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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村(8)


“土山哥,不用了,我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彩虹说道,“过了年,我们想做个小买卖。不想让白强当这会计了。”
“当得好好的,为啥不当了?”白土山道,“再说了,就是你们做买卖他也能当会计呀。咱们又不用天天往村委会跑,我还想着村规划以后,把我那卖菜的行当也操持起来呢!他要是走了,我找谁去顶他,你看看咱这村委会里,咱村里哪一个是喝过墨水的。”
彩虹铁了心让白强不去干,说道,“土山哥,您忙您的吧,我回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处的时候,白土山才追上了她。急急地说道,“彩虹,我我白土山就那么讨人厌吗?”
彩虹还不清楚白土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就说道,“土山哥说哪里去了,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又说,“不用送了,您回吧。”
彩虹回到家换了身旧衣服,从耳房里拿了把铁锹就出门准备去下地了。
今天要去张坟浇地,那块地离家很近,不用骑车走路的话十多分钟就到了。
在胡同口,吴桂花正守着自家的小卖部晒暖,见了彩虹就热情地打招呼,道,“侄媳妇,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彩虹停了步子,朝向吴桂花说道,“爹和强哥在地里浇水呢,我看看去。”
吴桂花道,“这过完年才几天啊,二月二还没到呢,你们家就开始忙活了。昨晚上二哥还来我家和建设说这一季的雨水好,不用浇了。”
彩虹道,“建设叔说不想浇了,可我爹还是觉得浇一水的好。昨天我爹去地里的时候,看到王大妈家在浇,现在用的就是她家的潜水泵。”
“这样哦。那你去吧。”吴桂花说道,“肚里还怀着娃呢,可不要把自己给累着了。有多少个月了?”
彩虹说道,“五六个月了吧。”
吴桂花又问,“那这些天是喜欢吃酸的还是喜欢吃甜的?”
彩虹不知吴桂花所问何意,直接说道,“这又不是在饭店里,家里有啥就做啥,哪有得挑。婶儿,你为啥这样问?”
“我的傻闺女,这你都不知道酸男辣女,酸男辣女嘛!你没听人家说喜欢吃酸的就一定生男娃,要是喜欢吃甜的那保准就是个女娃。我怀小玲、军儿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吴桂花说得神乎其神,而彩虹对这些颇为感兴趣,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几步,好和吴桂花靠得更近些。
彩虹说道,“是这样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那我们明天卖菜的时候就在集上买些山楂回来。”
“哪用去集上买啊!我店里都有一些的,你要是要的话……”
“不了,不了。”彩虹赶紧打断了吴桂花的话,说道,“我这是要去地里呢,等下地回来了,再来咋再来买吧。”
“侄媳妇说的这是哪里话,要是没你家白强,我和你建设叔来还出不来呢!你要是真想吃的话,晚上我就给你们送去。”吴桂花这么说道。
彩虹看着手里的铁锹,才知道已经和吴桂花唠了半天的嗑,可她这是要去地里干活去的,说道,“婶,你看这日头都在头顶上了,我得赶紧下地去呢,要不他们就等急了。”
“去吧,去吧!”吴桂花站起来说道,“你怀着娃就去地里干活了,你那刚进门的婆子呢?”
“她”彩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说道,“她也在地里呢!”说着,扛起铁锨就向村外走去。之所以这么说是不想这多嘴的吴桂花嚼舌头根。
于是吴桂花就继续在太阳底下晒暖。
这才过完年,热热闹闹的一个村一下子变得清净了许多。年轻的大都去外面打工了,年长的也去地里忙活了。除却若干个名副其实的懒汉和那些个连走路都觉得吃力的老人以外。这村里的确是少人晃悠了。
在这和煦的阳光下,等不来生意,就那招人烦的王大妈也没有来,吴桂花上下眼皮打架,正昏昏欲睡时,却有人来上门了。
“妹子真是好福气啊,守着聚宝盆睡大觉呢,就不怕过路的给偷了?”那是孙寡妇的声音。
吴桂花觉得甚是奇怪,刚才彩虹明明说孙寡妇去地里了,怎么才眨眼的功夫就冒出一个大活人来。说道,“大嫂子说的是哪里话,我这儿哪里是聚宝盆,全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扔在路上别人都不会弯腰去拣呢!”又说,“这样晴朗的天,你不是去地里干活了么?咋又回来了?”
“谁给你说我下地干活去了,我一直在家陪着我闺女呢!”孙寡妇说道,“彩虹就像是成心和我们母女俩过不去似的,她做的饭难吃死了。我闺女没有吃饱,这不,她哭着嚷着要吃方便面,我就来你这儿了。”在村子里吃方便面被当作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亲戚朋友间送礼物时常送一箱方便面。
“可刚才你那儿媳妇明明说你去地里了。这闺女,不知道给我编这瞎话做啥?”吴桂花说着,和孙寡妇一道进了屋。
“还有啥?她这是在你面前笑话我呢!”孙寡妇恶狠狠地说道,“我就知道,见面时给我个笑脸,背地里指不定会说我什么呢!”看吴桂花在柜台后给她拿方便面,就说道,“两袋,两袋就够了。”
吴桂花就从货架上拿下来了两袋,转向孙寡妇时,说道,“不会吧!我觉着彩虹不是个那么有心计的人。”
孙寡妇在接那两袋方便面时,俯在吴桂花耳边,小声嘀咕着,“不在一个屋檐下,你是不知道哦,她精得很呢!见了面左一个娘右一个娘叫得比蜂蜜都甜,可背地里和她男人总说我坏话,他们还以为我不知道呢!”说完了这些,直起身大声道,“那大妹子我走了。”
“这……”吴桂花从柜台旁绕了出来,叫住了孙寡妇,“这、你看”吴桂花指着孙寡妇手里的那两袋东西,又摊摊手,语无伦次着。
孙寡妇回过头见吴桂花这般模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的样子,笑着说道,“哦,哦光顾着说话,都忘把钱给你了。”说着就把钱掏出来了给吴桂花。
这到让吴桂花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不过却还是接住了,拿在手里看了看,钱正好够,就说道,“那那我就要了。要是自家产的,你拿多少都没得说。这也是大老远的从县里进的货。”
“知道,知道。”孙寡妇表情有些夸张地说道,“你和建设兄弟进派出所的时候是让我家白强说的情,彩虹给我说还花了家里一千多块钱呢。过两天我想去市里带我家春梅瞧瞧病……”
孙寡妇这么一说,吴桂花就知道她什么意思了,说道,“这不是才回来没几天吗,到了晚上我让建设给你们送去。”
看那孙寡妇走了,吴桂花脸上才浮现出轻蔑来,心里嘀咕着,我这是犯那门子迷糊了,听那王大妈的话,招这样一个女人给老汉。
彩虹这一次去地里,也不全是为干活,昨天晚上和白强商量了大半宿,他们准备今天就去给白老汉要钱买车。而这事一开始不好在家商量,唐突地提出来的话不知道那孙寡妇又会说些什么。毕竟不是自己当家,小夫妻俩就想先向白老汉探探风。当然,这是彩虹出的主意,白强还没有这样的心思。
这一日天气特别晴朗,这儿一朵那儿一朵,仰望天空有寥寥几朵白云点缀着蔚蓝色的天幕,候鸟还没有飞来,或许它们正在北飞的路上。少了它们飞来飞去的身影,少了它们啁啾的喧闹,这时的天空的确是有些单调。不过,大地之上却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平整的大地上是一望无垠的麦苗,低低的、矮矮的,仿佛青草,但是一排排,一垄垄的,要比那些青草要整齐得多。经过一季的冬眠,它们开始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苏醒过来。就象是一队队英姿飒爽、精神抖擞站着军姿的童子军。
听到的是呼呼的春风,看到的是满野的春色,嗅到的是迷人的春味,感到的是盎然的春意。大自然的感召力是巨大无比的,它能使情绪低落的人变得高涨,它能使消沉的人重新激昂,它能使陷入绝望的人萌生出希望。
就连村人们在地里忙活,彼此打招呼时都带着笑,看到那绿油油的麦苗,看到那树枝上新生出的枝芽,都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
彩虹走在田间的小道上,一脸的微笑。这个女人本就爱笑,况且笑也是所有美丽女人的特质。两旁的田地比中间的道路要高出一尺多来,彩虹就象是在一个浅沟里行走。看不见脚,远远地看这使得她的身影飘逸得很。微风吹来,身体里就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与能量。她走得更带劲了。
白强在路的这一边,拿着铁锨看着地头,以前就说过这样的地最好浇,不挡水。一般只需两个人分别在地头上看着就可以了。
看见彩虹也扛着一把铁锨过来了,白强有些嫌怨,说道,“不是给你说地里风大,不用来了么?”
彩虹却道,“今天暖和,不碍事的。我让你给咱爹说的事你说了么?”
白强说道,“这才多长时间,还没有来得及呢?”
彩虹道,“我在这边看着,你给爹说去吧!”
“好吧!”白强拿起了铁锨要往前走,可这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就禁不住问道,“你给土山咋说的,我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去村委会了?”
“我把钱放到他家桌子上,就给他说你不当这会计了。”彩虹说道,“他也没说啥。”
“哦”白强觉得遗憾,不过仍旧没有说什么,实际上他并不想辞掉这做会计的职务,不过更不想违了这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女人的意愿。知道自己不再是跟着白土山风风光光的大会计了,心里着实觉得憋屈,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低着头向白老汉所在的那块地头走去。
白老汉蹲在地头抽烟,在这边就看到彩虹来到了地里,见白强过来了,劈头就问,“咱爷俩就能做完的事咋让你媳妇跑过来了?”
白强说道,“我不让来她非来的。我们有事给爹说。”
这时候,听到彩虹在地那头喊,“水浇到头了!”
“有啥事不能在家说?”白老汉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掐灭烟站了起来,用铁锨在未浇的那地头上挖了一个口,然后又把土倒在已浇的那个地头的缺口处。做这个有大半辈子了,白老汉娴熟得很,不用费什么力气三两铁锨就把那缺口给堵得严实了。井水顺着浇道自然的流到了另一块地里。
忙完了,抬头去看时彩虹正向他这边巴望着,把那铁锨使劲插在了地上,就对白强说道,“有啥事,说吧!”
白强道,“其实也没啥,就是年前那些事。咱家那匹老马眼瞅着拉不动货了,我和彩虹合计着买辆机动三马车。忙的时候就不用老借建设叔家的车了,就是在闲的时候也能用它做些小生意。”
白老汉道,“买吧,早就该买了。得多少钱?”
白强道,“后村的那个被别人给买走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卖家,我和彩虹合计着咱也别图着省钱了,要买就买新的吧,虽然贵一些但是不会出啥毛病,而且用的时间也长。”
白老汉借白强说话的当,猫着腰又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吐出烟雾来,望着前方,这广阔的田野能让人的视野无比的开阔,说道,“只要咱家能出得起钱,咱就买。出不起就借。”
白强喜道,“彩虹也是这个意思,我以前就打听过了,一辆十五马力的车得五六千呢,咱家能出多少就出多少。要是不够的话,彩虹说还能去她娘家借一些来。”
“行!”白老汉说道,“现在咱家有个三千多不到四千吧,晚上回去好好商量商量。”白老汉在说这些话时,底气有些不足。“三千多不到四千”具体是多少他也说不清楚,因为钱不在他手里。那孙寡妇来白家没几天就当上了掌柜,这也确实是她的能耐。
那口机井在距这块田地约二十米左右的位置,从潜水泵里流出来的水顺着那条一尺宽的细长浅水沟流到了田里,汩汩的响,那是人造的溪流。
白老汉看白强没有走,又看他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又问道,“咋啦?”
白强道,“今儿一早,虹去了土山家,我这会计当不成了。”
白老汉知道彩虹怂恿白强辞去这会计的职务已经是有些日子了,不曾想今日竟做成了此事。不过,对彩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他是不知道的。却也不想问,好些事他都觉得自己还是少知道一些好,不知道的话就不用操心。说道,“彩她让你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现在家里没什么难事,你们好好干,咱这日子会越过越滋润的。”
“哎!”白强应着,又说,“爹,那我去地那头了。”
白老汉摆摆手,说道,“去吧。”白强扛着铁锨走出了几步,白老汉却又叫住了他,说道,“给给你媳妇说别在地里了。这里风大,这活咱俩干就行了,让她快回家吧!”
“哎!”白强没有回头,只是应了声就继续向前走。
看白强回来了,彩虹急急地问,“爹说啥?”
白强说道,“还能说啥,答应了。”又说,“虹,就你心眼多,这事在地里说和在家说一个样。咱家的钱都在咱爹手里呢,管那寡妇啥事?”
“你知道个啥?”彩虹数落道,“这事咱得给爹说了,探探他的口气才行。你问了么,咱娘过门以后有没有把那两千块的嫁妆钱给咱爹?”
白强摸摸后脑勺,说道,“这我倒是忘说了。”转而又说道,“不过爹说过了,家里现在没啥大的花销,有多少钱就出多少钱。还说晚上再好好谈谈呢!”
听白强这么说,彩虹皱紧了眉头,轻轻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爹是同意了,可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好整。”
白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因为这边的水已经流到了地头。白强扬起了铁锨喊道,“爹,到头了。”
那一边白老汉听到后就开始弓身挖土改水道。
白强说道,“虹,你回去吧,这儿有我和爹就行了。地里的风大,别把你给冻着了。”
彩虹道,“那拔潜水泵的时候用不用我来了?”
白强道,“这是王大妈家的机器,浇完了地她家人就会来,你不用来的。再说了,现在你这身子板咋能干重力气活。”
彩虹在这里又呆了一会儿,觉得的确无甚事可做,于是就回了家。
回到家里,就从屋里搬个草墩到院子里,开始做起衣服来。
坐在屋檐底下受那和煦的春光照着,彩虹低着头去缝制那件可人的小衣服,那太阳就在她对面,把她照得身上仿佛泛起了光。不过,这小院里并不清净,一会儿是鸡鸣,一会儿又是鸭叫,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那种,不是大合唱,况且这是在白天,所以也不觉得吵。偶尔还会有别家的鸡、鸭来串门,彩虹也没有心思去撵它们。只要是不进屋里,就任由它们在院子里自由活动。
缝完了最后一针,彩虹用牙把那细线给咬断了。用双手把那衣服给掂起来,才几天的功夫,一件小褂子就已经做好了。夏天穿的衣服料子薄的很,阳光通过那衣服射进来,弄得彩虹直晃眼。于是就眯着眼看,同时也在想,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穿上它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彩虹才小心翼翼地把它给叠好了,宝贝似的把它放到了箩筐里,就像是自己的娃已经穿上了这件衣服,而他睡着了彩虹把他放到床上去一样。彩虹还想去做一件小肚兜,拿起了一块布料就要动手去做。不过,她又想这不是急于一时要做的事情,抬头看看天,该是到做中午饭的时候了。于是就把那装满了针头线脑、衣服碎布的箩筐放到了旁边的草墩上。然后起身回厨房做饭去了。
孙寡妇领着白春梅到外面玩去了。这时也回到了家,不知道憋了多长时间,那孙寡妇一进家门就急急的进了茅厕。留白春梅一人在院子里玩。
白春梅已经十八岁了,生得水灵、俊秀之极,孙寡妇嫁到白老汉家以后有了更多的空余时间,再加上她的精心打扮,这小女子就愈发的惹人怜了。只可惜她是一个傻子,虽然已经十八岁了却只有七八岁的智力。要不是这样的话,那些个说媒的人非把她家的门槛踏破不可。
白春梅手里拿着个小玩物,在院子里孩子似地来回转着。无意中看到了草墩上放针线的箩筐。那箩筐里有五彩的线团,有色彩鲜艳的画布,白春梅睁大了眼去看,觉得那些东西好玩极了。于是,就慢慢的接近它们。
睁大了一双好奇而又充满了童真的眼睛,看着这一箩筐好玩的东西,白春梅动动这个,摸摸那个,好奇得很。把那个让彩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褂子掂起来时,就更加爱不释手了。那褂子是那样的小,那样的好看,上面还绣着几朵小花。前几天的时候,她就见过彩虹做这小衣服的,不过,她要摸时她娘却拉着她的手不让她动。而这一次没有人管了,左右看看院子里没有其它人,她觉得她甚至可以学她嫂子一样去做这样的衣服。而这时一把剪刀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白春梅把它拿了起来……
彩虹洗完了菜要把脏水往外倒时,看到白春梅竟然坐在草墩上用剪刀剪自己刚刚做好的那件衣服。那可不仅仅是一件衣服了,那里面还含着她对肚子里那未出生孩子的爱心。
把水盆放到了地下,就急急地跑去,叫道,“你干啥?”说着,一把把那衣服从白春梅手里给夺了过来。拿在手里看时,那双手禁不住在不停的颤抖,衣服已经被剪得不象样子了。彩虹看着白春梅,又急又气,“你,你……”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冷不防的被彩虹这么一夺,白春梅一下子被吓蒙了。看到她娘孙寡妇提着裤子从茅厕里出来的时候,以为来了救星,就放声大哭起来。
“咋了?咋了?”孙寡妇看到女儿在哭,以为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娘!”看到孙寡妇过来了,那白春梅就哭得更响了。
“梅梅乖,梅梅不哭!……”孙寡妇把白春梅搂在怀里,很夸张地劝着她。又对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彩虹吼道,“王彩虹,你怎么着我闺女了?”
那白春梅哭得厉害,看起来委屈得很,而此刻在彩虹心里比她委屈何止有千倍万倍。见孙寡妇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怪自己,也顾不得许多了,把那被白春梅剪成了碎布似的衣服摊在孙寡妇跟前,说道,“娘,你看春梅把这衣服弄成啥样子了?”
“还说呢!谁让你把衣服放在院子里了?看你那架势,是不是要把我闺女给吃了才甘心?”孙寡妇护短,道,“你那么大声干啥!看把我闺女吓的。”
有孙寡妇护着,白春梅不哭了,却像仇人似地看着彩虹。彩虹平时对她不薄,谁想她脑子自从受过刺激之后就根本不长记性了。不过,说不长记性也不尽然,她信她娘孙寡妇的话。背地里孙寡妇总向白春梅说彩虹的种种不是。不管彩虹如何做都无法与这“小姑子”拉近关系。
彩虹手里握着那件被剪得支离破碎的衣服,已是心疼得不得了,又听孙寡妇这么说,再看白春梅那副模样,眼里噙满了泪水,哽咽道,“不是,我,我……”最终没把话说出来,弯腰端起自己做衣服用的箩筐,就冲进自己的屋。她就是要哭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哭的爬在床上,兀自哭了起来。也没人来劝,这样最好哭够了就不哭了,要是有人来劝,想不哭那都会不好意思的。哭了一会儿,把泪水都哭出来了,就觉得气顺了。一个人坐在床上,脑子也变得清醒了许多。这时再想方才的事就觉得自己做的有些不对了。当时猛然看到白春梅在剪自己的衣服时,脑子一发热就很难控制住自己说话的方式了。想想看,觉得自己的确是不应该那样说话的。衣服破了,是很难再做。但是一旦和这母女俩闹僵了,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会更加难以修补。为了这个家,心里面纵然有千般委屈,却也只能默默承受着。一年来这么多事都经过了,一件小小的衣褂,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洗了把手脸,梳了头发,梳头发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让自己强打起精神来。觉得差不多了,就走了出去。虽然时间不早了,但是彩虹没有直接去厨房做饭。而是先去了孙寡妇与她闺女白春梅所在的屋她觉得她错了,她得向她们道歉。
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堂屋,孙寡妇正陪着她的女儿在床上嬉闹。彩虹走到里面时,唯唯诺诺地站着,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站着在那里等主子吩咐的可怜丫鬟。
看彩虹进来以后,白春梅也不玩了,有些不知所谓地看着孙寡妇。那孙寡妇转过身,有些不屑,操着生硬的口气问她,“来做啥?”
