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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此多娇(26)


我却藉口要确认这几名武将的身分以便告知武承恩而留了下来。见辛垂杨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吩咐邱福去东头那边悄悄传话给慕容千秋,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
很快,一脸惊喜的慕容千秋就冲进包房:“别情,你不在应天坐镇,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鼻头抽动了两下,恍然道:“好嘛!原来是来私会小情人的,你可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啊!”
我一愣,看慕容千秋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我的行踪:心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刻肃容问道:“慕容,你什么时候来的镇江?”
“昨天就到了,怎么了别情,出事儿了吗?”大概是见我表情严肃,慕容千秋收起笑容,狐疑道。
“我到镇江已经快四个时辰了。”我眉毛拧在一处,缓缓道:“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来这儿是要会晤辛垂杨,而辛垂杨也在一个时辰之前找到了我…”心中却是一亮,自己正要插手镇江,李展便给我送来了机会。
“竟有此事?!”慕容千秋吃了一惊,脱口讶道。
老j巨猾的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小眼一眯,身上的市侩气倏然退去,一股迫人的强大气势遽然而发。
“李展?”慕容千秋眼中厉芒一闪:“别情,你是说他封锁了消息?难道他吃了豹子胆了?!”
连辛垂杨都能找到我,身为地头蛇的槽帮自然没道理不清楚我的行踪,就算慕容千秋刚到镇江,李展也应该在第一时间内把这个重要消息告诉他,眼下慕容千秋在镇江竟然成了聋子瞎子,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我脑筋飞快地开动起来,盘算着槽帮的异动会给江湖局势带来怎样的变化,权衡着各种变化的利与弊,嘴上却道:“老哥,虽然不能这么快下结论,但这中间肯定出了问题。不过,就算李展封锁了消息,可你慕容世家的人哪去了,怎么也不把消息报上来?”
“我不是乱猜!槽帮入盟的条件之一就是我慕容世家不派员常驻镇江,它一开始和我就不是一条心!”幽暗的灯光里,慕容千秋的脸色铁青,愈发显得难看:“镇江一战,我还以为槽帮是真心真意,故而这里江北同盟的弟兄虽多,却没有几个是我慕容世家的嫡系。这几日应天要开茶话会,那边有些捉襟见肘,我又怕大江盟趁机将人马潜伏下来,就把在镇江的兄弟基本上调去临时帮忙去了,没想到应天那边没事,反倒是镇江这边出了篓子!好在老天开眼,被别情你给发现了。”
说到这儿,慕容千秋才渐渐冷静下来:“茶话会前禁止私斗,这是十几年来的老规炬,习惯成自然,我这两天也就有点大意了,别情你也能看出来,现在杀我,时机最好,这个混蛋李展倒还蛮有眼光的!”话音未落,却又摇摇头:“不对,他没这份胆量,背后定有人主使!齐放,这老小子倒是个玩阴的高手!”
“…真是这样?”
我一时沉吟不语,当我发现慕容千秋被人封锁了情报来源之后,我第一反应和慕容千秋一样——槽帮反水了,可慕容千秋一席话反倒让我迟疑起来。
当初槽帮出人意料地加入江北同盟曾震动江湖,我本以为是与慕容有些交情的槽督李钺暗中施压的结果,然而从武柳那里我无意中得知,武承恩和慕容之间的关系远比我想像的深厚,槽帮加盟的内幕突然出现了变数,因为慕容完全可以借武承恩之力来保证槽帮在南运河上的安全,并以此为由来说服李展。
武承恩和慕容千秋两人的关系引起我的警惕,我可不想弄出尾大难掉的局面,只是时间仓促,我只来得及把情报留给六娘,就再没过问此事。不过,不管是李钺也好,是武承恩也好,槽帮似乎都是被迫入盟,慕容千秋也心知肚明,只是因为镇江一役槽帮出了死力,和大江盟结下了死仇,慕容千秋这才完全放心。
槽帮反水,自然是投靠大江盟,若投靠第三方,自己则腹背受敌,李展不会白痴到这种地步。可一对生死仇敌突然化敌为友,这中间若是没有绝大的利益,或是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委实无法让人理解。
“慕容,你和乐茂盛很熟吗?”我忽然想起今晚慕容千秋和乐茂盛两人的举止都很奇怪,心头蓦地一动,突然问道。
“乐茂盛?”慕容千秋怔了一下,似乎是诧异我怎么突然转移了话题:“我跟你准岳丈武大人有些交情,他手下头号锰将我岂能不认识?不过,这小子张狂的很,又和你有过节,我和他就是有一搭无一搭,嘻嘻哈哈应付罢了。”
“那今晚你约他…”
“不是我约他,而是他约我。”慕容千秋插言道:“他护送槽督李大人北返,镇江是最后一站,把李大人送过江之后,他不知听谁说的我在镇江,就派手下约我一聚,我不好推托,便定了龟鹤楼。只是李展送来的这两妞儿着实缠人,我好不容易才降服了她们,结果就晚到了些时辰,弄得乐茂盛一肚子不满。辣块妈妈的,不满就不满,哪个怕他!”慕容千秋一脸不屑道。
我明白慕容千秋这是示好于我,不过看样子他的确是没把乐茂盛放在眼里,或许在他心目中,我的份量要远远大于乐茂盛,为了讨好乐茂盛而得罪我显然太不值得。而听他口气,又不像是和武承恩发生了龌龊,否则,他该央求我从中调解了,底气绝不会那么足。
“那两女孩是李展什么时候送去的?”
从武承恩、乐茂盛那边看不出什么问题来,我把视线重新拉回到了李展身上。慕容千秋是老江湖,断绝消息来源这种事瞒不了他多久,若李展真有异心,大概今晚就要动手,否则被慕容千秋察觉抢先下手,后果不堪设想!如此说来,送来的这两个女孩就大为可疑,没准儿就是用来消磨慕容千秋功力的——慕容千秋虽然号称床上无敌,可毕竟年逾不惑,又没练过双修之术,吸精抽髓的鏖战一场,功力无论如何都要打个折扣。
“中午。”慕容千秋闻弦歌而知雅意,脸色顿时又变,冷笑道:“我当时还奇怪,他这是从哪儿找到了这么两个可人儿,原来其心可诛!”沉吟片刻,慕容千秋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槽帮反意已明,血战在所难免。不过,茶话会开幕在即,别情你若是觉得眼下时机不妥的话,那么我就先放过这帮逆贼,等茶话会结束后,再让他们尝尝我慕容世家对待叛徒的手段!”
