程宗扬道:“不用打,咱们就耗死了。死狐狸,你先塞住耳朵。”
萧遥逸咬着药丸,含含糊糊道:“干嘛?”
程宗扬也不跟他废话,抓住他脑袋,把他耳朵堵上,然后抬起头。“小狐狸这伤有没有得治?”
众人神情凝重,都没有做声。
程宗扬出主意道:“光明观堂擅长医术,能不能请他们看看?”
六人同时摇头。“绝不能让光明观堂的贱人知道此事!”
星月湖诸人对光明观堂的戒心根深蒂固,况且萧遥逸身为第八骏玄骐的事一直没有曝光,诸人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程宗扬只好退而求其次:“我在南荒认识一个人,虽然和岳帅有些过节,但和我还有点交情。”
孟非卿道:“你是说鸿羽殇侯?”
程宗扬还没开口,卢景就说道:“不妥。”
斯明信阴沉着脸默不做声,此时开口道:“我去一趟太泉古阵。”
“赤阳圣果?”
侯玄道:“还是我去,我的修为多少比你强一点吧。”
卢景怪眼一翻。“你能离得了江州吗?还是我去!”
崔茂道:“太泉古阵我去过一趟,比你们熟,我去最合适。”
王韬呼出一口浊气,开口道:“赤阳圣果据说长在火山口,我的焚天斧不惧火焰,还是我去。”
程宗扬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去太泉古阵?”
孟非卿道:“小狐狸丹田受创,一般药物即使能保命也保不了他的修为。光明观堂和黑魔海的殇侯,我们都信不过,但要为他续脉复元也不是没有法子。据说太泉古阵有一种赤阳圣果能重聚丹田、恢复真元。我们去碰碰运气。”
程宗扬立刻举起手臂:“我正好要去一趟太泉古阵,大伙儿说说那东西长什么样子,我顺路把它采了。”
侯玄皱起眉头。“你要去太泉古阵?”
“是师帅的遗命,要我去太泉古阵一趟,找一块红色的大石头。”
王哲要自己把九阳神功修到六阳再去太泉古阵,现在自己已经是第五级坐照的修为,虽然第六阳凝出的光球小了一点,好歹也算一个。恐怕王哲吩咐自己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的进境这么快吧。
程宗扬提出由自己前往太泉古阵,一向行事决断的孟非卿却没有做声。
沉默中,萧遥逸叫道:“喂,诸位老大!还得多久啊?天气很冷,我这么光着,很容易着凉啊。”
侯玄道:“再等两分钟。督脉接通就行了。”
萧遥逸瞧瞧众人,“喂,你们别蒙我啊,我刚才听到你们几个在说太泉古阵——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程宗扬道:“跟你有个屁关系,好好养你的伤吧。”
萧遥逸少见地严肃起来,他盘膝坐起身,认真道:“我虽然被死太监打了一掌,但至少在这儿没人敢要我的命。江州之事方起,我们八个谁都少不了。如果人手不足导致城破,就是找到赤阳圣果也没有半点用处。孟上校,我建议:江州解围之后再讨论此事。”
侯玄道:“金针续命最多护你半年。”
萧遥逸嘻笑道:“我能撑半年,外面的宋军能撑两个月吗?”
孟非卿道:“就这样定了。先解围再论。”
臧修大步进来:“报告!城北传讯,有船只沿江过来,要求入城。看旗号是建康来的官船。”
“朝廷有诏书?”
萧遥逸第一个反应过来,“我和程兄一起去看看!”