“娘,我是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彩虹极力地放慢着语速,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和缓些,“是我错了,不就是件小孩穿的衣服么,三五天的功夫就又能做出一件来。我不该向春梅发那么大脾气。”
实际上这事也怪白春梅,那么好看的一件衣服被剪得一条一条的,不管是谁看了都会心疼的,理屈的应该是自己才对,看彩虹在道歉,于是就做了顺水人情,说道,“我闺女把你的衣服给剪了是她不对,可她经不住吓你不该那么大声对她发脾气的。”
见孙寡妇并没有埋怨自己,彩虹心喜,说道,“娘,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要想好好的处在一块就得互相忍让。别尽明地里人模狗样的,暗地里尽做一些说三道四、戳人脊梁骨的下贱事。”孙寡妇想起了去吴桂花家买方便面时,吴桂花给她说起的那些事,于是她就对彩虹这么说道。句句都像是利刃,但彩虹并不觉得痛。
可彩虹哪里会知道她的意思,她同吴桂花说的那些话单单是为了给孙寡妇争些面子,不让吴桂花对他们家说些什么。不过,见孙寡妇原谅了自己,心里面也是高兴得很,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来,说道,“娘,您和春梅先玩着,我给您做饭去。”说着,就走出了屋。
等挨村最近的那块地浇完,得需要多半天的时间。那口井是白老汉在吃过早饭后从王大妈家接过来。扎表的时候都已经是十多点了。农村里就是这样,一旦地里有了活计,正常的饭食对他们而言就成一种奢侈了。
彩虹把饭做好后,就叫孙寡妇和白春梅先来吃。而她还要给男人们盛饭,盛好后送到地里去。
彩虹似乎把这顿饭做得很好吃。那白春梅狼吞虎咽,吃得是津津有味。而孙寡妇在一旁也是大口大口地嚼着。
看他们这个吃相,彩虹心底里涌出一种满足感,毕竟他们在吃的东西是自己做出来的。心情也愉快了许多。趁给地里的那两个男劳力盛饭的当,彩虹也想就买车的事试探一下孙寡妇,就说道,“娘,你看咱家的那匹老马,现在是拉也拉不动了,驮也驮不动了。您觉得咱家买辆三马车咋样?”
孙寡妇想了想,就道,“买吧。”说得很轻飘。就仿佛在问一个正在生气的人有没有生气时,那人轻轻地说了一句“不气”。
光是凭口气,彩虹以为孙寡妇并没有要反对的意思,把菜盛好了,把那碗放到了竹蓝里。说道,“我也觉着该买一辆了,这过了年以后,眼瞅着咱们村又有几户买了三马车。这往后哇,用马用牛的就更少了。”
孙寡妇悠闲地吃着饭,斜眼看着在一旁忙碌的彩虹,彩虹的话语里并没有太多的含义,可她总是能揣摩出不同的意思来,说道,“我是个外人,你们想买就买吧。管我什么事,我又用不着。”
“娘说的是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彩虹说着,在竹篮里放了几个馒头,然后就用布盖住了。用胳膊挽着,又道,“娘,我去给爹还有强哥送饭去了。锅里的菜还多着呢!你要是吃完了就自己再盛去。”
晚上,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在吃饭。
开始时大家都默不作声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快要吃完的时候,白老汉对白强说道,“你们啥时候准备去买车?”
彩虹和白强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吃饭,他们早就等着白老汉说这句话了,双双放下了碗筷,彩虹示意白强,让他先说话,白强道,“只要把钱凑齐了,说买就买。”
“哦,这样啊!”白老汉端着碗,却没有吃饭,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琢磨着什么事情。转而又对孙寡妇道,“这么些天了,你也该把那些钱拿出来吧?”
“啥钱?”孙寡妇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说道,“我又没有拿你们的钱。”
以为孙寡妇真想不起来了,白老汉还在一旁提示着,“婚前下的聘礼,两千块呢!”
“那是我自己的钱。”孙寡妇说道,“怎么着?你们算来算去是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这些钱,我是用来给我闺女看病的。”
白老汉想不到孙寡妇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白强与彩虹也面面相觑着,盘算了好久的事情,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白老汉说道,“家里就那么点钱,全给了你,你怎么能?”
“什么我怎么能?”孙寡妇开始不讲理了,说道,“你们家没钱就没钱吧,赖我啥事?”
白强吃完了饭,把碗“啪”地一声放到了桌子上,道,“什么我们家没钱,这不是你家!你说的这是啥话?早知道我家穷,你就不要来呀。我家穷怎么了,比你家那土坯墙沙土炕强多了。谁稀罕你……”
彩虹看白强又要发急,赶紧说道,“娘你别生气,白强说的这是气话。这钱咱也不乱花,一年半载的就赚回来了。”
“呵呵。”孙寡妇冷笑,“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你们俩演得倒还真是挺像的。前几天的那几场大戏,你们可没白风光,也没白看,不当会计就不当会计了吧,还想着法的弄我的钱,你们这唱的是那一出啊。我可不吃你们那一套。”
“你咋能这样说?娃们买车那也是为了咱家好,你没瞅见现在过得像样的谁家还用吃草料的畜生?”白老汉说道。
“那我可不管。你们想咋整就咋整,就是不要打我的主意。我就是有闲钱了,那也是我的,我闺女都这么大了,我还得给她准备嫁妆呢!”孙寡妇说道。
白强站了起来,指着孙寡妇骂道,“我家是沾了什么样的晦气,把你这样的女人给招来。这才来几天,你都成精了。”白强看着彩虹指着孙寡妇说道,“我以前就说过不能让她来,看她都把咱家搅合成啥样了。”那手拳了回来又朝那孙寡妇骂,“干啥啥不成,做啥啥不好。咱白家庄谁不知道,你是个招野男人的寡妇,你那闺女是个被人糟蹋过的傻货。就是你有个金山银山也别想有人要你那傻闺女。”刚刚被迫辞去了会计的职务,白强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彩虹有身孕,他不敢对她发脾气。见孙寡妇这么说话更是反感之极,于是就把胸中的火气一古脑的发泄了出来。
孙寡妇想不到白强是这么厉害的一个角色,一时间看傻了眼。这一句句话就仿佛是一把把的利刃向她扎了过来,且戳到了她的最痛处。看着白强,颤抖道,“你你说啥?”
“我说啥?我说是你是个不要脸的老”话还没有说完,“啪”地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白强的脸上。
白强这么恶毒的去骂孙寡妇,这让白老汉也很是生气,他收回了手,说道,“别人怎么说我不管,再怎么着她也是你娘。”
看白强被打了,生怕再闹出什么事来,拉住了白强,道,“你这是干啥啊,咱有话好好说不行?”
而白强这时却不理彩虹了。老子打小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后的日子里,白强对这一巴掌并不会太多的记恨。不过在当下,却让白强愤怒到了极点,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吼道,“我娘早就死了。爹,你光是打我了,你看看她说的是啥刻薄话?以后要是都像她这样,咱家一辈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看白老汉偏向自己,孙寡妇就有了底气,说道,“你没把我当娘,我也没把你当成是我的儿子。当初来你们家,你们可是吹着喇叭拉着车把我给请来的。白强,你有种,你有种的话再把你刚才的话说一遍。”说着,就拉开了架势准备要和白强对骂。
“我……”白强开口正要说。
“都不要说话了。”白老汉打断了白强的话,大声吼道,“从明天起,咱们就分分家。各过各的。”
听白老汉这么说,白强似乎有些蔫了,而彩虹却在一旁惊奇地看着白老汉。一直以来她都是要竭力搞好与孙寡妇之间的婆媳关系的,也绝没想到要分家。
“爹,咱过得好好的……”彩虹说话时看到白老汉摆摆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了。
而白老汉却在用不容质疑的口气说道,“说分就分,明天把你建设叔叫来做个见证。”
实际上,这一件事白老汉已经考虑很久了。却也迟迟不想说出来。树大分叉,人大分家。在农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不过,这大多发生在儿子多的家族里面。譬如,家里面有三五儿子,儿子长大结婚后便要别家门另家住了。以往便是有这样的经验的,若是不分,妯娌间挑拨,兄弟间的猜忌,总把一个大家庭弄得风风雨雨。所以分家就好了,彼此之间还可以互相往来,却少了最直接的利益关系。待父母年龄大了之后便会到这些儿子家轮流着住。也有的让父母分开住,你家养父,我家养母。不管是怎样的方式,都不会让人觉得有不妥的地方。若是独子,那是断不能分家的。分了家的话,那会是一件让村人看笑话的事情。无妯娌间的挑拨,无兄弟间的猜忌,家财迟早归你要,父母迟早归你养。奈何要分。若是分了,只能说明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好。天大地大,父母最大,白家庄是个很重孝道的村子,独子分家,那只能说明孩子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好。会被人嗤笑的。不过真要分,那也有不得已的原因。自古婆媳是冤家,谁知母子也有隔世仇。白老汉意识到这一点,才痛下决心,说出了那样的话来。

第87章 拆房

第87章 拆房
春节过后,一天比一天暖和。杨树长出了叶,桃树吐出了花,不知不觉,地里的麦苗也有一尺多高了。
在这大自然的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候,白强家却过得并不好。虽然还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但与白老汉已经分了家。白强与彩虹在一起吃饭。,白老汉、孙寡妇与白春梅在一道吃饭。厨房归白老汉他们用。天冷的时候彩虹在屋子里生了个小煤火炉做饭,现在天热了,就把那煤火炉搬到了院子里。日子过得相当清苦。
分了家以后,白强几乎没有得到一分钱,因为家里的钱基本上都被孙寡妇掌握着。或者说,为了迎娶那孙寡妇上门,白家已经花光了钱。而在那孙寡妇过门之后却不愿意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琢磨了两年要买车的事情就又泡汤了。
就在白强退出了村委会没多久。,以白土山为首的村干部开始对白家庄进行村规划。连规划的蓝图都画好了,请人做成了石碑立在了村口。余下的就是要具体进行实施了。要开通三条纵街道,五条横街道,就是胡同也要有八米多宽,庄子是九分大。原则上,家里有几个儿子的就分几片庄子。现有的地界若是不够,就把挨村的田毁了,在上面建房子。要想要庄子的话,就得交钱,美起名曰庄基费。若是不交的话,任你有八九个儿子也分不到一片庄子。白得柱当政的时候,庄基费是一千二,而白土山时就低了一些,只有八百。这些钱大都落在了这些村官们的手里,不过这也是被乡里默许的。
几十年来,白家庄的房子建得杂乱无章,要开通这三纵五横的街道并不容易,即使是白土山这一帮人干得好那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事情。不过,不管最后是否能够规划成,规划得彻底,的街道首先要开出来。就好比雕塑家的艺术作品,创造伊始,得先让它有个大概的形貌,有个粗坯子,然后再细致入微的进行创造。
当白三等人提着一个白灰桶,在一间间破旧的房屋上用笤帚把子写下一个个大大的“拆”字时,比起往年来,整个白家庄在这个时候要热闹很多。那些巴望着建房子的人家一分到庄子就动土建了起来,三里五庄的建筑队都来了似乎也不够用。早上时,总能看到几队人陆续说着笑着骑着自行车进入白家庄,晚上时,白家庄大多数人家都吃过饭了,还总能见到他们披着满是泥点的衣服乐呵呵的地回家去。白日里,这白家庄仿佛成了一个大型的建筑工地。在这喧嚣声中隐隐地给人一种感觉这个普普通通的村子似乎也该改变一下了。而促使它改变的是那一种铺天盖地而来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一天,山子拿着把破笤帚,他哥白大川和白要篙跟在后面一同提着一个白灰桶,来到了白强家所在的那个老胡同。平日里做这事时,都是风风光光的,嘻嘻哈哈的,今日里却有所不同,很难从他们三个人身上看到那种高兴的样子。他们这一次是要在白强家的房子前画一个大大的“拆”字的。虽然白强已经不当会计了,但他们与他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也都知道他家并不富裕,至少在一两年内还没有能力重新建房。不过也不用全拆,就白强与彩虹住的那间房子影响了大街的串通。这也怪白强的爷爷,当初建房子的时候,为贪小便宜,突出了一角。多出来的这一块连放个洗脸盆都会觉得它小。,什么功用都没有。白强爷爷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一角竟需要把这个房子给拆了。
山子这人脾气虽暴,但也懂个人情世故。虽然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是经过他儿子白东亮的指导,还有他自己在各家各户房屋上的勤加练习,已是把这个“拆”字练得有模有样了。可这一次从那桶里蘸了白灰水要往墙上写时却停了手。,说道,“还是给他说一声再写吧?”
“行!我也觉得该这样。”他哥白大川说道,“要是不哼不哈地把这东西写上了,抬头不见底低头见的,到时候见了面可咋说啊?”
白要篙却不以为意,说道,“这白强有啥能耐,我看就是傻大冒一个,以前进钱出钱的事都归他管,放着一个好好的村会计不当,非要当个平头百姓。要拆他的房子,我看也是活该。就他这样,也不知怎么了,土山叔到现在还想让他来当会计呢!”
“小毛孩家的,你懂个屁。”山子骂道,“鸡巴毛都还没有扎齐呢,你能知道啥道道。和你大叔在这儿等着,我看白强在不在家。”把那笤帚把扔给白要篙,就向门口走去。白要篙没接好,差一点儿弄得全身都是白灰话毕,山子整整衣衫就进了白强家。在以前,他能一天去三躺趟白强家。可打从白强不当会计以来他还没怎么来过。而这一次绝想不不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找他。
山子走到了院子里,看到彩虹正在屋檐下做饭。看起来,彩虹的身子已经是很臃肿了。也是因为天气渐热的缘故,穿的衣服比冬日里要少了许多,这样一来那鼓鼓的大肚子就更是显眼了。山子看时,她正弯身腰去掀锅盖,给人的感觉费力的很。这时,从厨房那边传来孙寡妇边做饭边与白春梅嬉闹的声音,甚至时不时还哼几段小曲。,似乎这么做是有意让唱给彩虹听的。彩虹只是一人在安静的地做着饭,充耳不闻,并不介意。
那山子虽是个蛮汉子,却也是从贫困潦倒中走出来的,况平日里与白强关系不错,也听说他与了与他父亲分了家,见他们过成这个样子,心里面着实觉得不是个滋味。不过,同情归同情,官差在身,他在今天的事情却还是要办的。于是就走了过去,轻声说道,“弟妹,强子在哪儿呢?”
听到有人叫,彩虹把锅盖盖上后,直起身,见是山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又用手理了理额前的乱发。知道自己今天穿得邋遢,不适合见外人的,对山子有些羞赧地笑着,说道,“是山子哥啊,你可有日子没有来了。强哥强哥给人家盖房子去了。”眯起了眼,抬头看看天,说道,“山子哥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他马上就会回来了。”
有两个人还在外面,山子是不能在这里久等的,又问彩虹,“那二叔在不在家?”
“我爹一大早出去卖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彩虹看白土山那副神情,知道他这次来肯定不是如往常一样闲玩的,看着他,用探询的口气说道,“山子哥有啥事么?”
山子觉得这事不便和这女人说,于是就遮掩着,说道,“其实也没啥?,其实也没啥?,那我就走了……”说着不等彩虹应话就走了出去。
走到了门口,对其他两个人说道,“就强子媳妇和那孙寡妇在,强子和他爹都不在家。”
“那咋办?”白大川说道。
“既然他们都不在家,咱们就先画上吧。,省得再跑一趟了。”白要篙说道。
山子道,“还是等等吧,不打声招呼就这么做显得不好看。咱还是先回吧!”
说着,三个人就要往回走。这时却见白强骑着自行车来了,在离他们三五米远的地方握闸跳了下来。看得出,白强见他们三个出现在自家胡同里,很是高兴,说道,“你们几个有日子不来了,都回家坐坐去吧。”
三人心中有鬼,勉强笑着,白要篙说道,“我们正要找你呢,结果你不在家。”
白强觉得他们三人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心中犯起了嘀咕,问道,“有事?”
山子撇撇嘴,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好。白大川说道,“是这么回事,你家屋角建得太靠外了,挡住了大街的串通,得拆掉。”
“啥?”白强一时不解。
山子见他哥说不清楚,就接着他的话说道,“也不用现在就拆,不过早晚都得拆。”
白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急道,“这事儿我爹知道不,他是怎么说的。”
山子说道,“二叔不在,去的时候就你媳妇和你那后娘在家。”
“那可该咋办啊?”白强说道,“你们都瞧见了,我们这破家接二连三的地出事,要是把这房子也拆了,让我们这一家老小的住哪儿啊。?”
山子看白强这般模样,自己也有些为难,说道,“要是不挡新开的大街,隔个三五年拆房再建也不晚。,你家挡住了那就不好说了。土山都给陈乡长打保票了,到了年底,一定要把咱村那三横五纵的街道给整起来。”
白强挠着头,说道,“你们领着我看看,看挡住了多大一点。”
白要篙说道,“强叔,不用看,我们早量过了,就你住的那房子的屋角给挡住了。”
山子看白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说道,“白强,你也别干着急,给你爹商量商量该咋办。大不了你和你媳妇再到咱村委会住去。我回去也跟土山商量商量。”
白强刚从建筑队干活回来,全浑身上下全是泥块,就连那一头鸟窝似的头发上也有不少的泥点。看到他这个样子,山子不禁说道,“强子,你说你放着你那好好的会计不当,干这做啥。我看你还是掂泥包子没掂够,你要还是会计,这啥事就都好说了。”
“我”山子这么数落他,白强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只是道了声,“你哪那知道我的难处啊!”
既然已是这般,再说过多的话那也是徒劳。无奈之际,山子等人一同走出了这胡同。看他们都走远了,白强才推着车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家门。
彩虹看见了他,赶紧走过去迎接,说道,“这一次真及时,这饭刚做好,你就来了。快洗把手脸准备去吃饭吧。”
白强不说话,只是把车给了彩虹,自己进屋倒水去洗脸。彩虹一直在忙活,并没注意到白强的神情有什么变化。把车替白强支好后,就掀锅给白强盛菜,一边还有些随意地说道,“刚才山子来了,他说找你,我说你不在?。在村里碰见他了没有。”
白强洗完手脸后坐到桌子旁边依旧没有吭声。彩虹把碗端到白强跟前时,才觉出了她的男人今天有些不大对劲,看他那一副愁云满面的模样就问道,“强哥,咋了,遇到啥不顺心的事了?”说着,彩虹也坐了下来。
白强那拿起了筷子还没有夹菜,就问彩虹,“虹,山子来咱家时给你说啥了没有?”
彩虹正嚼着馒头,见白强这么问,就说道,“没有啊。他来了就问你和爹在不在。我问他有没有啥事他也没说。”
白强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既然看彩虹不知道就想告诉她,吞吐道,“咱家这房子得拆了?”
冷不妨说出这样的话,惊得彩虹张大了嘴,道,“啥?咋会这样,为啥要拆?”
白强如是实说道,“咱家的房子挡住新大街了,村委会让咱们必须在年前把挡住了的地方给拆掉。”
“咱家哪有钱盖新房啊。”彩虹说道,“把这房子拆了的话咱住哪儿啊?”