“稍安勿躁。”我沉声道:“此事尚有疑点,不可骤下结论。何况你和我在一起,就算李展胆大包天,也不敢冒着毁帮的危险前来攻击。”
说到这儿,我心中豁然一亮,槽帮反水不是有疑点,而是有大疑点!只是…要不要告诉慕容千秋呢?迟疑了刹那,想到慕容眼下仍是我掌控江湖的强援,即便我有心削弱他的势力,也不能让他察觉出来。
见他想说话,我连忙道:“等等,慕容…我们先做个假设,假设槽帮叛变,计划今晚暗算你,可到了中午,我突然出现在镇江,换你是李展,应该怎样应对?”
“那要看别情你来镇江的目的了。”慕容千秋迅速道:“如果只是过路,我自然不会改变计划。”
“对!我一到镇江,除了拜访乌德邦和镇江官场上的几个朋友之外,就是四处宣扬,要与辛垂杨一晤,这时候的李展只会静观其变,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来补救他的计划。但到了傍晚,他却发现,我和辛垂杨来到了龟鹤楼,而这里本是你和乐茂盛约好会面的地方,问题就出现了。”
“咱俩都到了龟鹤楼,就很有可能碰上,而一旦碰面,他的阴谋就有败露的危险。”慕容千秋恍然:“李展应该在半路截杀我才对,不然,就要立刻恢复我的消息渠道…”
“然而他这两样却都没做!”我不急不徐地道:“没截杀你,还可以说是来不及布置人手,可我来这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他有充足的时间告诉你有关我来镇江的消息,这样,你还会怀疑他吗?”
“这…”叫我这么一说,慕容千秋也犹豫起来,一时沉吟不语。
而我此刻却想起我曾惊讶于隐湖在镇江的线人网的实力,现在想想,难保不是槽帮有意将我的行踪透露给了辛垂杨,才让她那么快就找到了我,好让我尽快离开镇江,只是没想到我也同样选择了龟鹤楼…
两人正各有所思,门外突然传来邱福的声音:“大人且慢,我家大人正在会客…”
话说一半,就听扑通一阵乱响,似乎有人跌倒在地,接着,乐茂盛有些醉意的喝声传了进来:“滚!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老子…才是大人!”
第四章
“乐兄别来无恙?”
“霍霍,是王大人啊!”拎着酒壶闯进包房里的乐茂盛骤见是我,顿时一呆,酒似乎一下子醒了大半,怨恨阴毒交织的目光只是闪了两闪,便倏地收回,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到分别半载,竟然在此巧遇大人,实在太难得了!这还真应了你们读书人常说的一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冲门外高声喊道:“二哥、郑七你们都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位…英雄!”
须臾,几个赳赳武夫便拨开堵在门口的邱福几人,带着一身酒气、胭脂气鱼贯而入,其中一个年近四旬的武将走到乐茂盛身边站定,而其余四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则站在了乐茂盛的身后,几人目光略一略巡,俱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头微微一动,邱福他们几个经过铁平生一年的训练,身手已相当利索,寻常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特别是邱福,一人对付两三个壮汉不成问题,乐茂盛是武承恩的弟子,能轻而易举地打倒他并不奇怪,可那几个年轻人也能轻松将他推开,显然不是寻常军人。
看来乐茂盛早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心腹了,我暗忖道,他身后站着的郑七四人俱是百户装束,身上没有多少官味儿,也不像是世家子弟,自然是乐茂盛刻意培养的班底,倒是他身边的那个中年将领一副官场老油子的模样,想来是同行的同僚”二哥”。
“二哥,这就是我在剿倭营时的战友,苏州通判王动王大人!”回头瞥了那四个颇有醉意却依旧傲立如松的部下一眼,乐茂盛满意地一笑,指着我对中年武将道:“碣石镇用计,三十辎兵大破二百倭寇;无名岛奇袭,一战歼灭宗设,都是这位王大人的杰作!”
“哦?”那“二哥”惊喜地冲我一拱手:“久仰王大人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下官杭州卫镇抚司田见明。”
郑七四人闻言也顿改傲容,齐刷刷地给我行了个军礼。
“乐兄、田兄过誉了,不过侥幸而已!”我连忙谦逊地摆了摆手:“且不说徐公爷运筹帷幄,四都司衙门保障有力,沈将军指挥若定,就说乐兄,坚守南汇嘴似铁壁铜墙,攻击倭贼大寨如狂风烈火,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本事,鄙人那点微末之功何足道哉。”
可我心下却冷笑一声,乐茂盛向来与我不睦,见面从来都是冷嘲热讽的,今儿转了性子,大概是知道武舞嫁入竹园已成定局,我和武承恩之间的翁婿关系已经比他俩之间的师徒关系更亲近了。这位二哥田见明则多半是个挨风缉缝、溜须拍马的好手,他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巴结奉承之色,可显然是知道我和武承恩的关系,不然没理由很无耻地自称”下官”,乐茂盛若是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攻讦我的话,这老兄极有可能回头就在我那位准岳丈面前打小报告,说他首先挑起事端,如此怕是连武承恩都得罪了。
其实,我也不想在人前得罪乐茂盛。武舞甘居妄位已让武承恩自觉颜面无光——按武柳的说法,她老爹见她妹妹心意已决,本是想把人悄无声息地嫁过来了事,不料却走漏了风声,弄得满城皆知,让他好不尴尬——没和女儿断绝关系已经很给我面子了,此时我实在犯不着在外人面前挑衅他的得意弟子再惹他心烦。
“我兄弟的武勋那是不消说的,江南近十年来能正面击败倭寇的不过三二人而已,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啊!”田见明深明官场之道,一句话连武承恩都奉承了一回。
听乐茂盛数落慕容千秋,说明知道我在龟鹤楼也不告诉他一声,不够朋友,田见明又忙打诨插科把话题绕到了别处,有他这个两面光的官场老油条在,屋子里的气氛遂变得热闹而融洽。乐茂盛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吩咐郑七四人去陪邱福、隋礼几个,又让小二招来几个姑娘,把酒席合在一处,说要痛饮三百杯,不醉不休。
我虽然满心厌烦,又是一肚子的心事,可为了我那位准岳丈,却只好打起精神应酬。说来,武舞若是嫁过来为妻,我就是再跋扈,也不损武承恩的官威;可惜武舞妾位分明,在别人眼中,我对武承恩就已经少了一点尊敬了,现在若是再不给他部下面子,岂不是更落人口实?
