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记(25)
蔺采泉微笑道:「她们若能寻到卓师妹,最好不过. 」商乐轩哼了一声,对蔺采泉这点心思颇不以为然。太乙眞宗六位教御为掌教之位纷争多时,卓云君叛教出门本是打撃林之澜的绝好机会,却被蔺采泉轻轻放过,让商乐轩大为不满.蔺采泉长叹道‘’「我太乙眞宗掌教蒙难,如今六位教御又去其一一1 ,正是风雨飘摇时节。能不能稳住祖师的基业还要靠我们师兄弟同心同德啊。」
商乐轩勉强道:「师兄说的是。」
蔺采泉徐徐道:「卓师妹的事再要紧也是内忧,拜火教却是外患。这次拜火教深入六朝,莫非是听到什么风声?」
商乐轩道:「我倒听过一个传闻。」
「哦?」
「有人说黑魔海东山再起,因为教中出了几位不世出的英才,实カ比以前更为雄厚。」
蔺采泉讶道,「难道拜火教此行与黑魔海有关?」
商乐轩冷哼一声。「都是掌教多事。拜火教与我们相隔万里,何必为了姓岳的,把事情揽在身上!」
蔺采泉云淡风轻地笑道:「掌教眞人已经仙逝,怎可说他的不是?」
商乐轩沉默片刻。「不过另一个传闻更有意思。有人在江州推行考试制度,临安城已经派使者奔赴建康。」
蔺采泉皱眉道,‘「江州之事,与临安何千?」
「据说江州那人以考试为名,其实是为了广招兵马,重建当年武穆王的星月湖大营. 」「竟有此事?难道……」
商乐轩截ロ道‘1 「不错. 星月湖八骏已经有一一一人现身江州。」
蔺采泉点头道:「难怪临安朝野震动。如果我是宋主,只怕也睡不安枕。」
蔺采泉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望着街头穿着佣兵服的女子,手中轻轻摇着拂尘;面带微笑,出尘的风采宛如神仙中人。
这次凭借发现拜火教踪迹的名义,太乙眞宗实力最强的两位教御联袂而出,彼此心知肚明拜火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则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卓云君和齐放鹤两位教御。
至于林之澜,虽然王哲曾对他寄予厚望,但对其行事偏执,王哲生前已屡加斥责;如今失去卓云君的臂助,已孤掌难鸣. 算来掌教之位终究落在两人身上。
不过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那位刚满ー一十的小师弟。王哲在大草原时曾说过,要给小师弟教御的名位,设帐授徒。但从草原回来只有夙未央自己提出此事,其余几位教御对此装聋作哑。夙未央离开龙池,多半被此事气走的。
商乐轩与蔺采泉私下做好交易,两人连手,由蔺采泉先做三年掌教,然后再传给商乐轩。毕竟商乐轩比蔺采泉小十几岁,这点时间还等得起。至于那位小师弟,不只蔺、商两人抱着不闻不问的心思,卓云君、齐放鹤甚至连林之澜也一样。
众人都知道,如果小师弟当上教御,只怕不出五年掌教位置就会落到他肩上。有这个才华横溢的小师弟对太乙眞宗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但对于几位师兄来说就不那么妙了。说到底,掌教只有一个;别人倒也罢了,小师弟若做了掌教,以他的年纪只怕五十年后才有再运的机会。
众人逼着牛一一还了荷包,然后到夜市旁的酒楼点了餐饭,吃饱了好赶路。俞子元与车马行的人见过面,过来使个眼色。程宗扬心下了然,放下筷子跟着俞子元下娄。
楼下一处雅间内点着蜡烛,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踏前一歩,双脚「砰」的并在一起,挺胸「刷」的敬了个标准军礼.「星月湖大营一团一营上尉连长,臧修!」
程宗扬苦笑道:「臧哥你好,我又不是你们军队的人,不用敬军礼吧?」
臧修肃容道:「程公子是我们一营的恩人,当然要敬礼. 」程宗扬好奇地问道:「你也是一团一营的?谢艺手下的兵?岳帅的星月湖大营到底有多少人?」
臧修毫不隐瞒地说道:「岳帅的亲卫一共有两个团、六个营. 一团上校圑长孟非卿,三个营分别的是谢中校、斯明信中校、卢景中校。一ー圑中校团长侯玄,四营长崔茂中校,五营长王韬中校和六营长萧遥逸少校。每营配备三个连,一共三百人。外加团部三个机动连,整个星月湖大营一共两千四百人。」
臧修军衔比俞子元高,他说话时,俞子元在旁边没有插一句话。等他说完俞子元才道:「岳帅解散大营之后,我们损失一些兄弟。现在剩下的有两千上下,大部分已经启程去了江州。」
他笑了笑,「雪隼佣兵团的赵队长和徐队长也是我们一营的兄弟,和臧哥军衔一样都是上尉。」
「难怪呢。敖老大整天嘟囔说那两个不够意思,突然不辞而别,原来都是你们的人。」
程宗扬道:「小狐狸这回添了不少帮手。宋国方面是谁?」
臧修与俞子元相视而笑。臧修道:「宋国这回调动的是捧日军和龙卫军。禁军的上四军一下来了两支,我们星月湖眞有面子。」
程宗扬敲了敲额角。宋朝军制自己还有点印象,宋朝扬文抑武,常备军却是最多的。精鋭称为禁军,其它的杂牌合称厢军。禁军最精锐的莫过于铁骑、捧日、神卫和龙卫这上四军,问题是自己记得这四军都是大军,每军编制五万人。这次出动捧日和龙卫两军就是近十万人的规模。
程宗扬道,‘「十万对两千,小狐狸打得过吗?」
「看宋军这次怎么打了。如果还是内官监军、临阵授图,有崔中校、王中校和萧少校三位,恐怕他们连烈山都过不了。」
臧修说得这么有把握,程宗扬却有些怀疑,「宋军没这么弱吧?」
臧修道:「宋军军制一向是兵将分开,幅密院只管调兵,太尉府只管练兵。遇到打仗,武将要先从宋主领阵图,再到枢密院领兵符,然后去太尉府调兵。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不说,上了戦场都要按宋主颁下的阵图执行,旁边还有监军的太监盯着。宋军准备精良,当年北伐列出的阵式无坚不摧,眞辽铁骑围了一天也没能冲开宋军的步阵,结果一条小河搅乱宋军阵形,立刻大溃。」
俞子元道:「宋军将领只有都指挥是固定的,每都一百人,相当于我们星月湖的一个连;每都除了八名刀手、十六名枪手,剩下的都是弓手。论远射,六朝没有哪支军队能比得过宋军。但一到近战,只有射手的宋军立刻就会溃散。山间宋军摆不开阵势,我们一营就能打垮他们。」
程宗扬笑道:「我看你们两位都恨不得立刻上戦场。闲话不多说了,我们先去晴州;将我们送到,你们也好早些抽身去江州给小狐狸帮忙。」
臧修道……「孟上校命令,月姑娘和紫姑娘在晴州的安全由我们一连负责。従现在起,星月湖第ー团第一营第一连统一接受公子的指挥. 」程宗扬苦笑道:「这是小狐狸的主意吧?嫌我麻烦不够多,非拉我上你们星月湖的贼船。」
臧修道:「谢中校不在了,我们一营是岳帅的亲卫营,应该受月姑娘或紫姑娘直属。」
这是小狐狸抛出的橄榄枝,邀请自己代替谢艺来指挥第一营?程宗扬有些心动。按臧修说的一个营三百人,拉出来就是一支不弱的力量,毕竟一般小门派或佣兵团都没有这么多好手。
「先说到晴州的事吧。我们和雪隼佣兵团一共有十七个人,车马安排好了晰?」
车能坐六个人,每隔一百里有车行的驿站换马. 出了夜影关绕过云梦泽向东,今晩宿在梅镇,明天傍晚就能赶到晴州港。」
程宗扬站起身,「就这么定了。以后的事到晴州再说. 」「是!」
臧修和俞子元同声应道。程宗扬停下脚步;「臧兄,有件事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光明观堂的消息?」
臧修道‘,r 晴州是商邑,従不盘査人员进出。公子要打听哪些?我派人留心。」
程宗扬叹ロ气,「那就不用了。」
第七章臂助复归
第七章臂助复归星月湖出来的人果然精干,饭没吃完,马车已在外面等候。五名驭手驾车,臧修乘马,先载上行李,然后接上众人,风风火火驶离夜影关.雪隼佣兵圑还带了几匹马,马匹在船上关了大半个月,这时牵上岸都嘶鸣连声,等主人跨上马背立刻撒蹄飞奔。那种俊逸驰骋的雄姿让程宗扬怀念起留在建康的黑珍珠。
一行人驰出峡谷,程宗扬才发现外面红日高照,还是下午时分;在夜影关的一个时辰恍如隔夜。
晴州的道路都用黄土铺过,虽然比不上充气轮胎,但顚簸感已经降到最低。程宗扬靠在软垫上道:「在夜影关持久了,恐怕连白天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毎天都是晚上不好吗?」
「妳在鬼王峒那种鬼地方待惯了。傻瓜才不喜欢白天呢。」
「白天最无聊了,晚上才有好玩的事。」
小紫敲了敲旁边一ロ箱子,箱盖打开,半裸的美姬从箱内钻出来,像美女蛇一样爬到主人身边,「老爷。」
小紫拿出鲸骨做的鞭子在泉玉姬臀上打了一记,笑道:「上忍要搞新罗了,还不乖乖翘起,让飞鸟老爷采妳的鲜花?」
泉玉姬腹下只遮了块窄窄的面纱。她背对程宗扬充满诱惑地抬起光溜溜的白,两手扒开臀肉,将娇美绽露出来。
遇见小香瓜之后有两天没碰这个贱人,这会儿不禁有些心动。这辆车本来是给月霜和小紫姊妹配的,只不过月霜怎么也不肯与自己这个卑鄙小人同车,倒便宜了自己。
程宗扬抬起头. 「喂,妳这么看着要我怎么干啊?」
小紫白了他一眼,「刷」的拉上帘子。
车厢被帘子隔rj,空间更显狭窄。程宗扬索性把泉玉姬推在箱子上,让她解下面纱、张开双腿,自己弓着腰就像第一次开她的苞一样,挺起送进她柔腻。
「呃瑟奥塞呦!」
美姬桥滴滴道:「欢迎光临!」
程宗扬险些笑出声来,「谁教妳的?」
「主人说这里是晴州,做生意的都这样说. 欢迎老爷的大光临……哦泥……老爷的大……」
短短半个多月时间内,这个黑魔海的御姬奴已经从生涩处子变成一个床上尤物,不过也仅是个尤物而已。程宗扬按住她耳侧道封住听觉,一边丹田微动,一股眞气透入窍。程宗扬对魂影已经了如指掌,随便撩拨几下,泉玉姬便四溢;每干一下都让这个尤物浑身颤抖,双乳摇晃,媚态毕露。程宗扬嘀咕道:「这么,再扮成捕头会不会露马脚?」
外面静悄悄没一点动静。程宗扬吓了一跳,「死丫头,妳跑哪儿了?」
说着回过头,只见小紫站在座垫上隔着帘子笑嘻嘻看着自己。程宗扬抓起泉玉姬的面纱扔过去,「这妳都看,太禽獣了吧!」
小紫笑吟吟道:「眞讨厌。人家想好好学一点床上功夫,往后跟你上床的时候也好让你开心啊。」
「骗鬼啊。妳已经是大师级了,还学?」
「理论和实践总是有差别的嘛。程宗扬没好气地说,「妳想实践还不容易?过来躺好!」
r 大笨瓜!」
程宗扬气恼地说:「又跟我猜谜语!小心我哪天趁妳睡着,给妳来个霸王硬上弓,把妳的生米做成熟饭!」
小紫扮了个鬼脸,手一杨,那枝鲸骨做的鞭子点在泉玉姬腹侧。程宗扬只觉猛然收紧、鼓起,一团软肉挤在自己上,像张小嘴吸吮着来回研磨。
不但自己快感潮涌,身下美姬也娇躯剧颤。被强迫献出的在下抽动着,虽然自己没有,但每次抽动都彷佛被自己的大捣进,迅速达到高激。
眼看泉玉姬红唇张开忍不住叫出声来,程宗扬连忙拍住她的哑,免得惊动车外的人。泉玉姬喉咙动了几下,白美双腿用力分开,高举着柔腻,被他顶住,戦栗着开始。
程宗扬只觉她一片温热,饱含汁液的蜜肉抽动着来回吮吸。快感像潮水ー样一波波袭来,不多时就喷射起来。小紫笑道:「程头儿,你这么快就,眞没用!」
程宗扬哭笑不得。「死丫头,妳也太坏了吧?我若再坚持一会儿,妳不怕把她搞到脱阴,弄死她啊?」
「我才不怕呢。反正她杀了那么多人,这样死太便宜她了。」
程宗扬把仍在的女捕头抱起来放回箱内,一边擦着身体道……「喂,死丫头,已经到晴州了,妳准备怎么做?」
「你不是要去东海吗?我们就去东海好了。」
程宗扬叹ロ气。「小狐狸在江州打仗,大伙兄弟一场,他那边打得天翻地覆,我总不好自己拍拍去东海吧?」
小紫白了他一眼,「滥好人。」
「滥好人就滥好人吧,反正有妳这个坏蛋就够了。」
「没用的滥好人。」
「我干!再说翻脸啊丨こ小紫咯咯笑了两声:「黑魔海、波斯商会,还有晴州的商会怎么做生意,这些事还不够你忙吗?」
黑魔海彷佛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虽然直到现在没有与自己正面交锋,但程宗扬心里明白并不是黑魔海对自己仁慈,胃员有星月湖㈣罾^ を㈤㈤^ 着,自己暂时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一旦黑魔海腾出手来,只凭自己与星月湖、殇侯之间的关系,决计不会和自己和平共处。
波斯商会与拜火教,目前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空白的。月霜那丫头好像知道一点,却对小紫也不肯吐露。不过从当初王哲的反应来看,恐怕内情不简单,很可能牵涉到岳鹏举这个一路留下无数仇敌的鸟人。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晴州的商会。做生意是自己想做的头等大事,云家在建康一家独大,自己在晋国做生意免不了要和云家竞争。程宗扬潜意识想避开这种伤和气的局面。如果双方连手,借助云家的财势和自己的能力,一同到晴州开辟商机才是根本想法。
三件事中最要紧的还是黑魔海。尤其是身在晴州却将全盘局势控制在掌心的剑玉姬。一想到她,自己心里就有些发毛。「先下手为强。」
程宗扬打定主意,「趁那个仙姬还没有反应过来,先看看她是什么角色!」
天色将晚,车马驶入一座小镇。夜影关距离晴州港有一一百多里,大多数人出行都选择更为方便的水路,因此镇上的人不多,显得十分安静。
小镇遍植梅树,被称为梅镇。臧修在镇内唯一一家客栈订好房间,又去安顿车马. 终于赶到晴州,众人都兴致高昂。敖润搬来凳子和新加入的佣兵吹嘘晴州港的繁华,说到高兴处向店家要了酒,大伙一边瞎吹,一边聊起烧刀子的滋味,你一口我一口,喝得痛快。
冯源忌酒,在旁边插不上话,见程宗扬出来,喊道:「老程!你头一次来晴州,还没见过云梦泽吧?镇旁有个观潮台,我陪你走走!」
死丫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自己在房间里对着一个箱子无聊,程宗扬当即答应下来。两人一同出了客栈,朝鎭后观潮台走去。冯源道:「老程,你若想学法术,我这会儿就教你!」
「冯大法,怎这么大方?」
「那块龙隋玉可是一千银铢呢。」
玛源道:「当年我学法术,家里好不容易凑了十个银铢,结果只能进平山宗。你别笑啊,我们平山宗名声虽然不响,火法可是一等一的。」
「法术跟练功有什么区别?」
「说白了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运功法门不一样。法术要通物性,练起来麻烦点. 比如一根木桩吧,你一刀砍断简单;想让它烧起来就不能把眞气用在刀上,讲究的是咒与心应,蕴火于心。」
程宗扬道,‘「我正想问你,冯大法,你的火法能使多远?」
冯源想了一下,「少说也有一一十步吧。」
「再远点呢?」
「一一十步还不够?」
「一百步的距离怎么样?不用火势太大,只要一点火星就够。」
冯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一百步?能隔三十步放火法的,整个晴州也没几个啊。」
一一十步还不如弩机射程的一半。程宗扬不死心地问……「如果隔着东西,你的火法还能用吗?」
「那得看隔什么了。你若弄桶水让我用火法,那是坑我呢。」
冯源道‘1 「老程,你又球磨什么呢?」
「上次说的火器,如果做成一个密封的铁耀子,」
程宗扬比划着说道:「外面刻几道凹槽,里面装满火药,能不能隔几十步用火法点着?」
冯源琢磨半晌,「我看悬……老程,你还不如装根火捻呢。」
枪械主意被否决后,程宗扬想到手雷。火捻的主意自己也想过,甚至还想到给火捻加一个竹管,解决投掷时火捻受气流影响的问题,同时提高安全性。但控制攻击的距离和时间这两个难题却不是火捻可以解决.毕竟这个时代的技术最难做到的就是精密,即使能做到,成本也要大幅提升,可能算下来还不如老张说的,招一队雇佣兵省钱. 程宗扬叹ロ气:「装火捻就不好算时间,炸得早或晚都不好说. 冯大法,你来点怎么样?」
「实话跟你说,要是不动的话,一一十步以内还凑合,再远我心里就没底了,毕竟隔着几十步。」
冯源道……「火法跟别的法术不一样,你想想,平白点出火苗得费多少力气?况旦那玩意儿满天乱飞,谁算得准位置?」
程宗扬心里一动,「我听说龙睛玉能蓄法术?」
冯源警觉地攥紧拳头,「你想干嘛?」
「得了吧,我又不抢你。如果在龙睛玉里蓄上你的火法,只要能迸出火星,需要多大一块?」
冯源咽了ロ唾沫。「小米粒那么大就够吧,我没试过. 不过这块龙睛玉怎么也分不了一千块,就算你把它砸成一百粒,每粒也得十个银铢。那是一吊钱啊,老程!你扔出去一、一一十个,一亩地就没了。」
问题又回到成本上。自己似乎有些明白岳帅为什么没造出手雷,毕竟打仗是要花钱的。虽然自己知道火药终将成为戦场的主宰,但火药从发明到大规模使用,跨度何止千年?自己想在三个月内做出来也太心急了。
沉思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潮声。程宗扬抬起头,只见两人已来到镇边,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无边的大泽正在夜色下蒸腾出淡雾般的水气。隔着梅树s曲的枝影,水中几处岛渚掩映在月光水雾间,犹如仙境。
「云梦泽是六朝第一大泽,从夜影关到晴州港,走直线也有几百里。」
冯源夸张地挥动手臂,「周围几百万顷都是开垦过的良田,毎年产的稻米足够半个宋国吃的。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晴州的商会占着这么富庶的大粮会,底气就比别;g 商家足了一半!」
「湖里是不是有岛?」
「老程,你眼力不错啊,这都能看见!」
冯源指点道:「泽里有上千个大小岛唤,十方丛林的东胜大庙,瑶池宗、太乙眞宗、钩阳宗、长青宗这些宗派,还有天玑院、秘锦阁这些书院,有钱的都在岛上建有产业. 每年来求道游学的就有几万人こ程宗扬笑道1 ‘「我看那本小册子还有教点石成金的?」
冯源道:「那都是驱人的。晴州这地方钱多,骗子也多。别说点石成金,还有人教搬运术,专门把别人的钱搬到自己家里,听说还有人眞搬来了。」
程宗扬大笑道:「要是我就跟教搬运术的连手,在后门挂个牌子,专教反搬运术. 找个大富商当托,先借给教搬运术的搬来一道,拿几个小钱编出故事,让酒肆饭铺宣扬,等赚了钱,搬回来再赚一笔. 」「哎哟,老程,你眞是做生意的材料啊,这点子我可想不到。」
「这还不算完。等事平之后再来个揭秘,印上几万本小册子,把当托那位名字隐掉,写得含含糊糊、捕风捉影,运气好的话不只赚到书费,说不定还能从城里的大富商再敲几个。」
「人家是一鱼两吃,你连鱼骨头带鱼鳞都要吃出银铢来。」
两人说笑着,程宗扬朝脚下望去,只见水面离悬崖有十几丈高,岸旁尽是嶙峋礁石。一钩新月映在水中闪动着粼粼银光。
「我听说云梦泽涨潮时能把山都浮起来,似乎没什么动静啊。」
「云梦泽涨潮比内海晚一个时辰。云水从大泽出去,到海边是个葫芦形的出ロ。内海潮涨一尺,泽里要涨一ニ尺。月圆时节,半个时辰能涨十几丈,浪大得吓人。把山浮起来说得一点不假。」