“你不知道,我咋知道。”白强一边吃着一边扒拉着碗里的菜,干了一晌的活,他也真是累得不轻。消耗了大量能量更是饿得厉害。
彩虹看白强也没个主见,自语道,“人这辈子就是这样,摸黑走路,过去一个坑就是一个坎。就是眼跟前啥东西也看不见。就算是没人推也得不停的往前走着,走不动的话也得挪着。”
白强嚼着嘴里的食物,抬头看一下彩虹,有些不解,道,“说的是啥呀,神神叨叨的。”
彩虹苦笑了一下,说道,“没啥!”又说,“这事儿不是咱一家子的事,今儿下午你也别去给人家盖房子了,等爹回来后大家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显然,分家以后这一家仅仅指的是白强彩虹或者也包括肚子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写而另外一家则是白老汉他们。虽然他们目前还在同一个院子里住。分了家便是这般了,人与人之间的世故也便是这样了山子他们忙着在各家各户的外墙上画“拆”时,白土山坐镇村委会。
因为天热,山子进屋后就脱去了外套,对白土山有些丧气地说道,“遇到麻烦了,白强家的屋角挡住了新开的那条街。”
“是么?”白土山听了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说道,“这规划本来就是件麻烦事。乡里面早就下话了,既然要规划就得规出个样子来。,不管是谁家的屋挡住了道那都得拆。”
“这我也知道。”山子倒了杯水,回坐到长凳上,说道,“可他家实在是太困难了,新近和他爹分了家,土山,你没瞅见强子现在那个破落样。”
“那能怨谁?当初是他那婆子不让他干的,又不是咱们把他给撵下来的。”白土山如是说道。这时白土山的眼珠子开始滴溜溜的地转了,道,“你想帮帮他?”
山子道,“我想帮也不知道该咋帮呀。去年把白得柱扳倒的时候咱们都是一起整的,现在他混成这个样子,我看着也不是个味啊!”
白大川把石灰桶给收拾好了,也走过来插话道,“还让他入伙吧!”
白土山看白大川说出了这话,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当初山子拉他哥白大川进村委会的时候,白土山是不大同意的,白大川年轻的时候蹲过大狱在村里的名声不是太好。不过,因为自己把自己的侄子白要篙也招来,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山子也嫌白大川的话不重中听,说道,“哥,你说的那是啥话,什么入伙不入伙的。咱这是村委会,咱是干部。以后说话注意点儿。”
拿人家的嘴短,吃人家的手短。白大川一句好心话,想不到竟得到了一顿数落。不过,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这本就不善言辞的汉子也不在再说什么了。
白土山说道,“就这么着吧。改天大伙在一起喝次酒,他如果还想来的话就让他还来。谁让咱们是做哥的,不能和他计较太多的。”说这话时白土山翘着二郎腿,很是得意。
傍晚,白强与彩虹早早就吃了饭。彩虹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就去催白强,让白强与和他爹白老汉商量房子的事。
白强进厨房时,白老汉一家三口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看到他们吃饭,白强也不往里进。走到门口时就蹲在门槛上,自从分家了以后,他们彼此之间生分了很多。
孙寡妇朝向白强,最先看见了他,却只白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吃饭。那白春梅看到白强却有些不自在了。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睁大了眼睛看很害怕的样子。白老汉是背对着白强坐着的,白强进来时他丝毫没有觉察到。不过他很快从这两个人的表情上觉出些不对劲来。于是就扭过身,看到白强如闷驴般蹲到门口。这是分家以后白强第一次来这屋,肯定是有什么事的,白老汉这么想着就放下了碗筷,问道,“咋了?”
白强道,“村里规划,咱家的房子挡住了新街,得拆了。”
“啥?”白老汉知道自己家不用盖房,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村规划的事,白强这么说,让他觉得很是惊讶,又说道,“你不是说啥都自愿么,咋能拆?”
白强说道,“我管过村规划,知道一些情况的。要是老庄子没挡住新街,三五年里什么时候拆都行,可要是挡住了。那就必须得拆,这是乡里规定的。”
听到这些,白老汉皱紧了眉头,三两口喝完了碗里剩下的饭,叹了一口气,说道,“咱家里怎么遇到了这样倒霉的事。家里哪有钱盖房子。”说着,从腰里掏出烟袋来,准备卷烟抽。
听到白强说要拆房,那孙寡妇也没有心思吃饭了,见白老汉又要抽烟,却一把把它给夺了过来,说道,“这房子都要拆了,你还有心思抽烟?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这样命苦,来到你们家没落着一天的好。”说着,硬生生的抹下几滴眼泪来。
白老汉看她这个样子,有些不耐烦,说道,“我们正商量事呢,你就别添乱了。咱家都成这个样了,你还嫌不够?”
说这话时白老汉口气重了些,可那孙寡妇就像是一个炮火桶,即使是有零星的火头都能让她炸出惊天巨响来。孙寡妇站起来吼道,“你这话是啥意思?又不是我要拆房子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白强见不得这孙寡妇说话,一听就心烦,好在与她分了家,即使她吵破了天,与自己也无甚干系了,于是就懒得搭理。况且,有她在这里搅合觉得再和他爹商量也没有什么结果。就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的屋。
白强进屋的时候,彩虹铺好了床铺正躺在床上做小孩的衣服,看白强进来了,就问道,“咋样,爹说啥?咋这么快就来了!”
白强脱了鞋,上床时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刚把这事给爹说了,还没有说两句话呢,那寡妇就吵吵了,我听着心烦,就回来了。”
彩虹道,“你去咱爹屋的时候我想了一个法子。”
“啥法子!”白强随口说道,想了想继而又说道,“不管是啥法子咱这房子都得拆。我虽然不当会计了,可也不能拉咱土山哥的腿这丢人。”
“你别急吗?我又没说不拆。”彩虹心平气和的说道,“我是说这房子拆了以后咱住哪儿?”彩虹掀开了被角让他进了被窝,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咱就回我娘家住去吧!”
“那可不成。”白强说道,“我要是去你娘家住,那我不成倒插门了么?这要是传出去多丢人。”
彩虹却说道,“丢人怕啥,只要是咱活得好就行。”
“对了!”白强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说道,“咱这房子不一定要拆。”
白强这么说,彩虹有些不解了,说道,“今儿山子他们都来咱们家说这事了,刚才你不是说非拆不可么,咋又说不拆了?”
“咱这屋子有四间呢!指不定是那一间挡住了新街。”白强说道,“我记得山子给我说就咱家的屋角给挡住了一点儿,要拆的话拆一间就行了,另外几间还可以住人。”
“这样做能成么?”彩虹疑惑道。
“咋不成?”白强突地想起这么一个主意来说话时都有些兴奋了,道,“去年我在吴家庄给人家盖屋子的时候就见到过这样的事情。有一家的房子挡住了大街,拆了一间,另外几间还能住人。”
彩虹长呼出一口气,道,“要是这样就好了。”
“明儿个我问问土山哥去,看看咱这屋子到底挡住了多大一点。”说着,白强顺手把灯给拉灭了。然后整个上身也钻进了被窝。
灯灭之后,这屋子仿佛是入了魔,突地变得暗昧起来。它那神奇的力量让人的声调都与有亮光时有些不同了。
当白强习惯性的把他那只满是厚茧的糙手放在彩虹那鼓鼓的肚皮上时,彩虹开始向白强说起了她的心事,“娃过几个月就要出世了,可咱连个象样的家都不能给他。”
白强觉得内疚,说道,“这都怨我,怨我没本事”彩虹捂住了白强的嘴,说道,“强哥,我不是那意思的。我觉着咱塌塌实实的过日子,这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可谁知道是越过越紧巴。越过越不象样子。”
白强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谁不知道,家里那三亩地饿不死人,也养不胖人。不想着法子赚钱,咋着也过不上好日子的。可掂泥包垒砖头累死累活不说,还挣不了几个钱。”
彩虹也搂住了白强的脖子,说道,“你是不是怨我了?”
为了让彩虹信服,白强急忙说道,“不怨,不怨。”
对白强这善意的谎言,彩虹轻轻地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怨我的。我不该逼着你把会计辞掉的。是我疑心太重了,要是你不辞的话,可能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白强道,“说这有啥用,反正是辞都辞了。那时候你也是为着我好的,我不怨你。”娃还没有出世,白强已觉出生活的沉重了,情不自禁地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天不早了,睡吧,明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山子拿着把破笤帚、白大川和白要篙一起抬着白灰桶来到白强家所在胡同时,白强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彼此都已心照不宣,谈话的氛围也比昨日好了很多。
白强掏出香烟来递给他们。山子爱开玩笑,接过后笑嘻嘻地说道,“强子,你是诸葛亮啊,早料到我们今天还会来。”
白强也笑道,“我看你们不在我家外墙上划上几个道道是不会甘心的。”比起山子来,白强的笑有几分明显的牵强。如今不在是“官”了,和他们在一块说话时,自然不自然的,他都有那么一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在一旁,白大川放下了白灰桶,也说道,“强子兄弟别介意,就是天皇老子住在咱白家庄,他家的房子要是挡住了新街的话,那咱也得划。”
“我知道。”当着这些兄弟的面,白强很义气地说道,“咱白家庄正向前发展呢,我不能拉咱土山哥的后腿。今儿就是要看一看,我家的房子到底是挡住了多大一块儿。”
见白强这么说,山子就问白要篙,“拿尺子了吗?”
白要篙说道,“拿着呢!”说着就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山子。
前些日子在量庄子的时候,在许多位置都做了记号,以这些记号为标准进行测量,很容易知道谁家的新庄子的具体位置在那里,谁家的老庄子占住了多大道。
量好了,山子比划着,说道,“就你家这屋角挡住了大街,大概有一尺长。要不是凸出来这一角,根本就不用拆的。”
事情还不算糟,如白强想的那样。白强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家把这一间屋拆了就行了。”
山子不惊奇,他以前是泥瓦匠,知道别村有盖不起房子的户里也有这么做的,说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说着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叹息声,“强子,真不知道你是那根筋出了毛病,要是你还跟着土山干,只一两年盖上五间大瓦房,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在一旁,白大川说道,“是哦,现在我和我山子兄弟的新房都已经盖好了。就等晾干以后就能往里面住了。”
白强挠着头,羞红了脸,吞吐道,“当初要不是彩虹……”
看白强奴奴叽叽的,山子打断了他的话,无意却似有意地说道,“要是现在还让你和我们一起干,你愿意干不?”说着拿起那把破笤帚往白灰桶里蘸,蘸好了就往白强家的外墙上开始去练他的“毛笔字”了。
听到这话,白强突觉眼前一亮,“以前是我硬要走的,现在又回来,那土山哥能答应么?”
“咋会不答应。我土山叔是啥人!他是不会计较这些的。”山子不得闲,白要篙就说道,“他是他是大象肚里能撑船。”
“呸!”山子朝白要篙这边吐了一口,说道,“狗屁大象肚里能撑船,那是”他知道白要篙说得不对,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正确的说法该是怎么说了,顿了三五秒之后才想了起来,说道,“那是丞相肚里能撑船。”山子又接过白要篙的话头,“咱土山哥可不是那戏里面的刘邦,打下江山后把一个个忠臣都给杀了。你要是还想来,我们都是会举双手欢迎的。”
在一旁白大川也说道,“现在不管做啥买卖都得下本,干这活不但不用下本钱,还稳赚。”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白强给说动了心,说得他有马上就要重新加入他们这支队伍的冲动,他正要说话。这时候彩虹挺着一个大肚子从家里走了出来,看到了他们几个,就招呼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白强不想彩虹知道这些事情,就说道,“没啥!没啥!大家伙有老长日子不见面了,在一起开个玩笑。”
彩虹这一次出来,不关心他们在开什么玩笑,她关心的是她住的房子。
好一会儿,山子才把那个字给写完了,往后退了两步,自我陶醉似地欣赏着,道,“写了几百个了,还数在你家这个写得好看呢。”
彩虹道,“山子哥,我家的房子挡住了多大一块儿?”
山子说道,“刚才给白强说了,没挡多少,拆一间就够了,你们还能住人。”
听山子这么说,彩虹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看着白强说道,“昨个我和强哥还怕没有地方住呢,这下好了。”看他们都忙完了,又说,“大家伙都回家喝口水吧!”
在村里,这是在自家门口招呼外人最常用的方式。
“不了,不了……”因为这些“外人”还要忙自己的事,再者他们也知道这仅仅是一句客套话,并不是人家真有心请你去喝水。所以通常都会这么说。
白强对彩虹说道,“胡同里风大,你回屋歇歇去吧,我送送他们去。”
等彩虹走后,山子拍着白强的肩膀说道,“今儿晚上到我家喝酒去。咱一块儿商量商量你的事。土山哥说了,村委会的大门永远向你开着。这白家庄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你想啥时候来就来,你想啥时候走就走。你家里没钱,大家伙都知道,你就是掂泥包,三五年里也掂不出一座院子来。”
一席话说得白强感激涕零,简直想要给山子下跪了。走到胡同口时山子又说道,“你别送了,回家去吧,晚上记得到我家去。”
白强使劲地点着头,目送他们离去了才回过头往家里走。从胡同口到他家的家门口大概有二十来米的距离,可在这仅仅有二十多米的路上走着时,白强做出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要是白土山还能继续让他当这个村会计的话,他一定好好去当,并且他还决定把这件事瞒着彩虹。虽然仅仅是当了半年多的会计,但他十分地怀恋那段日子,每日里拨算盘,记帐目,光是写写画画都能挣几千块钱,而现在呢,掂泥包、垒砖头,从早忙到晚,一整天下来,累得和自己老婆亲热的时间都没有,把别人家的大瓦房建起来了,而自己却捞不到几个钱。这么想着,下定决心以后,白强加快几步向自己家里走去。他还要和他爹白老汉商量拆房的事情。
为了房子的事,白老汉也在家里呆着等信。白强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发现他们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端坐着,而且表情都是很肃穆的样子。因为刚才山子说了要让白强继续当会计的话,他的内心里是十分亢奋和喜悦的,但看到家人都是这样一副表情也紧绷住了脸。掇了一条凳子,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就像是在召开一个很严肃的会议,看到他们都不说话,白强索性也不说话。现在,他想的并不是房子,心里面所想的全是他要重新做村会计的事儿。
可其他人之所以不说话那是在等白强,等了一会儿看白强没有要开口的样子,彩虹就督促道,“强哥,你给咱爹说说那房子的事。”
“房子,哦对”白强猛醒的样子,说道,“是咱家房子的一个屋角挡住了新街,要拆的话把我那一间拆了就行了,其它的不用拆。”
白老汉皱着眉头,吸着烟,说道,“这么做也成。外村有盖不起房子的,就是拆一间住一间,又不是咱一家两家,这不丢人。”白老汉吐出一口烟雾来,又说,“拆的是你们两口子住的那间房子,这房子拆了后,你们两口子住哪间?”
白强想都没想就说道,“还能住哪间,东耳房不是没人住么,我们就住那里。”
“不成,那是给我闺女住的。”孙寡妇说道。
彩虹道,“娘,那屋是给春梅住的不假,可她现在不是和您一块儿在正屋住么?”
孙寡妇白了彩虹一眼,说道,“等天热了,我就让我闺女搬到耳房里住。分家时都讲好了的,黑字白纸都在文书上写好了,这屋子不能让给你们住。”
白老汉小声斥责孙寡妇,道,“你怎么能这样做!就是吵破了天咱们也是一家人。”
孙寡妇瞪了白老汉一眼,对他的斥责并不理会。
彩虹以探询的口气道,“耳房凉快,让春梅在那里住也行。那那我们就在厨房里住吧。”
没等白老汉和孙寡妇回答,白强就急道,“那怎么能行!这夏天马上就要来到了,在厨房里住和在锅炉里住有啥两样,就是咱能受得了,咱的娃也受不了啊!”
白老汉吸完了烟,把烟蒂扔在地上捻灭了,说道,“就这么定了,东耳房让你们住。”
这时,孙寡妇却说,“别说我没有给你们提醒,有片院子还等着你们呢,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去住。”
见孙寡妇无端地这么说,彩虹强笑着,道,“娘真是在开玩笑了,咱家就这么大一片儿,平白无故地咋会冒出一片院子来。”
“我可没给你们开玩笑。”孙寡妇如是说道,“我在那院子里住了二十来年呢。就看你们想不想住了。”
彩虹是个聪明的女人,觉得孙寡妇并不是在开玩笑,况且这孙寡妇也从未给她开过玩笑,趁她说话的当,想了一会儿就猜出个大概,说道,“娘说的是”
“我这可是好心。”孙寡妇知道彩虹已经猜出来了,就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就是那个死鬼家的房子,他家的人丁不旺,我过来以后那院子还闲着呢。就看你们要不要住了。”
彩虹看着白强,白强也在看着彩虹,都微张着嘴,仿佛呆子一般,他们面面相觑着,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听到了这样的事情。在一旁看到他们夫妻俩这副模样,白春梅乐得咯咯地笑。
白老汉也很纳罕,不相信这枕边人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说这样的话犹如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一样不可能,问道,“你是说让白强他们去你原来的家住?”
孙寡妇道,“就是不知道那座院子是不是也挡住新街了。反正我也不在那里住了,要是也要拆的话,那我可不管了。”
“这好去看看”彩虹高兴得流出了眼泪,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强也是同样,高兴得几乎都要喊“孙寡妇”一声娘了,说道,“咱白家庄挡住新街的户不会有几家。要是要是在那里住也行。”
“不过”在其他人正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孙寡妇话峰一转,说道,“这房子也不能白让你们住。”
一句话,又把众人给说愣了,彩虹的笑最先僵住,接着是白老汉,然后是白强,不过白春梅却一直在乐呵呵地笑着。三个人都在疑惑地看着孙寡妇,她这么一波三折的,不知道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孙寡妇操起了手,不瘟不火地说道,“分家的时候,分给你家的那四只老母鸡得归我,还有那两头羊也得归我。我看你们平常也不怎么看电视,我闺女最喜欢看电视了。你们家的那台大彩电也归”孙寡妇想了想,咽到肚子里了半句话,继续说道,“你们家的那台大彩电先让我闺女看着,放心,不会把它给要了,看一段时间就还给你们了。”
“啊!”彩虹惊得失声叫了出来。分家时几乎没有分得一分钱,若是再没有了这些东西,她所拥有的财产只剩那一床被褥了。
“那不行。”白强说道,“虹每天都得吃些鸡蛋增加营养,要是把那几只鸡也给了你,你让虹靠什么补身子。那大彩电是我们结婚时彩虹带来的嫁妆,也不能给你。”
孙寡妇与白强素来不合,直言不讳道,“我也没说非让你们住。反正这正屋、耳房都是我家的,厨房也是。”
“你”白强气得站了起来,又是一副要与孙寡妇吵架的模样。彩虹见状,赶紧拉住了他,把他重新拉到了位置上。
白老汉也说道,“什么你家我家的,咱们都是一家的。这家还是我说了算,强子和儿媳妇哪儿都不去,等房子拆了以后就搬到东耳房里住。”
彩虹却不以为然,她自个儿琢磨了一会儿,就说道,“娘,这拆房子搬家不像小孩儿过家家,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了。你让我们想几天再拿主意。”
白强有些惊讶地看着彩虹,问道,“你还真想去她那破家住哦?全是土坷拉垒起来的房子,白给都没有人要呢!犯得着用咱的东西给她换么?”
彩虹瞪了白强一眼,暗示他不要说这样的话,彩虹要说话时,又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她说这话时没有朝向任何一个人说,道,“反正现在都是各过各的了,在一个院子里住和不在一个院子里住都一个样。”
听彩虹这么说,白老汉却慢慢地低下了头。他知道,这些话是彩虹给他说的。要不是当初他们做出那些不伦的事来,这个家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再看彩虹活得那样辛苦,他以为这些都是他一个人造成的。心里背负的那个十字架突地又觉得重了些。就是这么一个无形的东西,常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是他苦闷的根源。
晚上,白强拿着一瓶白酒去山子家的时候。山子家已经很是热闹了。
白强推门进去,见一张大桌子旁围坐了七八个人,且全是村里的干部。白强以为山子单是请他喝酒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与他们在一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招呼都没有打,转身就想走。
白要篙正叼着烟倒酒,他眼快,看到了白强就喊道,“强叔!”