应酬归应酬,我趁隙给慕容千秋使了个眼色,两人到底是在听月阁里练出来的默契,配合的相得益彰,终于把乐田两人灌了个酩酊大醉,倒是隔壁郑七四人还有三分清醒,我遂唤来老板将几个送回住处。
“快三更了。”慕容千秋站在窗前,望着伙计将烂醉如泥的乐茂盛抬上马车,脸色阴沉下来。
已经一个时辰了,从槽帮送给慕容千秋的那两个女人嘴里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派去联络待在客栈里的慕容仲达的隋礼和派去给乌德邦送信的龟鹤楼伙计也没回来,槽帮也没派人和慕容千秋联系,解释情报中断的理由,而龟鹤楼周围也不见有人监视,气氛竟是相当诡异。
“会不会是大江盟作的手脚,有意离间我和李展之间的关系?”
冷静下来的慕容千秋心思极其敏锐,很快和我想到了一处:“把槽帮负责传递情报的小子一杀,就断了我的消息了!再假冒槽帮攻击我,让我误会槽帮。至于你跟我在一起那就更好了,把你惹恼了,正好借你手铲了槽帮…”
“可戏总要演得像,你我才能相信吧!槽帮为什么要反水?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吗?和你不是一条心?除了父母妻儿,天底下有几个人和你一条心!难道他们个个都要置你于死地?就算是,槽帮有多少本钱杀你?特别是在你有了防备和我在场的情况下,李展敢轻举妄动吗?他不敢妄动,来人又是谁?大江盟怎么弥补这些漏洞?”
“那…槽帮虽然实力不济,可大江盟却是高手如云,正好假装已和槽帮达成协议,派人支援。”慕容千秋沉吟道。
我闻言遽然一惊,一个看似很荒诞的念头倏地从心底浮起:“难道大江盟连我都算计了,杀我嫁祸槽帮?!”
我一向认为,那一身官服是我最好的保护,因为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江湖没人愿意和官府作对——杀人越货是自家事情,大不了掉脑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而反贼却是要株连九族的,就算个人丧心病狂,也很难找到同党,故而越大的门派顾虑就越多,就越要亲近官府。百年来,真正铤而走险的都是江湖上的小门小派,针对的也都是欺压百姓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贪官污吏。
我不是贪官,相反还有很好的口碑,大江盟想杀我的话。齐放能说服的恐怕就只有他的几个亲信,而他也应该心知肚明,正面交锋,就算是他父子亲至,也没有多大把握留下我,一旦让我逃走,他和他家人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地狱。
暗杀!我心里一激灵,只有布置精妙的暗杀才最有希望取了我的性命,而我的命却正是威慑他人的主要力量。
我活着才能实施报复,死了,虽然依旧会有人替我报仇,可来自官府的压力就会骤减——人走茶凉,官场就是这样现实。
我与蒋迟不同,蒋迟即便死了,他父母岳家的权势尤在,报复将会极其惨烈,而武承恩却不会有多大兴趣替我报仇,江湖也不知道宁馨的存在,而在镇江地头上发生的事情,大可以推给慕容世家和槽帮,狙杀我的风险陡然降低了许多,有人就很可能蠢蠢欲动了。
唐门是我的岳家,我自然不必再担心它那神出鬼没的暗器和毒药了,可惜这世上还有一把弓,那把杀死况天的弓可能也会杀死我。
我一下子想到了乐茂盛,这个杀害况天的最主要嫌疑人有着一手漂亮的箭法,“九天御神箭”至少得到了武承恩的五成真传,而他又巧得不能再巧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万一他和江湖中人相互勾结…
“慕容,你说…乐茂盛他真醉了吗?”
慕容千秋一怔,刚想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向楼下望去,不大一会儿,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疾驰而至,当先是个百户,化甫一翻身下马,就高声叫道:“王大人可在?下官镇江卫百户裘松,奉乌大人令,听候大人差遣!”
望着那二十几名士兵融入古津街的夜色里,慕容千秋脸上有些异样,他大概是猜到了我结交乌德邦的用心,也明白一旦在这种情况下和槽帮朝了面,即便槽帮原来没有反意,恐怕日后的合作也要大打折扣了,可偏偏请来官兵却是眼下最简洁有效的自保手段,让他无法反对。
“慕容,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解释道:“何况,去年那一仗死了太多人,至今朝中仍有风言风语,许多人唯恐天下不乱,眼睛盯着镇江不放,茶话会又近在眼前,我不想镇江这儿弄出什么动静来。”
“谁叫当初你不帮我。”慕容千秋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若是帮我,或许一战就铲了大江盟,哪来这么多事情!现在倒好,你做了江湖大总管,整日里想的就是歌舞升平,我就像是被捆住了手脚,有劲儿没处使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你不喜欢流血,朝廷也不喜欢流血,而我也不喜欢那顶反贼的帽子。”他自嘲地一笑:“还是当官好!别情,不瞒你说,为了给镇江这一仗擦屁股,前后花了我二十万两银子!二十万两啊!那得卖多少盐引哪!”
我听出他话中那一丝悔意,不由暗自揣摩起来,他后悔什么?是和大江盟开战吗?可况天一死,江南江北的战事已不可避免,即便他不想打,齐放也放不过他。转瞬间我便明白了,他是觉得镇江这一战打得有点得不偿失了。
当初镇江是槽帮和排帮双雄并立,槽帮是地头蛇,人多势众;排帮虽然只是个分舵,可占了帮中实力的三分之一,一战过后,排帮镇江分舵自舵主以下全军覆没,被迫撤出镇江,槽帮虽然也死了上百号人,却未伤筋动骨,得以独占镇江,成为最大的赢家,而出力最大的慕容世家,眼下看来倒有可能落得个两手空空了,慕容自然不甘心,后悔当初没取槽帮以代之了。
我不禁想起一年前的那一幕,化名王谡的我潜入镇江,却发现了满城的捕快,他们一反常态地插手江湖争斗,昭显镇江府和李展的关系绝非寻常,慕容你想取而代之,怕不是件容易事儿啊!民不与官斗,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然而,民不与官斗不意味着官不与民斗,现在,我这个做官的就要民斗上一斗了!
我暗自冷笑,嘴上却明知故问道:“既然心痛银子,为何又要与大江盟开战?”