江州城的西门是水门,两座水泥堡垒像巨兽一样守着近十丈宽的水路,城门是两道数丈高的铁栅栏。
宋军没有水师,这些天连试探性的攻击都没有。江州同样也没有水师,但隔江相望的?州却有晋国最精锐的水军。因此宋军围城月余,始终没有试图截断江州的水路。
一艘三层的楼船驰入城门,后面还跟着几艘中型船舶。楼船的桅杆上悬着晋国的旗号,众人在码头上就能听到船上的丝竹鼓乐。
程宗扬与萧遥逸相视苦笑,晋国贵族奢靡享乐的作风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
虽然明白人都知道星月湖是一窝反贼,占了江州没安什么好心,但大家现在背靠着晋国的大树,面子工夫不得不做。
算起来,星月湖众人只有萧遥逸和程宗扬能见得光,这会儿再不情愿,也只能一脸毕恭毕敬地在码头恭候。
船只靠上码头,接着放下一具镶金嵌玉的舷梯。程宗扬看得直咧嘴:这是哪家少爷当了宣诏使?连梯子都搞这么华丽。
船上露出一个胖乎乎的脑袋,程宗扬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声朗笑,一个华服男子出现在船头,招手道:“小侯爷!程兄!别来无恙!”
萧遥逸穿着厚厚的貂裘,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表情,立刻变得玩世不恭。
“我以为是谁呢,摆这么大架势,差点一个头就磕下去了。我若真磕了,你们这一船人还不得挨个给我和程兄还礼?”
张少煌笑骂道:“哥儿几个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这小子就没好话!”
程宗扬也笑道:“我刚才看见石胖子了,这会儿又躲哪儿了?”
“这儿!这儿!”
石超被几名美婢扶着,气喘吁吁地从船楼下来,远远就拱手作揖:“程兄!小侯爷!可有日子没见了!”
说话间,船中又出来一群贵公子,为首的便是谢无奕和桓歆,接着是庾彬、袁成子、阮宣子、柳介之……一干人笑嘻嘻地出来,正是当日在鹰愁峪结义的世家子弟。
程宗扬啼笑皆非。一边兵危战凶,宋军随时可能攻城;一边是晋国这些涂脂抹粉的世家公子,一个个美婢环绕、香囊随身,让人看见还以为是一群豪门恶少来出游的。
张少煌亲热地搂住萧遥逸的肩膀。
“萧哥儿!你不在建康,这个年都过得没滋没味。这不,我们几个一商量,都来江州找你热闹了。”
桓歆道:“张侯爷,在建康你可说得嘴响:‘小侯爷不辞而别,根本没把我们这些兄弟放在眼里,到江州非要好好削他一顿不可’,怎么见面就这么热络?”
张少煌道:“热络归热络,该削还是得削!阮哥儿!把带的酒都搬下来!看我今晚怎么淹死他!”
萧遥逸道:“十个金铢以下的酒我可不喝!”
张少煌道:“鼻子够灵啊。玉泉酿!我带了一百来坛!喝完正好过了正月,哥儿几个拍拍走人,留你在江州喝风。”
石超扯住程宗扬道:“程哥!我可想死你了!这几个月你不在,金钱豹我都没心思去。”
程宗扬佯怒道:“好你个石胖子,除了金钱豹,我就没别的能耐是吧?”
石超连忙道:“我说错了!说错了!程哥,你千万别见怪!”
程宗扬大笑道:“你去金钱豹还记着我,这交情还不够深?行了石胖子,这船是你的吧?”
“对对对。因为要走远路,不敢用湖船,”
石超讪讪道:“这船到底简陋了些。”
“这还简陋?你们石家干脆用金子打艘船得了。”
正说话间,船上有人叫道:“程头儿!”
程宗扬抬眼看去,眼睛顿时一亮。“吴大刀!你怎么来了!”
那些世家公子下个舷梯都得半炷香的工夫,吴战威在后面等得不耐烦,索性从船上跃下,嚷道:“程头儿!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啊!”
程宗扬当胸擂了吴战威一拳。“嫂子都有了还跑出来,像个当爹的吗?”
吴战威龇牙咧嘴地说道:“程头儿,你手上力气见长啊!祁老四、彪子、老吴都出来了,就我一个人守着婆娘,想想都臊得慌。我婆娘说了,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我一个老爷儿们守着也没用,左右还有得等,就把我打发出来。头儿,你放心,建康那边有云三爷,误不了事。”
程宗扬手边正缺人,吴战威赶来正解了燃眉之急。“家里的事晚些再说,我先打发这些爷。”
“成!”