说话间,脚下水面开始悄然上涨. 片刻后远处一道白线翻滚着朝岸边涌来,月色下看似平缓,速度却极快,到了岸边猛然卷起,在礁石上发出巨大响声,飞溅的浪花宛如奔马,直跃天际.这只是刚开始,一波又一波潮水不断涌来,每涌来一次,水面就涨高一分。潮水越来越大,不多时,飞溅的浪花便攀上几丈高的崖岸,在面前腾出一人多高的水墙,巨大的冲撃カ让脚下山岩也为之震撼。
「老程!」
冯源大叫道:「往后退点!那浪快得很!小心被卷下去!」
程宗扬张大嘴巴,看着怒卷的波涛越来越高。刚才还平静如同处子的云梦泽露出雄浑一面,不仅脚下的岩石、周围数十里的礁崖,甚至整个望不到边际的湖岸,都在同一时间被翻滚如山的波涛拍打着。天空的胁月也彷佛被潮水呑没,浸在半透明的水光中,失去原有光辉.一波犬浪涌来,在身前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脚下岩石彷佛震裂,崩成无数碎片,接着一道水墙翻卷而起。程宗扬来不及退开就被波涛卷住。冯源冲过来叫道:「老程!」
波涛退去,刚才人影已经不见。仔细看时,程宗扬趴在地上,一手握着匕首,锋刃深深刺进岩石,整个人淋成落汤鸡. 他吐了ロ水哈哈大笑,「好大的浪!冯大法!千万别对人说啊,看潮反而被浪卷走,眞够丢人的。」
「娘哎,还笑呢,你可吓死我了!」
冯源赶紧拖起程宗扬. 刚站起身,背后又是一声巨响,两人脸色一起大变,谁也没想到这波潮水来得这么快。
背后猛地一震,被波涛拍到,接着脚下悬空已被潮水卷起。程宗扬一手拽住冯源,拚命用匕首往岩石上刺,但这时身体被波浪卷住已失去方向,匕首挥出只刺了个空,身不由己地被潮水卷走。
扑上山崖的波涛裹着枯枝碎石迅速退去,身体猛然悬空,从十几丈的山崖上垂直堕下。程宗扬大叫不好,这种高度摔下去,就算够运气没碰到礁石也会被水的冲击カ拍晕。急切间,一只手忽然伸来抓住程宗扬的手腕,把他从波涛中拉出来。程宗扬死里逃生,一手拉着冯源,一手抹去脸上水渍. 待看清面前文质彬彬的身影,程宗扬大叫ー声:「秦会之!你这个死奸臣!怎么跑这儿来了!」
「星月湖的卢五爷到建康来,说起公子和紫姑娘乘船前往晴州,属下便沿途寻找。到杨州又听到公子发回平安信,算算时日只差了一天路程。若非公子的船太快,在夜影关便可追上。」
秦桧道……「到了夜影关,见到紫姑娘留下的标记,属下便绕过云梦泽改走陆路,幸好来得不算迟. 」「死丫头什么时候留标记?」
「就在集市附近。」
秦桧笑道:「看来紫姑娘早知道追来的会是秦某。」
死奸臣这个得力臂助赶到,让程宗扬安心不少。「家里的情形怎么样?小……」
秦桧神情微微ー黯:「魏兄弟和莺姑娘已经安葬了。」
程宗扬咬紧牙关,腮帮肌肉鼓起:「该死的妖妇!」
秦桧道:r 卢五爷说见到公子,当晚是姓苏的那妖妇下的手?」
程宗扬点了点头.「长伯已经去追査那妖妇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回禀公子。」
秦桧道:「都是属下无能,令公子受惊. 」程宗扬叹ロ气。「算了吧,难道让你剖腹自杀?」
秦桧却凛然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秦某为人忠孝,这种事是决计不肯做的。」
程宗扬啧啧赞叹两声,「有一套啊,贪生怕死还说得嘴响。」
看着秦桧眼中狡黠的笑意,程宗扬突然生出一丝感动。死奸臣看自己心情不好,故意引自己发笑。虽然明知道这家伙不是好鸟,但这些日子出生入死,交情慢慢建立起来。程宗扬似乎有点明白歴史上的赵构为什么会和死奸臣亲近,果然大奸大恶之人必有过人之处。
程宗扬犹豫了一下。「这事挺古怪的。会之,你帮我推敲推敲I 按着死丫头的性子,别人敢咬她一ロ,她敢杀人家全家。但被苏妖妇咬这一ロ,她怎么不打回去呢?」
秦桧想了一会儿:「也许是公子想来晴州,紫姑娘不想拂公子的意愿吧。」
程宗扬沉默下来。
秦桧道:「家中一切都好。属下走时,公子的临江楼已经开建。祁远按公子的吩咐去了江州,现在エ地由易兄弟一手打理;吴兄弟在石灰坊。铜器坊还给云家,云三爷让我跟公子说,分成的约定不变。」
程宗扬打起精神,「织坊那边怎么样?」
秦桧露出笑意:「吴家娘子将织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做出的东西愈发精致.若不是宋国全境封锁云水,便让他们贩些来,在晴州试卖一番。」
说起这事,程宗扬还觉得有些稀罕。「封锁云水,一下得罪六朝的商家,这位贾太师够铁腕的。」
秦桧点头道:「贾师宪行事一向强硬。前些日子宋主祭祀正逢大雨,贾师宪希望宋主等雨停,乘辖车回宫. 宋主胡贵嬉的父亲当时是带御器械,出主意请宋主乘逍遥辇。宋主担心贾相不悦,胡父说贾相已经同意,宋主才还宫. 结果贾师宪大怒,称自己是大礼使,陛下举动不得预闻,随即辞职罢政。宋主不得已只好罢免胡父官职,送胡贵嫔出宫为尼,才请回贾师宪。只不过贾太师喜欢斗蟋蟀……」
程宗扬露出古怪表情,「那位贾太师不会名师宪,字似道吧?」
「正是。」
贾似道!这个大奸臣!程宗扬盯着秦桧,南宋歴史上你是奸臣第一,贾似道就是奸臣第一一。不过你这个奸臣成色十足,如果有本通史,奸臣传第一位你也当仁不让。贾似道跟你比还未够班啊。
秦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公子?」
程宗扬咳了一声,「他不是靠姊姊是宠妃才起家的吗?我怎么看着你对他挺欣赏的?」
r 贾妃很早就病亡了。买师宪是自己考中进士才当官。」
秦桧道:「贾师宪这人喜好醇酒美妓,做起事来还是有章法的。」
程宗扬道‘’「有章法还把云水全部封锁了?」
秦桧笑道:「听说贾师宪早就对晴州的商会不满,可能是藉此机会敲打那些大富商吧。」
程宗扬球磨片刻,「他是不是跟岳帅有仇?行了,不用问,肯定有仇。他们是怎么结仇?」
秦桧道……「贾师宪看不起武人,当然对姓岳的没好感。何况岳帅为人飞扬跋扈,又有自己的亲军。他掌权时,枢密院和太尉府都成了摆设. 单从这一点说,贾师宪也不能容他。」
晋国有王茂弘、谢安石,自己还想着宋国掌权的也许是王安石、范仲淹、司马光、包拯,甚至文天祥这帮人。如果那样,小狐狸麻烦就大了。既然是贾似道,看来小狐狸运气不错.「还有件事。黑魔海的事你比我熟,有个剑玉姬,你知道底细吗?」
秦桧露出护愼表情,「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我在南荒时査过此人事迹。如果公子与她交锋,最好请殇侯出面。」
这话的意思是他面对剑玉姬也没有丝毫把握。程宗扬讶道:「那女的有这么厉害?」
秦桧缓缓道:「当日有个华妙宗,与瑶池宗、太乙眞宗、阳钩宗、长青宗、干贞道并称道家六大宗门,宗主林妙仙修为直追太乙眞宗的紫阳眞人。直到十余年前华妙宗突然销声匿迹,一直是桩悬案。因为殇侯的关系,我们隐约听到风声,说是黑魔海巫宗的剑玉姬出手,十招之内击杀林妙仙,华妙宗自宗主以下无一幸存。」
程宗扬倒抽一ロ凉气。如果剑玉姬是王哲那个层级的,大家还打个屁啊,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但好不容易到了晴州,只听到名头就夹着尾巴望风而逃,那也太没用了。
程宗扬道:「你去歇息吧。明天咱们一道去晴州。剑玉姬……哼哼。」
811:「属下为公子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得了,你这死奸臣还演戏呢!」
r 哈哈!」
秦桧大笑两声,起身告辞.
第八章田税三失
第八章田税三失晴州,六朝财富的中心,金铢的海洋。有人说天下每十枚金铢就有六枚在晴州流通。还有人说,余下的四枚也有一半控制在遍布六朝的晴州商人手中。
在晴州有的是一夜爆富的神话,有的是腰缠万贯的巨富,有的是敢于冒险的赌徒,有的是视金铢为信仰的佣兵。
这里有六朝资金最雄厚的商会、规模最庞大的船队。有寓居于此,尽情享受世间繁华的名门贵族;也有穷困潦倒,可以为一頼午饭行险杀人的杀手。有信徒遍及天下的名门大派,也有名不见经传的无名流派。
在晴州可以随时获得轰动天下的新闻,同时也是滋生传播谣言的温床。这里有来自天竺、波斯、大秦……等地的商人,有大海深处的异客,也有见识过传闻中十洲三岛的水手。
这里有知识最丰富的学者,品德最高贵的圣徒,也有最狡诈的骗子,最贪婪的奸商。当然,也少不了美丽的娼妓和妖娆的少女。
这一切编织成六朝最引人入胜的传说,世间唯一的晴州。程宗扬对晴州的第一感受则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建康也没有包围城市的城墙,但有无数小城。晴州完全是一座不设防的商业都市,除了几百里外的夜影关,晴州港内只有交错纵横的水道、修葺整齐的堤坝,连绵不绝的民居和富丽堂皇的楼堂馆榭。
为了避免麻烦,臧修把住处选在城南一处小院;虽然没有客栈周到,但位置僻静,巷外是主道,院后就是水道,出入都很方便。
路上小紫和月霜同乘一车,也不知道她们姊妹俩路上聊什么,月霜神情间淡淡的看不出异样。她没有理会自己,只和小紫说了几句就翻身上马,径直离开.敷润道:r 老程,我先把兄弟们带回圑里,把老张留的东西寄回家,然后过来找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在晴州一天,我和冯大法就陪你一天!非让你在晴州玩痛快!老臧!等我过来找你喝酒!」
臧修笑着答应。等雪隼佣兵团的人走远,他转身道:「这院子是十几年前就置买的,谁也査不到我们鹏翼社头上来,公子尽管住在这里. 」秦桧笑道:「巷子里卖炊饼、开茶铺的都是自己人吧?」
臧修挑起拇指,「秦兄好眼力!都是我们的弟兄。」
程宗扬道:「干脆撤了吧。会之一眼就能看出来也瞒不了有心人。反正我们是来旅游的,不打算惹事。」
「是!」
臧修答应一声,自去安排。小紫伸了个懒腰,「坐得好困,我要睡觉去。」
「喂,妳不打算和我一起逛街?」
「让秦傻瓜陪你去好了。」
秦桧宠辱不惊地说道:「在下陪公子去喝杯茶吧。」
程宗扬提高声音,「走!我们逛窑子去!」
小紫扮了个鬼脸,「不逛是小狗。」
巷里的茶铺已经收摊,卖炊饼的也不见踪影,只是不知道臧修还有没有留暗哨。至于月霜那边肯定也有一连的人暗中守护. 孟非卿在外面谈生意,明天赶回晴州,已约好时间见面。程宗扬准备见过他之后,再看情形要不要放出泉玉姬这只诱饵,引剑玉姬上钩.出了巷子,外面街市一片繁华,路上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与建康相比,晴州港的水路更加稠密,三五步便是一座拱桥。房屋临水而建,都是精致的阁楼;淡绿色玻璃窗内悬着朱帷玉纱,有些还是珠帘,显示晴州人雄厚的财力。
这里离港口还远,看不到海湾内森林般的桅杆,风来时珠帘漫卷,空气飘荡着海洋的气息。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秦桧叹道:「这晴州又何只十万人家。」
不可否认这死奸臣学识渊博,而且相貌堂堂,谈吐文雅,言语娓娓动听,是个不错的聊天伙伴。程宗扬边走边道:「盐、铁这两个赚钱的行当都是六朝官府经营,晴州人做什么生意能做这么大?」
「一是海外贸易。从六朝贩卖丝绸瓷器到海外,换回各种珠宝珍奇,利润丰厚犹过于盐铁. 另一个就是钱庄. 总商会里,钱庄就占了七家。其它除了粮食之外,还有畜牧。」
r 晴州有马场?」
「晴州的白水镇有六朝最好的马场,每年出产骏马数千匹。晴州的白水驹不逊于塞外名马. 」程宗扬想起萧遥逸的坐骑,那匹白水驹原来也出自晴州。「晴州有这么多商会,最大的是哪几家?」
「晴州的大商家莫过于帛氏和褚氏。但帛氏专注于海洋贸易,不如褚氏钱庄遍及六朝、声势浩大。再有就是陶氏和朱氏。陶氏也是开钱庄的,号称金铢多如泥沙。朱氏垄断晴州七成的稻米生意,都是富可敌国的大商家。」
街市上店肆林立,到处是叫卖的商贩。两人绕了一个弯,忽然看到一处白墙灰瓦的院落,门前挂着珠帘书院匾额,院内绿柳成荫,在闹市中别有一番清幽。
程宗扬想起自己拿到的小册子上有不少带著书院字样,问道:「晴州好像有不少书院?」
r 晴州有一ニ多:商会多、教派多、书院多。」
秦桧道‘’「六朝武将大多出身于长安的皇图天策府,文官大多出身洛阳太学,而太学的博士几乎都在晴州游过学. 晴州商会既然有钱供养,各派宗门也极多。」
「富而好学,晴州这些商家很风雅嘛。」
程宗扬笑道:「何况这也是一桩大生意。」
秦桧笑道:「公子所见不差。晴州汇集六朝各派精英,对隋州人做生意也大有好处。」
「我听说晴州的地方官是宋国委派来的?」
r 晴州知州除了官方的迎来送往,其它事务都插不上手,只是个荣衔。眞正控制睛州的是晴州总商会。」
秦桧解释道:「总商会由晴州十三家最大商会组成,每家各占一席。所谓的知州,每隔四年由总商会拟出一个名单递交到临安,由宋主圈选一人到任。」
秦桧道:「这次临川王被谢幼度逼退,王丞相承诺开通广阳渠,云家一击不中已改弦易张,专注于生意。当初云六爷长驻晴州就是想让云家在晴州总商会占有一席之地。」
自己还没有见过云氏这一代的当家人云芝峰。程宗扬道:「既然到了晴州也该拜访他一越。」
「我已经问过,云家人说云六爷滞留洛阳,只怕开春才能回来。」
程宗扬想起云芝峰游说诸国,不知道他把那尊临江大佛卖出去没有。秦桧提醒道:「公子,青楼在那边。」
「得了吧,喝杯茶就行了。」
秦桧笑道……r 敢不遵命。」
两人上了茶楼,找处临窗座位,随便点了两盏茶。店内上的茶仍是茶饼碾碎的,色白如乳,茶面漂着一层细细泡沫,香气扑鼻。两人一边飮茶润喉,一边浏览晴州风物。
忽然楼下一阵热闹,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阔歩进来,嚷道:「小一丁。快拿茶来!」
小一一点上茶。「张十一,今天又有什么新事儿了?」
张十一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刷」的打开,等吸引众人目光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贾太师怒封云水,江州城大兵压境。得宝藏八酸齐出,乱天下几时方休!」
说完这几句,张十一拿起茶慢悠悠喝着。张十一语调虽然不高,但一字字极为清晰,而且语调抑扬顿挫,一出口就吸引楼上楼下客人的注意力。
秦桧道……「这是晴州港的说书人。有说史的,有说哗话的,有说神鬼的,有说谜的。还有些专在茶楼酒肆说近日风传的新事,得几个茶钱聊以为生。」
程宗扬明白过来。简单说,给他配支麦克风就是地下电台. 楼上有人忍不住道:「张十一,贾太师封云水的事谁都知道,你后面说的什么意甲3 ?i张十一拱手道:「足下少安勿躁,且听小的一一道来。想那贾太师在宋国位居一品,身兼平章军国重事,怎么会封了云水,断了普天下人的财路?这几日云水泊了无数船只,南来北往、走亲访友、贩货求财的,人人心急如焚。有的货物定了时日,耽误一日就丢了大把大把的金铢,这才雨三日光景已有心实的投了水、悬了梁、弃了孤儿娇妻,一命呜呼。小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两日来多方打听才知道其中的原委。原来是贾太师要对江州大动刀兵,情急之下才出了这等下策。」
有人道:「江州不是晋国的吗?」
「这位客官说的不错!」
张十一道:「小的听到此事,心里也是一惊. ,难道贾太师要与晋国兵戎相见?这可是六朝多年未有的大事,后来方知此事别有蹊跷. 」眼看张十一又拿起茶,楼上有客人笑骂道:r 这杀材又卖关子!左右是编些个说词,讨些钱铢。」
张十一正容道:「客官此言差矣!小的虽是说书为生,到了茶楼也与诸位一样都是来飮茶的客人,彼此说些闲话,哪里要一文铢钱!客官若是愿听,小的便径直说了I 江州如今已经不姓晋了!」
茶楼一阵哗然,张十一气定神闲,等众人声浪平息才道:「实情是晋国的萧侯爷不满晋主荒,怒冲冲反出建康,如今父子占据晋国江、宁ニ州,早已割地称王。」
「那关宋国什么事?」
r 晋国缺兵少将,不得已求到宋国。王丞相亲写书信,请贾太师出兵平叛,愿事成之后以江州之地相酬!」
一片哗然声中,程宗扬与秦桧相视摇头,这个说书人明显是信ロ雌黄. 王茂弘写书信请贾师宪出兵平叛?王老头若混到这一步,他也不是王茂弘了。
程宗扬更多想一层。卢景当时说王茂弘坐山观虎斗,放手让星月湖与宋军两虎相争。但王茂弘与自己交谈时,曾流露出让小辈放手做事的意思,对萧遥逸在江州的举措坐观其成,未必眞想借宋国的刀来除掉星月湖。
宋国连出动大军进入晋国境内这种犯忌的事都做出来,可见对星月湖畏如蛇蝎。站在王茂弘立场,任由宋军在晋国境内来去自如,上下都不好交代,直接出动晋军与宋国为敌更是下策。很有可能王茂弘会在背后支持江州,让星月湖与宋军打成消耗戦;宋国攻势受挫,在江州城下偃旗息鼓,星月湖也实ヵ大减,往后兴不起大风浪。这么算来眞正该担忧的是贾师宪,恐怕他还得求着王茂弘,免得宋军与江州打得难解难分,晋军突然在背后出现.张十一眉飞色舞、ロ齿生风,将萧氏父子说成破军星下凡,打得晋国文武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他们占了江、宁ニ州。接着话风一转,说道贾太师也不是善辈,对江州早有觊觎之心;王丞相这位老好人引狼入室,只怕要大大吃亏。
「正是如此这般,萧侯爷父子占了江州,树起大旗。贾太师思来想去,只好封了云水。」
张十一说着折扇一合,「列位,今天就聊到这儿,小的告辞!」
「你个张十一!怎么说一半要走?说了半天也没说贾太师为什么要封云水,难道明天要我们再来听你聒噪?」
张十一为难地说道:「不瞒列位,为了打听这些事,这几日小的磨破了嘴、跑断了腿,还要请知情的人吃酒,欠了一的债。这会儿要赶个场子,说段书好还了欠的酒钱. 要知道贾太师为何封了云水、谁人得了宝藏的事,咱们明天再聊。」
客人正在兴头上,怎肯放他走,便有人道:「你去说书也是动嘴,不如ー并说了!这几个钱拿好了!」
张十一作揖道:「谢客官的赏!」
程宗扬看着说书人的伎俩,不禁好笑,但接着他就笑不出来。张十一得了钱,重又坐下。「此事说来话长,若只是萧侯爷父子,贾太师派出麾下大将夏夜眼、夏用和也能一战。偏偏萧侯爷父子又得了几个得カ臂助。有道是八骏出世,天下大乱. 这八骏便是铁骊、天驷、龙骥、幻驹、云骖、青鸡、朱骅、玄骐!说到铁骝乃八骏之首,生得铜头铁额,呑食沙石!闻说萧侯爷父子占了江州便带齐兄弟来投,更献上一份大礼,乃是波斯拜火教的宝藏,助萧侯爷兴兵!」
程宗扬与秦桧面面相亲,听着张十一大费ロ水,说起铁骝从拜火教手中抢得藏宝图,如何斩蛟杀虎取出宝藏,购买大批武器,从云水运至江州。贾太师如何当时正怀抱美人儿斗着螺蟀,闻言顿时怒得摔了幡蟀罐,一面下令封锁云水,一面尽起精锐讨伐江州。
张十一这番话用足演义口吻,十成里未必有一成是眞的,但透出的消息却不简单。尤其是孟非卿、宝藏与拜火教这几处关键.俞子元说过鹏翼社利润并不丰厚,孟非卿却动用大笔资金购买粮食兵器,自己已觉得奇怪。与说书人的演义对应,难道岳帅与拜火教结怨是因为宝藏?宝藏最终落到孟非卿手里,此时取出来支撑星月湖东山再起?