慕容千秋闻言注视我良久,才叹了一声:“别情,你终于问起缘由来了。”他摘下瓜皮帽,挥了几挥,复又戴上,正色这:“一个字,钱!”
“我慕容家的收入来源主要是三大块,私盐、妓院和赌馆,其中私盐贡献最大,约占收入的六成,妓院赌馆各占一成半,其余仅占一成。别情你别不信,我知道秦楼收入可观,那是你摊上了个好干娘,李六娘的确是这一行的天才,况且你的官家身分也让许多人断了觊觎之心。我慕容家则不然,表面风光,背地里却是一肚子苦衷,因为伸手分帐的人实在太多了。”
“官府得罪不起啊!”慕容千秋脸上浮出一丝苦笑:“陈焯你是知道的,就这么个软骨头,他内侄要插手听月阁,我还得给他面子,只因为他是扬州知府!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能让你家破人亡,何况是一府知府!辣块妈妈的,我又不是亡命之徒,我是真怕他啊!”
“当然他也怕我铤而走险,这就叫麻杆儿打狼两头怕,我舍下妓院赌馆一块肥肉,换他对我贩运私盐不闻不问。先皇正德那十几年是最快活的时候啊!”慕容千秋满脸缅怀之色:“那一船船白花花的盐简直就是一船船白花花的银子!钱有了,底子厚了,慕容世家才真正重新站了起来!”
“可好景不长!皇上继位之后,杨廷和这个瘪三便力主严厉打击私盐,这一打不要紧,竟打掉了我慕容家近七成的收入…”
“七成?”我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
“七成!”慕容千秋毫不犹豫地道:“私盐生意萎缩到不足原先的一成,官盐又没有多少油水,而妓院赌馆本就靠着这些肯花钱的盐大爷,一道圣旨下来,抓的抓,杀的杀,逃的逃,剩下的都和我一个模样,半死不活的,生意能不受影响吗?七成都说少了。”
我点点头,朝廷严打私盐的时候,我还在扬州,那段日子扬州风声鹤唳,富豪人人自危,倒是师傅因为是个大地主的缘故得以置身事外,优哉游哉。
我则一来要准备应乡试,二来正和苏瑾恋j情热,出游多半是流连在她的香闺里,并没留意各大青楼生意好坏,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在风月场里一掷千金的客人的确少了许多。
“钱是什么?钱是英雄胆!没钱,人活不下去,帮会更撑不下去…”
“慕容,”我打断他的话头:“就算收入少了七成,可养活你慕容一门老小该不成问题吧!”
“吃糠咽菜的话,就算人口再多一倍也养活了,可谁肯?十几年下来,大家已经习惯了挥金如土的富裕生活,再让他们回头去过苦日子,一天两天是个稀罕,用不上十天半个月,大家就要造我这个家主的反了!”他自嘲地笑道:“官府我得罪不得,只好打大江盟的主意,只有占了江南的市场,慕容世家才有活路!”
慕容千秋的话虽然有些危言耸听,可我明白,就像慕容千秋说的那样,贫穷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品味了富贵之后的贫穷!从云端被打落到地狱,巨大的落差,足以动摇大多数人的心理和信念,而在此刻树立一个强大的外敌,也有助于家族的团结吧!
“别情,我不想争霸江湖,我是黑道,古往今来,凡是妄想称霸江湖的黑道中人到头来都没有好下场,哼,邪不胜正,不服不行啊!齐放则不然,他是白道——比他妈黑道还黑的白道,我难啊!别情!”
“时局不同了。”我倒真有些可怜慕容千秋了,有心点他一句:“杨大人去职都一年了。”
“可皇上还严旨重申禁私盐,听说日前又罢了替两淮盐案翻案的给事中古大人的官…”慕容千秋先是一喜,旋即蹙起了眉头:“隋先生说,朝里掌权的费宏虽然和杨廷和是政敌,可在禁私盐上,两人作法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还是有些不同的。”我淡淡一笑。
费宏眼下固然大权在握,可比起当年的杨廷和却远远不如。杨廷和是扶危定倾的宰辅,皇上是他一手扶上皇位的,满朝都是他的同党,为人又刚正不阿,那些地方官员既怕他的权势,又想给新君留下一个好印象,执行起禁私盐令来,当真是不遗余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费宏为人圆滑了许多,且需要地方大员的支持,对地方上营私舞弊的行为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禁私政策的执行力度已经开始有所减弱,我从京城一路南下,便察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只是禁私符合皇上的利益,地方上还不敢明目张瞻地阳奉阴违。
不过,在京城的几个月已经让我揣摸透了这个少年皇帝的心性,心里明白,私盐再度泛滥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慕容千秋、隋礼固然精明过人,可毕竟是草莽中人,又身在局中,对时局的变化看得并不那么透彻。
好在慕容千秋着实心思玲珑,听出我这句话大有深意,忙问道:“别情,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消息没有,不过皇上每天有那么多的军国大事要处理,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私盐不放吧!”
“还让我贩私盐?”慕容千秋脸上露出一丝狐疑:“别情,顶风上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啊!”
“老哥,私盐这东西我没碰过,自然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只是这一月来一路观风,偶有心得罢了,对与不对,尚无定论。本来想在茶话会后,我仔细琢磨一下时局后,再和你好好聊聊,可眼下看来竟是形势逼人。其实,江北三省十府地域广大,人口众多,经营好了,足够你吃香喝辣的,没必要去做这出头的椽子。”江北十府原本就是慕容世家戮力经营的地盘,我这番话的用意自然十分清楚。
“别请你是说,让我退回江北去?”慕容千秋的小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我:“到嘴的肥肉吐出来,我怎么和弟兄们交待!”
“或许这块肥肉已经变成骨头了,吃下去没准儿会噎死人的。再说,又不是让你拱手送给大江盟嘛!”
慕容千秋被我彻底弄糊涂了,我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应天、镇江眼下固然在你手里,却都存在相当大的隐患。应天是南都,管制一向森严,去年应天那一战,只因为白澜、苏耀即将退休,而孙承则刚升任府尹没多久,关键的几人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又没有苦主追究,事情才平息下来。而今出了个蒋迟,应天是他岳家的地盘,自然不愿意看到有其他势力影响到自家利益,你慕容世家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倒也罢了,可你偏偏强大的足以让人侧目,他岂能不心存戒备?一旦戒备起来,以他岳丈徐公爷的权势,慕容你还能在应天玩出什么花样?别说赚钱,倒要整日里小心别让他抓住什么差池,给自己带来灭门之祸了!”