见被人发现,白强就不好回了,强作笑容寒暄了一句,“大家都在哪!”
山子从旁边拿了条凳子,众人都挪了挪以便腾出地来让白强坐。
待白强坐下后。,山子道,“你咋来这么晚,大家伙都等你好一会儿了。来!先自己罚自己一盅酒。”
白强用双手接过了,看看众人,嘿嘿傻笑着,然后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这一次是在山子家喝酒,于是他便充当起了主持人的角色,说道,“趁着大家伙都没醉,咱们先说说今天的事。一来呢,这庄子是划完了,都忙了一个多月了,大家都在我家聚一聚,庆祝一下。这二来呢,白强要重新进村委会,还是让他来当会计。”说过了就问白土山,“是不是这个意思?”
白土山看了一眼喝了一盅酒就被烧得满脸通红的白强,说道,“这是咱村委会的意思,可咱也不能一厢情愿,也得问问白强自己愿意不愿意。”
白强道,“离开了咱村委会,才知道咱村委会的好。大家抬举我,还能让我当这会计,我感激都还来不及呢,又咋会不愿意。”
山子有些不信,说道,“要是你那不懂事的媳妇再来找土山让你辞去会计怎么办?”说着,还开玩笑道,“我看哪!你是得妻管严了。”
一席话惹得众人都笑起来,对这样的玩笑白强是窘迫之极,说道,“这一次不会了,我那娃马上就要出生,她不会常出门的。只要是不让她知道就行了。”
白土山拍了一下大腿,说道,“这样也行。”又说道,“你家房子要拆了,你要住哪儿?我看你们一家子还是搬到村委会住去吧!”
对白土山的话,白强感激之极,说道,“成,我回家给虹说说去。”
白土山看着众人,道,“从明天起,咱们就要开始在乱坟岗那块儿地上建村委会的房子了。到时候谁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去那块儿地去看看,别让那些建筑队给偷工减料。”
“成!”其他人都应道。
白土山略略起身,好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说。他这个样子把大家伙的主要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道,“这事儿早些日子陈乡长就给我说了。过了夏收以后,想让咱村成立几个养鸡专业户,他们包产包销,咱负责养就行了。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以为白土山又要发钱了,却想不到是这回事,白要篙首先坐回了原处,说道,“这房子都是刚盖的,那儿有钱养鸡?”
“瞧你那点儿出息头,一辈子也挣不了大钱。”白土山斥责了白要篙几句,又对众人说道,“可以去亲戚那里借。要是借不来的话就去合作社贷款。只要想干两三年就把本钱给弄回来了。”
白土山还在神秘兮兮地说道,“咱以前那都是小打小闹。陈乡长还想在咱村里盖个厂子呢!”
这一下可引起了众人的兴趣,关于专业户的事村干部里面有些人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他们并不觉得希奇。不过,对于白土山所说的盖厂子,他们可的听都没有听说过。
山子惊奇,道,“盖啥厂子,以前咋没听你说过这件事?”
白土山说道,“我也是前两天开会的时候听陈乡长给我说的。不过这事能不能整得成还不一定呢!咱还得争取。”
白要篙兴奋地说道,“叔,就像是城里建的工厂么?”
白土山夹了一口菜,说道,“那当然啦!”
白大川也接过了话茬,说道,“那咱们不都变成城里人了。以后再要打工的时候就不用去外面了,直接在咱家门口打工就行了。”
山子独自抿了一口酒,说道,“哪儿会还用咱们打工,厂子是咱们的,让别村的人来咱们村打工就成了。”
白土山呵呵笑着,道,“说得也是。”指着白大川的鼻子说道,“瞧你那点出息头,尽知道给别人打工。”一年前,白土山对任何人都还是点头哈腰,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可是现在,在白家庄,他不敢数落的人几乎没有。
白大川嘿嘿笑笑,不在说什么了。
这时,白强也问道,“土山哥,咱村到底要盖啥工厂?”
白土山看了白强一眼,说道,“这个还不好说。陈乡长也没有给我说要在咱村建什么工厂。反正是只要能建工厂,那都是能捞大钱的事。”其实,白土山是知道要在白家庄建什么工厂的,只是在这席面上不好说出口,因为陈乡长要在他们村建的是火葬厂。
白土山举起了酒盅,说道,“大家伙也别尽说话了,都举起杯来,喝酒!喝酒!”
众人应诺,举起来一饮而尽比起村里其他人来,他们都是酒场的老手,山子拿起酒瓶,起身给众人都一一倒满了酒,最后给自己也倒上了,先喝了一口,以示敬意,继而说道,“说了半天的话,这酒还没下去半瓶呢!咱们在坐的都没有外人,我先走一圈,谁要是输了喝两盅酒,我输了的话喝一盅酒。”
“好!”
“好!”在坐的大都应声附和着,这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高涨起来。
按照顺序,山子先和坐在他旁边的白要篙打起了酒官司。
山子先给白要篙倒满了酒,说道,“要篙,几个媒一盅酒?”
白要篙知道自己辈分低,也知趣,道,“我听叔的。”
山子道,“好,爽快!一个媒一盅酒怎么样!”说着就伸出了右手。
白要篙也伸出了右手,两个人的手就勾在了一起。白要篙张嘴就喊,“哥俩好!”
“呸!”
“好”字还没有落音就被山子唾了回去。
“咋了?”白要篙见山子突然这个样子很是不解。
“我是你叔,咋能说哥俩好。”山子说道。
众人听了,嘿嘿笑了起来。
白要篙有些为难地看着白土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白土山知道这是山子在有意刁难他侄子,就说道,“你山子叔比你大一辈,喊‘爷俩好’就行了。”
酒场向来是挟私报复最好的地方。说是报复其实也不然,顶多是对自己看不惯的人狠狠地奚落一番。不过看白土山替白要篙解了围,山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的右手又拉在了一起。还一齐说道,“爷俩好!”
“五葵手!”山子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六六顺!”白要篙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三桃源!”山子没有伸出手指头。
“四季春!”白要篙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山子是此中老手,他越出越快,几个回合下来,白要篙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
“八匹马!”山子伸出五个手指头。
“七侠义!”白要篙急忙伸出四个手指头。
“满堂园!”山子伸出五个手指头。
“六六顺!”白要篙伸出五个手指头。
这一次,山子终于取得了胜利。而白要篙虽败尤荣,举起满满的一盅酒一饮而尽。
下一个轮到了白强,白强说道,“山子,我不会划拳,咱就玩别的吧?”
山子虽然没有喝酒,却还抿着嘴,说道,“你说玩啥吧,我陪着你。”
白强想了想,说道,“那就玩棒打老虎,鸡吃虫吧?”
山子道,“那是三打两胜还是一盘定输赢?”
白强道,“三局两胜吧,以啥开头?”
“以老虎开头。”山子说道。
于是就各自拿出一根筷子,准备开始游戏了。其他人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着,间或从盘子里夹上一口菜放到自己嘴里慢嚼着。
他们拿着筷子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一齐喊着,“老虎,老虎”山子接着喊的是“鸡”。白强接着喊的是“棒子”。两物不互抵,于是就继续喊。一齐喊着,“老虎,老虎”山子接着喊的是“老虎”。白强接着喊的是“虫”。两物还不相抵,于是又继续喊。一齐喊着,“老虎,老虎”山子接着喊的是“虫”,白强接着喊的是“棒子”。虫吃棒子,两物相抵,山子又赢了。不过这一次是三打两胜,山子要想取得最终的胜利,需要再赢一盘,而白强要想翻身的话,下面的两盘都要赢才行。
酒场上,俗人们没有雅士们玩弄风雅的伎俩,但他们却有着自己层出不穷的玩法。这不仅能避免酒场上无语的尴尬,而且还能活跃现场的气氛。有人嗜酒是真的嗜酒,而有人喜欢喝酒却是喜欢酒场上的那种氛围。
夜深了,在山子等人的搀扶下,白强才回到了家。
彩虹知道白强去喝酒了,担心得不得了。听到了敲门声,急忙披上外套下床去开门。
刚打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彩虹受不了这个,掩鼻去拉白强。这时山子却不无歉意地说道,“真不好意思,强子在我家多喝了些酒。”
“没关系的。”彩虹一边拉着白强,一边说着场面话,“看他醉成什么样了,还害得你们大老远地跑过来。”
山子把喝得东倒西歪的白强交给了彩虹,说道,“你让他好好休息吧,我们就回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彩虹才把白强拉回了屋。白强仰八叉躺在床上,说起了醉话,“虹,从今往后咱又不愁吃不愁穿了。”
彩虹知道他喝醉了,只管给他擦脸脱衣服,让他上床去休息,并不理会他在说什么。可怜这一个孕妇,挺着一个大肚子,还要去伺候她的男人。给他脱鞋的时候还说道,“不能喝就不要多喝,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
“没关系,我没醉!”白强说话时,舌头尖都要打卷了,“我这是高兴,高兴的。他们都看得起我,一个接一个的给我干杯。虹,咱……”正在说话时,感到肚里有股激流从肚子里往上蹿,仿佛钱塘江的大潮有着一发不可挡的势头。白强尝试着去堵住它。像乌龟似的富有节奏地向前探着头,紧绷着嘴,这时肚子里喉咙里都发出了汩汩的声响。白强索性再给它上一道闸门,用手捂住了嘴。可是那肚子里的声响愈来愈打,憋得白强都涨红了脸。只听得“哗”地一下,那滚滚洪水冲了大堤、破了闸门。以喷薄之势,仿佛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刺鼻气味。再看他时,嘴角还挂着未消化的菜叶。彩虹皱着眉头为白强拍打着肩膀。
吐过了,白强是一脸愉悦的表情,不停地舔着上下嘴唇,还喃喃地说道,“舒服,真舒服!”说着,就躺在了床上,才三五秒的工夫,就听到了他呼呼的鼾声。
而这下又有彩虹要忙的了,在为白强擦去嘴上的残留物时,她还能忍受。可在清扫地面上那摊污秽时,肚子里也禁不住翻江倒海起来。她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的酸水只在喉咙里走了一遭便又退了回去。可就走这么一遭,让人觉得烧心般地难受。
在另一个屋,等白春梅睡着了。孙寡妇悄悄地下来,爬到了另一家床上。当白老汉感觉到她在掀自己的被窝时,索性转过身朝着墙睡,不去理她。
“都一大把年纪了,瞧你那小气样!”孙寡妇笑骂道。“你听那屋嘀嘀噔噔的,不知道他们在鼓捣什么呢!肚里都有娃了,还不得闲。”看来,每一个人都有窥视别人的心理。
“大半夜了,安稳地睡觉吧,管孩子那些个事干嘛?”白老汉觉得羞。扭过去半边脸,过了一会儿,想起了白天里的事,就说道,“咱们做爹娘的,不要把孩子逼得太绝。”
孙寡妇却不以为然,说道,“谁逼他们了。你今儿是没有好好看你儿媳妇那个样子。也想着尽早和咱门分开住呢!”
白老汉把身子完全扭了过来,叹道,“分了吧,这家早晚都是要散的。我现在是什么都管不了了。”可顿了顿,却又说,“可你真不该做那么绝,孩子们分家时就分到了那么一丁点的东西,你却还要给他们要过来。”
孙寡妇往被子里面挤了挤,两个人的身子紧紧地帖在了一起,她小声说道,“光我一个人要那些东西有啥用,这还不是为了咱俩好,给咱们多留几个养老钱。等咱们老得啥都不能动了,你以为你那儿子儿媳妇真会养咱们哪!要指望也得指望我的闺女,她年龄也不小了,我还想给她找个上门女婿呢!”
白老汉知道他们会养的,至于让那傻闺女给他们养老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并不想和孙寡妇做过多的辩驳,有好些个日子里,他做过这样的努力,希望能用自己笨拙的话语说服她,不让她对儿子儿媳的芥蒂这么深。可事实证明,他所做的这些努力却都是徒劳的。人最难的不是自己做什么事,而是让别人做什么事。他早有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情,能忍就忍能躲就躲。自己吃亏也罢,自己沾光也罢,他都尽量让自己不去管。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有什么事情都往自己心里藏着掖着,从不轻易把它们给展露出来。或是自己受了委屈,或是让别人受了委屈,能不说的话,他就尽量不说。不过,这也应该是一个老人应有的心境。人的年纪越大,就越是能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得深。
不一会儿的功夫,孙寡妇就在被窝里变成了一个娇媚的女人。要不,她也不会半夜里从她闺女的床上,跑到白老汉的床上了。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紧紧地搂住了白老汉,她道,“别想那些事了,明天再说吧。”说着,一只手便熟稔地向白老汉裤裆里探去。一摸却是软的。孙寡妇说道,“你刚开始那几天的生猛劲跑到哪里去了?”
对这样的质问,白老汉并不说话。孙寡妇的那只手不停的在他身上游走着,他闭着眼,灯没有开,他在静静地享受着她给他带来的快慰。白老汉已经习惯她这样做了,一两分钟之后,当他感觉到那里硬起来涨起来的时候,他知道现在是该他行动了。
孙寡妇仰卧在床上,等待着他的进入。
白老汉的动作,迟缓而且沉稳。这似乎与割麦锄草并没有什么两样,他的心很平静。完全不像以前那样狂躁、激动。
他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跪在她的跟前,握着那物探寻着行进的路线。找到了,于是就慢慢地插了进去……
在这屋里,睡在另一张床上的白春梅不停地梦呓着,那声音刺耳的很,是声响的主角。此外还有从院子里传来的马叫声,那声音嘶哑得很,仿佛这畜生得了重病。不过,要过很长时间才会叫那么一两声,似乎也在做着什么梦。在这漆黑的屋里很难再找得到其它的动静。仔细听也有,那便是他们的喘息声了。
经过这一段时间,两个人在这一件事上也逐渐有了默契。他们几乎都能一声不吭地完成整个过程。
他缓缓地动作着,她缓缓地承受着,谁都不说一句话。他们一起在享受着,也是在等待着,到了最后一刻,才发出了些轻微的声响来。
白老汉重新躺到了被窝里,孙寡妇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以便能盖住白老汉还在外露着的臂膀。
孙寡妇说道,“要是咱们能再年轻二十年就好了,我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来。”
白老汉笑笑,却是答非所问,道,“你要是对娃像对我那样好就行了。他们都当你是亲娘一样。”
听到这话,孙寡妇有些不高兴了。扭过了身子,索性不在理白老汉,说道,“他们巴不得我早死呢!”
哎!“白老汉叹了一声,也不在说话了。两个人背对着背躺在床上。都没有再说话,这样睡着,一直到天亮。

第89章 鸡场

第89章 鸡场
又是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白土山等村干部在新村委会的大门前召开了大会。通过村里的大喇叭空喊了几天没有什么动静。于是就挨家挨户动员叫村民们来开这次会议,动员村民们争当养鸡专业户,争当白家庄的致富带头人。
任白土山说得唾液四溅,天花乱坠。说了这么一大通,白土山已是口干舌燥,喝了口水。看下面的动静,自以为村民们会雀跃发言,积极响应。可这一次他料想错了,往下一看,就是不见下面的人表态。白土山的话只起着雷声大雨点小的效果。他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依在树上,还有的蹲着,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在和其它人乱侃,那些来开会的女人们更离谱了,有的做着针线活,有的在奶孩子,还有的在无所顾忌地和男人们开着玩笑……
白土山有些尴尬,在坐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一会儿了,场面一直这样僵着,白土山朝山子使下眼色。山子心领神会,站起来拍着桌子骂道,“都他妈的别嚷嚷了。咱们这是在开会,又不是在唱大戏。”
这真是软的不行硬的行,山子这么一叫,场下安静了许多。
这时候,有个胖子,站起来挤着裤腰带说道,“尽让我们带头了,你们村干部谁带头了,咋没一个表态的。别把我们当作傻子诓?”说完,看看周围一副很神气的样子,就坐了下来。
山子道,“老子要是有钱,还用动员你们吗?我的钱早用来盖大瓦房了。”
“你们盖大瓦房。我们家的钱也没有闲着啊!”又有人说道,“咱村规划,又不是你们村干部一家规划。”
“我现在的日子是吃不饱,也饿不死。这我就知足了,可不敢干那些冒险的事情。”这是一个瘦高个,他没有站,直着腰杆儿说道。
“白土山你说得比唱得都好听,连个头都不领,让我们群众领什么头啊!”说着话的是吴桂花,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
“你们干好了,我们再接着干。”
“对,你们发财了,我们跟着发财。你们要是倒霉了,我们就不跟着去倒霉了。”其它的人也附和着。
刚才是无一人说话,而现在却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愈发地热闹起来。白土山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可这村干部里并没有有个人愿意当这养鸡专业户的。一来没有闲钱。二来他们的心理和这些群众的心理一样,也不想冒这个险,因为他们也是群众。
光凭山子在这里骂,那是起不了丝毫作用的。而且,白土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才好。于是这场热热闹闹的动员大会便不欢而散了。
可这又是马乡长分派给白土山的任务,至少要在白家庄成立十家养鸡专业户。白土山也知道要是完不成任务的话,就很难得到这马乡长的器重了,这他个人来说,其后果将是不可想象的。
果真,下午的时候。白土山正在村委会里他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坐着。其它的村干部也都在。
“这是马乡长分派给咱村的任务。十个指标,要是完不成的话,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见大家都不说话,白要篙说道,“叔,我想盖一个养鸡场来着,可我爹我娘死活不同意。”
“去!没你说话的份儿。”在白土山眼,十八九岁的白要篙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白要篙只好把头缩回去,不再说话了。
“大伙也别闷驴似的,好好想想辙。”白土山说道,“分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欢,到有麻烦了却都哑巴了?”
“我到是有一个主意。”白大川试探着说道,“就是不知道土山同意不同意。”
“有啥主意快说,别整那些个没用的。”白土山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马乡长那里还等我信呢。”
白大川小心地说道,“咱村帐上不是有老些钱么,用这些钱盖养鸡场咋样?也不用找别人,分给咱们这些干部来养就行了。”
白强说道,“咱建村委这么大一片儿,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大家伙又分了不少,帐上没有多少钱了。”
白土山说道,“就是有钱也不能用这些钱来建。人家马乡长说了,这得让村里各家各户承包才行。再说了,咱们村要用公款建厂子,指的也不是这一项。”
“建啥‘场’?”当白土山又一次无意间提出要建厂子的事时,山子禁不住好奇的问道。
而白土山却卖关子不给他们说,只是道,“这事儿咱还干不好呢。更别说要建工厂了。”又道,“大家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白土山的脾气越来越大,见他这么说,山子却是不好再问了。而其他人更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了。大家低着头,抽着烟,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偶尔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来,他们好象都在想着主意,却又都不说话。实际上,白土山如同一个作难的皇帝,其他人就是殿下的大臣,他们只是唯诺着、胆怯着,只想着明哲保身了,谁能出得了主意?
这时候,那部刚安上去没有几天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就放在白土山的旁边,把他吓了一大跳。其他人也跟着抬起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白土山正在气头上,接过电话,对着话筒,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谁?”再听从电话那头发出的声音来,白土山说话的语气便立即缓和下来,道,“是是马乡长啊。我们我们几个正商量这事呢!”
一听是马乡长打来的话,其他几个人也竖起耳朵来听。
“这事我一定能办的,一定好好办,请马乡长相信我土山的能力。我是您一手栽培出来的,咋会诳您呢!”