赏钱不断丢来,张十一赚得盆满钵满;说完这段,抱拳一声告辞,施施然离开. 秦桧不动声色地笑道:「这厮倒好口才,一篇长文说得丝毫不乱. 」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程宗扬喝口茶压下心底疑惑。「市井的口碑眞是有意思,说到王丞相就是老好人,让人听着就替他担心。说到贾太师就是找美人斗蟋蟀。张十一说贾太师时,我看到一个文士破ロ大骂;这位贾太师既然重文抑武,怎么在文人ロ里名声也不怎么样呢?」
秦桧道:「这事要从方田均税法说起。六朝以宋国最为贫弱。贾师宪推行方田均税法,在宋境丈量田地,划分为五等,逐一厘定税额. 不足标准的可以免税。」
「这是好事啊。大家划清田产,按等级交税,谁也不吃亏。」
秦桧微微一笑,「对有些人来说不占便宜就是吃亏。说起宋国的贫弱,其实宋国一点都不穷,只是那些钱官府收不上来。地方豪强占有大量良田,税赋却极低。小农勉强猢ロ,缴纳的税赋却占了一大半。长此以往,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贾师宪重新丈量田地触及豪强利益,那些文人多是富家出身,当然要痛骂贾师宪。」
秦桧飮了口茶。「这方田均税法推行不下去便罢,一旦强行推行,不但贾太师要身败名裂,连宋国也有亡国之虞。」
旁边忽然有人道:r 此话怎讲?」
程宗扬扭头看去,身后茶位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年过五旬,须发犹如墨染,目光炯炯,精力旺盛。另一个相貌清雅,举止斯文,两人都穿着便装,戴着乌角巾,看起来像是来晴州游学的文士。
秦桧洒然笑道:「方田均税法并非贾太师创举,自王荆公提出此法至今已有一百余年,以荆公大才尙且难以推行,可知此法之难. 」老者道:「事在人为。想在平地建起一座晴州谈何容易?偏偏世间有了晴州。贾太师位高权重,推行一则法令又有何难?」
秦桧道:「国家初起之时,豪强之户少而中产之民多。一旦承平日久,富者兼并田地,愈来愈富,一户之资足抵中产万家,而缴税之额不足百户。赤贫者无税可收,豪强满税不缴,所征赋税大半落在中产之家。不需数百年,中产之家皆破,则国家危矣。贾太师看出此中弊端,推行方田均税法本意是抑豪强、扶贫贱,但所失有三。」
老者冷冷道:「愿闻其详。」
秦桧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曰轻敌。贾太师为人强硬,视豪强如无物,不仅重新丈量土地,而且限定田亩超出者由官府平价购入,分与贫户。但豪强之所以为豪强,正因其财雄势厚。方田均税法夺其田地,势必反目成仇,贾太师以一人之力,岂能与一国豪强相抗?
「其一一曰躁进. 为人不妨快意,治国且需谨愼。道德经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 方田均税法遍及全境土地,便是五十年也未必能清得完,只可徐徐图之。但贾太师匆忙施行,上下官吏为完成法令,大肆舞弊,更激起豪强仇怨,只怕不待人亡便会政息。」
秦桧竖起第一一一根手指,「其一一ー是贾太师施政强硬有余,圆滑不足,一向头痛医痛,脚痛医脚,未能远谋. 如果我没有猜错,贾太师急切推行方田均税法,正因为宋国歳入出现大麻烦。」
老者瞳孔中的光芒闪烁一下:「宋国税赋不足众所周知,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秦桧笑道……「宋国容忍晴州,恐是因为向晴州的大商家借了不少钱吧?如今贾太师又兴兵讨伐江州,我倒奇怪钱从何来?」
老者哈哈一笑,「宋国虽然贫弱,未必连一次仗也打不了。」
秦桧道:「贾太师若要推行方田均税法便不该打仗。若要打仗便只能暂停此法。若两者齐为,大军战于外,豪强乱于内,今年宋国粮食产量折损一一成算是少的。再加上军费大增,用不了几个月便会焦头烂额. 」老者微微昂起头,「依你之见,宋国政事该如何施为?」
「下策是求稳。休兵,罢方田均税法。」
「中策呢?」
「徐图缓进,恩威并用。歳入不足,不妨纳捐。」
r 以财纳官?」
老者哂道:「亡国之道!」
「非也。」
秦桧微笑道:r 以田纳爵。以往纳捐大都是君主求财心切,急于得钱,以朝廷官职作价而售。三品官职不过得钱百万,随手用之则无余,而朝廷得一官蠹,为害不浅. 此法不取钱财、不售官职。千软得一子爵,万亩得一伯爵,国家得利、富人得名,岂不比强行征购田地容易百倍。」
老者沉默良久:「上策呢?」
秦桧笑而不答。
旁边的文士微微叹息ー声,开口道:「老爷,时间已经不早,晚些只怕有客来访. 」老者忽然道:「阁下尊姓?」
「鄙人姓秦名桧,草字会之。」
老者喃喃道:「秦会之……可是在晴州游学的士子?」
秦桧笑道:「伴当而巳。」
「商人?」
老者讨然挑眉,情不自禁露出一丝轻蔑,但想到秦桧那番话又犹豫了一下,「你可有意出仕?」
「在为伴当,自然要追随家主。」
「哦?」
r 这是在下家主,程公子。」
程宗扬抱拳道:「见过老丈。」
老者打量程宗扬几眼,「年纪轻轻,能驾驭这等才俊之士,不简单啊。」
程宗扬笑道:「这是秦兄给我面子。」
老者注意力本在秦桧身上,听到这句话不禁目光炯炯地看了他几眼,「好一个伴当给家主面子,难怪这种人才会甘心为你效力。」
老者站起身对秦桧道……「你哪日若改了主意,便来临安找我吧。」
他回过头,「群玉。」
文士躬身道:「鄙人廖群玉。程公子、秦先生若大驾光临,寻临安悦生堂廖某即可。」
「不败。」
老者拍拍秦桧的肩想说什么,思索半晌,终究化为一声长叹. 「我若经商,恐怕也比你不过. 」说完,老者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程宗扬笑道:「上来喝口茶,先听了一段神鬼传奇,又听了你这番治国的大道理,这口茶喝得挺値。」
秦桧却饭起眉。「廖群玉……悦生堂……难道是临安那位以刻书、藏书知名的大家?他为何会来晴州?」
请续看《六朝清羽记》二十三
第二十三集
【简介】
月霜“岳帅之女”的身份引来祸端,太乙真宗、波斯教派、岳鸟人过往招惹的风流帐,无不处处针对她,甚至连亲妹小紫也有意无意地算计着!
程宗扬被星月湖委以重任,铁骊孟非卿特别予以军事训练,便是想将他拉至江州战场。
一心想上战场的月霜与星月湖一拍即合,程宗扬也因小紫的“嫁妆”而难以脱身。
但在晴州更为要紧之事,便是以飞鸟上忍的身份与剑玉姬一会,试探黑魔海的深浅!
第一章夺物夜贼
第一章夺物夜贼晴州位于大陆最东端,从地图上看,与其说漫长的海岸线伸入东海,不如说海水侵入陆地,形成一片辽阔海湾。海湾三面被陆地包围,称为“晴州内海”最宽处超过四百里。云水巨大的水量使晴州内海一半都是淡水,海湾月牙状的缺口处,有一座形岛屿与外海分开,将风浪隔绝于外。无论外海风浪再大,进入内海就变得风平浪静。对晴州人来说,这个天然良港就是他们的聚宝盆。
船只停在一片红树林内,程宗扬拿起从楼船上带下来的望远镜,看向海中的岛屿。
晴州内海散布大量岛屿,一些大岛还有市镇和码头。臧修私下透露有几座岛屿是海盗们交易的场所,其余小岛大都被人购置,成为各家商会和富豪的产业。
眼前这座岛屿面积并不大,岸边生长着海滨常见的疾藜丛和野豌豆苗,岛内高大的乔木间露出房舍一角。竹篱瓦舍的建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如果泉贱人没有说谎,那里便是黑魔海隐藏在晴州的巢。
程宗扬慢慢移动望远镜。岛侧有一个小小的码头,一条双桅帆船靠在岸边,显然岛上有人,但始终没有看到有人走动,更没有见到一丝灯光。
程宗扬心里嘀咕:黑魔海的人不会也和鬼王峒一样都是属蝙蝠的吧?泉贱人说,剑玉姬吩咐过,一旦飞鸟上忍抵达晴州,只要在岸边发出讯号,岛上就有人来接应。
从广阳到晴州一路都是乘船,与外界通讯处于隔绝状态。最后一次与剑玉姬联络还是在广阳启程的时候,透过游婵告知黑魔海,东瀛来的忍者飞鸟熊藏与御姬奴离开广阳、前往晴州。讯息越少越不容易漏出马脚,剑玉姬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从有限的消息中判断出自己是假货。
眼下自己已经到了晴州,想见到剑玉姬的真面目并不困难,麻烦的是见面之后怎么办。如果按照死奸臣的说法,剑玉姬能轻易击杀华妙宗的宗主,修为直比王哲,就这么把她引出来不叫引蛇出洞,纯粹是放虎出笼;将自己的实力全拼上也是白搭。
随行来的汉子坐在船尾,警觉地望着岸上。这些汉子都是臧修的手下,凭借鹏翼社的身份在晴州隐藏多年,忠诚绝无可疑。
与他们接触过,程宗扬才知道萧遥逸为什么那么急切兵临湖上,与王茂弘讨价还价。王哲曾说过,岳鹏举的星月湖大营是他见过的第一强军,这些一身本事的汉子怎么可能甘心做一辈子的贩夫走卒?现在萧遥逸重新在江州占据一片天地,这些汉子虽然尽力克制,言谈间仍不免流露几分激动。毕竟他们在草莽中埋没多年,终于有机会让岳帅的战旗在六朝的天空重新飘扬,怎么能不激动呢?
但也正是这个原因让程宗扬更加慎重。孟非卿马不停蹄地筹备江州之战,再节外生枝招惹出黑魔海,打乱星月湖的计划,就算能干掉剑玉姬也得不偿失。
程宗扬放下望远镜,决定今天晚上就到这里。等见过孟非卿再商量要不要引剑玉姬出来。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突然从岛上出来,一前一后登上船只,接着那条双桅帆船升起轻帆,驶离码头。
程宗扬目不转睛地盯着船只。那两人前一个身材胖大,头发挽成抓髻,似乎是个中年仆妇;后面那人却是自己见过的——泊陵鱼氏的无夷公子,鱼无夷!
晴州城北,铜狮巷。
两丈宽的台阶上竖着一座三层门楼,黑漆大门上绘着两只雪隼,籥下挂着一排气死风灯,上面写着雪隼佣兵团的字样。门洞内放着两行长凳,十六名劲装大汉整整齐齐坐在凳上,目不斜视,两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仔细看时,那些汉子离凳面还有寸许高度,一个个都身体悬空,稳稳扎着马步,脚下纹丝不动。
虽然已是深夜,院中仍亮着灯火。刚从广阳赶回的佣兵汉子正聚在厅中,享用他们返回晴州的第一顿晚餐。
敖润一回来就去见副团长石之隼,月霜和冯源都在厅中。月霜从小在军中长大,对饮食没有什么挑剔,吃得也极快。冯源因为辟谷,只吃了点菜蔬就放下筷子。
“副队长,”
冯源道:“我去把老张的东西收拾一下。”
月霜也放下筷子,“等等。我还有点钱,你给老张家里送去吧。”
“哪怎么成?”
“不用多说了。”
月霜站起身,“他家里还有父母子女要养。跟我来。”
“哎。”
冯源想起副队长虽然不富,但老程有些钱的样子,便答应下来。
佣兵团的女子并不多,月霜住在偏院一间厢房。她捡出钥匙正要开锁,忽然又停住了。冯源在后面看到她颈后发丝像遇到危险的小猫一样突然竖起,不由一愣。
他刚张开口,月霜一手朝背后伸来,打了个噤声手势,美目紧盯门锁;门上铜锁已经两个月没有开过,上面有一层薄薄灰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但落在月霜眼中,立刻看出这个锁刚刚被人动过。
开锁的人肯定是个大行家,留下的痕迹极浅,如果不是她在六扇门待过,锁上又积了灰尘,未必能看得出来。
月霜一手按住剑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门后。那个人并没有走,此刻正在房中等自己回来。
“火。”
月霜悄悄在身后写了个字,让冯源小心戒备,随时准备使出火法。
玛源有些紧张地点头,也不管月霜能不能看到,急速念诵咒语,准备施法。
在月霜准备出手的刹那,一只野猫突然踱出来,“喵”的叫了一声。
“呀!”
冯源大叫声中,双手挥出一道火光。
“喵呜!”
那只野猫被火焰扫中,尾巴顿时着了起来,惨叫着扑到门上。
月霜气得大叫,“冯大法!你个笨蛋!”
冯源施过法后,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咽了口唾沫还没有开口,紧锁的房门突然打开。一只玉手伸来挟住着火的野猫扔进室内,接着“叮”的一声,横臂挡开月霜的利剑。
房中出来的是名女子,她头发两鬓和脑后向下挽起,在额顶用粉色发带扎住,髻上簪着一排扁宽的木笄。身上穿着黑色广袖短衣,腰带极宽,上面扎着金色系绳,在腰侧垂下两条穗带。脚上穿着白色布袜,踏着一双木屐。
晴州港海客极多,冯源一眼认出这女人挽的是东瀛倭人的半玉髻,衣服也是东瀛式的吴服;她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发丝遮住双眉,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用来挡住长剑的是一枝两尺长的竹杖,两端包着铜头。
月霜厉声道:“你是谁!”
那女子默不做声 ,短杖在掌中一旋,敲在月霜剑锷前寸许的位置。月霜虎口剧热,几乎丢开长剑。她咬紧牙关,长剑犹如飞凤,剑光霍霍朝那女子逼去。蒙面女子身形微闪,从门口闯出,露出背后一只包裹。
“原来是个贼!”
月霜娇叱道:“把东西放下!”
蒙面女子竹杖飞舞,杖端铜头不断击在剑上,挡住月霜的攻势。冯源见识过月霜的功夫,比起敖老大只稍差一线,可此时长剑被这女子用短棍一击立刻歪到一边,显然功力逊了一筹。
冯源一边运着法诀,一边扯开喉咙叫道:“来人啊!有贼!”
月霜一连十余招都被那女子挡住,眼看她身形游鱼般从剑影间逸出,随时可能从自己剑下溜走,不由银牙一咬,长剑陡然放出光华。
月霜这套真武剑是王哲亲传的破敌招术,属于太乙真宗绝技之一,只是施展时极耗真元;限于体内寒毒,月霜平常很少使用。但那女子拿的包裹是自己要紧的物品,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夺走。
月霜长剑斜挑,剑光撕开黑暗,闪电般将走廊照得通明。蒙面女子乌黑眸子在剑光下闪亮起来,她竹杖划了半个圆弧,击向月霜的剑锋。
月霜娇叱一声,一招斩妖,剑走中宫,剑上吞吐出无坚不摧的剑气,斩在竹杖正中。“叮”的一声,蒙面女子短杖外面的竹筒碎裂,露出里面铜制的内胆。月霜一不做二不休,剑气再张,将铜杖一斩为二。
中空的杖身跌出一串古怪物品,有绳索、抓钩、暗器……但这会儿还没来得及使用就全部作废。
蒙面的东瀛女子被真武剑逼在下风,短短三招就数次遇险。月霜剑势越来越凌厉,剑气纵横间,将她的退路尽数封死。眼看失去短杖的东瀛女子就要大败亏输,月霜炽热的丹田突然升起一丝寒意;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剑上光华陡然一黯。
蒙面女子抓住破绽,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然翻出,与月霜对了一掌。
双掌相交,月霜脸色一下变得雪白。她冒着寒毒发作的风险使出真武剑,却没料到寒毒会发作得这么快。如果面对寻常的江湖好手,她还有机会慢慢调理气血,但此时碰上真正的高手,立刻吃了大亏。右手的真武剑只施了一半就无力支撑,剑上耀眼光华迅速退去。
掌力重重撞入经脉,带来血脉逆行般的剧痛。月霜苍白的面孔泛起一抹病态嫣红,只要对手的真气侵入丹田,自己立刻受到重创,能不能保不住性命还在两可之间。
蒙面女子冷冷盯了她一眼,已经侵入经脉的掌力突然撤回一半,余力仍然将月霜震飞;接着她身体一旋,穿着木屐的纤足踢在冯源胸口,借力飞上檐角。
冯源滚地葫芦似的滚到一边,但他那声叫喊已经惊动佣兵团,几名好手早已攀上屋潘截击这个不开眼的蟊贼。
堂堂佣兵团竟然被贼偷了,说出去是让佣兵团丢人。
蒙面女子风一样从屋脊掠过,木屐在瓦上发出清脆的格格声。两名抢过来阻拦的佣兵汉子刚一交手就被她竹杖击中要害,痛叫着从屋顶跌下。另外几人距离尚远,来不及合围。眼看那蒙面女子就要掠过高墙,一道银光流星般从佣兵团主楼飞出东瀛女子肩后。蒙面女子身形微微一晃,只差了一步没有跨上墙头,跌落在地。
眼看佣兵团的汉子将要截住这个女贼,忽然一根绳索破空而出、越过高墙;蒙面的东瀛女子挽住绳索,借势跃到墙上,接着张开鸦黑双袖,背着包裹悄然没入夜冯源摔在阶下,饶是那东瀛倭女没想要他性命,这一脚也踢得他胸口剧痛难当,险些闭过气去。他覼牙咧嘴地捂着胸口,半晌才叫道:“火!火!”
月霜的房间浓烟四起,那只野猫不知引着什么东西,整个房间都烧起来。佣兵团的汉子们纷纷涌出,有些救火,有些去追那个女贼,乱成一片。
月霜被蒙面女子一掌震退,这会儿靠在柱子上脸色雪白。她咬着失去血色的唇瓣,身体微微战栗,良久才透出一口气,面色渐渐恢复正常。
敖润听到叫声就从主楼跳下,但还是晚了一步,连片衣角都没捞到。他跃上墙头吼道:“!哪儿来的蟊贼,敢打我们雪隼团的主意!”
“老大,”
冯源捂着胸口道:“你瞧瞧这个……真古怪。”
旁边一只手掌伸来,从冯源手中拿过那枚从竹杖中掉落的暗器。冯源打个哆嗦,回过头才松口气,“石团长。”
雪隼佣兵团的副团长石之隼挟住暗器,反复看着。他身形细瘦,穿着宽大衣衫,似乎一阵风都能吹走。但晴州的佣兵行都知道,雪隼团的石二爷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与大佬薛延山合力打下雪隼团的名头。
冯源道:“那女贼有点像倭人,会不会是那个什么浪人……”
旁边见过倭女的同伴也道:“是有点像。这些浪人也太浪了吧?敢惹到我们雪隼团头上?”
石之隼仔细看了半晌,把那枚暗器放在鼻下嗅了嗅,“是东瀛忍者。”
他弹开暗器,搓了搓手指:“叫老敖回来吧,既然是东瀛来的忍者,他追上也没用。”
晴州河网密布,水运极为发达,临河的宅院大都有自己的码头。程宗扬乘船从晴州内海直接驶到居住的宅院后面,没等停稳就跳下船,快步走进院内。
“死丫头,你猜我遇见谁了?咦?你怎么浑身都是水?”
“人家刚才出门了嘛。”
小紫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程头儿,你遇见谁了?”
“鱼无夷!”
程宗扬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摸着下巴道:“看来姓鱼的与黑魔海关系不是普通深呢。”
小紫用巾帕抹着发丝水珠,眼珠一转:“听鱼家的傻瓜说,武二那个大笨瓜杀错人,死的倒霉鬼就是他弟弟。”
“没错,西门庆那个大贱人肯定是黑魔海的人。”
程宗扬道:“鱼家和黑魔海早有勾结,所以姓鱼的才千里迢迢跑到五原城和他见面。”
鱼家与黑魔海的关系是合作,还是像太湖盟一样被强行收入黑魔海麾下并不重要。问题是他们走到一起有什么图谋?程宗扬拧眉思索良久,眼前忽然一亮,“说不定姓鱼的与西门大贱人见面是为了潘姐儿!”