慕容千秋将信将疑,毕竟在京城传言中的那个蒋迟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而在扬州,蒋迟的表现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慕容,退一万步说,就算蒋小侯愚驽,可徐公爷却是精通权谋的朝中耆宿,为了女婿,难保他不打破常规,暗中插手江湖事务,以助女婿一臂之力啊!”事实上,徐辅早已把手伸出来了,只是江湖上无人知晓罢了。
“可我怎么听说他们翁婿两人很不对撇子?”
“疏不间亲啊!”我道,心中冷笑,翁婿不和不过是蒋迟自己有心散布的谣言罢了,一个是世代罔替的国公兼南京守备,一个是当朝后戚,翁婿太相契了,那多疑的少年皇帝没准儿又多心了。只是这谣言流传并不广,即使在京城也少有人知,慕容千秋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猜到了消息的来处,再往深处一想,必是李钺、武承恩这等封疆大吏已经注意到蒋迟的崛起,开始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了:“以往翁婿不和,多半是为了南平郡主无出,而今,郡主已经怀了身孕了。”
“啊?!”慕容千秋遽然而惊,懊恼道:“真被传言害死了!”说隋礼曾提醒过他,他却全没当回事儿,旋即勾住我的肩头,笑道:“别情,老哥这回可真要好好谢谢你了!金银财宝估摸你也看不上眼,美女娇娃你身边又多的是…”
他说着,眼睛陡然一亮:“胡姬!上回你退回来的那两个胡姬我还留着呢!这姐妹俩的美貌不必说了,十四岁的孩子长得倒像中土十七八的大姑娘似的,难得还都是处子。隋先生说,你在京城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回来就没这层顾虑了吧!弟妹又不是个醋坛子,再说了,这等人间尤物也就你能消受得起…”
“敬谢不敏了。”我心道,且不说解雨、紫烟还等着我雨露恩泽呢!就连那一身媚骨的隋宝儿都恨不得立刻出师服侍我左右,身边女人越来越多,宝亭这个大妇胸怀再宽广,也不可能没一点醋意,几日前收下的林淮还可以用身边缺个精通文墨的侍儿为藉口,这两胡姬再找什么理由呢?
见我推辞,慕容千秋一怔,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突然咧嘴一笑,拍了拍我肩头,却把话题转开了:“那先说正事,福临镖局在应天的生意很正规,再让他们小心点,估摸蒋迟挑不出毛病,倒是镇江这里…”
“镇江既然没掌握在你手里,不如干脆把生意全部交给槽帮,我猜大江盟如果想说服李展反水,能开出的条件也莫过于此了。能从你手里得到相同的承诺,李展何必去做反覆小人!”
“驱狼吞虎?别情你是想让李展和大江盟拚命去?可槽帮岂是大江盟的对手?”
“不是还有你这个后盾吗?就算时局有变,你不方便出面,还有镇江卫的乌德邦,总之,我绝不会让镇江落入大江盟的手中!”
第五章
我和慕容千秋牵着马缓缓走在空旷昏黑的古津大街上,沿着大街一直向东约两里地,就是我住的馆驿,再二里,则是槽帮的总舵所在地。三更鼓已经响过,喧嚣热闹的街道早已宁静下来,就连镇江最豪奢的青楼万花堂也只剩下寥寥数盏灯,大街上只有马蹄声回响。
虽然判断李展反水的可能性很小,大街也被裘松和他手下反复清查了三遍,可两人却都不敢轻忽大意,一出龟鹤楼,我就将斩龙刀握在了手中,而慕容千秋也拔出了移花剑。
“嘿嘿,好象回到了十五年前啊!”慕容千秋的细眼流露出罕见的锐利光芒,那一脸的肥肉似乎一下子瘦了下去,竟隐约有些见棱见角了。
“死胖子,你究竟多久没摸过剑了?”
我知道十五年前那场决定慕容世家家主的内乱。慕容千秋并不是嫡长子,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慕容一统嫉妒他的才华,几番欲置其于死地,最后终于激怒了他,他和同样受尽欺压的慕容万代一道带着几个心腹突然发难,一夜之间尽屠他的三个哥哥慕容一统、慕容十方、慕容百世及其妻妾子女和手下,逼着父亲交出了家主宝座。从那时起,慕容世家开始进入称霸江北的黄金?br />

江山如此多娇第131部分阅读

金时代,只是内乱同样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家族年轻一代出现了断层,后继乏人了。
奠定慕容千秋江湖地位的那几战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十年来,江湖鲜有他出手的传闻,甚至一年前的镇江一役,他都做了壁上观,武者的嗅觉是鲜血铸就的,远离了刀光剑影的他,还有十大应有的那份敏锐吗?
慕容千秋很快给出了答案。走出近百步,我心中突生警兆,就觉得似乎有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慕容千秋也轻咦了一声。
“杀气!”
按捺住心中的惊讶,我不作声色地朝大街北侧望去,虽然天有薄云遮住了月亮,可那边的景象却依稀可辨。
房屋鳞次栉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高墙朱门气派不凡。门前两只石狮一狰狞一俯首,墙边一溜梧桐,树叶都已落下,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曳,自是根本藏不住人。
没发现丝毫异样,我心中一阵迷惑,眼角余梢中,却见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的慕容千秋也微微簇起了眉头。
“门后?”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低语道,可慕容千秋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啊!这是镇江有名的缙绅范成的宅子,他小儿子就是镇江总捕范佑,范佑虽然和李展关系密切,可绝不会把老爹的宅子拿来当刺客的藏身之所!”
范佑是我的朋友,那是个古道热肠的汉子,当初为了追查刚刚结识的解雨的行踪,我没少麻烦他,自此结下了交情。我下午才和他碰过面,倘若有什么异样,绝瞒不过我的眼睛,可偏偏我和慕容千秋都察觉到,那股杀气的的确确来自范宅。
“莫非…范家出事了?”
心念一动,身子已如箭一般射向了范宅,一道匹练正好从门缝正中央划过,只听咔嚓一声,大门“咕隆隆”地朝两侧大敞开去,前堂一览无余,不见一个人影。
“哪儿来的混小子,敢上范府撒野?”