“两天?两天的时间太短了。再给我宽限个七八天吧。那时候我一定到乡里……”
“我知道,您说得太对了。我们是土包子,我们心眼小,眼界短,不是东西……对,对,对,是不识不识时务。”
“不,不。不用您再跑来了,改天我一定去乡里给您报告一下情况。马乡长,我……”白土山还想说什么,这时候却从听筒里传出盲音来。
白土山举着电话说道,“刚才马乡长的话,大伙都听到了吧。这事咱要是整不成,迟早要散了。乡里就想让咱们建十家养鸡场,我先表个态,我家建一个。”
看村支书都这么说道,山子做为村主任也不好不说话了,道,“我我家也建一个。妈的,吃进去的东西也该吐一吐了。”
白土山看山子如此表现,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山子又对白大川说道,“大哥,你是我领到村委会的,你也表个态。钱要是不够的话,咱可以去合作社贷。”
“看来是生意都得贴本钱。没本钱的生意就不算是生意。”白大川道,“这官瘾我还没过够呢,不能因为一个养鸡场都不当了。也算我一个。只要合作社该贷给我钱,我就敢用。”
白要篙也耐不住寂寞了,朝着白土山说道,“叔,我”白土山知道他是什么心思,说道,“这事你和你爹好好商量一下,要是你爹同意,你就干,要是他不同意,你就帮着我干。”
“行!”白要篙高兴地说道。
其他几个村干部也表过态之后,就剩下白强了。看大伙都瞧着他,白强面露难色,说道,“我建设叔家有钱,我劝劝他,让他也建个鸡场。”
“那你呢?”白土山问道,“你家呢?”
白强道,“我家哪儿能行。现在住的还是土坯房呢,家里就我和我媳妇,我媳妇又快生了……”
白土山道,“要不这样吧,建设家要是建养鸡场你家就不用建了。要是他家不建的话,你家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这”白强为难道。
而白土山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站起来说道,“今天就说道这儿,大家都赶紧回吧。”
不得已,白强最后一个闷闷不乐地走出了这屋子。
这一日是周末,白小玲从县城里回到了家,刚吃过饭就来白强家去串门。刚好白强家也刚刚吃过了饭。
白强满腹心事的样子,在一旁坐着,而彩虹却挺着个大肚子,在费力地收拾碗筷。白小玲看到了这一幕就有些不高兴了,说道,“哥,你咋这个样子?”
“咋了?”白强不明白白小玲为什么这么问他。他只是在一旁坐着,觉得自己并没有招谁惹谁。
“我嫂现在都快要生了,你还好意思让她干家务?”说着就走到彩虹身边,夺过了她手中的碗筷,说道,“嫂,你歇会儿。让我来吧!”
彩虹知道白小玲的执拗,笑了笑,就让给了她。白小玲接过后就卖力地干起活来。
白强站了起来,说道,“小玲,你来得正好。让你嫂一个人在家我还不放心呢!你陪陪你嫂我出去一下。”
“出去干啥?”彩虹随口问道,因为快要临产了,这些日子,特别是晚上,白强常常陪着彩虹的。
“人家是村里的大会计,当然事多了。嫂,有我陪着您您还不放心哪!”白小玲嘴快,一边刷着碗一边说道。
白强看白小玲说漏了嘴使劲瞪了她一眼。白强在事先对白小玲也有交代,不让她把他做会计的事给彩虹说。白小玲冲白强伸伸舌头,也不再说了。而这一幕彩虹没有看见。只是说道,“小玲还不知道吧,你哥早不当会计了。”
“是啊,是啊。”白强说道,“我就出去转一转,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着,就走了出去。
彩虹也没有多想,任他去了。这几日她确实觉得白强有些不对劲,不过也没有往深处想,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也容不得她想太多的事情。现在她全部的心思都在肚子里孕育着的那个小生命身上。她爱他或她)胜过一切。
白小玲一边刷着碗一边和彩虹说话,“嫂,你肚里的娃到底啥时候出来呀,我都等了好几个月了。在学校里我还天天和同学念叨这事呢!”
“瞧你这孩子,你哥还没你这样着急呢。”彩虹一脸幸福的模样,“应该是这几天的事吧。把接生婆都请好了,就咱胡同里的王大妈。”
“呵呵,我也当姑姑了,好高兴啊。”白小玲说道。
见白小玲这么说,彩虹一脸的欣慰。说道,“嫂子看你打扮得越来越像城里的姑娘了,也高兴。咱村像你这样的姑娘没几个呢。要是我这肚里的娃能像你一样有本事那就好了。”
“我还是学生呢。有啥本事。要是我考上大学了,那才叫有本事呢!”白小玲把刷过的碗放到了壁橱里,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走到彩虹身边说道,“嫂,我连名字都想好了。你叫彩虹,我这侄女就叫云霞,小名就叫妞妞。嫂子像彩虹一样漂亮,到时候啊,她就像云霞一样美丽。”
“呵呵。”彩虹笑道,“我还不知道生男生女呢,你咋知道是女娃?云霞”彩虹思付着说道,“这名字到是怪好听、挺洋气的。”
白小玲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喜欢男的,男的让人讨厌。”
“呵呵。”彩虹还在笑,一看到白小玲她就有一种快乐的感觉,说道,“要真是生男生女归你管那就好了。”
白强去白建设家的时候,吴桂花正在看店。一见白强来了就招呼着,“大侄子,有日子不见你了。搬了新家还以为就把你婶儿给忘了呢!”
“婶儿说的是哪里话,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白强也寒暄着。
“你媳妇快产了吧,咋有空来我这儿逛了?”吴桂花问道。
“快了,可能就这几天吧。接生的时候还得麻烦婶子去呢!”白强又问道,“建设叔在不在家,我找他有点事儿?”
“啥事?给我说还不是一样。”吴桂花看白强那副模样,想了想又说道,“是那养鸡场的事吧,我家是不会建的。你瞧,我这小卖部录象厅的生意还忙不过来呢,哪有空去和你们瞎闹腾。”
“这”一开口接被堵了回来,白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他仍不死心,道,“不是这事儿。建设叔呢?”
吴桂花在想,既然不是让他们建鸡场的,那肯定是要借钱的。就说道,“你建设叔他不在家,出去逛了。指不定啥时候回来呢,你要找他明儿再来吧。”
无奈之际,白强正要回头,这时候却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叫他的人就是白建设。
刚才还说白建设不在,却突地又冒出一个大活人来,吴桂花面露尴尬之色。还假装不知,自圆其说,道,“你不是出去了么,咋又从家里出来了?”
白强心知肚明,而白建设也不去理他,对白强道,“有啥事到屋里去说吧?”
“唉!”白强应着,就和白建设走了进去。
两人还未坐定,白小玲就从外面心急火燎的跑了进来,兴奋地喊道,“娘,嫂子要生了,嫂子要生了!你快去她家看看吧,我找王大妈去。”
白小玲还不知道她哥白强在这里,给她娘说了以后就往胡同里王大妈家跑去。白强听到了,也么心思再和白建设说建养鸡场的事了。兴奋得撒开腿就向外跑去从屋子里不断传出来彩虹痛苦的呻吟声,已经四五个小时了,白强在外来回踱着步子,心急火燎地等待着。彩虹那接连不断的叫声仿佛是一根根钢针扎向他心肺。一方面担心着彩虹的安危,另一方面为马上要做父亲了而感到激动万分。白强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要往里面进却被吴桂花给堵了出来。还说道,“男的不能进,不吉利!”
在外面和白强一同焦急等待着的还有白小玲。白小玲也想要进去时被王大妈给挡了回来。那时她正端着半盆血水,泼到了门旁边的旮旯里,把那口还沾着血迹的铁盆递给白小玲,说道,“快去厨房搓些灰来!”
白小玲伸出了手,却不敢去接,下意识地往后趔趄了两步,不过,仅仅持续了一两秒钟的工夫,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怯怯地问道,“搓灰干啥?”
“人生人,不等人。管那么多干吗?”王大妈急道,“让你去你就赶紧去吧!”
白小玲知道这一定和她嫂子有关,就不再去追问了,赶紧去干活,一会儿就从厨房里端了半盆草灰过来。尝试着进屋时,却又被她娘堵了回来。吴桂花看白小玲还在外面,就说道,“这都后半夜了,你还没回家,参合个啥?”
白小玲不理,问她娘,“嫂子还没生?”
“快了。快了。”吴桂花从白小玲手里硬夺过那盆子,说道,“人生人,吓死人。一个姑娘家家的,你就别进去了。”
试图进了好多次都没有进去,白小玲惦记着彩虹的安慰,急得直跺脚。而在一旁的白强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房门前喃喃自语着,都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话。
就在那盆灰被送进去不久,彩虹一声长吟之后,很快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这时,吴桂花先从屋里跑了出来,喊道,“生了,生了!”
白小玲高兴得撒腿就跑进了屋。白强问吴桂花,“是闺女还是小子?”
吴桂花道,“是个闺女,大人和小孩都没事,你快进去看看吧。”听说是闺女,心里面一下子就凉了半截,想不让自己有那种感觉,而就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白强没在说什么,随白小玲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都进了屋,往床上去看时,那上面俨然已是躺着两个人了。一个是脸色憔悴的彩虹,一个是刚刚出生的婴孩。
白小玲坐在床旁,兴奋地问彩虹,“嫂,是个女娃么?”
“恩!”彩虹看了一眼正在自己身边躺着的孩子,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由于激动,白小玲的声音有些大。
“小点声,别把孩子给吓着了。”王大妈在一旁数落道。说完就走出了屋。和吴桂花一样,她要去洗一下手。
白小玲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和这侄女真有缘啊,我一回家她就出生了。嫂,不管你们以后给她起什么名字,我就叫她妞妞了。”
白小玲正上高中,该是他们这个大家里最有学问的一个人了。白家庄有这样的习俗,给刚出生的婴孩起名字的时候,或是请家中的长辈来起,或是让家里最有学问的那个人来起,若是父母不满意的也可直接由父母来起。所以,让白小玲给这女婴起名字那也是很适合的。不过这还需要创造这个小生命的另一个人的首肯。抬头去看时,白强已经站在她的跟前了。
彩虹诚恳地说道,“强哥,你看咱闺女起个啥名字好?”
白强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光想男娃的名了,还没想女娃的名?”
在一旁的白小玲听到这话觉得很是刺耳,说道,“哥,你怎么这样,生个女娃又怎么了?”
白强坐在了床旁的那张椅子上,说道,“我我也没说什么呀!”
雨不多,湿衣裳。话不多,恼人肠。听到这样的话,彩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感到肚子里有股东西涌了上来,她紧绷了嘴,用力把它给咽了下去。
这个时候,吴桂花和王大妈洗完了手脸,嬉笑着走进了屋。吴桂花说道,“这都大半夜了,咱们都回吧,让他们娘俩好好休息休息。”
“娘,我想陪着嫂子和妞妞一块儿睡。”白小玲如是说道。
“那怎么能行?”吴桂花说道,“刚生的娃娇得很,不能陪的。”
这时,彩虹也有气无力地说道,“小玲,你在这儿呆的话也没有地方睡,明天再来我家玩吧!”
王大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看了一眼婴孩,夸道,“我看这娃眉清目秀的,将来肯定和她娘一样俊俏。”
实际上,刚出生的孩子都是极丑的,大都闭着眼,甚至脸上头上还沾着羊水。不过,王大妈这么说,却让彩虹觉得很满意。
“是哦,是哦。指定会和她娘一样俊俏的。”看王大妈在夸,吴桂花也附和着,又对王大妈说道,“你看天都不早了,咱们回吧!”
彩虹无法下炕,就对白强说道,“强哥,你送送他们去吧!”
白强未应声,见他们三人走出屋后也跟着走了出去。不过,这也算是送。白强把大门关上后,又走了回来,回到屋里后默不作声地脱衣上了床。他们两个人之间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孩。
等吴桂花他们走后,那婴孩整夜的哭。白强与彩虹便一整夜没睡好觉,忙个不迭。孙寡妇自然也不会照顾他们的,白老汉也帮不上忙。好在第二天,彩虹的母亲便来了。那憨厚的老妇人看到自己的女儿受的这般苦楚,不勉流下几把伤心的泪来。
这天晚上奶过孩子之后,彩虹哄她玩了一阵子,竟很快就乖乖的睡了。母亲伺候彩虹吃过了煮鸡蛋喝过了红糖水,也回了自己的屋去休息。这几天彩虹整日在床上躺着,饿了便吃,困了便睡,早与这昼夜不相干了。所以现在已是夜深,但并没有睡意。
不过,她的心情并不好。这里面全为着白强,虽然白强并没有说什么,但他对她的不满意,她能看得出来。这几天不知道白强在做什么样的事情,总是回来得很晚,而且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特别是看到了白强那种表情,觉得有种东西在强烈地刺激着她。等白强回来时,孩子竟没有哭。白强也不愿多说话,脱了衣服就上了床。彩虹抬头看看白强,他依在床上睁着眼,也没有要睡的意思,琢磨了好一会儿,就说道,“强哥,我想好了,小玲起的名太洋气了,咱不用。就给咱娃起名叫‘白要男’吧?小名叫妮妮。我这一胎是个女的,下一胎”想起生孩子时所遭受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彩虹就觉得有些后怕,不过,咽了口唾沫,还是说了出来,“下一胎一定会给你生个男的。”顿了顿,又吞吐着说道,“强哥,你不是给我说,不管是生男娃女娃你都会喜欢么?”
白强是一个喜怒哀乐都会在脸上挂着的人,见彩虹看穿自己了心思,就遮掩着,说道,“生个女娃才好呢,这样的话,咱就能生第二胎了。看你们娘俩都平安了,我是高兴。可是有些事我却高兴不起来。”
“咋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见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生了个女娃,白强才愁眉不展的,彩虹心里宽慰了许多。
“虹,这些日子。因为你怀孕,我我是瞒了你不少事情。”白强支支吾吾地说道。一副想说而又不愿意说的样子。
“啊啥事?”一直以来,彩虹都以为白强是个老实巴交,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想不到这样的男人竟然会有事隐瞒着自己。猜道,“强哥,你是不是和别人好了,可不能?”做出这样的猜测是女人们的本性,若是太在意自己的男人了,即使自己的男人是猪无能,也会觉得比那唐僧还要俊俏出几分来。
“瞧你想哪儿去了?”白强笑了笑,说道,“上次做得对不起你的那件事我是被人逼的,就你还把你男人当个宝吧!”
听白强这么说,彩虹的心才稍稍安稳下来,除此之外,她是什么事情都能够接受的。扭头看了一眼白强,问道,“那是啥事?”
“虹,说了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了咱家好。”白强道,“打小工,掂泥包,真挣不了啥钱。你看别家的大瓦房都一座座地建起来了。咱不能一辈子都在这土坯房里住。”
“你想说啥就直接说吧。”对白强要说的话,彩虹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但还是想让他自己说出来。
“咱咱村那会计,我又当上了。”白强吞吐着,接着,还解释道,“土山哥、山子都一个劲地让我去当,咱不能不领人家的情。”
白强说完了,彩虹没有接着去说话,现在简单的呼吸对她而言都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昏暗的灯光下,望着四壁皆徒的家,再看一眼那熟睡的婴儿,彩虹觉得这日子是越过越苦了。一直以来她都在去争,可争来的结果又如何,一直以来她都在去躲,可又躲过了什么。于是就说道,“随你了。只要你心里能有我们娘俩那就行了。”
既然打开了话匣子,白强继续说着自己要说的话,道,“还有养鸡场的事情,这是花钱冒险的事,没有人愿意挑这个头。可乡里压下来的事,不干又不行,土山哥就让我们这些村干部一家建一个养鸡场,可咱们家连买油盐的钱都没有了,那有钱来……”
这时候孩子竟突地哭了起来,吮着小手指,闭着眼睛只管嚎啕地哭。两口子无法再继续说话,便一起照顾起孩子来。这一晚他们又无法睡得安生了。婴孩的哭声细且尖,在这寂静的夜传了出去,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等那哭声渐渐停止下来的时候,东边的天空里出现了鱼肚白,整个村庄笼罩在一股浓浓的雾气中。犬吠在深夜,鸡叫在黎明,这样的时刻静得很,仿佛一切都在沉睡着。当一位老农扛着锄头出现在通往田地里的那条街道上时,这表明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各种事也就接着来了……
那一日,白强说他家里建不起养鸡场,要让他叔白建设去建。这话到是提醒了白土山,既然普遍撒网不行,那就要重点捞鱼了。白土山从白家庄几百户里仔仔细细地滤出了几家过得像样子的,决定先拿他们开炮,一大早,便让几个村干部分头行事了。
山子披着他那件灰色的西装,象往常一样来到了白肚子家的食堂。白肚子的媳妇蹲在门口剥蒜,看到山子来了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去迎接,以为山子是来订酒席的。就说道,“这一回又是哪位大干部来咱村了?”
山子一边往屋子里面进,一边说道,“我今儿可不是来你这儿吃饭的,天天吃,那不成腐败了么?”
白肚子的媳妇很夸张地说道,“那怎么是腐败呢!你可是咱白家庄的大清官,我们还合计着给你送块匾呢!”
“别给我戴高帽了。这话你给咱支书说去,他听了一准高兴。你要是真想给我们送匾,送了再说,别尽整那些没用的东西。”山子在屋里来回瞅瞅,并没有见白肚子的影子,就转身问道,“你家掌柜的呢?”
“在屋后头拔鸡毛呢!你先等下,我这就叫他去。”村干部好比她家的摇钱树,平日里这女人对他们恭敬得很。可这一次山子无端地去找她男人,不知道是什么事,就多了一个心眼,转身问道,“我男人就一厨子,你找他有啥事?”
“也没啥事。”山子如此说道。
白肚子的媳妇将信将疑,不过还是走到了后院去叫她男人了。
等那女人走后,山子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自斟自饮着,同时也在琢磨着该如何和白肚子说话才恰当。
半根烟的工夫,白肚子就进了屋,他身上还带着鸡毛,浑身有一股鸡屎味。因为是自己的家并不觉得丝毫拘束,拉条凳子便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一脸的喜气,仿佛对面坐的就是他的财神爷,说道,“山子兄弟找我有啥事?”
山子满脸堆笑,觉得这件事马上讲不好,在白土山的“教导”下,他也圆滑了许多,掏出一根烟来递给白肚子,还说道,“先抽烟,先抽烟!”
“抽我的,抽我的。”白肚子摸自己口袋里的香烟盒时,山子已把那根烟擎到了他的跟前,再不接的话那就是不合适宜的。一个整日里耀武扬威的村主任,给他这小村民敬烟,这让白肚子受宠若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接过了,拿在手里一看,还是好烟,就更加乐不可支了,道,“说吧,啥事。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我就一定帮。”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山子说道,“马乡长让咱们建十家养鸡场,也算你一个”本来还是笑容可掬的,可一听这话白肚子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知道了,白土山的动员大会没有动员成,到是让山子动员到他头上来了。刚才还拍着胸脯应承人,这下可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山子这几天正为此事恼火,看这白肚子应承得快,等说到正点上了却又是三脚揣不出一个屁来。看他支支吾吾地样子就觉得心烦,也不想和他玩心思了,看来与白土山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他只学会了两三分功底而已。山子站了起来,急道,“这鸡场你们要不要建,给个痛快话吧,咱支书还在村委会等着我呢!”