想通其中关键,程宗扬思路清晰起来。武二郎本来是为了找西门庆的晦气,替哥哥武大报仇才潜入五原城。西门庆是醉月楼座上客,与苏妖妇也不陌生,武二郎在采石场的事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那么西门庆为什么没有趁机除掉武二,消除这个隐患呢?
联想到鱼家在云水拦截光明观堂座船的举动,答案便呼之欲出。西门庆没有趁机除掉武二是拿武二当诱饵,引潘金莲上勾!
不出西门庆所料,当小香瓜偷跑到南荒时,潘金莲因为武二郎来到五原城。西门庆和鱼无疾明知道她就在城内,还公然在鸳鸯楼宴饮,显然是一个专为潘金莲设计的陷耕。只是他们没料到武二这头猛虎会突然出笼,击杀鱼无疾、血溅鸳鸯楼,让西门庆的苦心策划成为泡影。
程宗扬突然大叫一声,“不好!”
小紫皱了皱鼻子,“你叫得好大声。”
“潘姐儿要倒霉了。”
程宗扬道:“你也见过,鱼无夷修为虽然不弱,但比起潘姐儿还差了老大一截。他怎么有胆量劫光明观堂的船?而且一点面子都不给潘姐儿留?”
小紫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结论只有一个:黑魔海肯定有对付光明观堂的手段,只不过必须与鱼家合作。”
程宗扬道:“所以开始是西门庆与鱼无疾联手,然后是鱼无夷和黑魔海那个年轻人联手。我敢肯定他们用的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极可能是鱼家毒药和黑魔海的邪术合用。嘿嘿,潘姐儿运气真好,第一次有武二郎搅局,第二次又撞上我们,黑魔海和鱼家两次都没有机会出手。”
小紫道:“程头儿,你好聪明哦。”
“哼哼,我的智慧平常舍不得用!现在你知道它有多高明了吧!”
“程头儿,我好崇拜你哦。”
小紫跳过来拥住程宗扬的脖子,笑整如花地说:“不要生气啦。”
程宗扬正在得意,闻言不由一愣,半晌才叫道:“我干!你又做什么了?”
程宗扬一把掀开帘子,只见泉玉姬背对房门屈膝坐在箱内。她头发梳成倭式的半玉髻,用粉红发带扎住;半边衣服脱到腰间,雪白肩膀赢露着,里面嵌一枚古怪暗器。
暗器有两寸长短,形状像一片羽毛,针状羽管深深刺进肌肤,正不断吸食鲜血。
“怎么回事?”
小紫道:“人家让她去取一件东西,谁知道她那么笨,惊动佣兵团的人。要不是我扔了只猫,她说不定就被人捉住了呢。”
程宗扬回过头,“死丫头,你们搞什么鬼?跑到佣兵团偷别人东西?还扮成忍者?是不是怕我麻烦不够多啊!”
小紫嘟起小嘴,“人家只是拿来看看。”
“那是佣兵团!不是菜店!你以为敖润他们都是笨蛋?让你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程宗扬停顿一下,“月霜怎么样?”
泉玉姬道:“奴婢与她对了一掌,并没有使力。”
程宗扬哼一声,“这是什么东西?银鹅毛吗?”
小紫道:“雪隼佣兵团副团长石之隼用的银隼箭。中间是空的,能够放血。外面还有倒勾,一射中就拔不出来。”
小紫拿出一柄小刀朝泉玉姬招手,“过来吧。”
“古吗朴思蜜达,谢谢主人。”
泉玉姬屈膝跪在小紫脚边,弯下腰。小紫割开她伤口皮肉,将那枚银隼箭从她肩头取出来。泉玉姬咬紧牙一声不吭,鼻尖却渗出冷汗。
小紫翻掌在她颈侧一切。泉玉姬昏迷过去,伤口鲜血猛然溅出。
32程宗扬拿过那枚暗器,只见银制羽管上布满倒钩;如果上面再喂些毒药,泉玉姬的伤势就不只这么一点。小紫对泉玉姬溅血的伤口理都不理,似乎死了也与她无关,最后还是自己看不过去点了泉贱人的道,帮她止血。
等泉玉姬呼吸平稳,程宗扬抹去指上血迹:“你们拿了什么东西?”
“呶。”
小紫指了指案上的包裹。
包裹并不大,似乎没有装多少东西,看起来有点眼熟。程宗扬猛地想起从王哲军中离开时,参军文泽给自己和月霜各自准备马匹和食物,当时这个包裹就在月霜的马上。
包裹内是几件平常衣物,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穿的,但都是军服,衣角带着左武第一军的标记。衣物下面放着一只婴儿用的金锁,但和一般婴儿金锁相比,式样有些古怪,尤其是上面嵌的宝石,对婴儿来说太贵重了。
程宗扬心里一动。这些东西多半是月霜小时候用过的,如果是这样,那只金锁很可能是岳帅留下的遗物。死丫头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毕竟姓岳的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程宗扬放软口气:“拿就拿吧,还伤了人。你让我怎么见老敖他们?”
“都是那个新罗贱人太笨了,连拿东西都做不好。不要生气啦。”
说着她抱住程宗扬的手臂,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心里那点气愤被她一亲立刻烟消云散,程宗扬佯怒道:“再亲一口!”
“小气鬼。”
小紫甩开他的手臂,然后解开湿衣。
“又来刺激我!”
程宗扬火大地瞪着死丫头。
小紫吐了吐舌头,脱掉外衣,露出雪白胸乳上龙角状的皮甲,还没等他看清就旋身披上衣物。
程宗扬叫道:“想脱给我看,你就穿慢点啊!”
小紫咯咯笑道:“下次请早。”
程宗扬朝箱子看了一眼,“泉贱人会不会知道鱼家的事?”
“撒谎!”
程宗扬叫道:“我说什么撒谎了!”
小紫撇了撇殷红小嘴:“你明知道她不会晓得还这么说,不就是想找个理由玩玩她吗?”
程宗扬被揭穿心事,不由恼羞成怒:“胡说!她正受伤,我有那么禽兽吗?”
小紫大度地摆摆手,“你想玩就去玩吧,我就装不知道好了。”
程宗扬赌气道:“不玩了!我要抱着你睡觉!”
“程头儿好坏,又想睡人家。”
“喂,别忘了你是我的侍寝奴!跟我睡觉是天经地义!”
小紫很听话地扑到程宗扬怀里,“那好吧!”
“哇!这么乖!”
程宗扬毫不客气地抱住小紫扑到床上,忽然肩上一麻,接着胸、腹、腰、腿都被她封住道。
小紫翻过身把他身体摆平,然后躺在他胸口,像盖被子把他手臂拉起来绕在自己腰间,一脸幸福地说道:“程头儿,你身上好暖和哦。”
程宗扬哭笑不得,“死丫头,你太过分了吧?”
“你不是要人家陪你睡觉吗?哎呀,你顶到人家了。”
小紫手掌伸到臀下,把他推到一边,笑道:“程头儿,你真的呢。”
说着她小手一松,那根又直挺起来,小紫拨弄几下也没按下去,于是她分开双腿,将火热放在腿间。隔着衣物摩擦着少女细嫩肌肤,程宗扬心头一阵激荡,在她耳边小声道:“死丫头,什么时候给我吃?”
“其实很简单啊。”
小紫舒服地闭着眼,悠然道:“就像刚才,如果是你点住人家道,人家就乖乖给你吃了。”
程宗扬悻悻道:“我一辈子也没你那么奸诈。”
“程头儿,你好谦虚啊。”
小紫闭眼笑道:“你整天都和雪隼团的人在一起,是不是想把他们收过来?”
程宗扬停顿一会儿,慢慢道:“也许你不明白。我们这一代都把享乐放在生活前面,真正有野心的人其实很少。在建康时我经常想,六朝生活这么太平,一眨眼就过完一生,不也很幸福吗?”
小紫没有说话,像睡着一样静静闭着眼。
程宗扬自言自语:“虽然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我相信这个世界曾经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开始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很少留下自己的名字,后来我想通了。和这个世界的人相比,我们并没有太多优势,甚至是劣势。论能力,像我这样本来就不怎么出众的人,凭什么和王茂弘、谢安石那样的人中龙凤相比?把我们这种人扔在这里,大多数只有被淘汰的命运。偶尔有几个幸运儿像你爹爹那样,可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帮助,突然间光彩夺目,可即便是你爹爹,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还有多少人记得他?”
小紫呢哝道:“人家才没有爹爹呢。”
“好吧,就说姓岳的。他武功有多高不好说,但结的仇家肯定是天下第一。那么多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等他的仇家都死光了,还有什么能留下来呢?”
“很多人可能都在人群中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最多过得比别人好一点。对于我这种没什么野心的人来说也没什么不好。所以我以前总提不起精神做事,反正那些事不是被人做过,就是徒劳无功,还不如多享乐几天。”
程宗扬叹口气:“直到那天被苏妖妇打醒,我才知道眼前的太平日子就像蜡做的城堡,一点小火苗就能把它融化。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要把城堡变成水泥的。等我真想做事时才发现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会之他们是殇侯的人,小狐狸是星月湖的人,云老哥是云家的人。我不是信不过他们,但我需要自己的班底,和任何人发生利益冲突仍站在我这边的人。”
“敖润几个不是什么名声显赫的大人物,但都是热血汉子,值得一交。”
程宗扬笑了起来,“还有那个平山宗的大法师,他的火法倒让我想出一件东西,找机会试一下……喂,死丫头,你不会真睡着了吧?”
“不要吵。人家正在考虑要不要让你吃……”
“我说着玩的。”
程宗扬小声道:“你气血还没有恢复,再流血我可舍不得。”
小紫在他胸口动了一下,“你可以去采六扇门那个女捕快的花啊。”
程宗扬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精虫上脑的大虫吗?”
“不是吗?”
“闭嘴!”
程宗扬气哼哼道:“反正今晚抱着你睡觉就够了。”
“不要后悔哦。”
从黑甜的梦乡中醒来,程宗扬睁开眼睛,一缕乌亮发丝垂到自己颈间,小紫伏在自己胸口睡得正熟。晨曦从窗摆透入,她娇美面孔犹如海棠。程宗扬忍不住亲了她一口,发现自己道已经被解开。
程宗扬露出坏笑,手掌毫不客气地伸进她衣内,抚摸她细嫩的肌肤。
刚摸了一把,房门突然响了两下,臧修在外面道:“公子,孟团长刚回来,请公子去总社见面。公子?起来了吗?”
一直闭眼装睡的小紫咯咯笑了起来。程宗扬气恼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笑什么笑!有我摸你的时候!”
一边转头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孟老大也真是……晚半个时辰回来不行啊?”
第二章铁骊雄威
第二章铁骊雄威鸥翼总社在晴州港的西马长街上占了两座院子,门前的青石路面被车轮轧出两道半尺深的车辙。络绎不绝的车马从院中驰出,铁制轮毂在车辙内发出闷雷般的响动,载着客人和货物奔向四方。
程宗扬一到门前,孟老板亲自迎出来,满面春风地笑道:“建康一别,今日又在晴州相见!程公子多多发财、多多发财!”
程宗扬知道孟非卿是做给外人看的,当下也拱手寒暄,一边客套,一边与孟非卿一道进入院内。
孟非卿刚回晴州,立刻邀程宗扬见面,他脸上带着笑意,口气轻松地说道:“这几天周围有不少人盯着。临安刑部的捕快,枢密院、太尉府的官差,还有其他地方安插的眼线不下十几股,真够热闹的。”
鹒翼社往江州运送粮食武器的事没有瞒自己,程宗扬当然知道周围为什么有这么多临安眼线,“宋国怀疑到这里了吗?”
“树大招风。有人从云水运东西,当然要从我们鹏翼社查起。”
孟非卿道:“可惜他们晚了半个月。如今我们鹏翼社无论船行还是车马行都干干净净,让他们查不出半点毛病。”
鹏翼社院内车水马龙,客户往来不绝,载货的、远行的,到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进了后院,外面轻松热闹的气氛陡然一变。孟非卿收起笑容,雄狮般的头颅不怒自威。
一名男子站在台阶上,下面一群打扮各异的汉子钉子般站得整整齐齐。有的是小贩,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厨子,还有一个竟然穿着官服,身份是某个县的主簿。此时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有同样气质:属于军人的气质。
“杜元胜!”
一名提着秤杆的汉子挺身出来,“到!”
“马一鸣!”
“到!”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夫上前与同伴站在一处。
“曹之安!”
“到!”
“高二虎!”
男子翻过一页,“六营三连,苏饶!”
一个戴着平顶皮冠的将军跨出一步,“到!”
“路大冬!”
下面有人道:“路中尉化名加入左武第一军团,半年前在塞外遇难!”
男子用朱笔勾了一下,继续念道:“沈传玉!”
“到!”
“苟立德……”
孟非卿边走边道:“这些都是我们星月湖大营的兄弟,各行各业的都有。那边的苏骁原来是六营的上尉连长,在秦军已经做到右庶长爵位,佩戴将印,带的兵比我们星月湖大营都多。听说江州起兵,丢下将印便来了。”
程宗扬道:“我还看到有个小贩,好像是卖鱼的?”
孟非卿道:“他叫杜元胜,当年和苏饶并称六营双雄,文武双全。星月湖大营取消后,苏骁北上咸阳,杜元胜去了临安,在钱塘门外做了一名鱼贩,隐姓埋名十五年,为岳帅看守衣冠冢。谢老三的骨灰也是他亲手埋的。”
“哦……”
程宗扬又朝他们看了一眼。这些都是有故事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部传奇。但在这里,他们都是星月湖大营的一分子。
程宗扬忍不住道:“你们付出这么多究竟为了什么呢?”
“小狐狸没有和你说过吗?”
“小狐狸说,他有一个梦想。孟老大,你也有梦想吗?”
“有。”
孟非卿道:“我们兄弟可以抛弃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可以忍辱负重,可以十余年默默无闻,只因为我们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能聚集到岳帅旗下,说上一声: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孟非卿把手臂横到胸前,微微昂起头,“让天地八方都能听到!”
这一刻他虽然还是商人打扮,威严神情却如同指挥千军万马摧城拔寨的统帅,低沉声音让人想起隆隆战鼓。
程宗扬与孟非卿接触并不多,但能看出他是一个极端冷静的人;这时看到他眼中情不自禁流露的渴望,不禁为之震撼。
让天地八方都能听到,孟老大的气魄真不是盖的。
良久,程宗扬道:“我很羡慕你们能有这种勇气。”
“你不相信我们能成功吗?”
程宗扬望着那些军士坚毅的目光。“我相信你们能成功,甚至开创出一个属于你们的时代。我羡慕你们是因为我没有抛开一切的勇气。我想要的太多了,不像他们一样纯粹。”
孟非卿忽然道:“你的梦想呢?”
程宗扬想了一会儿:“想要很多很多钱,还有很多很多美女,快快乐乐过日子,这个算不算?”
“当然算。”
孟非卿笑道:“要实现这个梦想也不容易,恐怕比我们的梦想做起来还难点儿。”
“可不是嘛。”
程宗扬叹口气,“想过太平日子怎么这么难呢?”
“说起太平日子,听小狐狸说,你和王大将军见过面?”
“在草原见过一次。”
程宗扬想了一会儿,“王大将军身材虽然不高,但是我见过最高大的人。”
“王紫阳身为太乙真宗掌教,却抛开龙池的无上尊崇投身军伍,十余年间餐风露宿、四处征战。”
孟非卿道:“我孟非卿佩服的人不多,王大将军算是一个。”
“小狐狸说你们查到一些情况,说王大将军是因为背后有人捣鬼才在草原上全军覆没,是不是真的?”
孟非卿表情严肃起来。“左武军追逐兽蛮人进入草原之后,来自后方的粮食供应就越来越少。驻扎在塞上的第二军团多次催讨,粮草非但没有补充,反而彻底断绝。决战之前,左武军已经断粮一月有余。”
程宗扬想起在王哲军中尝的马肉,追问:“为什么会这样?有人断掉左武军的补给?”
“何只如此,”
孟非卿冷冷道:“据我所知,大战之前有人故意把左武军的行军机密泄漏出去。”
程宗扬心头一震。王哲麾下的左武军第一军团力敌七个罗马军团,直到马其顿军团在背后出现才宣告不支。当时自己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罗马军团能在偌大草原上找到左武军的位置,进行大军迂回、前后合击,没有准确情报怎么能做到?
王哲不计生死在外征战,却被人在背后暗算,程宗扬越想越怒:“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正在查。王大将军战功赫赫又统率强军,累年因他升官发财的不知有多少,没想到却被小人暗算。”
孟非卿森然道:“捉到此贼,孟某绝不饶他!”
“会不会是他的仇敌干的?王大将军有什么仇家?”
孟非卿摇了摇头,“据我所知,王大将军从无私怨。”
从无私怨……岳鸟人听到还不羞死。程宗扬忽然皱眉,“不对!既然没有私怨,为什么还会有人针对他呢?”
孟非卿扭过头。
“王大将军在边塞领军,不在朝中争权夺利,他若打了胜仗,后方一班人都有功劳可分;没有王大将军,这种好事去哪儿找呢?如果是朝中有人陷害王大将军,那不是自毁长城吗?”
“王大将军出事对谁最有利?”
程宗扬自问自答,“不会是朝廷里当官的,而是和他打过仗的人。”
孟非卿神情微动,“接着说。”
程宗扬摊开手,“我只是从常理推断。既然王大将军没有私怨,那么就是公敌。王大将军又不打算清君侧,他的公敌不会是朝中官员。”
孟非卿似乎想到某个人,脸色忽然凝重,过了会儿道:“不会。绝不会是他!”
“谁?”
“金蜜谪,天子驾崩前指定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你说的不错,王大将军殒命对朝中权力纷争没有什么影响,得利最大的只有塞外蛮族,也只有他们最想让王大将军死。而这位金蜜谪……”
孟非卿缓缓道:“原本是匈奴人。”
别人穿越都能开金手指,轮到自己却天知道穿越到哪个位面的平行世界;自己历史知识本就有限,这个世界的历史又被搅得似是而非。金蜜诵是哪个鸟人?匈奴人……汉……辅政大臣……程宗扬脑中猛然一亮:难道是金日磾?那个三只眼的马王爷?这个自己还有点印象。
程宗扬叫道:“不可能是他!”
汉武帝的辅政四大臣里,两个谋反被杀,另一个霍光权势滔天,一手废立皇帝,只有匈奴出身的金日磾始终对汉王室忠心耿耿。
“公子怎么能这么肯定?”
程宗扬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从历史上得出的结论,只好道:“不会这么明显,说异族就出来个匈奴大臣吧?”
孟非卿追问道:“以公子之见呢?”
“如果我是泄密那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替罪羊。一个异族出身的辅政大臣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程宗扬飞快地思索,“说不定我还会故意放出风声,称匈奴将在入冬之后南侵。就算是为了避嫌,金蜜谪也会暂时交出权力,更方便我来动手。”
说着程宗扬心里也有点没底。秦桧都变了副模样,谁能保证金蜜谪一定忠诚?
也许是他死得早,没有被霍光扣上反贼的帽子。
程宗扬道:“洛阳掌权的是哪位?”
“大司马大将军霍子孟。”
这位八成就是霍光,霍去病的弟弟,历史上第一位真正的权臣,执掌汉朝权柄二十年。
孟非卿沉默片刻。“公子猜得没错。洛阳已经有匈奴入侵的传言。”
程宗扬叫道:“这也太巧了吧?设下这个计策的人心肠够歹毒,算准这件事金蜜谪无法自辩,无论怎么说都只会越描越黑。我要是金蜜谪,唯一免祸的手段只有避嫌引退。”
“所以绝不会是金蜜谪。”
孟非卿提声道:“郭盛!”
刚才点名的男子转过身,脚跟一并,向孟非卿敬了个礼,“到!”
“通知洛阳,让他们查出金蜜谪告病后是谁接管左丞相的权力。”
“是!”
说着他递上花名册,朗声道:“六营第四批回营人员点名完毕,应到四十七人,实到三十九人。请团长下命令!”
孟非卿走到阶前,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简短说道:“诸君。星月湖大营的战旗在江州上空飘扬,岳帅未完成的心颜将由我们达成。”
他抬起手臂放在胸前,沉声道:“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阶下那群汉子都抬起手臂,齐声应道:“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出发!”