巨大的响声惊动了门房里的守卫,随着一个老苍头的怒喝,不大一会儿,十几个手执棍棒的青壮小伙子就把我和慕容千秋团团围了起来,却迫于我俩逼人的气势,只是高声叫骂,却逡巡不敢上前。
“我是苏州通判王动,范老总的朋友,为追凶至此,事急不及通禀,鲁莽之处我改日亲向老爷子和范老总赔罪。”我一边不急不徐地道歉,一边打量着众人,这些人虽然个个膀大腰圆,却都没有功夫在身,又都是衣冠不整,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该是范家的护院无疑,而那股杀气也奇怪地消失了。
老苍头毕竟阅人多矣,看我不似作伪,顿时恭敬起来:“大人办案,小老儿不敢饶舌,不过老爷有令,二更一过,敝宅就要大门紧闭,小老儿也没见过有人出入…”
老人边说边用手指着大门,只是目光随之转向门外,他神情却突然一呆。
揉了揉眼睛,奇怪地道:“咦,这儿什么时候多了对石狮子?”
老苍头话音末落,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嘎嘣”的声响,随着这阵细琐而密集的声音,那两头石狮子的身子突然发生了皲裂,只听一声嚎叫,狮身诡异地断成两截,化为人形腾空而起,细小的碎块“哗啦啦”地从四人身上落下,撒了一地。紧接着,数点寒芒带着异响破空而来,眨眼就到了近前。
“十字镖?是倭贼?!”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高速旋转宛如一只光轮的异族暗器正是素卿告诉过我的东瀛忍者的独门暗器十字镖——或者该叫做”苦无”,而隐约可见的蓝芒则是喂了毒的标记。
“可怎么是倭贼?!”我心中一阵弧疑,右臂却飞快地抡了起来。
泛着冷冽蓝光的十字镖直撞上斩龙刀形成的圆形刀幕,发生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便四下乱飞,不知飞到何处。刀上传来的力道并不大,比起唐门的“天狼七星变”,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只是十字镖一个接着一个,速度煞是惊人,变生肘腋之间,我实在无暇顾及旁人,只能祈求上苍保佑,那些被我磕飞了的暗器能少害死几个无辜的人。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大意了!”
身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忍不住暗地里自责起来——我早该注意到这些石狮子的古怪,大明礼制,七品以下官员门前不得用狮子,范家虽富,但以范佑的品秩,还没有资格在府邸门前使用它们,范佑那么精明,岂能轻易授人以柄?而素卿一再叮嘱我,“七化”的”化形”乃是忍者隐形变化接近目标的最主要手段,可自己全没当回事,明明感觉到了危机,却轻易放过了这么明显的破绽,当真是要死于安乐了。
怒喝一声,春水剑法中的最强杀招“满地落红花带雨”含愤而出,斩龙刀织就的光幕就像打落一地残红的暴雨,卷向那四个身上犹带着零七八碎的易形材料的忍者。
施展出幽冥步飞快杀向刺客的我,却没忘记偷偷瞥了身边的慕容千秋一眼:“这班倭贼虽然该死,倒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肥得像头猪似的慕容千秋竟似身轻如燕,仅仅落后了我小半个身子,也不见他手臂有多大的动作,手中的那柄细剑移花便在夜空中悄无声息地划出了一道道肉眼难以分辨的光痕,那光痕倏长倏短,伸缩不定,像极了毒蛇的舌芯子,竟让我背后陡然生出一丝寒意。
真是难得啊!和慕容千秋认识了十年,还是托这帮倭寇的福,才有幸一睹他的真功夫。我暗忖,这剑法虽然不如大正十三剑那般气度恢宏,也不如隐湖心剑那般空灵如仙,可剑走偏锋,自具一格,只是,这就是威震江湖的移花剑法吗?
我不期然想起了慕容万代,想起了他那柄巨剑不留痕施展出来的缠绵悱恻的剑法,一温柔如美人,一阴险如毒蛇,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移花剑法呢?
十字镖来,破,手里剑来,破,飞镰来,破!一呼一吸间,刀光剑影里,三颗人头落地,余下的一人眼见大势已去,却不逃走,手中短刀奋力一刺,直刺向他面前的慕容千秋。
慕容千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左臂轻轻一挥,那又粗又短偏却白白生生的指头诡异地点在了刀脊上,那短刀便倏地飞上天去,而下一刻,慕容千秋的移花剑已经指在了那忍者的喉咙上,他蒙面的黑巾也飘然而落。
“近藤又兵卫?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
看到这张不算陌生的猴脸,我不由得喜出望外,禁不住大笑起来。近藤却毫无惧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目光轻蔑而疯狂。
我心中警念顿生,笑声便戛然而止,宗设绝不会天真地以为一个近藤加上三个小喽罗就能把我解决,定然另有埋伏。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墙边那一排梧桐树上,树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了,可既然这帮贼子能化成石狮子,那这些树…
“来不及了!”近藤用生硬的汉话恶狠狠地道。
一缕淡淡的异味飘了过来,似乎是火药引信在燃烧,刹那间我恍然大悟,猛的一拉慕容千秋向后倒去,一边贴着地皮匍匐远蹿,一边大喝道:“趴下,全趴下!炸药要爆炸了!”
话音未落,就觉得屁股一痛,紧接着身后便传来一声震天巨响,就仿佛一道霹雳砸在耳边,周遭似乎一下子都没了声响,耳中只有一片嗡嗡声。
经历过战火的我知道自己这是暂时失聪了,心下顿时紧张起来,夜战需要一双好耳朵,失聪的我武功定然大打折扣,而倭贼既用炸药,事先必然会准备棉团织物堵塞耳朵,以防震聋了自己,一聋一聪,这时候对上宗设,后果可就难料了。
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我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以便抢占有利地形。
硝烟中的范宅有些模糊,不过依旧能看到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大门和塌了丈余缺口的高墙,护院们趴了一地,不知是死是活。门前,七八个原本围在石狮子旁边的士兵连同马匹倒在了血泊中,这些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此刻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身上几乎没有完整的地方,想来是没救了,而余下的则手忙脚乱地控制着受惊的战马。倒是邱福几人有士兵做挡箭牌,俱是毫发无损,迅速向我靠拢过来。
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这让我稍稍放下心来。伸手向伤处一摸,却是几块尖锐的石头扎进了我的屁股,这点小伤倒无碍大局。慕容千秋却是龇牙咧嘴的一脸苦相,额头不知在哪儿撞出了一条大口子,血流满面,嘴唇不停地翕合,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后背已是血肉模糊,而半条死人胳膊更是无巧不成书地插在了他的大腿上,胳膊上犹带着皮肉和小半截手掌,腕上缠绕的黑带松散开来,随风飘荡,鲜血从耷拉着的半截手掌中一滴滴地滴落下来,竟是诡异异常。
“妈的,死了还咬人一口!”