白肚子的媳妇看白肚子说不出什么话来,她说道,“你看,我们家也没闲钱。”
“狗屁!”禁不住,山子骂道,“光是这一年我们在你家小食堂吃的就够你们建半个养鸡场了。”
这时候,白肚子再要说话时才由含糊变得清晰起来,他竟然和山子讲起了道理,说道,“村里让我们捐个款啥地,百而八十的,我们连含糊都不会含糊一声。可建这养鸡场,至少也得要万八块钱的。就是我们有这个钱,可也没有时间学这门技术啊……”
山子听不进去他罗嗦,“啪”地使劲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那好,我家建养鸡场的钱就由你们出了。不过得先告诉你们一声,我可不付利息。”走到门口时还回头说道,“咱们就这么定了,现在我就向土山交差去。呵呵,这半年来没少让你们赚,也该上上税了。”
“哎!”没想到山子如此“雷厉风行”,白肚子觉得这样做不是个法子,就追了出去,走到门口,喊道,“山子兄弟,我建还不成么,我建还不成么!”说完话,却发现山子已经走远了,白肚子只能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对他媳妇唉声叹气地说道,“白得柱是一点一点地搜刮咱,他们到好,让咱们半年吃进去的东西一下子吐了出来。你说说,这和明抢有啥两样?”
“呸!”白肚子的媳妇骂道,“送走一群狼,迎来一窝虎。白得柱不是好东西,我看他们也不是善茬。”
几个村干部软硬兼施,他们这么一去,效果自然很是明显。走村访户,两天下来,已经基本完成了任务。这一日,他们再在村委会正屋里坐着的时候,抽着烟喝着水,说起自己的能耐来,个个喜气洋洋,都觉得自己是个功臣。
“白肚子不想建,我就说。得,你要是不建,把你的那些钱给我,让我来建,赚了钱我要,赔了钱你担着。你们猜怎么着?”山子喝了一口水,就像是一个说书的,说到关键处,不说了。
“怎么着了?”白要篙最先沉不住气,追问道。
“屁颠屁颠地追了过来。就像是在求我似的,说要建鸡场。”山子不免把那一日的情景添油加醋,很是夸张地说了一番。
“和我遇的情况差不多,他们就是软是不行怕硬的。”白大川说道,“我就按土山兄弟说的,在白大夫家直接给他说,你要是不想建这鸡场也行,咱村新建的卫生所可就要让别人用了。这么一说,他也要建了。”
这时候,白强也说道,“我建设叔也给了我面子,说只要咱村委会保证销路,他也豁出去了。只是,他不想一个人单干,想和我爹搭伙计。”
“那你爹同意了没?”白土山问道。
白强嘿嘿憨笑着说道,“我给我爹一说,没想到他也同意了。”
“那你自己家的呢?”白土山说道,“你家要是也建一个的话,咱们就算是完成任务了。”白土山虽然这么问,但并不想着白强能建,因为他家穷,而且彩虹刚生了孩子。
“我给我媳妇说了。”白强说道,“要是能从乡里贷到款,这养鸡场我家也建。我知道别的款难贷,但这建养鸡场的款是很好贷的。”
在一旁,山子拍着白强的肩膀说道,“强子,行啊。这么一来正好凑够了十家,咱们也好和马乡长交差了。”
“大家不要笑得这么早,这有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事咱只能办这一出,要不然的话会引起民愤的。”白土山语重心长地说道,捻灭烟蒂,又道,“我这就给马乡长挂个电话。估计要是再晚两天的话,我这村支书的位子就要保不住了。”说着几拿起了话筒,拨下了马乡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响过两声之后,那边便接通了。众人都站了起来,巴望着看,很恭敬的样子,仿佛那话机就是让人爱戴受人尊敬的马乡长。
“马乡长好,我是土山,给您报个喜信儿……”
“对对,您说得对,十个养鸡场一个也不少,两个月内就会在白家庄建起来。”
“这都是马乡长领导得好。您说的是那里话,我是您一手提拔的。您交给我的任务,我那里敢怠慢。”
“是啊。我们村那里给别的村一样,我们村是上下一心。”说道这里,白土山被那马乡长夸得不免说起大话来,“就是再建几家也不在话下的。”
“啥?还要再建五家!”说这话时,在坐的村干部都看到,白土山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微张着嘴,好象再等那边的人说话,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道,“马乡长,您也不能把别村要没完成的任务给我们呀!”
“这马乡长,马乡长”白土山还要说些什么,这时候从听筒里传来了刺耳的盲音,白土山拿在跟前看了一阵子,看众人都在看着他时,才有些魂不守舍地把话柄放到了那部电话上。
众人追问,“怎么了?”
白土山瘫坐在椅子上,说道,“刚才我把话说大发了,马乡长让咱们再再建五个。”
“啊!”众人一听,顿时都傻了眼。
“这老东西。”山子下意识地骂道,“还没完没了。”
“恩!”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山子,山子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白家庄的村郊便出现了一排排的房屋,不是独门独户的那种。这样的屋子与其它新建的房屋是不同的。其它的屋子在厚厚的外墙上还会抹上一层洋灰,家里没有多少钱财的也至少会抹上半墙,这样一来,显得结实也显得气派。而这些房子,单单是用一层砖垒起来的,单薄的很。上墙还空出了许多格子仿佛是为了省钱用。屋顶也与别处的不同,垒着一排排装着玻璃的小窗子,应该是采光用的,这自然不是供人住的地方,这便是鸡场了。虽然造得有些简易,但给鸡场建的房子大抵都是这样的。不过,看它们一排排地树在人的跟前,到也显得壮观。
房屋建好以后,那些被“逼上梁山”的养鸡户就买了鸡雏,还没有过几天,马乡长便通知白土山,还特地跑来了一趟,说县里的大干部来看了,美其名曰视察。到时候县电视台还要来拍摄。要说什么,该说什么,都好好地交代了一番。不但要交代他们这些村干部,还要交代下面的村民。看那马乡长说得很重要的样子,白土山又怎敢去怠慢,这半年来为了村规划和养鸡场的事儿,他那紧张的神经还没有松下来多长时间,又一下子绷得很紧。到时候要带大领导去那家看,要让那一家说些什么,穿什么,做些什么等等诸如此类的事都要严格按照马乡长安排的去做。
这一天,马乡长就要陪着县里的大领导来了,他们这一次来主要是看鸡场的一些情况。这应该是该县今年的一个重要经济建设项目,只是在各乡很难落实下来,为此还撤掉了几个乡长。马乡长说他们乡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县里的领导自然欣然前往了。
几个村干部听说还要上电视,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以前竟在电视里看别人了,绝想不到他们自己也会上电视。大领导要来的那一天,天刚蒙生亮,他们就已经穿戴整齐,打起了欢迎的横幅,站在村口去迎接了。
十点多钟的样子,太阳在东南方耀武扬威地照着,照得那些在村口苦苦等候的村干部们都睁不开眼,大都迷成了一条缝,巴望着前面的道路。
白要篙等不下去了,就对白土山说道,“叔,他们是不是不会来了?”
白土山说道,“再等等,马乡长说来,那指定会来。”
就在这个时候,几辆轿车小车出现在前面的大道上,这样的排场比马乡长进他们村时要大得多了。
等车一辆接着一辆陆续停了下来,村干部们急急忙忙一窝蜂地迎了上去。
从车里面首先出来的是保安,他们以为这些人是不懂事的村民,于是就一个劲的往前哄。而村干部们则使劲往前挤。很快,这便是一派热闹的景象了。生怕会怠慢了人家。倒是那些真正的村民下地时路过这里,驻足在一旁瞧景、看热闹。
马乡长从后面的一辆车里钻了出来,看到这副阵势赶紧去劝,对那保安说道,“这些,这些都是村干部,来迎接我们的。”
马乡长这么一说,保安才松了手,用一种轻蔑的目光瞥了一眼这些干部,轻骂道,“土包子。”
“我们是土包子,那你就是狗腿子。”
山子、白要篙气盛,听了,就要与他们理论。白土山偷偷地拽住了他们,不让他们动。
这个时候,大领导也从车里面走了出来。在他的后面还跟着六七个人。有的背着包,有的拿了个本子,还有的在肩上扛着一个摄象机,看来,这位领导来头真不小,而他们也真是要上电视的。那大领导似乎看到了刚才发生的这些事情,因为他确实朝这边瞥了一眼,不过并没有在意,瞥过那一眼后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马乡长生怕他会生气,赶紧跑了过来。那大领导叉着腰,站在村口,放眼这座美丽的村庄,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鸡场在哪儿呢?”
马乡长答道,“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呢!”
大领导有些不乐意了,扭头就往自己座驾里钻,说道,“还没有到鸡场呢,停什么车?我要到鸡场看看去。”
“好好!”马乡长在车门前点头哈腰地说道。
对于这些,站在不远处的白土山都看到了眼里,看到马乡长的那个样子,就以为这件事给办砸了,心里就急的不得了。见马乡长向他们这边走来了,就先问道,“咋了?”
马乡长说道,“别管那么多。”指着那一排排的汽车给白土山说道,“你没看今天这阵势有多大,弄砸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一会儿他要去鸡场,在鸡场教给你的那些事你都办得怎么样了?”
白土山赶紧说道,“都安排好,都安排好了。我让他们都在鸡场等着呢!”
马乡长扭头看大领导的车开动了,就对白土山说道,“你们跟着车走!”说完,掂着那两只短小的粗腿,急急地跑进了自己的车里。
于是,这白家庄的大街上便出现了百年都难得一遇的盛况,十多辆轿车浩浩荡荡地从村子里穿过,其后荡起了许多灰尘。十多个村干部在他们后面马不停蹄地跑。等他们都来到鸡场的时候。从车里面走出来的领导们依旧是容光焕发、仪表堂堂。而那些村干部们则是灰头土面,气喘吁吁的。可又不敢生气,一字排开,见领导们下车来都一个个堆笑着脸。
在摄象机的拍摄下,大领导微笑着走了过来,像他这样的大领导好像永远都是在微笑着,好象永远都没有生气的时候。也许这才是一个大领导该有的风范。大领导从车上下来后,便向白土山他们走了过来。仿佛忘了刚才在村口发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也仿佛那样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有人说,国人都易犯健忘的毛病,照此看来,这近乎是真理。而对这熟视无睹的领导们更为适用。
大领导首先握住了白土山的手,因为白土山排在最前。这时的白土山不再是平常那个干干净净的有做官模样的白土山,而是那个脏兮兮灰头灰脸的白土山了。这也许是大领导需要的效果,村民们就应该邋里邋遢,这样才能衬出他来。尽管白土山也算是一个人物,但见了这位大领导,也只是小巫见大巫,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地憨笑着。见大领导伸出手来,白土山赶紧把双手伸了出去握住大领导的那只手。
马乡长赶紧上前介绍道,“这是白家庄的村支书,也是我们乡的致富带头人白土山。”
“好样的!”大领导握过了手,还拍着白土山的肩膀,这一拍倒不打紧,衣服上竟溅起一团飞尘来。那飞尘就在眼跟前晃着,白土山看得分明。觉得很对不起那大领导。
而那位大领导似乎并不介意,还竖起了大拇指说道,“让这一带人富了起来,你可是全县的致富领头人,改革标兵呀,敢闯敢干,又能响应党和ZF的号召。咱们全县的大小干部都该向你学习!”
白土山有些纳罕,不知道这位大领导为啥要说出这样的话来。抬起头,正要回话,却看到他在一边拍自己的肩膀,一边说这些话时并不是向自己说的,而是向着旁边被人举着的摄相机说的。不过,马乡长倒是明白的,这白土山很快就要交上好运了。于是就笑着脸,哈着腰,说道,“您可能还不知道吧,他老泰山还是咱们全市的劳动模范呢!只可惜作古了。”
“不错,不错。”大领导这时才回头看看白土山,对他似乎很满意,又说道,“这样就更好了。”
又握一下个人的手,这一次轮到山子了,山子更是紧张得不得了,就在大领导在和白土山握手时,他在一旁偷偷地搓着自己的手,似乎觉得它很脏。不过,大领导见他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无赖形象,对山子似乎并不感兴趣,瞥了他一眼,脸上堆着笑,说了一句,“好好干!”便去握下一个人的手了。握过了,山子还有些意犹未尽。见大领导对他不感兴趣,马乡长也只是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这是村主任。”甚至连山子的名号都没有报出来。
握完手以后,便要去查看那些鸡房了。这时候,每个鸡房的门前都站着人,一个人或是几个人,穿着过节或是走亲戚时才会穿的衣服,很拘束地在那里站着。
大领导走了过去,其他人也尾随着走了过去。大领导开始和他们一一握手,白家庄的村民有些明白了,对这些领导而言,这握手似乎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这既然是他们的工作,尽管活很轻巧但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于是就帮着他们完成这工作。
大领导握着白建设的手,说道,“农民兄弟辛苦了!”
白建设紧张得红了脸,想起了前几天白土山教给他的话,就说道,“这这都是党和和ZF的政策好,带带头致富,并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光光荣。”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是生硬,就仿佛小孩在背诵一篇晦涩的课文。
大领导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白建设依旧按白土山教给他的,背课文似地回答着。
摄象机直直地照着,照相机不停地拍着,旁边还有人拿着话筒在他们跟前举着。大多数人知道这很假,但却都还在假假的做的,马乡长知道这是他一手策划的,白土山知道这是他亲手经办的。甚至那大领导也知道。也许有人想去阻止,但即使有心却没有那样的能力。这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力量能阻止了的事情,比如大火,一滴两滴水并不能够把它给灭掉。这仿佛是在演戏,或者说这就是在演一场戏。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在围观,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随时都可能入戏。有摄象机,有照相机,有话筒,有人在旁边看,那是在演戏,即使是没有这些东西,那也是在演戏。演戏是在演生活,而生活却也是在演戏。
此后不久,陈乡长被调离,而马乡长名正言顺地被扶正了。这是马乡长意料中的事情。乡里都知道陈乡长要被调走,几个副乡长为了这正乡长的位置,明争暗斗较劲了很久。与其他干部一味媚上不同,他另辟蹊径,做出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来,于是乎这“正乡长”便成了他的囊中物,那背负了多年的副职也可以被堂堂正正的抹去了。还有一件事情是他没有想到的,那就是白土山,这完全是一件他为自己的捞政绩的事情,没想到这大字不识一个的乡巴老也得到了好处。大领导走后,白土山成了全县的致富带头人,新一代的劳动模范,披红戴花,上电视、做报告、登报纸,从全村一下子风光到全县全市里面去了。

第90章 火葬

第90章 火葬
夏季刚过,天气还没有转凉的迹象。只是早晨下地的时候还会有些冷,需加身外套。玉米早已结出了棒子来,不过,它的叶子还是绿的,它的个子比成人还要高出一头两头来。这是它们那短暂的一生里长得最威猛的时候,特别是刚下过雨后,看它们一列列地站着就像是披着一身簇新绿装的士兵。从它们身上掰下几个,往大锅里一煮,只是用开水煮,什么料都不放,那味道香甜之极。捞上来以后,不顾它的烫,不顾它那满身的毛须,吃起来非常的可口。还有花生,在这个时候也能煮着吃,也可以光是开水来煮,若煮的时候再放些盐,放些茴香、姜等等之类的调料,那味道会更好。
这些庄稼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自己地里的舍不得掰、舍不得挖,就去偷别家的。谗嘴的妇人、势利的老头,薅草时、砍柴时,在下晌回家的时候看四下里无人,溜到别人地里偷偷地掰下几穗来,薅下几把来,放到篮子里用青草盖上,用柴火挡住。于是临路的庄稼大都会被它们的主人刷一层白灰,甚至会打上农药,还会在地头挂上一个做得很粗糙的牌子上面写上警示语,这是防止被偷去的。只是那花生的果实长在地下,无法打药,担心自家庄稼被偷去的话,也只树一个警告的牌子。在那蓝天之下,看那满地的庄稼,不单单是绿了,有了它们的点缀,也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在这个时候从外地来了一个建筑队。专门在村西头那一处叫王坟的地里开出一片很大的空地来,这下可好毁掉的玉米地有数亩之多,能让全村的大人小孩吃上几天,这一年那些谗嘴的村人们也不消去偷了。拉来了砖,拉来了石子,拉来了洋灰。白土山把要建厂子的事儿给他的手下们说了,他的手下们给他的婆子们说了。在村子里,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活的广播站,他们知道了就等于全村人知道了。全村的人都佩服起白土山的能耐来。好些人都说,就是老村长在位时也不能够整出这样大的动静来。白土山在白家庄的威信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一开始,白家庄的村民都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中,他们只知道要建工厂,可并不知道要建怎样的工厂。看那高高的围墙垒了起来,看那气派的厂房建了起来。更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场地中的那根粗大的烟囱。这时候,村民们才琢磨起白土山口口声声说要建工厂可并没有说要建什么样的工厂。在正建着的时候问他们的大支书白土山,白土山却是闪烁其词;问直接参与工厂建设的白强,白强更是三缄其口。于是,一些好事的闲人便枉自琢磨起来。有人说,这就是个窑场,用来烧砖的。接着就有人反驳了,窑场的烟囱没有这样高,这样大。有人说,这是一家电子厂,说他在南方打工的时候用的厂房就是这个样子。这种说法很快就站不住脚了,因为电子厂更没有这样大的烟囱。有人说,这是农药厂,没有说别的理由,他只说在农村建农药厂再合适不过了,离地近买卖农药都很方便……还有一部分人,没管那是什么厂子,在建厂房的时候就去找白土山,给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工厂要雇人时不要雇外村的人。白土山也很豪气,竟一一应承了他们。
白土山不说要建什么样的工厂,并不想卖关子,而是感觉有些说不出口。几个月前,他就从县里参加过一个会议,县委县ZF号召全县人民从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在全县实行殡葬改革,即由土葬改为火葬。这就需要在全县增设两个火葬厂,东半县一个,西半县一个。马乡长为白土山争取了一个,县领导为了图省事更是为了免晦气,拨下来一笔款子,建厂的事就教给乡里来办。马乡长在以前是抓经济的,知道这件事里面有可钻营的地方,就是应承了下来,他决定把厂设在白家庄,就在这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之前,马乡长已经向白土山透漏了些风声。白土山初一听要把这火葬厂建在他们村并不乐意,但经过马乡长软硬兼施,又说出种种好处,最后只能勉强应承下来。他怕村民们不同意这件事情,所以并未把全部的事透露出来,只想着等生米做成熟饭后再说也不迟。
可等开工那天起,白土山就发现了状况,县里把钱打到乡里,乡里把钱打到村里,这么来回一经手,明明说有二十万,实际一瞧,十五万还不到。白土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凭白消失的五万块钱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于是他就去找马乡长。
马乡长早猜到了白土山在这几天会来找他。等白土山进来时,马乡长站起来,瞪了他一眼,亲自把那办公室的门给关上了。把门关上后,就对他说道,“土山,那些钱的事儿,就你一个人知道吧?”
白土山一时不知道马乡长所指何意,想了一会儿才猜出个大概,说道,“是那五万块”马乡长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白土山赶忙把后面那几句话咽到了肚子里面去,马乡长道,“有些事儿心里面知道就行了。”说着,重新坐到他那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从放在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白土山见状,赶紧哈腰去给他点烟,一边点一边还说道,“是,是。”
马乡长吸了一口烟,看白土山那副怯弱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悠闲地吐了一口,说道,“我知道你脑瓜灵,心眼多,又会巴结人,但在我们这一行,你还嫩点儿!”
在马乡长面前,白土山谦恭得像是一个下人,说道,“您说得是。可这事上面不查还好说,要是查下去的话该咋办?”