吴战威道:“后面有艘船是云三爷指名给公子的,我先去交接。”
码头上一片热闹,一群世家子弟说笑斗嘴,周围几十名婢女服侍,还有上百名奴仆如流水般从船上搬下各种物品,再往后几艘大船都是各家的护卫,一个个背弓佩刀、架鹰走马,奔忙得不亦乐乎。
这群纨绔若让城里的军士、佣兵看见不是什么好事。程宗扬让人立即打开几间关门的客栈,给众人安排落脚的地方。
打扫客栈还要一段时间,总不能让一帮世家公子都在码头上喝风,程宗扬干脆让人去知会兰姑一声,把水香楼包下来给众人接风。
正一件一件交代事情,忽然一个声音委屈地说道:“公子……”
程宗扬回过头,只见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立在自己身后,眼眶微红,似乎要哭出来一样。
程宗扬一拍额头。“雁儿!你怎么来了!”
“吴执事要来见公子,奴婢求了柳姐才一道来的……”
她说的吴执事就是吴战威。自己手边几个得力人,祁远是当仁不让的管家,其余几个都给了执事的名头,出去也有些身份。
眼看小丫头眼泪要掉下来,程宗扬连忙道:“别哭!紫姑娘也在,我让人带你回家里去。”
说着他压低声音,“既然来了,你就别想跑!乖乖在家等着,今晚老爷要收用你!”
果然,雁儿破涕为笑,红着脸朝主人福了一福,先去了客栈。
程宗扬在肚子里叹口气。像雁儿这样美貌的少女,换到自己的时代起码有几十个人打破头在追。可在这里,出身寒门的美貌女子,最好的归宿不过是进到大户人家当个妾婢。若是嫁到寒门,她们的美貌带来的往往不是幸运,而是灾难。
“程兄!”
张少煌用力一拍程宗扬的肩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程宗扬看到那些世家子弟都围着萧遥逸说笑打屁,稍微移了两步,低笑道:“张侯来江州不会是找小侯爷喝酒吧?”
张少煌一笑,“有公有私。”
“公事?你不会真是奉诏来的吧?”
“的确是奉诏,要不哪来的官旗?”
张少煌道:“不过是路过江州。”
“你是去?州见萧侯?”
“不是。”
张少煌缓缓道:“临安。”
程宗扬一怔,“不是吧?”
张少煌悠然道:“王丞相给我派了个任务,让我出使宋国。我一想,去宋国肯定会路过江州,于是跟大伙说了,弟兄们一听都吵着要来。这下连从没出过建康的石胖子都跟来了。”
“王茂弘让你出使临安是有什么事吗?”
张少煌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五月二十日是宋国的千秋节,王丞相派我去给宋主贺寿,别的什么都没说。”
“五月二十日?还有足足五个月,用得着这么早走吗?”
“可不是嘛。”
张少煌道:“所以我打算在江州歇一个月,二月底再走。”
程宗扬笑道:“难怪带这么多护卫,这一路现在可不大太平。你们几家合起来,怕有千余人了吧。”
“一千五。除了奴仆就是各家的部曲。”
部曲和奴仆完全可以当私兵来用,就是死了,别人也管不着。听张少煌的这番话,看来对江州的局势十分清楚。
程宗扬想了一会儿,还是看不透王茂弘的态度。
“王丞相、谢太傅他们都没什么话要对小侯爷说的吗?”
“还用他说吗?说出来就麻烦了。我们来江州只是兄弟间来往,谁能挑出个‘不’字?”