认出这是近藤的断臂,我不由狠狠骂了一句,估摸慕容千秋大概和我一样失聪了,便打了个手势让他留意周围,俯身想去帮他处理伤口。身子刚挪开半尺,慕容千秋突然小眼圆睁,右掌闪电一般击出,雄浑的掌力生生撞在丝毫没有防备的我的肩头,一下子就将我打飞了出去。
“你疯了!”明知道他听不见,可莫名其妙挨了一掌的我还是忍不住大声吼叫起来,只是话一出口,我就发觉自己虽然肩头生疼,可周身经脉并无一丝异样,心头忽地一动,就见慕容千秋缩成一团肉球飞快地朝墙根滚去,我也连忙藉势在地上拚命翻滚起来。
果然一股劲风擦肋而过,肋下顿时一阵火烧火燎地疼,眼角余光中,数支雕翎箭沿着我翻滚的路线深深没入土中,最近的一支离我仅仅一寸,那箭杆犹自颤个不停,而我和慕容千秋原来躺着的那个地方,三个秦楼护院已被射成了血葫芦。
一二三四,四阳珠链!
“乐茂盛!你好大的胆子!勾结倭贼,想造反啊!”终于躲到了一棵梧桐树后的我很快就弄清除了谁是暗中的偷袭者。
怪不得当初在南汇嘴和黑石崖,宗设排兵布阵有如神助,甚至轻而易举地就歼灭了胡链部,原来乐茂盛早和宗设勾搭到了一处,我恍然大悟,可转念一想,南汇嘴和无名岛乐茂盛一攻一守,杀死倭贼无数,也是不容抹煞的事实,乐、宗两人究竟演的是那出戏?
不管怎样,我终于知道今晚对头暗杀的目标并不是慕容千秋,而是我了。只是,我进镇江不过半日,乐茂盛和宗设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作出了反应,甚至在城里设好了埋伏?
这绝非乐、宗两个外乡人力所能及的!我心中洞若观火,眼下宗设集团只有宗设、宗设情妇阪本初芽和华青山三人精通大明官话,而宗、华两人的通缉令从北地的京城一直贴到了南国的广州,让他俩不敢轻易露面——通缉令上的画影图形可是我亲手绘制的,宗设集团和外界联络的能力已经相当脆弱,没有外人相助,他们连进城都很困难,而乐茂盛的行动也受着田见明的制约,单凭这两方之力想在短短六个时辰内布置出这么一个相当有水准的杀局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谁是乐、宗两人的同谋?我一下子想到了宗设、大江盟和丁聪三者间那错综复杂的关系,莫非真是大江盟?可大江盟似乎又没有能力在镇江玩出太大的花样,毕竟这是槽帮的地头,难道说槽帮真和大江盟沆瀣一气了?
吞了颗唐门秘制的解毒丹以防万一,我一边调理内息整理思路,一边朝来箭的方向望去。
巨大的爆炸声惊起了熟睡的人们,古津大街上的几乎所有人家都点亮了灯火,一时间整条大街灯火通明,就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夜幕初降华灯初上的那一刻,更有胆大的开门趴窗的张望起来,只有对面那座大宅静悄悄的不见一丝动静,和周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死…”耳边傅来邱福的声音让我稍稍松了口气,虽然那声音听着很不真切,可毕竟有了点听力,聊胜于无。见连滚带爬爬过来的邱福三人身上都带着多处箭伤,知道他们派不上用场了,目光便转向了军士们。
逡巡一圈不见裘松的影子,想起他靠石狮子最近,估计已经阵亡了,好在乌德邦治军有方,活下来的十几人并不如何慌乱,收拢在一起商议两句后,一骑突然朝来路狂奔而去,余下的则布成圆阵,缓缓向我靠拢过来。
“别情,对面情形不对头啊!”躲在旁边梧桐树后的慕容千秋一边大声提醒我,一边拔出断骨,那断骨看来扎得颇深,疼得他连声音都变了调,鲜血顷刻间就染透了他的长袍,他飞快点了几处|岤道,血才堪堪止住。
我扔给他一颗解毒丹,刚想告诉他,对面十有八九是乐茂盛及其部下,却见对面宅子的大门猛然打开,一队队手执兵器的精壮汉子从院子里蜂拥杀将出来,汉子们俱是黑衣黑裤头扎白带,胸前俱绣着斗大的一个“槽”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大义凛然,慷慨激昂。
为首一人,年不过而立,身长八尺,膀阔腰圆,即便在北地也难见到如此高大雄壮的汉子,正是何庆死后接任槽帮副帮主的湖广后起之秀张长弓。
第六章
杀倭贼?
我和慕容千秋面面相觑,两人谁也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张长弓的出现并不出人意料,可为什么目标对准了倭贼,难道他们不是同伙吗?可不是同伙,他们怎么知道这里埋伏着倭贼呢?
“张长弓,你在弄什么玄虚?!”慕容千秋忍不住从树后闪了出来,指着张长弓喝道。
张长弓恍若未闻,手中长刀一指慕容千秋,他身后百余帮众便齐声高呼:“槽帮好汉杀倭寇,大明江山万万年!杀!杀!杀!”