已经点过名的众人各自分成队伍,以不同身份汇入外面的人群。一个月之后,他们将以星月湖将士的身份在江州重新出现。
孟非卿目送众人离开,然后领着程宗扬进入内堂,“请坐。”
“我自己来吧。”
程宗扬拿过茶壶给自己泡了杯茶,随手给孟非卿也倒了一杯。
孟非卿接过茶杯,“你倒不客气,反客为主了。”
程宗扬笑道:“我昨天听了段书,把你们八兄弟都编进去了。”
孟非卿露出一丝无奈苦笑:“小狐狸在江州闹的声势太大,那帮说书的打听出一鳞半爪,再加上一通编排,我们兄弟在他们嘴里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是妖怪。”
程宗扬笑道:“孟老大这几天不会真的忙着斩蛟杀虎、取宝藏吧?”
孟非卿双手握住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这一个多月,我只做了一件事:借钱。”
程宗扬一愣,“社里资金周转不过来?”
“比那个多。”
孟非卿道:“二十万金铢,每月四分息,一年还清。”
“二十万金铢?月息四分?”
程宗扬怪叫:“老大!你借谁的高利贷啊!这可是四百万银铢!一年利息将近本钱的一半!”
孟非卿道:“拿到手的只有十万多点。四成八的利息已经先扣掉了。”
“孟老大,你借这么多钱干么?”
“还不是为了江州。”
孟非卿道:“五万石粮食、够五千人装备的兵甲,已经用掉三万金铢。”
“还有七万呢?”
孟非卿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两千兄弟就能跟十万宋军死磕吧?五万金铢用来雇佣一千名佣兵,剩下的还要招募五千名守城壮丁,两万金铢已经很吃紧了。”
程宗扬稳住情绪。“这么说,江州一战打下来,你们要花费二十万金铢?江州和宁州加起来,一年收入有多少?”
“江、宁二州每年岁入六万金铢,与支出持平。如果风调雨顺没有灾荒,最好的年景可节余三千金铢左右。”
“三千金铢,连半成利息都不够。”
程宗扬道:“这生意也太不划算了吧?我倒是奇怪,谁肯借出这么大一笔钱呢?”
“能拿出二十万金铢的当然是陶氏钱庄了。”
“他们不怕赔本吗?”
“当然怕,所以才谈了这么久。”
孟非卿道:“钱庄方面一直在犹豫,现在只给了一半。”
程宗扬摸着下巴。仗还没打就先背上近十万金铢的债务,孟老大是破釜沉舟了。他抬起头,“孟老大这么笃定,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谈不上。”
孟非卿道:“不过我们不好过,贾师宪也不比我们强多少。宋国今年财政已经超支一成,如今再出动十万大军,每个月少说也得花费一百万金铢。现在是十月,两个月后宋军才能投入战场。只要我们能把战事拖到明年,就该轮到贾师宪头痛了。”
程宗扬道:“难怪宋国同时出动捧日军和龙卫军,贾师宪打的主意就是速战速决吧。”
“他想速战速决,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孟非卿道:“我们能集中在江州的兄弟在一千八百人左右,虽然未必能大破宋国的上四军,但在烈山拖他们半个月,不在话下。”
孟非卿停顿一下,缓缓道:“尤其是你送到江州的水泥,老五传过话来,在城上试用一些,效果奇佳。”
“是吗?”
程宗扬笑道:“这么快就用上了?”
孟非卿捧着茶杯露出奇怪目光。
程宗扬莫名其妙:“喂,孟老大,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孟非卿慢慢道:“水泥这东西我听岳帅提起过。岳帅说,那东西细如灰尘,遇水就会凝固,比岩石还要坚硬。可惜岳帅尝试多次也没有做成。”
岳鸟人还真是什么都想做。程宗扬正犹豫怎么措词,孟非卿却放开此事,一声大笑,豪气干云地说:“天幸有程兄相助!此番江州之战,大事必成!”
程宗扬笑道:“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倒是以前和小狐狸合伙做过一笔生意,赚了点钱。这样吧,我给你们凑一万金铢出来。”
孟非卿叫道:“这如何使得!”
“行了,咱们就别客气了,何况那一万金铢本来就是小狐狸的。”
孟非卿嘿嘿一笑,“我是说,你拿一万金铢出来就想跑?”
程宗扬坐直身体,“老大,什么意思?”
“星月湖所有产业都是岳帅的遗物,我们兄弟只是代理,包括星月湖大营也有紫姑娘一份。我和兄弟们商量过了,六个营分成三份。谢兄弟的一营和小狐狸的六营交给紫姑娘,一营目前没有营长便由程兄弟代为掌管。”
“等等!你不会想让我上战场吧?打仗这事我一点都不在行!”
孟非卿好整以暇地说:“所以才叫你来。从今天起,我每天抽出两个时辰来给你讲军事课。这会儿时间正好,咱们先上第一课:军事的目的和意义……”
程宗扬叫道:“孟老大,你不会来真的吧?我来找你是有件大事……”
“天大的事也上完课再说!”
孟非卿虎脸道:“小狐狸没跟你说过,他当年怎么听课的吗?”
程宗扬咽了口唾沫。小狐狸说过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孟非卿,因为上课不用心,孟老大打过他不只一次,都快打出心理障碍了。
“讲课还有逼人来听的吗?”
“有!”
孟非卿说着,手一张朝程宗扬肩上抓来。
“孟老大,你玩真的?”
程宗扬大叫着以掌为刀,斩向他的手腕。
孟非卿铁骊名头真不是白来的,筋骨犹如镔铁上毫不在意地接了自己一记手刀,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反而将自己手掌震得隐隐发麻。
程宗扬出手时留了两分余力,见状连忙撤招,足尖一点向后跃去。
学兵法、上战场,太扯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程宗扬飞身掠出丈许,还没站稳,孟非卿的铁掌便如影随形地跟来,切在自己肘上。
“我靠!”
程宗扬大叫一声,眼泪险些下来。
孟非卿道:“你的武技也该补习了。实力还过得去,技巧太差。这样吧,每天再抽出一个时辰加强军事技能的锻炼。”
程宗扬抱着手臂叫道:“姓孟的!你这是体罚!”
“可不是嘛。”
孟非卿轻松地说道:“小狐狸也这么说。不过他说的时候一边哭一边还满地打滚,你想不想试试?”
程宗扬忽然跃起身,抬腿朝孟非卿胸口踹去。孟非卿双臂微屈,胸膛肌肉隆起,浑若无事地挨了程宗扬一记飞腿,然后伸手一捞,抓住程宗扬的脚踝,把他甩在地上。
程宗扬背脊着地,摔得筋骨欲断,喘气叫道:“老大,没这个必要吧!你要是缺军官,臧修还有那个苏骁都够资格当校官了!”
“往后他们就是你手下的兵,你总不想让他们在背后耻笑你这个长官什么都不会吧?”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们兄弟介意!”
孟非卿虬髯怒张,恶狠狠道:“除非你跟紫姑娘一刀两断,我们再给她找个文武双全的夫婿!”
程宗扬爬起来:“孟老大,算你狠!来吧!”
“坐下听讲。”
“少废话!先上武技课!”
程宗扬从挂满兵刃的墙上抢下一对双刀,“孟老大,有多少斤两都拿出来吧!”
孟非卿背负双手,傲然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今天便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程宗扬双刀一磕,发出一声响彻大厅的震响,接着挺身直纵,“看我的虎视鹰扬!”
暴喝中,程宗扬双刀犹如猛虎脱柙,洒下一片凌厉刀光朝孟非卿攻去。
“来得好!”
孟非卿双手伸到背后,接着肩膀一翻,手中挥出两道蛟龙般墨黑乌光,将程宗扬密不透风的双刀硬生生砸开。
程宗扬双手一阵剧痛,死死握住刀柄;精钢打制的刀身已经被砸得弯曲,他咬牙道:“我干!你那是什么!”
孟非卿掌中握着一对手戟,每一枝都长近三尺,沉甸甸分量十足。戟身纠屈犹如飞龙,两枝戟牙如同弯月。双戟通体墨黑,材质非金非玉,散发出暗黑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1。
“天龙霸戟!”
孟非卿手握双戟,双手一碰,双戟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响,雄壮身躯犹如天神,威风凛凛。
程宗扬看看他那对霸气毕露的天龙霸戟,再看看自己手中那两把不成模样的钢刀,抬起脸悲愤地说:“孟老大,你耍赖!上教学课还用你的天龙戟打我的破刀!”
孟非卿轻描淡写地说道:“少废话!接我一招!”
“我干……!啊!啊……”
直到傍晚,那辆摘去鹏翼社标记的马车才回到宅中。秦桧上前打开车门顿时一怔:“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程宗扬眼眶青了一块,手臂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从车上下来,黑着脸道:“听孟老大讲课去了。干!我算知道小狐狸为什么就怕孟老大。下手真狠!你没看到,跟他的天龙霸戟一比……哎哟,别动!”
秦桧试了试他的手臂:“还好还好,筋骨没事,都是皮外伤。”
程宗扬龈牙咧嘴地晃了晃手臂。“不行,我得弄一对好刀,要不跟他的家伙一比,什么刀都成了烧火棍。”
秦桧正容道:“神兵利器虽然锋锐,却非武者之福。夫山川之固,在德不在险,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真正的武者应该从……”
程宗扬打断他,“你是不是说用神兵利器的不是好汉,飞花摘叶即可伤人才是真正的高手?歇歇吧!你个死奸臣!咱们两个都练到飞花摘叶,让你拿根狗尾巴草,我拿把屠龙刀,看我不砍死你!”
“唔,”
秦桧沉思道:“公子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废话!打赢才是王道!”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当你的奸臣吧,别没事就给我上课,有空多想怎样对付别人。”
秦桧道:“属下明白。”
程宗扬看了看院子,“死丫头呢?为了她的嫁妆,我可遭了大罪。”
秦桧道:“紫姑娘去了雪隼佣兵团。”
“怎么不早说!”
程宗扬爬上车,“老臧!知道雪隼佣兵团在哪儿吗?”
“知道!在城北,离这儿有二十多里。”
“找个兄弟跟我去。”
臧修道:“是。”
秦桧跃上马车,“我陪公子去吧。”
第三章因香窃玉
第三章因香窃玉晴州除了密布的水道网,城中道路也便利至极,主道宽达十余丈,这还是因为两旁商户太多,无法扩建,才保留这种规模。道路两侧供行人通行,中间是马车行驶的车道,虽然车水马龙、来往繁忙,却秩序井然。
死丫头昨晚刚偷了人家东西,今天又跑过去,到底搞什么鬼?程宗扬一边心里嘀咕,一边活动受伤的部位:“孟老大今天说,他们向晴州的陶氏钱庄借了不少钱。”
“这不奇怪。未央宫的天子昔日北征匈奴也向商人借贷。”
“难怪晴州的商家富可敌国。喂,昨天你跟那个老头说的三策,为什么没提上策呢?”
“我说的上策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没人敢做就是了。”
程宗扬道:“你的上策不会是抢晴州吧?”
秦桧微笑道:“正是。”
程宗扬道:“晴州的雇佣兵再多能有多少?六朝都有几十万的常备军,多的上百万,我就纳闷为什么大家不瓜分晴州?再怎么说晴州也是一班商人,只靠几个雇佣兵能撑到现在吗?”
秦桧道:“公子以为呢?”
“我问过俞子元和老敖他们,说什么的都有。”
秦桧道:“在晴州接生意的雇佣兵大体在五万左右,纯以军事而论,要攻下晴州并不难;无论谁攻下晴州,获利之丰都是旷古未有,所以我才说这是上策。之所以没有人做是因为六朝有英主而无雄主,有权臣而无强臣。”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捡明白的说。”
“先说晴州。晴州的五万雇佣兵是那些商人仔细算过的。”
秦桧道:“雇佣兵虽然是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但挣了钱铢也得有命去花。因此雇佣兵只能打胜仗,必败的仗无人肯打。那些商人明白这一点,才把数量控制在五万左右。”
“要对付这五万雇佣兵,六朝任何一方都需要动员二十万左右的精兵。六朝虽然有带甲之士百万,但挑出二十万精兵也不容易,必须以倾国之力方能必胜。如果有人能调集二十万精兵全力攻打晴州,快则一年,慢则两年,晴州必定失陷。但不罪而征,无论是谁都必定受千夫所指。”
程宗扬点点头,“没错。攻打晴州说白了就是公然抢钱,被人臭骂是一定的。”
“而且这种指责不仅来自民间,也来自朝廷,毕竟许多官吏都有晴州游学的经历,与晴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除非有人一意孤行,置万民唾骂于不顾,朝中谁不同意便罢谁的职、将领谁不同意便斩谁的首,强行出兵征伐。这样一言九鼎的人物,在君王是雄主,在臣子则是强臣。”
程宗扬摸着下巴道:“这是跟整个天下对着干啊。这算什么上策?下下策还差不多。”
秦桧正容道:“此举虽然不免世人讥讽,却有万世之利。于己是下下策,于国是上上之策,就看谁敢于身背骂名了。”
死奸臣说得这么嘴响,难道他在另一个时空中冤杀岳飞也是抱着同样想法?程宗扬道:“如果让你去游说贾师宪,说不定他真让你说动,愿意背这个千古骂名呢。”
秦桧笑道:“竖子不足与谋。”
“得了吧。”
程宗扬道:“你少来煽动我。奸臣兄,我管你跟晴州的大商家有什么仇怨,这种损己不利人的事情,打死我也不干!”
拟秦枪微笑片刻?■“侯爷隐居南荒多年,正因为那里是晴州大商家手掌唯一伸不到的地方。”
程宗扬坐起来:“殇侯不是贷了人家的钱,卷款潜逃了吧?我看你们殇侯也快赶上姓岳的,仇家满街走。以后别说我认识那个死老头。”
秦桧一笑,“敢不遵命。”
程宗扬叹口气:“孟老大今天跟我上课,说战争的目的就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听起来好像是废话,仔细想想实在不简单。我本来想开个店,安安稳稳过日子,能保存自己就好。现在看来要想保存自己,还得把敌人消灭掉。”
程宗扬敲着扶手慢慢道:“该找个机会探探黑魔海的底细。”
秦桧从容道:“在下倒有一策。”
程宗扬精神一振,“说来听听。”
“公子择好时机让泉捕头传讯,告诉黑魔海东濂来的飞鸟上忍已经抵达晴州,请剑玉姬安排时间,登岛拜访。”
“然后呢?到时我直接过去,挨个给黑魔海的人点名?”
“正是。”
程宗扬摸了摸下巴,“你是开玩笑?还是想趁机阴掉我?”
秦桧笑道:“公子取得见面时间,我便以殇侯使者的身份通知黑魔海巫宗,侯爷将参加教内两宗大祭,邀剑玉姬在那个时候见面细谈。”
“调虎离山!”
程宗扬上下看了秦桧两眼,“奸臣兄,你很大胆嘛,敢自己去见剑玉姬。”
秦桧笑道:“我当然要随公子一同登岛。”
“哈,放剑玉姬鸽子!”
程宗扬笑道:“够狡诈!”
“而且我会选一处闹市与剑玉姬见面,到时候我不出现,由鶸翼社兄弟远远盯着,看黑魔海动用多少人力。至于岛上只要我们随机应变,未必会有多少风险。运气好的话,能趁机除掉另一位飞鸟忍者,对公子大为有利。”
程宗扬摇了摇手,“闹市不好。”
“公子放心,不会惹出人命。”
“不是人命的事,是太近了。”
程宗扬低笑道:“我选个见面的地方,夜影关!”
秦桧抚掌大笑:“好地方!”
夜影关离晴州港数百里,剑玉姬速度再快,来回也要一天时间。而且秦桧以殇侯使者身份出面,剑玉姬再托大也未必敢一个人去见面。
从这几次交手可以看出,黑魔海十几年前被岳鹏举清剿过之后,能用的人手绝对不多,她再带走几个好手,自己冒险登岛一趟也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位泉捕头。”
秦桧道:“属下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留在公子身边,但很担心她会走漏风声。”
泉玉姬献出魂丹的事只有小紫知道,难怪他会担忧。说实话,泉贱人究竟会不会反水,连自己心里都没底。那贱人……实在是靠不住。
赶到雪隼佣兵团所在的北城已是掌灯时分。晴州各大商家、书院大都聚处而居,比如贩马的商家大都聚集在马王巷一带,晴州最有名的书院集中在书院长街。
唯一的例外是佣兵团。
佣兵团大都是血气贲张的壮汉,两家在一条街上免不了摩擦生事,再多几家只怕会闹翻天。因此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各支佣兵团散居在城中。一旦有事,由晴州总商会出面召集几个佣兵团的团长,大家聚在一处谈生意。
马车驶入铜狮巷,程宗扬一眼便看到那十几名看似坐着长凳,实际扎着马步的汉子,不由啧啧赞叹两声,“基本功很扎实嘛。”
秦桧道:“雪隼佣兵团规模只算中等,但两位团长薛延山和石之隼手面阔、交情大,在晴州也是数得上的人物,看来名不虚传。”
程宗扬摘下绷带,活动一下手脚,准备下车。
秦桧指了指面孔,笑道:“我去吧。”
程宗扬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挨了孟老大一记狠的,眼眶瘀青未褪;虽然手脚利落多了,但一下车免不了让人看笑话。
“叫上死丫头就走,别让她惹出事来。”
“是。”
秦桧下车走过去客气地拱拱手,与那些汉子谈笑风生地交谈几句,然后回来道:“敖润和两位团长去总商会谈生意上的事,这会儿还没回来。”
程宗扬也不在意,问道?“月丫头呢?”
“月姑娘的房间昨天失火,暂时搬到外面的客栈。”
不等程宗扬吩咐,秦桧就报了客栈的名称方位,马车随即转向,辘辘向客栈驶去。程宗扬从背包里翻出那副烟茶水晶制成的墨镜戴在脸上,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不错吧。”
秦桧一怔,笑道:“倒是遮住了。不过公子戴上这个能看到吗?”
程宗扬运足目力,看了看周围,“还行。”
那间客栈离雪隼佣兵团隔了两条街,再往外便是城郊。天色已晚,店小二正在油灯下记帐,猛然见到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闯进来,不由吓了一跳。
程宗扬粗声大气地说道:“我是雪隼佣兵团的!月副队长住在哪个房间?”
店小二赶紧道:“兵爷,雪隼团是小店的老主顾,掌柜的交代,专门给月队长安排到后院楼上,就她一位住户,里里外外安静得很。”
程宗扬问明位置,自己去了后院;秦桧过来一边与店小二攀谈,一边留意周围动静。
晴州人烟稠密,建筑大都是两三层的小楼,这里虽然靠近城郊也不例外。院中静悄悄,只有楼上一扇轩窗隐约透出灯光。
也不知道死丫头是不是在房间里。如果只有月丫头一个人,自己这么去敲门说不定又会被当成贼。
程宗扬心里一动,一缕真气透入窍找到那个魂影。魂影痕迹比平常淡了许多,看来泉贱人还留在城南,没有跟小紫一道出来。程宗扬顺便往魂影上干了一记;两天没碰这个贱人,自己还真有点冲动。
那个亮灯的窗口忽然人影一闪,接着油灯被人吹灭,光线暗了下去。时间虽然短暂,但程宗扬看得清楚那个人既不是月霜,也不是小紫,倒像个身材粗壮的男人。
不会是找错了吧?程宗扬纳闷地踏进小楼,紧接着抬起头;只见小紫坐在梁上,两只小靴子一摇一摇,笑嘻嘻看着自己。
程宗扬把墨镜拨到鼻尖,没好气地说道:“死丫头,明天我给你做条超短裙,看你还爬那么高!”
“程头儿,你的眼影好漂亮呢。”
“这是打的!打的!”
程宗扬指着乌青的眼眶道:“看到了吗?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受这份罪呢。”
小紫跃下来,踮起脚尖看了看他的眼睛,“好惨哦……唔……”
程宗扬一把抱住她,“还想跑!”
说着往她唇上亲了一口,神采飞扬地说道:“你怎么在这儿?月丫头呢?”
小紫也不生气,笑吟吟道:“在楼上啊。人家本来已经走了,遇上一件好玩的事才回来的。”
“好玩?说吧,又干什么坏事了?”
“我是看别人去干坏事了。”
“谁还能在你眼皮底下干坏事?也太献丑了吧?这回倒霉的是谁?”
“跟你有一腿的那个小美人啊。”
“月霜?她怎么了?”
“她很不开心啊。在自己团里险些被一个女贼打伤,还丢了东西,很没面子呢。”
月丫头体内有寒毒,打不过泉贱人也正常;不过月丫头那么好强的性子,未必会这么想。
小紫笑吟吟道:“还有呢。有一个小毛贼从夜影关一直跟到这里,刚才我看到他用一枝小竹管插到门缝里,往里面吹了一股烟。好奇怪哦。”
“我干!她是你亲姊,你就这么在旁边看啊!”