顿时,马乡长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查下来的话,只会查你,关我什么事。”
“啊!”白土山听了大惊失色,道,“这不能啊!”因为他知道白得柱就是栽在钱上的,况且这笔钱白土山见都没有见又怎能赖他。是别人拿了钱财,却让他受罪,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瞧你那点儿出息!”马乡长轻蔑地说道,“我要是这样,也不会这么给你说话了。”
“那这事儿”白土山眼直直地看着马乡长。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很怕自己被赖上。
“就三个字”马乡长伸出了三个手指头,说道,“找人顶!”
“找人顶?”白土山是越听越糊涂了。
“这笔钱县里面经手的人拿了一些,就把这包袱抖给我了。我也不能吃哑巴亏,你们村负责这个事我也只能把这包袱抖给你。你要是想脱身,那就还得找人来顶。”马乡长抬头看了一眼呆立着的白土山,冷笑了两声,又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等于给你明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我这里今天还有好多事没有办呢!”说着,马乡长做出了一副要送客的架势。白土山也识相,弯下腰礼貌地道了声别便要向外走去。
“等一下!”白土山刚走到门口要开门时却被马乡长给叫住了。
马乡长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信封来,自己先打开看了一眼,那是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马乡长站起,径直向白土山走去。在白土山丝毫没有领会到他的意图的情况下便把那信封塞到了白土山的口袋里。手从他口袋里出来了以后才说道,“这是给你的。”白土山知道那是什么,还想礼节性的推让一下,吞吐着,“这,我”因为靠着门,马乡长害怕会被外面的人听道,压低了声音呵斥道,“给你你就拿着。”于是白土山就只好收下了。
马乡长亲自为白土山打开了房门,拍着他的肩膀,一脸的微笑,说道,“我给你说的那些话,你好好想想,这以后的事啊,还多着呢!”
白土山有些浑浑噩噩地从乡ZF大院里走出来,从马乡长的办公室门口出来时他就一直在琢磨着马乡长说的那些话和他那话里的意思。这时走到大门口了,选了一个不挡人的位置,就停了下来,走路影响了他的思考。
乡ZF门前的大街上,车马川流不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车辆,白土山倚在墙上,微皱着眉头,他放电影似的把马乡长给他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又前前后后把一些相关的事联系起来。还是有些不大明白,特别是临走时马乡长最后给他说的那一句话,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口深得不见底的枯井。下意识地去抽烟,没有摸到香烟,却触到了马乡长刚刚给他的那枚信封。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使劲拍了一下脑袋,这时才有些恍然了。朝着乡ZF大门唾了一口,轻声骂道,“呸!狠,真狠!狗娘养的把事推给老子,老子也得找个垫背的……”话毕,又使劲拍了拍口袋里的那枚信封,似乎是让它在里面放得更稳妥些,生怕走路时会掉了似的。做完这些,昂起头,挺起胸,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好让人知道他就是那个白家庄的村支书,不过他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人们的头顶上是一片又一片的云彩,玄美夕照,那是一副史诗般波澜壮阔的画卷。大街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此外还有呼啸而过的机动车,其过处荡起一阵的尘土来,有人躲着,有人在这灰尘的叨扰里继续走着。甚至,那些在街头玩耍的小孩儿,互相追逐着还会在这灰尘里打闹。街的两旁是摆着地摊,热情招呼客人的商贩,他们在喊叫着,喧嚣着……
当第一片雪花飘飘扬扬地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白家庄那新建的高大的烟囱里终于冒出浓烈的烟气来。于是,村民们也终于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了。
那是一天的午后,在大街上晒暖的几个闲人正在为崂什么苦恼着,前天说的是孙寡妇如何招野男人,昨天说的是老羊倌嫖娼被抓,这段日子他们把白家庄那些破事唠了个遍,甚至还生遍出一些来。而这一日却不知为何了,即使有人挑起个话头,其他人接了几句便说不下去了。于是,一个个的依偎在草垛上、打着哈欠、唏嘘着。
这个时候,一辆破旧的机动车发出了剧烈的轰鸣声从他们眼前走过,上面拉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还同一口棺材,响着刺耳的机器轰鸣声驶进了那个刚刚建成的工厂。他们眼前一亮,终于又有了话题,同时,他们也知道那工厂到底是做什么的了。
在白土山的大力推荐下,白强成了白家庄火葬厂的第一任厂长,不仅如此他还是一家鸡场的场主。一时间,白强成了继白土山之后,白家庄第二个风光无限的男人。
自从当上厂长以后,白强不仅讲究起穿着来,连走路都与平常不大一样了。昂首挺胸地、意气迸发地,俨然以成功人士自居。别人也不叫他白强、强子,而是改叫白厂长了。起初,这样叫他的是那些外村人,白强听了很不顺耳。可是久而久之,不但是本村的群众,就连白土山、山子都称呼他为“白厂长”了。打招呼时,每听到有人这样叫他,白强听了就觉得很带劲,有一种往上蹦,向前蹿的感觉。如今那白强仿佛是苦海里一下子掉进了蜜河里,连晚上做梦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这一日,白强从火葬厂出来,推着自行车反身把大门给锁上了。抬头望望天空是铅一般的颜色,一连数日都是这样的天,太阳也真是懒,不知是否还记得在白家庄的上空东升西落了。那高大的烟囱直刺苍穹,在它的出口还散发着烟气,不过只是从锅炉里冒出来的余烟,并不很浓烈,到像是缭绕的炊烟,从那烟囱里出来后,也不四处飘散,直接与那天空融为了一体。风不大,但吼吼地响,仿佛不远处隐藏着一群狼崽子。地,早已经冻了,挖土时能让那不大结实的铁锹卷刃,雪,还没有融化完,一片一片像是一张一张残缺的地图,铺在地里温暖着那些羸弱的麦苗。风的力量并不足以把冻土的沙尘给扬起来。但看远处,依旧不甚明朗,那天与地的交接处是混沌的一片。
正在白强跨车要走时,那下门“吱嗡”响了一声,从里面探出一个奇怪的头来,戴着一顶很脏的帽子,有几处破口连棉絮都露了出来,帽子很大,并不适合这头颅,他道,“白厂长,走好哦!”声音很沙哑,但依旧是为人们所熟悉的,那是老羊倌的声音。而今,他是白家庄火葬厂的看门人。
“知道了。”白强爱理不理地说,“把门关好,就别再出来啦。”说着,因为天冷,来回搓着手,不停地往手心里吐着热气。要跨上车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又道,“也别让外人进来。”
“哎!”老羊倌正要关门,听他那白厂长说话时就停了手,听他说完了,又应了声,“吱嗡”一下,把那小门给关上了。
白强回头看时,那大铁门已经是严严实实了。蹬起车就向前驶去,在路上,还不忘回头看几眼他的工厂,那路是崎岖不平的,自行车抖动前行,白强的视野也跟着抖动起来。它矗立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之上,在那铅色天空的笼罩下,在白强的视野里他们都在不停的晃动着,特别是他的工厂,仿佛是一座中式的城堡。而这城堡是他的,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心满意足地扭转过头,用力向他的村庄驶去。
村子和地里并不是一个模样,地里的风不大时,村里通常是没有风的。好些人在大街上闲逛,会有好些人和白强打招呼,这个时候,白强通常会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推着车往前走。
走在路上,看到街口有一群人围着一个火堆在侃大山,白强知道,若是和他们搭上话,一个小时内就别想回家了。于是就低着头要往前走,不想却被他们中的一个发现了。
那人正吸着烟,不经意扭头看见白强,这时候白强正从他身边经过,那人说道,“白厂长,下班了呀?”
白强知道走不了,就停了车,答道,“下班了。”
这时,其他人也看到了白强,他们不在就刚才那个话题继续聊了,都不约而同地向白强着边靠了过来。而白强也向他们走近了几步。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曲卷着手,笑嘻嘻地问道,“白厂长,今儿又烧了几个人哪?”
对这这样的话,白强也如实回答,“不多,才六个,我和几个工人干,刚刚好。我得给咱支书说说去,这过了年还得请几个临时工。”
“那你跟土山说一声,等我手头紧了,也烧几个人弄些零用钱花花。”说话时,那胖子把手伸了出来,一边烤着火,一边说道。
这些人里面,有一个人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火,添完了,抬起头,看他那样子,有些嫉妒,却又有些挖苦地对白强说道,“白厂长,混得不错呀,这火葬厂一定让你捞了不少钱吧?”
碰到有人这么问,白强通常会很急,因为他怕人家误会,就急忙说道,“这厂子是国家的,ZF让村里管,而村里把它交给我了。赚不赚钱那都是国家的,我就是一个工人拿的是死工资。”
“都混成国人工人了,那也不错呀!”在一旁有人这么羡慕地说道。
“呵呵!呵呵!”白强笑着,说道,“你们聊,你们聊,一天不着家,我得回了。”于是,在人们的夸耀声中,白强满面春风地向家里走去。在家里,迎接他的是彩虹那娇美的笑脸,是女儿妮妮的呢喃,是一盆供他洗脸的热水,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总以为苦难的生活是无涯的,谁知道去得这样急;总以为幸福的生活是不可期的,谁知道来得这样快。常常这样说,生活是大海,每个人都是一艘帆船,风往那里刮,我们就该往那里驶去。常常这么想,要是一直都这样刮着驶向它的尽头该多好,要是不会有大风大浪不会有暗礁那该有多好。
白强回到了家,把自行车支在了过道处,走到院子里时,透过窗户看到彩虹正在厨房里做饭,就冲她喊道,“虹,我回来了。”说着,就走进了厨房。
方才白强的声音过大,把那在自制摇篮里正玩耍的妮妮给惊哭了。彩虹正拿着勺子往锅里搅饭,转身数落白强,道,“给你说过了多少次了,进家时不要这样大声。”彩虹忙着做饭,一时还腾不开手,看白强一副知错的尴尬模样,又道,“还不快去哄她!”
白强急忙脱了外套,洗了手脸,把妮妮从摇篮里给抱了起来,把她举在半空中,亲着那嫩嫩的小脸蛋,喊道,“妮妮乖,妮妮不哭!……”白强很会逗人,一会儿功夫就把妮妮给逗乐了。而这时候,彩虹也把饭给做好了。解下围裙把饭筷搁在桌子上,放好了,就唤白强来吃饭。白强就把妮妮重新放回了摇篮里,妮妮不再哭了,舞动着小手,乐呵呵地笑着。
在那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人围着桌子在吃饭,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在吃饭,一个小不点只是在笑呵呵地看着,其乐融融。
彩虹在吃饭的时候,吃一口就情不自禁地看一眼妮妮,吃第二口又下意识地看一下白强,看时一脸的笑容,吃时津津有味。对这个女人而言,在这个时候,即使吃的是苦药,也会觉得可口的。
吃了一会儿,彩虹就问白强,“强哥,村里的事,你现在都不管了吧?”
白强咽下去嘴里的饭,说道,“不管了,今儿下午我去了趟村委会,把啥事都教给新会计了,以后我只管厂里的事。”末了,还不忘补一句,“挣国家的工资。”
彩虹举着筷子,却不夹菜也不吃饭,单用一种很欣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男人,同时,她也在憧憬着未来那美好的生活。
白强一直在埋头吃着饭,很快就觉出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彩虹正傻傻地看着他,白强咀嚼着嘴里的饭,笑道,“虹,咋不吃饭,你在看啥呢?”
彩虹却不回答,端起碗,吃着里面的饭,吃了几口却又放下了,说道,“这些日子,我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白强道,“咋会这么想?”
“这好日子也来得太快了。”彩虹看了妮妮一眼,如是说道,“快得让人心不安。”
“呵呵。”白强笑道,“瞧你,以前穷的时候你是这样,现在日子好了,你还这样。你的心思太重了,咱得好好谢谢土山哥,没有他,咱家也不会过得这样好。”
一席话,把彩虹说得脸都红了,在这时,对白土山的态度上她也觉得是自己错了,埋下头说道,“我知道了。”
深夜,整个大地仿佛被盖上了一条黑色的帐幕,偶尔有几处闪动的光亮,就像是天空中那几颗寂寥的星辰。间或传来几声犬吠,幽幽的如同夜的梦魇。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早已关上了门扉,上了暖炕,或是发着轻微的鼾声,或是鼾声大得连梁上的土都能给震下来,却都在各自的思想王国里游弋着。到了明天总有人向你讲他们在夜里奇异的经历。于是,那些隐藏在大脑深处的某些脑细胞的活动,总能为人们营造那数不尽道不完的话题。
等彩虹奶完孩子以后,把帖身的衣服放了下来,侧身躺着,看了眼在翕动着小嘴的妮妮,微笑了下,也准备去睡。这时候,白强俯身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彩虹的小腹。彩虹知道他要做什么,轻声道,“妮妮还没有睡着呢!”
白强道,“怕啥!她还是个娃,啥都不懂。”说着,那只手来回摩挲着。
有过小孩儿之后,彩虹对这床第之事提不起多大兴趣了,她的心思大部分在孩子身上,此外还有那个她苦心经营的养鸡场,几乎每次都是白强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彩虹也不回头,闭着眼睛说道,“有日子不做这事情了,咋又想了?”
白强也不含糊,说道,“前些日子忙,哪能得闲。上了炕,一闭眼就睡着了。现在没啥事了,躺在床上睡不着,你就在旁边躺着,要不想都难。”
彩虹道,“你想的到好,哪能得闲?外面一摊子事,家里一摊子事,还有这吃奶的孩子要带。我还想着过几天再把我娘接来照顾几天妮妮呢!”
白强道,“你说得也对,咱俩都忙。可打从和咱爹分了家以后,也不像以前那样闹心了。就是再忙,那也有闲的时候。”说着,白强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与彩虹贴得更紧了。亲吻着彩虹的脊背,一只手不停的摩挲着,慢慢地向下滑去。生过小孩之后,彩虹的身体比以前丰满了很多,这一点白强明显能感觉得到,先前肌肤如玉,而今却是肌肤如脂了。还俯在她耳边,说道,“你就依了我吧!”
彩虹还想嘴硬,但身体却逐渐背叛起她来。在她那微凸的小腹上摩挲了一阵子,她的身躯开始蠕动起来。于是就慢慢地向下滑去,触到那里时,彩虹禁不住吟叫一声。白强感到那里已是沼泽一片了。
白强知道她起了兴致,老夫老妻的,就不想再做过多的抚慰了。褪下了彩虹的短裤,一手从背后抱住彩虹,一手握着那物去寻找着目的地。彩虹不动,紧闭着眼,只是喘道,“你小声些,别把妮妮给吵醒了。”白强却是不理,找到了地方,用力一挺便帖着彩虹那柔嫩的身体开始抽动起来。当她感觉到有个东西充塞在她身体的深处时,她知道一个销骨的旅程就要开始了。
柔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分明看到她紧闭着眼,咬着嘴唇,仿佛那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与妮妮挨得那样近,是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怕把她给惊醒。白强动作着,也只是动作着,这该是一件有激情的事,可是做得多了,却又很难生出激情来。比如奥运会的冠军,在领奖台得奖的刹那自然是激动万分,但若是让他天天得这样一个奖,指定不会那样激动了。这也是件力气活,时间久了便觉出累来,竟喘着粗气。对于这床笫之事,在整个过程中,男人们大多是不会叫的,在这件事上会叫的男人不是真男人就好比不会叫的女人不是真女人一样。城里的婴孩大多在摇篮里睡,与他们的父母是不同床的,在村里却不是这样。他们的吃喝拉撒通常都会在床上进行。这是他们最初的天地,身体虽然娇小,却几乎要占去大半个床的面积。由此,这床留给他们二人的空间便是小得可怜了。行得鱼水之欢时也不如先前那样畅快了。看那彩虹,怕惊了孩子,连叫都不敢叫出一声来。
虽然不叫,但那床却是晃动着的,且还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在这简陋的屋子里,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妮妮酣睡着,怕被冻着了,彩虹把她包裹得很严实,仅露出了那张粉嘟嘟的小圆脸,是那灯光的缘故,照在她的脸上,那脸色看起来是浅浅的橘黄色。这个可爱的小生命,随着那床也在微微地颤动着。
在这静谧的夜里,在这摇曳着灯光的屋子里,什么都是静的,除了那张床,除了床上那两个帖着身体在舞动的人。听那声音仿佛是一曲诱人心脾的乐章。
可是才一会儿,这平缓的曲子便奏出了高亢的调子来。他从背后抱着她,舞动的幅度也大了起来,也快了起来。他还能忍住不叫,但她,在做过几次努力均告失败后,终于忍不住叫出声音来。“哦哦”
“哦!”每一次颤动都让她经历着一阵全身的颤栗,每一个血管都涨满了血,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到了极致。叫出来便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仿佛是决堤的洪水,若是不叫,那无疑就是一种苦难了。
对他而言,她的吟叫是最能鼓励他讯号,男人的满足总是建立在女人的满足之上。紧紧地抱住了她,吻着她,揉捏着她,下体的动作也变得生猛起来。她不仅在喊,还在小声的叫,“哦轻些,你轻些”在这个关节,他哪里肯听,即使要听也无法控制自己。
在他们做得正欢时,妮妮却“哇”地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彩虹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对妮妮的哭声特别地敏感。不管是在做什么事情,只要是听到她的哭声,其它的事则都顾不得了。当然也包括与白强的这一次床笫之欢。
彩虹知道妮妮这是要吃奶了,白强是在彩虹身后做的那好事,她就很容易抽身出来,况且在去喂孩子时,她是无意识的去做的,已然成了科学上所说的条件反射。挪到了妮妮身边侧身躺了下来,弯下腰,便把奶子送到了她的嘴里。妮妮瞬时便不再哭了,有滋有味地吸吮起来。
白强箭在弦上,但失掉了要射击的目标,不免有些扫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闺女真不懂事,偏偏这个时候要哭。”
“看你,还给孩子怄气!”彩虹却是很宽慰地笑着,“咱家的妮妮最乖了,晚上就醒这一次,吃过了奶,准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彩虹说得也是实情,白强便不再理论了。怎奈欲火难浇。因为身上热,就早已觉不住这屋子里的冷来了,掀看了被子看,那猛将军正威风凛凛,想自己解决,可再看一眼,看到了她的粉色俏臀,泄了无限春光。白强拿手去抚摩,彩虹只是扭了一下头,并不介意他这么做。
摩挲着那如油脂一般滑润的肌肤,白强似乎并不满意。白强掀着被子,悄悄地依偎了过去,这一次不用引导,便让那物长驱直入了。
“哦强哥,你”彩虹不想白强在这个时候还要进入,可等知道时他们已经融为一体了。
白强道,“你奶娃吧,我慢慢来。”他也真是在轻轻的动作,以至于那张旧床并没有因此而发出丝毫的响动来。彩虹一手支着床,整个身躯几乎没有在动,他们做得好事时,那正在吃奶的妮妮自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了,闭着眼,那小嘴一鼓一鼓的,正吃得津津有味。而彩虹微抬着头,微闭着眼,她的模样像是在抵挡着白强的进攻,好使这不称职的父亲打扰不到孩子。
夜已经很深了,就不要再去打搅他们了吧。
深夜里,那大街上冷清得很。隐隐约约地看到远处生了一堆火,影影绰绰的,还围着一些人。能听得见人音,但却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间或有人站起来,敲着棒子,扯着嗓子,喊几声“小心火烛,防火防盗”的话来。这样的声响是能让人听得真切的。估计那些欲行窃的贼人也能听得清楚。
在白家庄,一年里有两段时间盗贼最猖獗。一是玉米杆高出头顶的时,这个时候偷东西容易藏身,白天在玉米地里藏着,晚上出来走家窜户的偷,即使是被发现了,跑到村郊,一头扎进玉米地里,任它有千军万马来追,也会寻觅不着。还有就是在这冬季了,农人们闲,贼也闲,因为这些贼人大多也是农民。每年到这个时候,村里面便会成立打更队,几个人组成一组,每家每户都选出一个汉子来轮流着值班。做为村主任,山子管着白家庄打更队。每天晚上他都得来看看,不过不用守夜。交代过任务之后,便去那热炕头上搂着老婆,抱着孩子睡觉去了。
这一夜,山子和那些打更的村民在一道,围着熊熊的火堆,闲聊了很久才说要走。起身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说道,“大家伙先聊着,时间不早,我得回了。”
有人站起来,说道,“你就放心的回吧,有我们哥几个看着,不会出啥事的。”
“大家多个心眼,守夜时别打瞌睡。前些日子吴家庄一夜丢了好几头猪,咱村是个模范村,可不能出啥事。”山子道。
“知道了。”
“知道了……”其他人一一应着。
“那我就不陪着大家伙了。他娘的,这天寒地冻的,大家伙受罪了。不过,受一晚上的夜,却能换来一个月的清净,也值当。”顿了顿,看着他们一个大都在烤火,山子道,“那我走了,大家伙也别站了。”这么一说,即使是不想站的人也大多会站起来,恭送他们的村主任离去。
大街上没有路灯,也没有人会舍得在睡觉时还亮着自家的灯,而这一晚又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天上有些星星,但也仅仅是有,看起来暗暗的,像蒙着灰尘,不能够给这大地带来丝毫的光亮。那街口的火堆也要比它们耀眼得多,不过,那堆火带来的光亮也是愈来愈小,很快,就只有那点燃的火柴头的功效了。
山子摸黑向前走着。这一夜之所以呆得这样晚,并不是因为他尽心为公,而是有着一个让他兴奋不已的原因,虽然还没有到地方,但心里面那些个亢奋的因子已开始让他躁动起来。迈起步子来,也不由得大了,走起路来,也不由得快了。这街道是他走了几十年的街道,即使是四周一片漆黑,也觉不出有任何前行的阻碍。可就在他无视这夜色,满心兴奋地向前走时,听得前面倏地蹿出一个东西来,顿时就吓得他出了有身的冷汗。他不知道,不管是对谁,这夜都是最易给人来带恐惧的。至于那物是什么,肯定会成为一个千年的迷案不可考的。
想收住步子,已然是来不及了。俗话说,祸不单行,福无双止。就在这时,前面有个小坑,竟一脚踩空,摔到在了地上。站起来时,不但有些疼,还有些害怕。下意识地骂了一句,“妈的!”四周没有人,这骂声应该是骂给老天爷听的,估计也只有老天爷能听到。
不得以,山子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手电并打开了它。前面立时亮堂起来,尽管天很黑,但山子本意是不想用手电筒的。这物件能够照亮前行的路,但也很容易暴露自己,他现在不是去查看打更队,走的也是与家的方向相反的路。他也知道做这件事是见不得人的。
山子骂了娘,提着手电筒急急地向走。在这一段,脚下的路已算得上是平坦了,但看他深一脚浅一脚瘸着向前走,估计是因为刚才跌倒时碰疼了腿。而这手电筒的光亮,似乎只能影响到很少一片范围,而在这范围之外,似乎是无尽的黑暗。
三五分钟的功夫,山子走到了一处胡同口,突地停了下来,手电筒也关了,但依旧站在那里不动,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才一会儿便如鬼魅般一头扎进了那幽深的胡同里。
这自然不是他家的胡同,在这胡同里有几处是新盖的房屋,有几处是待拆的老房。原先的胡同已不复存在,而新的胡同又没有形成。这已经是冬天了,天冷的缘故,不会有那一家正在拆,或是正在建。但在这里,这儿放了一些砖头,那儿有一堆土的,倘若是在白天,看起来杂乱得很,仿佛是经过战乱。所以在这夜里,山子走过时不勉有些跌撞。
有一家的围墙旁堆了一堆土,山子走到这里时便不往前走了,很容易从这堆土上翻到了院里。这不是他家的胡同,自然也不是他家的院子。
跳到院子里后,他仿佛是一个贼,蹑手蹑脚地向房门走去。推了推,那房门是紧锁着的。似乎是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了,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来,插到门缝里,来回拨着门闩。他这一套全是贼人的伎俩了。
虽然已经是尽力的在小心翼翼了,但还不勉弄出些声音来。这声音惊醒了在外屋睡着的王可英。待王可英回过神来时,那扇门已经被拨开了。看到从外面钻进来一个黑影,吓得她浑身直哆嗦。
“谁?”王可英的声音很颤抖。
在这时,山子的胆子大了起来,打开了手电筒往床上去照,看见王可英提着被子,蜷在墙角,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轻蔑地笑了两声,就说道,“我来这里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咋还是这样?”说着,随手拉开了灯。
见是山子,王可英略略放松了警惕,不过,却还是央求道,“你以后还是别来了,让人瞧见不好!”