不多时传来消息,水香楼和客栈已经安排停当。程宗扬与一帮人笑闹着离开码头,赶往水香楼。
兰姑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院外迎候。谢无奕熟络地过去拥住兰姑,在她脸上香了一口,笑道:“我说这些天没见到兰姑,原来也来了江州。”
兰姑在建康的时间不长,与这些世家子弟却厮混熟了,来的这些倒有一大半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她笑着推了谢无奕一记,引众人入内。
楼内已经安排席面,虽然不及建康丰盛,但也别具风味。张少煌吩咐把带来的酒摆上,一行人便入席欢饮起来。
萧遥逸刚才还像半个死人一样,这会儿又生龙活虎,不管谁敬酒都来者不拒,又换了大觥与众人对饮,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
程宗扬看了都觉得不安,趁着斟酒的工夫低声道:“怎么样?不如你装醉,我替你挡了吧。”
萧遥逸低笑道:“死不了。”
说着他举起酒觞,“张侯爷!我敬你一杯!”
张少煌等人根本看不出萧遥逸的异样,当即举觞饮尽,换来一片喝彩声。
程宗扬让人把萧五叫来,起身道:“各位兄弟远来是客,小弟忝为半个东道主,敬各位兄弟一杯!谢兄,请!”
谢无奕当日被泉玉姬打掉两颗门牙,这会儿还没镶上,照样谈笑自若、举止洒脱,一点都不妨碍他的名士派头。
谢无奕先与程宗扬对饮一杯,然后才笑道:“咱们来江州,萧哥儿是东道主没错,小子你怎么也变了半个东道主?”
兰姑在他怀中笑道:“谢爷不知,这水香楼可是程爷的产业。”
谢无奕大笑道:“难怪!难怪!我自罚一杯!”
说暮斟了酒,爽快地一口饮干。
桓歆叫道:“程兄!咱们饮一个!”
程宗扬有心替小狐狸挡酒,当下酒到杯干,与诸人一一饮过。
众人数个月没有与萧遥逸聚过,兴致极高,五斤一坛的玉泉酿不多时便饮了四、五坛,众人多少有些酒意。
萧遥逸接的酒有一半都由程宗扬挡了,另外一半由萧五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喝了大半,因此虽然受了伤,还能撑得住。
他摇着折扇笑道:“江州地方小,没什么好玩的。眼下又是冬天,猎物都掉了膘,射猎也没什么意思。算来还是张侯爷带的玉泉酿不错,这几天咱们把它喝完得了。张侯爷,来一杯?”
张少煌一手覆住杯口,笑道:“行了,萧哥儿,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你也不用瞒我们。这会儿城外还有十万宋军吧?”
萧遥逸笑嘻嘻道:“真让你猜着了。”
桓歆道:“来的时候,我们哥儿几个还说,就江州这破城,说不定早就被踩平了,没想到还能撑到现在。”
说着他挑起眉,“王茂弘那老糊涂,看宋军来我们晋国撒野也不吱声。这次让他见识见识我们兄弟的手段!”
程宗扬仔细看去。张少煌多半心里有数,石超纯粹来凑热闹的。桓歆等人则是在建康横行惯了,一向好勇斗狠,这次来江州,一半是兄弟交情,一半也是想建功立业。
至于谢无奕和阮家兄弟倒也不想建功立业,只不过把打仗看得和射猎差不多,左右是带着家仆来江州玩一趟,死几个人也无所谓。
总之,这些世家公子都是没上过战场的雏鸟,视打仗如儿戏。
这些公子爷虽然派不上用场,他们带来的护卫、部曲却是雪中送炭。
星月湖与宋军连番恶战,虽然打的都是胜仗,但杀敌一万、自伤八千,算上受伤暂时不能重上战场的,星月湖大营减员将近一半。
加上昨晚与选锋营的一场遭遇战,五百多名雇佣兵出城,回城的不到百人。宋军一旦大举攻城,剩下的兵力免不了捉襟见肘。多了这一千五百人,守住城池的希望大了一分。
“今天不谈打仗的事!兄弟们先喝个痛快!”
萧遥逸持杯长吟道:“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喝!”
“说得好!”
众人欢呼痛饮,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论起豪饮之辈,萧遥逸、张少煌等人都比不上阮家兄弟。两人喝到酣处,索性让人取来铜盆,将酒倒入盆中,埋头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