“谁说人家只看了?”
小紫不高兴地说:“人家还帮他把风,免得有人不小心闯进去。”
“好你个死丫头!回来跟你算账!”
程宗扬连忙冲上楼去。
小紫在后面笑道:“不用着急,程头儿,那个泼皮这会儿已经跟你的小美人儿上床了呢。”
想起刚才窗口出现的人影,这会儿又被死丫头缠了半晌,程宗扬心里一阵发急。他三两步闯上楼,只见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程宗扬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开。
死丫头说得果然一点不假,这会儿一个汉子正光着膀子趴在床上;在他刺有纹身的肩膀下露出月霜雪白面孔。听到声音,那汉子回过头,赫然是夜影关撞见的泼皮牛二。
房间后窗开了一扇,河风涌入室内,空气中迷香气味已被吹散。牛二被这个两眼用黑镜片遮住的恶汉吓了一跳,猛地打个寒噤,叫道:“哪里来的妖怪!”
程宗扬也不废话,飞身过去,一脚朝牛二头上踹去。牛二也有几分底子,翻起身抬手一挡,竟然挡住了。
可惜程宗扬今天刚接受孟老大的特训,正一肚子恶气没地方发泄,紧接着一记千斤肘,用上八分力气。牛二手臂被他肘尖击中,格的一声,臂骨踢成两截。
牛二横飞出去,背脊重重撞在墙上,额头滚出黄豆大的汗滴。眼看程宗扬拔出匕首,他顾不得叫痛,立刻攀住窗户,野狗一样了出去,“篷”的落入楼后的河内。
程宗扬顾不上追赶,急忙回头来看月霜。那丫头眼睛睁开一线,目光却灰蒙蒙的,昏迷似的躺在床上。她身上劲装被扯开一半,衣带也被拉开,露出腰间一抹雪白肌肤,身体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
看到月霜没有被人占到便宜,程宗扬松口气。“笨死你了,连个小毛贼都能把你麻翻……”
程宗扬伸手探探了她的脉搏,手指一触禁不住打个哆嗦。那丫头皮肤像冰一样,凉得扎手。难怪那泼皮这么久还没有搞定,月霜的寒毒竟然在这时又发作了。
程宗扬想起卢景交给自己的药丸,连忙掏出来送到月霜口中。月霜被迷香迷倒,已经没有知觉。程宗扬只好捏住她的下巴,把她唇瓣分开一线,将药丸塞进去。
可月霜体内寒毒发作,连吞吓的动作都做不了,药丸虽然塞进口中仍无法咽下。
程宗扬试了几下没有成功,不由有些发急,但摸到月霜柔软唇瓣,心头不禁微微一动。反正这丫头已经被迷昏了,占点便宜她也不知道,何况自己还是救人……
程宗扬心里狂跳几下,露出大灰狼的笑容。他低下头吻住月霜冰凉的小嘴,先狠狠亲了一口过瘾,接着用舌尖拨弄药丸往她喉咙送去。
月霜唇瓣又软又滑,像冰一样其冷无比;她光洁的玉颊仿佛蒙了一层薄霜,散发出冰冷寒光。那颗药丸在舌尖转动,传来辛辣的味道。月霜舌根宛如冻僵,一动不动,自己几次用力都没能把药丸送进她喉咙内。
程宗扬松开嘴,活动发酸的舌头。这丫头喉咙太紧了,怎么也咽不下去,眼看她体温越来越低,再等一会儿,睡美人儿就变成死的冰美人儿。
自己舌头不够长,有东西够长,毕竟是救人要紧啊……程宗扬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抬头看了看周围,确定门窗都已经关好,周围绝对没有人窥伺,终于心一横,解下裤子,一手扶着发硬的,一手捏住月霜的小嘴,把塞到她唇瓣内来了个深喉。
OK!一杆进洞!
那颗药丸乖乖滑入喉内。程宗扬还有些不放心,又了几下,免得她不小心吐出来。
月霜凉滑的唇瓣在上摩擦,传来诱人的软嫩感。一个邪恶的念头渐渐从心底升起:月丫头一点知觉都没有……意思是,自己上了她,她也不会知道……反正大家已经有过一腿,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程宗扬拔出,看着月霜微睁的美目小声唤道:“月丫头,醒醒啊……哇,小毛贼的迷香有这么厉害吗?”
“醒醒!”
程宗扬在月霜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小美人儿像睡着一样,一动不动。
“月丫头,我打算跟你再干一回,你看可以吗?”
“我数到三,如果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三!好了!”
程宗扬心里欢快地跳动,一把抱起昏迷的小美人儿,托起她的纤腰;先解开她的衣带,然后把她的裤子植到膝间。
两条白生生的美腿暴露出来,冰肌玉骨、触手生寒。上次跟月霜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当时这丫头还推三阻四,恨不得咬死自己,哪像现在这么乖。迷香加寒毒,自己就算再给她开一次苞,她也不一定会醒。
程宗扬脱掉衣物,皮肤在微凉空气中微微绷紧,显露线条分明的肌肉。他俯扯住月霜的亵裤,一把拽到膝下,然后剥下她的裤子,拉住她的脚踝朝两边分开。
程宗扬摘下墨镜,满意地打量眼前的少女。小美人儿两条白美玉腿张成V字形,光滑又白又嫩,像玉球一样晶莹。在她大腿相连的部位,两片白玉般的软肉娇柔地合在一起,仿佛没有人碰触过的般鲜嫩无比。
上次自己被药物刺激,脑中只剩下本能的冲动,只顾发泄,这时才注意到月霜和云如瑶一样,都光溜溜的像婴儿滑嫩,没有一丝毛发。
也许是两女都受到寒毒侵蚀、气血不畅,抑制毛发生长,才会出现这种相似状况。
程宗扬张开手掌覆住少女娇嫩的玉户。果然她肌肤犹如寒冰,虽然光滑柔嫩却没有丝毫温度。手掌的热气一点一点渗入她雪滑肌肤,晶莹如玉的美肉像雪一样,仿佛在手中融化。
心跳越来越快,每次心跳,都胀硬一分。程宗扬吸口气,正准备挺身而入,一抬头却看到月霜微微张开的眼睛。
虽然明知道她已经昏迷,但看到她微睁的眼睛还有点不舒服。程宗扬左右看了看,扯起被子盖住月霜的头脸,然后托住她双腿放在肩上,腾出手抱住她雪滑,向前一挺,顶住她柔嫩玉户。
程宗扬并不急于进入。毕竟月丫头还在昏迷,就这么干进去,自己爽到了,月丫头可会大痛特痛,一醒就知道被人占便宜。他耐着性子,火热的在中挤弄。
月霜面孔被盖住,只露出光溜溜的。两条白玉般的美腿在肩头摇晃,圆润不住翘起,用承受的压力,就像一具精美的玩偶。
渐渐的,下传来湿腻感,紧凑的一点一点松开。程宗扬一边享受她的紧窄,一边和自己经历过的女人比较。
说起来泉贱人也是,可自己每次搞她,稍微一捅就汁四溢,反而在月霜身上找到的感觉。
程宗扬两手抓住月霜的臀肉,挺起,一点一点塞进少女充满弹性的。月霜体内又滑又凉,随着进入,柔嫩蜜肉仿佛被火热烫到,微微战栗;那种感觉就像在给一个心爱的小美人儿破处,享受她生平第一次。
程宗扬用了一盏茶时间才把完全送入月霜柔嫩的中。昏迷的少女像睡着一样静静躺在床上,浑然不知自己正受到侵犯。
故地重游完全是一种不同的感受。柔嫩紧密地包裹着,带来阵阵充满凉意的挤压感。自己答应过王哲要照顾岳帅的后人,这会儿好像就在履约吧。反正荀都开过了,再干一次叙旧,师帅在天有灵想必也不会很生气。
程宗扬抱住月霜绵软,俯着身,一下下在她体内,脑中不禁想起睡美人的故事。那个王子当时也是这样搞昏睡的小公主,还搞大她的肚子,然后大家从此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可惜月丫头只有睡着了才这么乖……
渐渐的程宗扬心里升起一丝怜意。月丫头爹娘都不在了,抚养她的王哲也与世长辞,自己又身中寒毒,世间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小紫。
月丫头也太倒霉了,摊上这个妹妹。那死丫头不知道打什么主意,不会真想拿她来报复姊妹俩该死的亲爹吧?
少女美妙的渐渐变得湿滑,程宗扬也渐渐加快速度,火热不住,将热量输送到月霜体内。
月霜体内寒意仿佛被热流惊动,凝固的血脉开始流动。程宗扬尽可能贴紧月霜冰凉的肌肤,用自己的体温压制她身上寒意。月霜慢慢变得温暖,湿滑蜜汁从溢出,淌入臀沟。
程宗扬拥住月霜的身子,重重捅入柔腻,充溢真阳的激射而出,灌进她战栗的内。
月霜的体温已经转为正常,雪白肌肤透出一抹淡淡血色。程宗扬松了口气,心满意得地抬起身体。看来自己的真阳真能克制她体内的寒毒。
“月丫头,乖乖吃了我的十全大补汤,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哦。”
程宗扬坏笑着,轻手轻脚帮月霜穿好衣物0等揭开被子,程宗扬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月霜双目紧闭,眼球微微转动,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程宗扬不由怔住了。
“她哭了哦!”
窗户不知何时打开,小紫坐在窗台上笑吟吟看着自己,像个午夜出没的精灵,白嫩指尖还滴着殷红的血迹。
程宗扬一边跑一边系着衣带:“她不是被迷香迷倒了吗?”
“被你这种坏人占便宜,她做梦也会哭啊。”
“好吧好吧,”
程宗扬道:“我是跟她有一腿,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呢。真的!骗你是小狗!”
“喂,你别生气啊。”
小紫转了转眼睛,“你的女人也是我的女人,你要玩,我也要玩。”
“她可是你姊!”
“呢,好期待哦。”
“……岳鸟人为什么不把你射到墙上呢?”
“讨厌!”
“糟糕!”
程宗扬猛地停下脚步,“忘了关窗户!”
“已经替你关上了。大笨瓜。”
小紫撇了撇小嘴,“谁像你,只顾着高兴,什么事都不管。”
程宗扬讪笑两声,“不是有你嘛?他们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如果多来几个,人家说不定已经被他们抓到,先奸后杀了。”
“有这么夸张吗?来,我帮你擦擦手。”
小紫翘起手指,“帮人家敌干净。”
“别开玩笑,那是血!”
小紫皱皱鼻子,“不舔就算了。”
“喂,你不会真想让我舔吧?”
“骗你的!大笨瓜!”
小紫飞身朝树林掠去,程宗扬连忙跟上,心里生出一丝歉意。自己看到月霜昏迷的样子,一时冲动,完全忽略月霜被迷倒的原因。
月霜是雪隼佣兵团的副队长,本身修为也过得去,牛二一个街头泼皮怎么可能随便弄点迷香就把她迷倒呢?
死丫头本来说一到晴州就去找波斯商会,结果一连两天都或明或暗地跟着月霜,恐怕早就发现有人在跟踪她。月霜的房间失火,被迫搬到客栈,跟踪她的人趁机下手,却让小紫等个正着。
“就是他吗?”
地上倒着一具尸体,他手里拿着一把青钢剑,长得其貌不扬,倒是额头几个指孔看起来很带劲。牛二跪在一旁,胸口被剑划破,鲜血淋漓,下巴被人摘掉,舌头拖出来,这会儿口水流了满胸混着鲜血,“呃呃”不知说些什么。
小紫抬脚一踢,牛二下巴合上,拖着一条腿爬过来,带着哭腔说道:“小姑奶奶,你可来了!”
程宗扬揶揄道:“哟,这不是牛二爷吗?怎么腿也断了一条?不会是跳窗户时摔的吧?”
“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
牛二恶狠狠呸他一口,转过脸立刻换了副感恩戴德的表情,又是感激又讨好地朝小紫道:“小姑奶奶,多躬你救了小的一条狗命。从今往后姑奶奶有什么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牛二一皱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小紫扬起下巴,“滚吧。”
“哎!”
牛二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这才去了。
程宗扬纳闷地说:“这泼货吃错药了?”
“笨死你了。”
“知道我笨还跟我打哑谜?”
“你猜呢?”
程宗扬赌气地蹲下来打量尸体。那家伙瞪着死鱼般的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周围并没有多少打斗痕迹,似乎是猝不及防下被小紫一招击杀。
“看样子他好像和牛二动过手,你这死丫头满脑子坏主意,肯定在中间挑拨离间。我猜你会先对这家伙说牛二把他卖了,正带人往这边来,然后又告诉牛二这家伙要杀他灭口,把牛二那泼皮骗得死心蹋地。对不对?”
“程头儿,你好像聪明一点了哦。”
“跟着小姨,我脑筋也灵光多了。说吧,这家伙是谁?可别说你没摸清他的底细就把他杀了。”
小紫踢开尸体,露出他身下一块玉佩。
程宗扬眼角跳了一下,“太乙真宗!”
第四章万贯陶贾
第四章万贯陶贾晴州城南,膳翼社隐秘的宅院内。
程宗扬抹着鼻血从厅中出来,脸上却带着得意笑容。他伸出手指朝小紫摆了个胜利的手势,狂笑道:“妈的!挨了孟老大一二天打,今天终于让我找到机会给了他一记狠的!哈哈哈哈!”
小紫刚做半个鬼脸,又连忙摆出淑女样子,露出连小猫都能迷倒的纯美笑容,细声细气地说道:“公子辛苦了。”
程宗扬道:“刚学的撩阴腿!我用上十成力气这么一踢!哈哈!孟老大就是铁打的也得有两天起不了身!痛快啊痛快!”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谁说的?”
孟非卿负着双手,纠髯怒张,雄狮般从堂内出来,沉声道:“你的腿法全无根基,要从基本功练起。每天先扎上两个时辰的马步,再练一个时辰的梅花桩校正步法。”
“孟老大,你是故意整我吧?”
“臧修!”
孟非卿道:“拿两个一百斤的铁锭,等程公子练功时给程公子戴上。扎马步时手也别闲着,把沙盘取来,让程公子堆出江州一带的地形。三天之后我要考较他的军事课。”
程宗扬大喝一声,“猛虎掏心!”
“铁骑渡江!”
孟非卿暴喝声中,双掌推出。
没等程宗扬看清他怎么出手,身体仿佛撞上一群狂亲的铁马,然后又被无数铁蹄踏过。
孟非卿轻松地拍了拍手,温言道:“今天课就上到这儿,起来吧。”
程宗扬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老大,你打死我算了。”
“那怎么成?”
孟非卿搓着双手,乐呵呵说道:“今天还有事要请公子爷帮忙呢。”
“我都被你殴打得不成人形,还帮忙?没搞错吧?”
“看你说的,我今天不是没打你脸吗?走吧,江州之战能不能打赢就看兄弟你了。”
小紫笑盈盈道:“公子马到成功。”
“借姑娘吉言。程兄弟,请。”
程宗扬坐起来,“借钱?”
孟非卿点了点头。
马车朝晴州钱庄云集的宝泉巷驶去。程宗扬擦着鼻子的血迹,一边道:“还差多少?”
“一半。”
孟非卿道:“本来已经谈好,但贾师宪铁腕封锁云水,让陶氏又犹豫起来,迟迟没有付款。”
“底线在哪儿?”
“二十万金铢,实付十万四千,只要能借到,我把人头押给他们都行。”
程宗扬叹口气:“老大,你把底线放这么宽,陶氏不趁机狠敲你一笔才是傻子。这样吧,我来跟他们谈,你给我打包票就行。”
孟非卿也不客气,“反正这也是你的事。”
“先说清楚,我没答应跟你们一起扯旗造反。”
“我们不过是借一块地,给兄弟们一个落脚的地方,又不招谁惹谁。贾师宪想跟我们过不去,我们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
陶氏钱庄与现代银行完全不同,没有宽敞明亮的营业大厅,只有一排阴暗的小房子。为了安全,房间没有开窗,仅有的一扇小门也常年掩着。房内柜台足有一人高,客户要踮起脚尖才能与栅栏后态度冷淡的朝奉对话。
孟非卿道:“这是陶氏钱庄的总号,你别看它冷冷清清,随便一笔帐目都不低于一千金铢,每月进出帐目以百万计。没有上万金铢的身家根本进不来。”
“怪不得呢。”
程宗扬道:“这种环境,换成散户早被吓跑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朝奉不言声地打开一道小门。两人弯腰进门,跟着老朝奉在狭窄甬道间弯弯曲曲走着。两旁都是两丈高的砖墙,灰色瓦片生满青苔,墙上同样都没有开窗户。
程宗扬好奇地问道:“大爷,要把这些库房都装满得多少金铢?”
朝奉道:“单算金铢,整个晴州的金铢都装不满。换成铜铢,再多十倍的库房也不够用。”
“我看南荒那边连铜铢都缺得很,做生意都是你换我的、我换你的。”
老朝奉眼睛微微一亮,“公子去过南荒?”
程宗扬笑嘻嘻道:“做生意嘛,当然到处奔走了。”
老朝奉慢吞吞道:“晴州商人遍天下,去过南荒的可没几个。”
老朝奉在一道小门前停住脚步,从腰间拿出一大串输匙,慢慢捡出一只打开门上的铜锁。
小门“吱哑”一声打开,里面是个清雅的院落;院中植着几株梅树,四周是整洁的厢房,隐约能听到女子娇笑声。
老朝奉躬,“少东家,孟老板来了。”
片刻后,糊着素白纸的格子门拉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出来,抱拳笑道:“一连出门几日,让孟老板久候,惭愧惭愧。”
孟非卿笑道:“谁不知道晴州陶五风流多金,这几日多半是去会哪位美人儿了吧?”
陶弘敏大笑道:“知我者,孟兄也!这两日南港的胭脂巷来了几位名妓,让人乐而忘忧。”
程宗扬以为会见到一个外表木讷、内里精明透顶的老头子,没想到这位少东家却是一副花花公子的作派。
陶弘敏目光扫来,笑道:“这位倒是面生。”
“这是我兄弟,姓程。”
“原来是程兄,请坐,”
陶弘敏随便往地上一坐,吩咐道:“上茶!”
一个小婢捧着茶盘进来,屈膝将三只茶盏放在众人面前的小几上,轻声道:“公子慢用。”
陶弘敏一把搂住小婢,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笑道:“孟兄,你看这个小婢怎么样?”
孟非卿道:“果然是个尤物。”
陶弘敏挤了挤眼,低笑道:“她家小姐才是尤物,孟兄哪天也试试。”
孟非卿对这些声色之娱毫无兴趣,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几万金铢。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衣袖被程宗扬拉了一下。
程宗扬笑道:“我来看看。”
陶弘敏大大方方地把小婢推过来,程宗扬拦腰抱住,“好轻的身子。”
那小婢脸颊微微发红,小声道:“公子吉祥。”
程宗扬笑道:“看面相,陶兄已经尝过鲜了吧?”
陶弘敏大笑道:“没想到程兄也是行家!”
小婢羞红了脸,微微低头,更显得秀美可爱。程宗扬赞叹道:“一个小婢都这么出色,她家小姐该是何等尤物呢?”
陶弘敏遇到知音,眉飞色舞地说道:“她家小姐是粉黛院新来的红牌,那身子跟水做的一样!”
孟非卿耐着性子听两人谈笑风生,讲风月之事。陶弘敏像是忘了借贷的事,说得高兴,程宗扬也只字不提借钱。
好不容易说完粉黛院的名妓,孟非卿忍不住在旁边咳了一声。
陶弘敏忙道:“失礼失礼,和程兄谈得投机,忘了正事。”
程宗扬一副恋恋不舍地放开小婢,随口道:“借钱只是小事。陶兄要是忙的话,我们改曰再谈。”
陶弘敏笑道:“总不能让孟老板白跑一趟吧。”
程宗扬这才叙衣坐好:“金铢我们孟老大已经拿了,今天来是和陶老板签下契约,明年这个时候,十万金铢原璧奉还。”
陶弘敏不动声色,“哦,剩下的款项不用了吗?”
程宗扬夸张地叹口气:“月息四分,这也太高了,恐怕好借不好还呢。”
陶弘敏微笑道:“月息四分不算高。长安民间借贷的羊羔利可是一倍利息,而且利滚利的算法。”
“我和孟老大商量过,十万金铢一年就要还十四万八,再借十万,恐怕真还不起。”
陶弘敏笑道:“我还以为孟老板需要二十万金铢,如果十万够用就不勉强了。”
程宗扬大倒苦水:“哪里够用啊。如t不扣利息,再借上一些,手上有十四、五万的金铢还差不多。”
陶弘敏关切地说:“原来还差这么多啊?程兄打算怎么办?”