山子到了这里就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随便得很,进屋后就上床脱鞋,还边说道,“这三更半夜的,来个鬼影子都没有,咋会让人看见。”
王可英又道,“我男人可不好惹,你就不怕他出来了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脱了大袄,山子冷笑道,“我等着他呢!”说着,又继续脱他的裤子。
脱掉了裤子,山子便要往那热乎乎的棉被窝里钻了。王可英虽知无法抗拒,但还拽着被子,有些不情愿。但山子略一用力,便连人带被子一齐拉了回来。淫笑道,“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害羞个啥?”
王可英索性就站了起来,披了件棉袄下了床。山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你干啥去?”
王可英却并不理他,她进了里屋,拉开了灯,看到,在灯光下,她的宝贝儿子睡得正酣。方才山子进屋时并没有惊动孩子,这让她略略安了些心。这个女人向来是软弱的,她的男人白得柱虐待她,她是逆来顺受,而今山子又来骚扰她,她却又无法抵抗。一直以来,她所拥有的全是内心里无法释然的苦难,她却都认了,她却都在忍受着,这是这个女人的悲哀。或许在被人贩子骗走的那一刻便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王可英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尔后拉灭了这里屋的灯。儿子已初懂人事,而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情。之所以来这屋里就是看他有没有醒着。在这黑暗里,擦掉了脸颊上的泪滴,出门时,顺手把里屋的门给关上了。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并没有睡,等听到关门声时,他睁开了眼,从屋外照进来几丝的灯光。让人看到,那样的眼神,并不该属于这个孩子。
这个时候,急不可待的山子已经是在被窝里赤条条地躺着了。看到王可英有些失神的从里屋走出来,有些纳罕,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看你娃干啥?”
王可英不理他,默默地上了床,上了床后依旧不理。不过山子似乎并不介意,见她钻进了被窝,就开始死皮赖脸地笑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她,说道,“你这身子比我媳妇的暖和多了。”想起了刚才走夜路时的情景,不由得骂了起来,说道,“妈的,只要是能摸到你这滑溜的身子,就是让我栽一百回跟头,那也值了。”说着,爬在王可英身上就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而这女人,直直地在床上躺着。一副麻木的表情,还闭着眼睛,由他去亲,由他去啃。身体里的神经仿佛是浸了酒精,一时间很难生出别样的感觉来。不过,山子比白得柱还是要好一些的。在做这事上,并不像白得柱那样做尽折磨、虐待之能事。相比白得柱而言,山子要温柔得多,不过,花样也更多。王可英长得虽不丑,但也绝非是一个美人,况且因为终日的劳作,平时并不注意穿戴打扮,甚至还有些邋遢。山子对她在很大成分上是有着报复泄愤心理的。两个人在一起,自然更无感情可谈。
虽无感情可谈,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猫和老鼠一般,猫逮住了老鼠,并不是立即就食,或用抓去挠,或用嘴去舔,总是要尽情的玩弄一番,然后再去吃,也许只有这样它才会觉得有滋味。
山子也有这样的兴致,腰中那物已坚挺多时,但并不急着去做事。而是挑逗起她来。用嘴噙住她的奶子,上下其手,不一会儿功夫,看她已经是瘙痒难支了。山子抬头去看,嘲道,“有本事还绷着你那张苦瓜脸。”往手上啐了几个唾沫,看着胯下的女人还是一副陶醉的样子,便把手向她最敏感的地方探去。
“哦别!”王可英一阵痉挛,竟失声叫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山子的手。山子不理,硬是把手伸了进去,竟摸到粘粘的一片,就更是得意了,坏笑道,“你这骚蹄子,就知道装,一会儿老子就把你弄得舒服了。”把手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尔后竟然把上面的污物揩在了王可英的身上。把棉被掀开,跪在了女人的两腿之间,借着灯光握住那物,直向花心刺去。王可英牙关紧咬,竟没有叫出声来。古往今来,一件繁衍子孙的盛事竟然和最卑劣的享乐揪扯在一起,这也算是造物的作弄了。
在自家的炕头上却经受着别家男人的蹂躏,王可英的软弱可见一斑。可是,又能让她怎么样呢!与其说他是受着男人的摆布还不如说她是受着生活得摆布。也许从她人贩子骗走的那天起,便注定了一生的命运。
而今在她身上恣意驰骋的山子比她的男人白得柱要好一些的,虽然是玩弄,但并没有去打她。先前与白得柱,她只知道那是痛楚,那是苦难,现在与山子,在生理上竟有了异样的感觉。她毕竟还是一个女人,方才山子的抚弄已经让她春心荡漾,可她一味地忍着。但在男人的那物进入自己的身体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对她做出了彻底的背叛。那种异样的感觉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在她身体里涌动起来。她已经进入了那种由亢奋神经所营造的迷乱世界里,早已不想压在她身上的人是谁,她现在在做什么。只管在这样的世界里,扭动着,陶醉着。
山子把王可英压在身下,对她却是看得清楚的,男人不会像女人那样有太多的感觉与想象,他只注重感官的东西,看她双颊飞红,闭着双眼,娇喘连连的样子,一边抽动着下身,一边骂道,“你这骚货,这下舒坦了吧,老子干活比白得柱厉害吧!”对这样的话,王可英似乎失却了听觉,并不理会他。有过几次了,可以说,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骂。世上总有这么一些人,一方面,见不得女人娴静,以为那是在装;而另一方面,却又看不得女人骚情,以为那很贱。
尽情之后,山子抽身出来,穿衣戴帽,又从一个禽兽变成了白家庄趾高气扬的村主任。下了床,系好腰带后,看着一床的凌乱和那躺着的赤身裸体的女人,朝地上啐了一口,骂的,“娘的,弄别的老婆就是比弄自己的老婆舒坦。”
穿上棉衣,系好扣子后,又说道,“老子走了。”王可英躺在床上,仿佛睡了一般,对山子所说的话并不理会。山子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嗔怪这女人也不应他一声,骂道,“你耳朵里塞狗毛啦?”说着就去掀她的被子,却被王可英给死死地护住了,不让他去掀,有些狠狠地看着山子,说道,“你还不快滚!”
山子完事后骂骂咧咧的不肯离去,这女人清醒过来后想起诸多事来不免有些厌烦。这样的眼神让山子感到有些害怕,或者他并不不屑和这样的女人争吵。松开了手,开门要走时,还不忘回头谄笑,道,“你等着,过两天我还来。”说完,便掩门而去。翻过了土墙,如贼一般,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
山子已经走了好久,白得柱家的小院还亮着灯,不知道这个节俭的女人为什么没有关掉它。光线从那扇破旧的窗户里投射出来,是这片夜色村落的唯一亮点。
正常的人该是在两个世界里活着的,一个是人事繁芜的白日世界,一个是被欲望所包裹着的黑夜世界。凡人不知道,但那夜游神总该清楚,每当夜幕降临之后,那一家家的床帏之上是怎样化做了一个个的欢乐道场。
可在白土山的家却只有白娇凤一个人在呼呼地睡着。站在院子里甚至都可以听到她的鼾声。作为丈夫,白土山并没有在她身边陪着她,没有老支书在撑腰,家里人不在帮衬,白娇凤已经逐渐适应了白土山的转变。这些日子,白土山夜不归宿也成了家常便饭,白娇凤闹过几次之后,就不再去管了。先前有老支书在,两个人在一起还能凑合着过,而今老支书走了,白土山翅膀硬了,更不会把这女人看到眼里了。这位日理万机的县劳动模范、白家庄的支部书记莫不是在新建的村委大院里彻夜办工。那自然不是,现在是深冬,家里地里都没有什么活,村里面就更没有什么事了。况且,白马是马,但村干部却算不上是干部,用不着天天去坐班的,就更没有加夜班这一说了。
这白土山绝非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就在他做菜贩子的时候,还曾用自己的私房钱去县城里嫖娼,而今做得了村支书就更是无法无天了。这些日子借着“县劳模”的名声,三天两头去县城开会,可县里那有那么多会可开。不过,他也没有去找别人,年初办大戏的时候,那个叫吴凤凤的戏子还一直是他惦念的对象。这些日子他就是奔着她去的。山子在自己村里面偷女人,不过他也就这些能耐了,而白土山却把眼光放到了县城,就目前而言白土山已经有了这样的资本。单凭这一点,白土山就要比山子精明出许多来。如今这吴凤凤不但成了他的情妇,还俨然成了她的军师,几乎每次白土山都要向她讲村里的一些事情,若是遇到了那些困难,吴凤凤也总能给他想出一些解决的办法来。
这一夜,一阵颠鸾倒凤之后,白土山温玉在怀,向吴凤凤述说着自己在这段日子里的困惑。依在床的后垫上,还吸着烟,只有壁灯开着,这样的光线仿佛就是气化了的酒,摄入人体,让人变得迷离恍惚起来。它仿佛还有种魔力,能让极丑的人也变得俊起来。不过通过这暧昧的光线确切能够看得出,这小屋的装饰称不上是豪华,但也算是有些讲究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白土山的功劳。
一阵吞云吐雾之后,白土山低头对吴凤凤说道,“算来算去,这一年我就办窝囊了一件事。”
吴凤凤在他胸膛上躺着,如一只鹌鹑,但也是一只浓装艳抹的鹌鹑。问道,“有啥事让你觉着窝囊了?”
白土山使劲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来,而后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说道,“当着你,我也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我这人就是小心眼,见不得别人好。”看样子,他把吴凤凤俨然是当作自己的红颜知己了。
“到底是啥事,给我说说。”白土山欲说还休的样子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不在白土山的胸前躺着了,而是起身和他坐在一起。白了他一眼,说道,“是不是你夜里偷着上那家女人的炕,被一脚踢到地上了吧?”
见她这么说,白土山抱住吴凤凤低头亲了一口,说道,“村里的那些女人,我土山咋能看上眼,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么,现在我的心思可全在你身上呢!”
“这还差不多。”吴凤凤说道,“快给我说说,啥事让你觉着窝囊了?”
“其实也没啥!”白土山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如是说道,“你说我这支书都当了一年半了,风光也风光了,荣耀也荣耀了。现在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可就觉着办了一件不顺心的事。”顿了顿,又说道,“我是看走眼了,不该把火葬厂交给那个傻小子去管。”
“咋了?那火葬厂出事了?”见白土山这么说,吴凤凤不免有些担心地问。
“要是出点儿什么事才好呢!都烧了几百号人了。结果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出。”白土山又说道,“你没见那个白强,整天得意的样子。”
吴凤凤说道,“这厂子是你们村建的,弄砸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瞅着吧,照马乡长那个整法,怕是早完都要出事的。建厂时,他就黑了不少昧心的钱。现在又要让我从死人身上捞钱。你说这事不晦气么!”白土山说道,“我是不想和这厂子扯上什么关系了,这么给你说吧,现在就是这火葬厂不管是出了啥事都不会和我有多大关系了。你们戏里不是有句词儿,叫”白土山拍着脑门想,道,“叫金蝉脱壳么,我这也是脱了壳的。”
“你这么一说,现在是厂子好,不管你事。厂子砸了,也不管你的事。那你为啥还巴望着人家不好过呢!”吴凤凤有些纳罕了。
“这”白土山一下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么给你说吧,我就是见不得他过的好。”
此话一出,吴凤凤有些怔怔地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会儿,坏笑道,“我这是着了那门子魔了,竟然看上了你这个土不拉叽的坏东西。”说着,还在他的胸口上轻咬了几口。
刚才的说话权当是休息,白土山在这个时候也缓了劲来。把吴凤凤压在身下,道,“我要是不坏,你还不会着魔呢!”说着,又要开始一场恶战了。
白强一家现在过得好了,这应该算是白土山的恩赐。要不是当初他逼着白强建养鸡场,要不是他提议让白强做了火葬厂的厂长。估计白强也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可是他的日子好了,却有引起白土山的妒忌来。
世上总有这么一些人,总见不得别人好,总巴望着别人坏。别人过得好了,便要去妒忌,甚至是诅咒。这与己无关的妒忌和只想人坏的诅咒该是人心里最丑陋的两样东西了。
而现在妒忌着白强家的,又何止白土山一个人。
虽然拉着窗帘,但通过窗帘已经能感觉得到天要将明的气息了。孙寡妇醒得很早,这些天她都没有睡好。心眼小心计多的人常睡不好觉,即使没有什么事儿也会无端的生出些事来。对这样的人,睡不好觉本也活该。
可是,她若睡不好了,却也不让别人睡好觉了。推了几下,把那枕边人给推醒了,说道,“你那儿子,还当不当你是他爹了,咱得找他去。”
“这一大早的,你咋说这样的话。”白老汉刚醒,还有些迷糊,说道,“我咋就不是他爹了?”
“哼!”孙寡妇一副轻蔑的语气,拉长了音,说道,“我看哪,你还当他是你的儿,可人家当不当你是他爹就是另一回事了。就说那妖媚子生娃的时候吧,连吱都不吱咱们一声。要不是桂花说了,咱都还不知道这事呢!我这做后娘的就不盼着他孝顺了,就是你这做亲爹的,他十天半月还不来看你一趟呢!”
“这还不都是因为”话说了一半,白老汉不想和孙寡妇争吵,就把下半句话咽了下去,只是说道,“他做了厂长,整天介忙的很。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还想躺会儿呢!”
既然是打开话匣子了,孙寡妇哪肯罢休,依旧说道,“是哦,当上厂长了,能挣大钱了。就不认你这瘸腿的爹了。咱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这家里才消停几天,你又想咋的了?”白老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说着,孙寡妇硬生生的抹下几滴眼泪来,“你看咱住的这半边屋子,比住窝棚还要难受呢!我可听说,你那不孝顺的儿子开了春可就要盖大瓦房了。”
“当初是谁把他们两口子给撵走的?现在咋好意思去和他们一起住?”经孙寡妇这么一折腾,白老汉已经没有丝毫的睡意了。起身掀开窗帘,果真天已亮,只是这屋里还有些暗。打开了灯,就准备要穿衣起床了。
“我啥时候说要和他们住一块儿了。”孙寡妇争辩道,“看他们过得这样滋润,我是想给他们要几个养老的钱。”
“啊!”白老汉坐到炕上正系扣子,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想不到孙寡妇竟动了这样的心思。说道,“那不成,我现在手脚都能动。给娃要这个钱做啥?”
孙寡妇也坐了起来,说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他给你一分钱,你就省一分钱的气力。他给你两分钱,你就省两分钱的气力。你不瞧瞧,你这把糟骨头还能蹦达几天。”
“就蹦达几天就算几天。你想要你就要去,反正啊我是拉不下这脸。”提鞋下了炕,白老汉要出门时,扭头对孙寡妇说道。
孙寡妇看白老汉要出门,就问他,“这一大早的,你要干啥去。”
白老汉顿了顿,却假装没有听见,裹紧了那件破棉袄就向外走去了。
这一日与前些日子比起来,的确是起得早了些,要是孙寡妇不说那些话,或许他还能在被窝里赖上一会儿。可是在听到那些话后,即使睡的是龙床,也不想多呆半刻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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