程宗扬双手一摊,“没办法,只好再借了。”
陶弘敏微笑道:“能一笔拿出十万金铢的恐怕不多。”
“可不是嘛。我想来想去只好去建康碰碰运气。如果能两分利息借来十万金铢,那就菩萨保佑了。”
“云家?”
陶弘敏慢慢摩着手指,笑道:“云六爷未必那么大方。”
“这个我也想过了,大不了把鹏翼社抵押给他!”
陶弘敏抬起眼睛讶然道:“贵社值不了十万金铢吧?”
“这笔帐好算。”
程宗扬把茶盏放在几上,“我们向云家借十万金铢,两成四的利息先扣掉,云家只需支付七万六千金铢。我们要买的货物准备都在建康买齐,这七万六千金铢一大半又回到云家手里。算下来云家净支付的金铢最多不过三、四万。我们鹏翼社再怎么也值这个数吧?”
程宗扬一笔一笔算道:“这样云家拿出三、四万金铢,如果一年之后我们还清欠帐,除去卖货的利润,净得两万多利息。就算退一万步来讲,我们还不起,把鹏翼社抵押给云家,云家等于花三、四万金铢就买下鹏翼社遍及六朝的船行和车马行。这笔生意怎么也值得一做。”
陶弘敏收起嘻笑,注视程宗扬,一字一顿说道:“十万金铢,月息两分;以鹏翼社为抵押,至少有六成货物在晴州采购。孟老板如果答应,我们便签下书契。”
“一分!”
程宗扬道:“上一笔的四分息你们可是先拿了。”
“两分。”
陶弘敏道:“这次不先扣息,一年之后,本息全部还清。”
“成交!”
程宗扬抬掌与陶弘敏一击,彼此大笑起来。陶弘敏笑道:“程兄这笔帐算得好生精细,佩服佩服!”
“陶兄快人快语,十万金铢眼都不眨就扔出去,这才叫英雄呢!”
陶弘敏洒然道:“我和孟老板多年交情,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程宗扬笑道:“那好!改日小弟作东,请陶兄带小弟到胭脂巷一游。陶兄可不要藏私啊!”
陶弘敏大笑道:“好说!好说!”
回到车上,孟非卿摸着下巴浓密的胡须:“小子,你怎么弄的?十万金铢就这么到手了?”
一上车,程宗扬神情变得冷峻。这一记隔山震虎,拿云氏当幌子,从陶氏钱庄借来十万金铢,解了孟非卿的燃眉之急,但程宗扬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晴州商家对云氏这个外来户戒心十足,宁可让出一半利息也不让云家插手钱庄生意。另一方面,陶弘敏一句都没有问孟非卿要这笔钱做什么,如果他不是傻子,就是对孟非卿借钱目的心知肚明。
“孟老大,陶氏知不知道你借钱做什么?”
“我上次借款只说在洛阳、长安、临安各地要建分社,扩张生意。至于有没有走漏风声就难说了。”
孟非卿道:“晴州这些大钱庄的耳目不是一般灵通。”
程宗扬点点头。孟非卿在晴州秘密采购粮食、兵甲,但他即便做得再隐秘也瞒不过钱庄,只要钱庄的人有心,从帐目就能分析出太多线索。
问题是,陶弘敏明知道这笔钱要用到江州,为什么还敢一掷十几万金?毕竟星月湖的对手是掌握整个宋国军政的贾师宪。宋军可以败十次、二十次,江州只要打一次败仗,这十几万金铢立刻打了水漂。
“孟老大,你和陶氏钱庄的交情很好吗?”
“鹏翼社成立之初就是从陶氏钱庄借到一笔钱,数额虽然不大,但帮了我们不少忙。这十几年生意往来,大家交情还可以。”
程宗扬呼了口气:“看来陶氏是把宝押在你身上,赌星月湖赢了。”
孟非卿一笑,“他倒有些眼力。”
说着他转过话题,“听说月姑娘回来的头一天夜里就遇到有人偷袭?”
程宗扬含糊地点点头。那天晚上是小紫和泉玉姬下的手,但第二天月霜确凿无疑地受到偷袭。
这已经不是太乙真宗第一次对月霜下手,上次在草原中,太乙真宗的队伍里就有人试图暗杀月霜。
孟非卿哼了一声。“臧修这小子越来越没用了,让他守着月姑娘还出了这种事。”
这不怪臧修,死丫头要支开他手下的人还不轻而易举。程宗扬道:“孟老大,太乙真宗这个道门宗派到底怎么样?”
“太乙真宗起自龙阙山,总坛在龙池。”
孟非卿道:“宋国崇信道门,太乙真宗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大宗派,在唐国也仅次于佛门的十方丛林;论实力在道门六大宗派中名列第一,往后就难说了。”
王哲的嫡传弟子和教中精英大都在左武军中,左武军第一军团覆没,对太乙真宗打击之大还在自己意料之外。听孟非卿的口气,就此沦落到二流也不是不可能。
“听说太乙真宗有十万门人?”
“差不多。”
孟非卿道:“从晴州往南,每一州府都有太乙真宗的分观。太乙真宗的门人身份显赫,几位教御在宋国更是势比王侯。”
“难怪王真人当年能要胁宋主。不过除了王真人和他的嫡传弟子,我接触过几个……似乎都不怎么样啊?”
孟非卿道:“门下弟子太多,未免良莠不齐。这些年颇有些下三滥的人物加入太乙真宗。太乙真宗几位教御,蔺采泉老奸巨猾,商乐轩刚愎自用,齐放鹤阴沉,夙未央孤僻,林之澜偏执。如果我是王真人也免不了心灰意冷。”
程宗扬忍不住道:“卓云君呢?”
“卓教御倒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过气盛于外,内必不足。靠他们支撑太乙真宗如今的危局,我看难。”
孟老大对卓贱人的评价一针见血。外表越是强傲气盛,内心越是脆弱。谁会想到卓云君堂堂教御会在棍棒下屈服?
孟非卿说了一会儿,脸色忽然一变。他吸口凉气,一手按在,脸色铁青地说道:“小子,你那一脚够刁的!正踢中老子的要害!”
程宗扬张大嘴巴,半晌才道:“老大,你还真能忍啊……”
“少说废话!”
孟非卿青着脸运了半天气,“我要去见月姑娘,你也来。”
程宗扬有点心虚地说:“这会儿就去?要不要等两天?喂,孟老大,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孟非卿道:“想必是知道的。只不过王大将军有没有跟她提过我们就不好说了。嘿,当年老三骂我们那句,我还记得清楚。岳帅的亲女被他当年的对手抚养,这是我们星月湖的耻辱。开始我们只觉得为难,毕竟我们两千多兄弟都是厮杀的军士,养个女娃娃……”
孟非卿摇了摇头,“结果王大将军一手抚养月姑娘成人,真愧煞我们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
让一群当兵的养一个女孩子,确实勉为其难,不过程宗扬却想着另一件事。在草原逃亡之前,王哲告诉月霜去找长安的李卫公,并没有提星月湖八骏。
站在王哲的角度看,那时候星月湖八骏各自隐名埋姓躲避岳帅的各路仇家,把月霜委托给他们远不如委托给他的好友放心,也可以理解。结果月丫头一门心思上战场,偷偷溜出长安,跑到晴州来当个雇佣兵,让王哲一片苦心付诸东流。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孟非卿道:“告诉她我们的身份、我们在江州做的事,如果她愿意,我们便是奉她为主也没什么大不了。”
“太偏心了吧!”
程宗扬叫道:“你们怎么不奉紫姑娘为主呢?”
“那怎么成!”
孟非卿正色道:“紫姑娘花朵般的人物,怎好让她来做这些事?倒是这位月姑娘性子直爽,又常年在军中,擅长弓马、通晓军事,况且年纪也大了一岁。”
程宗扬酸溜溜道:“你打听得还挺清楚。奉一个小丫头片子为主,你手下那群I虎狼之士会答应吗?没这个先例吧?”
月霜真要成为星月湖大营的新主人,说不定第一条命令就是把自己五马分尸,不可不防。
孟非卿乐呵呵道:“岳帅常说儿子女儿都一样。月姑娘刚生下来时,岳帅抱着她说,将来如果生不出儿子就把爵位传给女儿,王爵都想好了,就叫维多利亚女王!”
程宗扬像当头挨了一棒,险些背过气去,过了会儿才道:“这么好的王爵怎么。想出来的!”
孟非卿大起知遇之感。“程兄弟有眼光丨当初听到这王号,兄弟们都觉得有点别扭,还是学问最深的老七听出这四个字说的是其命维新,多福多寿,大吉大利,不为天下先!”
“维多利亚”还能这么解?这么说昨晚我上的是维多利亚女王?岳鸟人,你还真扯……
两人赶到铜狮巷却扑了个空。敖润、月霜、冯源一早便和团长出门去谈一笔大生意,只怕半夜才能回来。
能避免与月霜见面的尴尬让自己松口气。孟非卿拿到亟需的巨款,忙着去购置物品,两人便在铜狮巷分手,孟老大还没忘了交代明天上课的时间,更留下话:明天会有战场急救课程,让自己做好被急救的准备。
程宗扬表示自己对晴州的繁华很感兴趣,明天的课明天再说。临分手时又关切地问道:“孟老大,你要不要紧?不行找个大夫看看吧。”
“滚!”
程宗扬大笑着跳下车。出了铜狮巷就是晴州最繁华的鸿琳长街。晴州交通极为方便,街上行驶一种可供几十人乘坐的六轮马车,付两个铜铢就能上车,花十个铜铢就能从城南到城北走上十几里,已经有公众交通的离形。更多的交通工具则是一种青盖窄船,小的能乘坐四五个人,大的能乘坐二、三十人,花费比马车还要便宜一半。
站在桥头四处望去,交错纵横的水路、四通八达的桥梁,构织成晴州热闹的景象,难怪有人说整个晴州港就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
街道与河流两侧遍布各式各样的店铺。有的叫卖丝绸锦缎,有的摆满珠玉饰品,有的一连十几家都是胭脂水粉,女子用的披肩、绣带,甚至抹胸都堂而皇之地陈列出来,上面精美的刺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大小小的茶铺酒肆星罗棋布,挤满远道而来的游人客商。
与建康不同的是,晴州店铺中负责售卖的大多是年轻女子,她们大胆而且聪明,态度既不冷淡也不故作热情,客人开口询问时,几句语调柔软的晴州口音一说,便让客人心甘情愿在店内一掷千金。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晴州的大街小巷穿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街边艺人的歌声、说书声、围观人的笑声、喝彩声……汇成一片。道路上的车马、桥梁上的肩辇、河道中的船只络绎不绝,连行人的步伐都比别处快了许多,无不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印象。
更让自己觉得惊奇同时感觉熟悉的,是晴州街头女性比例明显比别处要高,随处可见一群莺莺燕燕的少女在店铺中进进出出,挑选自己喜爱的货物;这在其他地方都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观察片刻之后,程宗扬很快得出结论:这不是晴州女性比男性更多,而是晴州女子习惯和男人一样抛头露面,不像其他地方的女子被留在深宅大院中。于是另一个结论也呼之欲出——在晴州,女性有相当的独立地位和财产支配权。
程宗扬在一条贩卖丝绸的街巷旁停住脚步,简单用脉搏作为计时器计算。六百次心跳时间内,进入街巷的客人将近二百人,其中女性超过一半。
按照高峰时段的客流量减半计算,每天仅这条街巷就会迎来四千名顾客,每人花费十枚银铢,也有四万银铢的交易量,一年就是七十万金铢。按晴州二十税一的税率计算,仅这条街巷的商税就顶得上整个江州。如果放大到全部晴州区域,这个数量会更加惊人。说晴州富可敌国绝不是虚言。
过了一座石拱桥,丝绸脂粉之类的店铺渐渐少了,珠宝店越来越多,装饰风格也多了几分异域色彩。在街角一家酒肆里,程宗扬赫然见到几名金发碧眼的胡姬。
程宗扬心里一动,停下脚步打量这条街巷。
巷内有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尖顶拱门两侧树立两根雄伟的石柱。镂空的柱顶嵌着玻璃罩,里面是两盏黄铜灯具,灯火长明不熄。门拱上方绘制星星和月亮的图案,墙壁以蓝紫色琉璃砖砌成,上面用浮凸的黄色琉璃砖镶嵌成奔走的野兽图案。
门上文字自己虽然不认识,但似曾相识的风格并不陌生。程宗扬拦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花三个铜铢买一串糖萌芦,随口道:“里面是哪家的房子?”
小贩回头看了一眼,“这巷子里都是胡人,那是波斯商会。”
程宗扬正要细问,旁边忽然有人叫道:“老程!你怎么在这儿?”
第五章瓢虫观主
第五章瓢虫观主几名雪隼佣兵团的汉子骑在马上,除了敖润,其他都有些面生。敖润对同伴道:“这位就是我说的程兄弟!这次去广阳多亏了他,跟老敖是生死之交!”
那些汉子纷纷抱拳向程宗扬打招呼。敖润道:“各位先回,我跟程兄弟聊几句!放心,绝不误事!”
敖润说着跳下马,等那些汉子笑着离开才一脸歉意地说道:“老程,真是对不住!本来说好好陪你玩几天,一回来就接了桩大生意,到现在也没抽出时间去看你。”
程宗扬笑道:“正说找你呢,什么生意这么要紧?”
“进来说!”
敖润踏进酒肆,对胡姬熟不拘礼地说道:“丫头!把你们店里的好酒拿一壶来!”
胡姬笑着答应。敖润拉程宗扬坐下,“我们雪隼团刚接了件活,这一趟恐怕要半年时间。”
“去哪儿?”
敖润低声道:“江州!”
“什么?”
敖润嘿嘿一笑:“宋国的贾太师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突然要打江州。江州那边透出风声,准备招募一批能打的汉子,半年时间每名佣兵给五十金铢,带队长衔的翻倍。奶奶的,这可是两千枚银铢啊。三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个数。还是我们薛团长面子大,早早得了信,这几天都在商量,打算抽出二百名兄弟出来好好捞一票。”
这消息实在太灵通了,孟老大刚借到钱,招募雇佣兵的风声就已经在晴州传开。程宗扬几乎怀疑孟老大身边有雪隼团的卧底。
程宗扬道:“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这你得问我们薛团长去。”
胡姬捧来酒壶,敖润顺手在胡姬臀上拍了一把,换来胡姬几声笑骂。
敖润倒了两杯与程宗扬一碰,举杯一饮而尽,哈哈笑道:“老程,你那面盾可给我挣脸了!你不知道团里那帮家伙见到我的龙鳞盾,一个个眼都紫了,哭着喊着非要跟我换。老敖就一句:一千银铢,少一个子儿不卖!把那群穷鬼都堵回去!”
程宗扬笑道:“你要得也太狠了,坐地起价啊。”
敖润在嘴上抹了一把:“不是我要得狠,是想给老张家里多留几个。老张家里指望他一个人在外面拼命挣口饭吃,现在老张没了,还有一家人等着吃饭。我跟冯大法商量好了,要能从江州活着回来,赚的金铢他出二十,我出四十,带上老张留的,想办法凑够一百金铢给老张家里送过去,好让他们家人做个小本生意,往后蝴□。”
程宗扬道:“不就是一口饭的事吗?再让你们从卖命钱里挤——让他们到建康找我,有我的就有他们的。”
“好!老程够仗义,我就不客气了。”
敖润灌了口酒,“老程,你来晴州不会是为了追月姑娘吧?”
程宗扬心里一紧,“月丫头怎么了?”
“她不是房间招贼了吗?我看她这两天都有点不太对劲。还好你小姨下午来了,搬行李过来和她一同住,我看她才高兴点。”
敖润看似粗鲁,其实也有细致的一面。倒是死丫头居然没跟自己商量就搬来与月霜一起住,实在是邪门儿。指望她突然间天良发现,自己也太天真了。
问题是她到底打什么鬼主意?明明不承认姓岳的是她爹,却对月霜这个便宜姊姊表现得十分上心。难道真想把她绑走卖了?
难说……程宗扬心里七上八下,这种鸟事,死丫头真干得出来……
敖润推来一杯酒。“行了,老程,你就别瞒我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程宗扬飞快地思索片刻,慢慢喝了酒,“你听说过星月湖吗?”
“武穆王嘛,年前的事。要我说,这事宋主干得有点蛋,好端端就把人家杀了。再怎么说岳帅也是条好汉。”
终于见到一个跟岳鸟人没仇的,程宗扬几乎有点感动。
敖润道:“这跟月姑娘有什么关系?”
他皱起眉,“岳……月……”
程宗扬连忙道:“不瞒你说,这事跟江州有关系。”
敖润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张十一那个大嘴巴说的是真的?”
“九分虚,一分实吧。”
程宗扬叹口气,“你们如果去江州,恐怕就要跟星月湖那些叛逆余党并肩作战。”
敖润愣了一会儿,猛地干了杯里的酒:“好事!老敖正想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强军什么样!跟他们并肩作战,老敖求之不得!”
“你不怕?宋军来的可是上四军。”
“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不过能和武穆王的亲卫营一道打上一仗,见识见识他们的手段,死了也值!”
程宗扬笑咪咪道:“什么叫缘分?说不定到时候咱们还一同去江州呢。”
“你也是星月湖的人?”
敖润压低声音道:“不像啊!瞧你这年纪,岳帅死的时候,你还玩泥吧?”
程宗扬笑骂道:“你才玩泥呢。先说好,你们雪隼团到了江州就跟我一起,咱们先并肩干一票再说。”
敖润打量他:“老程,你到底干什么的?商人不像商人,捕快不像捕快,世家不像世家……难道你也是佣兵?”
程宗扬与他碰了一杯,笑道:“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不管生意大小,有赚头就做。”
入夜时分下起蒙蒙细雨,青石铺成的街巷被雨水打湿,空气中传来一丝寒意。
“这一带是胡商聚集区,”
臧修道:“除了波斯商会,还有大秦、回鶄、天竺、真腊几十家商会,足有几万胡商。”
在街上无意中见到波斯商会,想到手里的书信还有宝藏的传言,勾起程宗扬的兴趣,与敖润分手后立刻带人前来打探。
秦桧换了一身粗布武士服,腕上套了一对包着铜钉的牛皮护腕,脸颊用黄连水染黄,长须往两边一抹,摆出横眉立目的表情,顿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晴州港随处可见的佣兵汉子。
“走!”
程宗扬把头发散开,扎起一条额带,又用一只眼罩遮住右眼,然后紧了紧护腰,跳下马车大步朝波斯商会走去。
一名胡商迎过来,听说他们是佣兵团送信的,伸手欲接。程宗扬推开他,拿出信囊亮了亮,粗着嗓子道:“这信要正主才能接!”
看到信囊上的名字,那胡商犹豫一下,“这边请。”
一口华言说得十分地道。
进了院子,里面是一座大理石祭台,岩石呈现天然的玫瑰色。台前树着两盏琉璃灯,几个胡商两手交叉放在胸口,跪在祭台前喃喃低语。
院侧有一间精致的小阁。胡商在门前说了几句,一个淡金色长发的胡人老者打开门请两人进入室内:“佣兵团的人吗?什么信?”
程宗扬拿出书信,老者隔着信囊一捏,追问道:“送信的人呢?”
程宗扬按照敖润的描述说了那人相貌,待说到接到信不久就看到传信人的尸体,阁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巴摩死了?”
说话间,一个女子撩开珠帘快步出来。她穿着黑色长袍,布制兜帽将她面孔大半遮住,只露出颈侧一丛金黄发丝。她伸手拿过书信,雪白玉腕间几串镶满珠宝的手镯滑落下来,发出悦耳声音。
程宗扬心头猛跳一下。自己见过这个女子!那次她腕间戴着一只金属腕甲,右手高高举起,提着王哲爱徒韩庚滴血的头颅,在大草原血腥战场上宛如一个噬血魔女。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王哲帐下的参军文泽曾说她是拜火教的女祭司。
老者恭敬地退开一步,似乎不敢冒犯她神圣的尊严。“泰西封的巴摩渡过云水后,我们就失去他的消息。在此之前他曾说被人追踪,不得不毁掉羊皮,换成纸张。”
黛姬雪娜目光在程宗扬身上一扫,并没有认出他。毕竟自己当时混在上万人的军队中,毫不起眼,她能认出自己才出鬼了。她那次中了王哲一箭却因祸得福,在王哲使出九阳神功玉石俱焚之前就撤出战场,得以保全性命。现在看来伤势不仅复原,而且更有精进。
黛姬雪娜道:“是谁杀了他?”
她说话语调与六朝人略微有些差异,但比泉玉姬好很多,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程宗扬道:“我们佣兵团只负责送信。只要信送到就没我们的事。”
“穆格,给他们钱。”
女祭司丢下一句,拿着书信回到帘内。
月霜的猜测没有错,这封书信果然和拜火教有关。程宗扬摘下眼罩对留在车内的臧修道:“找两个人在这里盯着,尤其是拜火教那个女祭司,我要知道她去过哪儿、和谁见过面。”
臧修神情微动,“拜火教?公子确定吗?”
程宗扬打量他几眼:“我差点儿忘了,拜火教是跟岳帅有仇吧?好像听说岳帅拿了他们什么宝贝?”
臧修道:“拜火教在六朝出现多半冲着我们星月湖来的,不过跟宝藏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有点小误会。”
“什么小误会?”
臧修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岳帅有次到晴州游玩,听说波斯商会的圣火坛前有两枝圣火,不用添油也不用加燃料就能长明不熄。一时好奇,于是……”
“就把人家的圣火抢走了?”
臧修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岳帅只瞧又给他们放回去了。真的要弄灭了圣火,波斯人还不跟我们玩命啊?”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老臧,说实话!”
臧修苦笑了一下,“当时圣火坛上还摆了一顶王冠。据说是波斯王去世后送到各地圣火坛供祭的,偏巧那次就在晴州。岳帅一时好玩,随手拿走了。后来以讹传讹变成岳帅夺了拜火教的宝藏。”
程宗扬笑咪咪道:“岳帅还真是贼不空手啊。那王冠呢?”
“波斯商会几次来人讨要,听说岳帅一怒之下改成狗炼了。”
程宗扬愣了一下,“他还真有创意啊……不好!”
程宗扬猛然想起在玄武湖别墅时,死丫头不知道从哪儿找到几条狗炼;如果真是王冠改的,里面不管藏着什么秘密也被扒出来了。
秦桧交代道:“盯人时不要离得太近,那个女祭司现身前没有丝毫声息,只怕修为不弱。”
臧修道:“明白。”
书信的内容自己早已抄了一份,但除了几个罗马数字,其他都看不出来。如果拜火教女祭司此行真与星月湖有关,星月湖一边应付即将到来的江州之战,一边还要提防波斯人,再加上黑魔海,够孟老大头痛的。
马车驶回杨柳巷,转弯时路过珠帘书院,墙内传来一阵读书声。程宗扬心里一动,坐起身来:“老臧,晴州有没有胡商办的书院?”
“有两家通译书院,专门培养通译的牙人。”
“明天帮我找几个懂大秦文字的通译。”
晴州居然有拉丁语教师,自己真来对地方了。只要把书信内容拆开,找几个懂拉丁语的分别译出,即使不懂语法也能猜出八九分来。
秦桧却倾耳听着书院的诵书声,讶道:“好词!”
程宗扬留心听去,院内几名女子正在桥声念诵:“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程宗扬恍然道:“原来是李清照的词。”
“哦?公子认得此人?”
程宗扬咳了一声,“听说过一点。”
秦桧抚膝叹道:“如此妙句堪称字字珠玑,再由女子曼声吟咏,直如咳珠漱玉……”
“别酸了。”
程宗扬哂道:“奸臣兄,你不会是动了春心吧?”
秦桧哈哈一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有志气!”
回到住处,臧修连夜去安排人手。程宗扬叫住秦桧:“会之,你帮我做件事:买一批晴州港最好的烟花,要放得最高的。”
秦桧见程宗扬换上夜行衣,不禁道:“公子要出去吗?”
程宗扬笑道:“去看看风景。放心,要惹事也得等你回来。”
小船离开码头驶入晴州的夜色,一刻钟后,船只靠岸。程宗扬上岸走了一段路,确定身后没有人追踪,又换了条船,驶过河岔密布的河流,在一处客栈停下。
程宗扬毫不迟疑地上楼,找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随手一推打开房门。房间内空无一人,床搏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没有人住过。程宗扬从枕下拿出一枝望远镜,然后挑起窗纱一角,将镜筒放在窗口,仔细看着对面的树林。
一个时辰后,程宗扬终于在午夜来临的一刻找到目标。
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仿佛喝醉了,步履蹒跚地走到林中,然后身子一歪,扶着一棵树开始呕吐。过了一会儿他擦了擦嘴巴,像辨不出方向般在林中东走西撞,好半天才走出树林。
程宗扬脱去外衣,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然后推开窗户跃到墙头,远远跟在那人身后。
树林已经在城郊,那醉汉却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个不起眼的破旧道观闪身入内。程宗扬背脊贴住墙壁听了片刻,然后越过院墙落在观内。
这座道观虽然破旧,规模却不小。程宗扬看清亮灯的观堂,轻轻一跃,攀住檐下檩条,游鱼般朝亮灯处游去。
堂内那个醉醺醺的汉子已经收起醉态,他张开手露出手中一块玉佩,紧张地说道:“在林子里找到这个,老马恐怕出事了。”
一只长着黑毛的大手伸来,一把抓起玉佩,骂了一声,“妈的!”
那人身材粗壮、面目凶狞,一件道袍系得歪歪扭扭,袖口挽着,看起来两分像道人,倒有八分像土匪。
程宗扬想了一下才认出来他是当日在紫溪被武二用坛子扣住脑袋的那个家伙,叫元行健,是林之澜收的外门记名弟子。
元行健压低声音骂道:“我不是让你盯着吗?上次在草原已经失过一次手,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这小贱人的踪迹,老马又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教御交代!”
“师哥,那丫头不好对付。我瞧咱们恐怕是不行了,不如让教御身边的人来吧。”
元行健脸色忽晴忽暗,半晌才道:“不行。这点事再办不好,咱们兄弟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龙池恐怕再没咱们的位子了!”
程宗扬伏在檐下,两人的交谈声听得清清楚楚。昨晚太乙真宗在客栈失手,少不了要回来找寻同门的下落。考虑到白天人多眼杂,多半会在夜里,果然让自己等到了。
听到此处,程宗扬已经心下了然。这两次行刺都是林之涧主使的,可林之澜与王哲半师半徒,怎么在对待岳帅遗孤的态度上差别会这么大?
忽然,一个轻微的声音道:“看什么呢?”
程宗扬扭过头,只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小子年纪轻轻,似乎比自己还小几岁,头发随意挽成一个髻,用一只玉箍束着,额头显得又大又亮。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道袍,眉目俊雅,脸上带着好看的笑容,看起来神清气朗。不过他姿势跟自己一模一样,脚尖勾着檩条,这会儿正探头鬼鬼祟祟朝堂内张望。
那小子露出失望表情,“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扭过脸,“你看这两个家伙干吗?”
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就被他溜到身边,如果他心存歹意给自己一剑,自己这会儿恐怕早躺在屋檐下面。
程宗扬低声道:“兄弟哪儿来的?”
那年轻人一愕,“你不认识我?”
程宗扬比他还奇怪,“我干嘛认识你?”
“你——”
那年轻人还没说完,堂内一声大喝,“谁!”
元行健抓起一柄大刀,带着师弟直冲出来。
程宗扬一把扯住那年轻人,“傻愣着干么?还不快跑!”
“哦!”
年轻人连忙跟他一起从檐下钻出,抬手攀住檐角,翻身跃到房檐,接着越过围墙慌慌张张朝外跑去。
道观内传来一阵叫嚷,灯火不断亮起,人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来;两人谁都不敢做声 ,闷头落荒而逃。
逃命这种事,程宗扬已经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撒开脚步跑起来,一般好手也追不上。可旁边的小子脚下看不出有什么动作,却不比自己迈开大步狂奔慢。他手臂不动不摇,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像御风而行般轻松自如。
两人一口气奔出两里多地,把叫嚷声远远甩在身后才放慢脚步。那小子透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哎呀!小心!”
年轻人一把扯住程宗扬的衣袖。程宗扬刚迈出半步就被他拉得跌了回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程宗扬稳住身体,朝前面看了看,除了一片沾着雨水的青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纳闷地问道:“怎么了?”
年轻人小心地蹲下来,从他刚才准备落脚的草丛里捡起一只东西。
“瓢虫哎!”
那小子心有余悸地说:“差点就让你踩到,还好还好!”
程宗扬鼻子险些气歪,“瓢虫?我差点摔一跤,你知不知道?”
“瓢虫你怎么能乱踩呢?”
那小子没理会他的怒气,自顾自指着瓢虫背上的黑斑一个一个数着,“你瞧,一、二、二一、四、五、六、七,是七星瓢虫,还是一只雌虫呢!”
“我还以为你捡到宝了!”
程宗扬道:“不就是一只瓢虫吗?你放好,让我一脚踩死它!”
“不行!”
那小子连忙合起手。
程宗扬气得笑了起来,“这瓢虫难道是你养的?”
“当然,”
那小子认真说道:“今年我放了六万多只七星瓢虫,这一带的瓢虫都是我养的。”
程宗扬愣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有病吧?”
“没有。”
“我见过养猪、养牛、养鸡、养鸭、养鹤,还有养蛊的……养瓢虫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程宗扬上下打量他,“没病你养这东西干么?”
“当然有用,”
年轻人指着面前的田地,“你看到了吗?”
“废话,我又不是瞎子。”
年轻人一点都不生气。“那边是稻田,那边是果林。本来三亩稻田每年种两季就能养活一家五六口人,多几亩地呢,出产的粮食可以卖掉,用来换衣服、盐和家里用的东西。但我刚来时,有些地方五六亩地还养活不了一家人。”
“这跟虫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稻田减产不是因为农夫不下力气干活,而是害虫太多。稻田里有蚜虫,果林里有桃蚜,还有什么小白蛾、介壳虫……”
年轻人一样一样数着,“因为这些害虫,每年都要损失两、三成的粮食。有时候一连几百亩、上千亩的稻田都受虫害,每饮只能收几十斤粮食。农夫食不裹腹,好多人到观里来求神灵保佑,有的过不下去还要卖儿卖女。”
年轻人道:“我去田里看过,那些蚜虫小的很,捉也捉不净,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我在田里守到第三天时,忽然看到一株水稻上的蚜虫少了。我在旁边等啊等啊,终于看到这个东西。”
年轻人举起那只七星瓢虫,得意地说道:“就是它!蚜虫的天敌!我算过,一只七星瓢虫一天能吃一百多只蚜虫。七星瓢虫寿命通常是两个半月,能吃掉上万只蚜虫。而一只七星雌虫能产卵两千多粒,一年能够繁殖六、七代,就算只有百分之一成活、只繁殖四代,每放一只七星瓢虫,它的子孙就吃掉一万万只贱虫,保护几十敢田地。而且它不仅只吃蚜虫,还吃小白蛾、介壳虫……”
年轻人一口气说道:“七星瓢虫什么害虫都吃,可周围的小鸡、麻雀也吃瓢虫,有时候几软地都没有一只瓢虫。我就自己养一些,每天散步时放出去。有了这些瓢虫,这几年周围田地都没有受过虫害,能多收几千石粮食呢!”
年轻人张开手掌,看着瓢虫生着七个黑斑的鞘翅分开,悄然飞入月色,然后回过头认真道:“你要把它踩死了,等于多了一万万只蚜虫,多了几十亩田地要受虫害呢!”
程宗扬忍不住道:“你是谁?”
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我是混元观的观主,我叫秋少君。”
程宗扬怔了一会儿,回头指着刚才来的地方:“就是那个道观吗?我干!你是观主跟着我跑什么?”
秋少君叫道:“我怎么知道?还不是你拉着我跑的?”
程宗扬冷静下来,“你是太乙真宗的人?和师帅是什么关系?”
秋少君高兴地说道:“你居然知道师帅?那是我师兄!”
“你是王真人的小师弟?”
“是啊,我是最小的一个,排行十七。”
程宗扬上下看着他:“你怎么没穿教御的衣服?”
秋少君连连摆手:“我还不是教御,差得太远了。商师兄说,掌教师兄在塞外身故,要等选出新任掌教,得到掌教的允许,我才可以设帐授徒,然后再升任教御。最快也要十年吧。”
“师帅半年前就说过让你升任教御。”
“真的吗?”
秋少君饼然道:“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我就在师帅旁边。蔺采泉、商乐轩、夙未央和卓云君都在!”
秋少君凝神看着他,“师兄去世时你也在吗?”
“我那时候正好在草原,结识了师帅。师帅还给我留了一封书信,”
程宗扬摊开双手,“可惜被你卓师姐毁了。”
“卓师姐?我好久没有见过她。”
秋少君道:“师兄书信上说了什么?”
程宗扬敲了敲额头,回忆道:“师帅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没时间处理教务的事务,结果教内的事让他很不满意。如今乱象丛生,希望有人能清理门户,维持太乙真宗的声誉。”
秋少君盘膝坐在草丛间,苦恼地叹口气:“林师兄本来挺好的,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招了那么多记名弟子,难怪师兄不高兴。不过那些人虽然三道九流都有,但有林师兄约束也没做什么坏事……师兄说了谁来继任掌教吗?”
“没有。”
程宗扬打量他,“你想当吗?”
秋少君摆手道:“我差得太远了,蔺师兄他们还差不多。”
这小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才华横溢、术法超群的样子,就那个光亮的大脑门挺扎眼。
程宗扬道:“太乙真宗不是挺有钱吗?怎么在晴州的道观会破成这样?”
“我们在晴州有三处道观,最大的一处叫上清阁,在云梦泽占了一座岛屿;另一处在晴州港南边,也有几十名门人,香火很盛的。”
秋少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三年前蔺师兄让我来混元观当观主,想让我把混元观打点好,可是我只顾着养瓢虫,来观里祭拜的人越来越少,也没有多少钱来修理。”
“祭拜的人怎么会越来越少呢?”
秋少君耸了耸肩,“周围的农夫都是受了灾才来祭拜,这几年虫害少了,大家日子过得好了,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哈。”
这小子真有意思,养了几万只瓢虫、救了周围几个村子的虫灾,结果把自己混得没饭吃。程宗扬也坐下来,笑道:“你把事情做好得过分,难怪你的混元观连鬼都不上门呢!”
“也不是没人来。”
秋少君笑嘻嘻道:“周围人都知道我是个傻瓜,在观里养了一堆瓢虫,隔三差五还有人到观里来看稀奇。”
“你没把他们赶出去?”
“没有。倒是有些醉汉到观里来,”
秋少君吐了吐舌头,“我怕他们不小心踩到瓢虫,索性装鬼把他们吓走。”
“哈哈!”
程宗扬大笑两声。这小子挺有意思。
“你的观里不是还有几个人吗?他们在这儿做什么?跟你养瓢虫?”
“林师兄让他们来修行的。”
秋少君嘻嘻一笑,“观里没有肉吃,他们在背后可没少骂我。喂,你来不是看我养虫的吧?”
程宗扬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但见过王哲这么多同门,只有这个养虫的小子还像个好人,而且王哲也对他寄予厚望,总不会差不到哪里去。
“你知道黑魔海吗?”
“知道。”
秋少君表情凝重起来,“三年前文参军到晴州来跟我说了许多事。他说我快十八岁了,有些事我应该知道。”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黑魔海虽然被岳帅剿灭,不过这些年有迹象表明,黑魔海已经死灰复燃,让我小心这个大敌。”
“原来是这样。岳帅的事他有没有告诉你?”
“岳帅有个女儿,在师兄的左武军。”
秋少君笑道:“文参军说月姑娘长得貌美如花,师兄问我想不想娶她,我已经回绝了。听说师兄很不高兴。”
“为什么回绝?你们道家不禁止娶妻吧?”
秋少君无辜地说:“那时候我十七,她才十三,还是个小孩子,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满三十岁。我怕娶了她把她饿瘦,师兄会骂我。”
难怪王哲那么着急让自己照顾月霜,原来是怕送不出去。
“喂,”
秋少君道:“你问了我这么多,还没有回答我呢。”
程宗扬道:“岳帅这个女儿叫月霜,这件事和她有关。当初在草原就有太乙真宗的人刺杀她……”
秋少君静静听完经过,然后站起身,“我要去见月姑娘。”
“这会儿?”
秋少君点点头:“事不宜迟。如果真是林师兄指使的,我要赴龙池在各位教御和长老面前分说明白。”
“如果真是林之澜呢?”
秋少君毅然道:“即使要清理门户,我也在所不惜。”
“你现在一个弟子都没有,林之澜的门人起码上千吧?能跟他们斗吗?”
“只要有证据,蔺师兄、夙师兄、商师兄、卓师姐都会站到我这边。”
这倒有可能。据程宗扬所知,林之澜在太乙真宗内也树了不少敌人。
秋少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程兄,如果我这会儿告诉月姑娘我想娶她,你觉得合不合适?”
程宗扬厉声道:“不合适!”
秋少君从善如流地说道:“也是,现在说有点像趁人之危,那我过几天再说好了。”
“过几天也不合适!”
程宗扬道:“你都已经回绝,这事就别想了。”
秋少君摸了摸脑门,沉吟道:“如果月姑娘真像文参军说的那么漂亮,我怕我会后悔。”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后悔也晚了,谁让你不抓住机会呢?”
秋少君叹口气,“那就算了。程兄,请。”
“喂,你不回去没事吧?”
秋少君回头看了一眼,“没事。他们找不到我就能偷吃肉了。”
“你这个观主也太抠了吧?连肉都不让吃。”
“每天有青菜豆腐就很好嘛,为什么还要吃肉?哎,小心!”
“我干!大半夜你还盯着看草里的瓢虫?不怕累死啊!”
秋少君安慰道:“几十亩地,几十亩地……”
第六章蛛刃血樱
第六章蛛刃血樱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事在发生。
位于云梦泽的上清阁迎来太乙真宗两位教御。与此同时,一艘双桅帆船正驶过月光下的晴州内海,带来六朝最新的消息。晴州港内,西马长街的鸥翼总社、铜狮巷的雪隼佣兵团、城东胡人聚集区的波斯商会,还有宝泉巷那些控无数金钱与权力的钱庄,都一夜灯火未眠,同样醋酿即将发生的风暴。
此时程宗扬正和一个养瓢虫的小子踏着月色,去见一个自己这会儿并不想见的人。当然,如果月霜处于昏迷状态,自己还是很乐意私下与她见面的。遗憾的是月夜常有,牛二不常有。
这会儿已是深夜,客栈大门紧闭。秋少君伸手按了按房门,抬头朝程宗扬看来。
程宗扬道:“你看我干么?翻墙吧!”
“不好吧?”
程宗扬在墙上一借力,跃上墙头。秋少君紧跟着上来,他倒不用借力,身子一纵就像片落叶般轻飘飘落在自己身旁。
“身手这么好,翻个墙还这么多废话,又不是偷东西!”
“走门不是方便嘛。”
秋少君道:“我刚用了脱锁诀把里面的锁打开,一推就进去了。”
“你怎么不早说!”
秋少君道:“你都没让我说……”
“顺手就把人家门弄开了,你这当道士的也太过分了吧?”
秋少君耸耸肩,用他的话回敬道:“又不是偷东西嘛。”
他忽然挑眉,“咦?好像有人?”
“耳目够灵的。自己人。”
星月湖一直派有人手在月霜身边暗中保护,只不过前两次都被小紫支开,没有起到作用。程宗扬打了个手势,那名隐藏在暗处的星月湖属下现出身形,向他们做了个“平安”的手势。
程宗扬指了指楼上,示意自己要上楼,然后领着秋少君进去。
刚踏上楼梯,秋少君又“咦”了一声,“有人!”
这小子知觉敏锐至极,可这会儿楼里静悄悄的,哪里有半个人影?
程宗扬刚要开口,猛地打了个冷颤,额角伤痕突然一跳,感觉到一丝阴冷气息;死亡的气息。
“不好!”
程宗扬从梯上跃下飞身朝门口奔去。身旁人影一闪,秋少君以比自己更快的速度掠出门。两人刚到阶前便看到那名刚才还朝自己招手的军士垂着头,手中佩刀刚拔出一半,像被一条无形绳索绞住脖颈,身体悬在半空。
秋少君一把扯住程宗扬,抬脚蹬在廊柱上,往后退开半步。程宗扬正往前疾冲,身体突然转向,像撞到墙一样胸口气血一阵翻涌。
“干!不会又见到瓢虫了吧?”
这处院子三面环楼,中间是一个不大的天井,此时一弯上弦月悬在天际,清冷月光水银般洒在庭中。
秋少君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井,忽然他一昂身,快捷无伦地向后翻去,宽大道袍飘扬起来却没带出丝毫风声,接着袖口一软,仿佛被一柄无形利刃切开,断袖悄无声息地飞开。
秋少君断裂的袖口露出一截剑柄,他拇指扣住剑锷一弹,剑身跳出,接着剑锋在空中一沉,仿佛劈到什么柔韧物体。
程宗扬抽刀横在身前,一边运足目力,眼角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寒光。那是一条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乌黑线身与夜色仿佛融为一体,视线稍微移动就失去它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