边喊边朝慕容千秋冲了过来,古津大街宽不足五丈,这群槽帮弟子眨眼便冲过了大街中线,那十几个军士想上去阻拦,却很快被汹涌的人潮冲乱。
好毒辣的计策!我顿悟对手的用心,心下不由一凛,移花接木加嫁祸江东,竟是要名正言顺地取我性命!那口号虽然粗俗鄙陋,却有极强的煽动力,不少百姓拿起了扁担烧火棍冲出家门,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我知道盲从的民众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蚁多咬死象,当年与萧雨寒齐名的一代豪强乐放天就是死在了一群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乱民手里。面对这亢奋的人们如果不知进退的话,就算我和慕容千秋联手,怕也要生生累死了,即便没累死,在暗中以逸待劳的乐茂盛也绝不让我有丝毫喘息之机,那时再对上四阳珠链,我只有死路一条!除非现在就远扬而去,否则只有用我的官家身分让那些发烫的脑袋冷却下来,才是唯一的活命之路。
然而近藤的出现,让我忍不住想冒一次险——宗设是个祸根,今番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下,何况还捎带着个乐茂盛!关键是要让眼下这些无知的人们知道,我并不是倭贼,而是抗倭英雄王动!对方既然打着杀倭贼的旗号,自然是不愿和官府作对,事情大有可为。
顾不上理会乐茂盛“四阳珠链”的威胁,我闪身站在了慕容千秋身边,高声喝道:“住手!我是苏州通判…”
话刚开了个头,我就觉得身子斜后方一道劲风压体,知道有人暗算,暗叫一声不妙,来不及把话说完,人已鬼魅般地闪向一旁,只见一只拳头大小的光轮从我身侧掠过,正切进了一名槽帮弟子的胸膛,那汉子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事情发生的太快,旁人只看到我从树后闪出来,那槽帮弟子便中了暗器,自然把我当成了罪魁祸首,一时群情激愤,向我杀将过来。
倒是张长弓似乎认出我来,脸上顿时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表情,脚步也缓了下来,待身边几个槽帮弟子越他而过,冲到了他的前面,他才反应过来,大声叫道:“大家住手!是王动王大人…”
几枚激射而来的十字镖打断了他的话头,排在名人榜榜尾的他大概是初次遇到这种异国暗器,一时应付的左支右绌,再没功夫替我辩解。
我心头大定,看来槽帮不像是反水,倒像是被人蒙蔽了,解释开来,正好变成我的援军斩杀倭贼。可惜我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张长弓明明喊出了我的身分,可那些槽帮弟子竟似充耳不闻,依旧呐喊着朝我冲杀过来。
难道这些人都聋了不成?我满心的疑惑,忍不住朝众人头上望去,猛然发现每个人的耳朵都在白色绷带下高高凸起,像是生出了两只角似的,心下顿时醒悟过来,原来他们竟都堵上了耳朵,难怪听不到别人说话了。
我既惊讶又好笑,只是我却没时间解决眼下的窘境,暗算我的那枚十字镖力道十足,自己眼下听力大损,稍一分心,很可能要吃大亏,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这个可怕的偷袭者。
一脚踢飞一个接近我的槽帮弟子,我高声叫道:“宗设,你给我出来!藏头露尾的,还算什么武士?!”宗设集团中能有这等功力的仅寥寥三几人,近藤已死,华青山又不善暗器,不是宗设,就是阪本,而发起第一击的自然是宗设的可能性最大。只可惜我听不到远处的动静,等我转向那枚十字镖的来向时,只看到渐渐围拢上来的槽帮弟子,发镖之人却不见了踪影,想起素卿告诉我,倭人武士最重视自己的尊严,便激将起来。
话音甫落,旁边几株梧桐树上的枯枝突然活了过来,紧接着,十数道寒芒划过夜空,飞向拥挤的人群,人群中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而后面的人看到这诡异的景象,俱都惊叫起来。
惊叫声中,树上的两个东瀛忍者飞身而下,直扑张长弓而去,几个槽帮弟子上前阻拦,却被两人手起刀落斩成两段,那以命换命的凶狠刀法一时间震慑住了众人,让那两人轻易地杀到了张长弓的近前。
我却放下心来,那两贼虽悍不畏死,武功却是稀松平常,刀法剽悍的张长弓正是他们的克星,对付他们反比对付暗器来得轻松。于是我一边应付着槽帮弟子的进攻,一边飞快地把仍留在梧桐树上发射暗器的倭贼查看了一圈,却没发现扎手的人物。
见我和慕容千秋处处手下留情,围攻的槽帮弟子以为我俩软弱可欺,个个奋勇向前,攻击越发大胆。而我找不到宗设:心中渐生不耐,下手便狠了三分,斩龙刀一剑刺穿了离我最近的少年肩头。
血花飞溅中,少年惨叫一声,突然仆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慕容千秋心里大概也憋着一口气,又没看清那少年究竟是怎么死的,以为我开了杀戒,当下不再留情,移花剑陡然快了三倍有余,一伸一缩,两个槽帮弟子顿时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眨眼间三人丧命,近前的几个槽帮弟子顿时眶皆欲裂,不退反进,竟似要拚命一般。慕容千秋则是剑出如风,转瞬间又剑毙两人,槽帮的攻势才逐渐缓了下来。
在少年倒地的一刹那,我便看到了深深嵌入他后脊梁的那枚十字镖,晓得宗设是把这无辜的少年当作了挑动众人情绪的工具。
看到槽帮弟子悲愤的眼神和奋不顾身的抢攻,我心中一叹,宗设的诡计到底还是得逞了!而他这一手不但影响着今晚的战局,甚至影响着今后江湖局势的发展——死了人,不管有什么理由,慕容和槽帮的关系都要蒙上一层阴影,一旦处理不当,两家很可能反目成仇。
隐约猜到眼下的一切很可能是大江盟设的局——它可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槽帮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可怜虫罢了,然而事已至此,再埋怨槽帮个个都是猪脑已毫无意义,再说,慕容和槽帮反目同样符合我的利益,算起来我倒要感谢大江盟。何况,倘若能藉机杀了宗设,自己虽然遭到暗算,可并没有亏本,反倒大有赚头,目光遂如雷似电扫向了少年身后。
总算老天开眼,在一群槽帮弟子中间,我终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相貌平平,个头不高,又穿着槽帮的衣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竟差点让我错过了。“宗设,拿命来!”我精神一振,大吼一声,挥刀杀去。
不再约束自己武功的我陡然发出的强大气势终于让围攻的槽帮弟子胆寒了,纷纷朝一旁闪去。宗设却不为所动,当他发现我已经认出他的时候,他甚至不再游移躲闪,反倒冷冷地望着我,那目光里满是怨毒和仇恨。
眼看离宗设仅有十步之遥,我猛吸一口气,内力提到十成,斩龙刀横在胸前,再近两步,就是天魔杀神的最佳攻击距离,就算是神仙,我也要把你的性命留下!
九步、八步!我双足一点,身子已如大鸟一般腾空而起,可就在这时,我只觉得左胯一凉,一股寒气骤然逼来!
下意识地在半空中一拧身子,却依旧没能躲过悄无声息偷袭过来的那口钢刀,锋利的钢刀带出一蓬血花从我身边划过,才被我一指弹落在地。
宗设眼睛陡然一亮,身形立动,一反手从背后抽出斩马刀,如出闸猛虎似的直扑过来,眨眼就到了我的近前,斩马刀顺势横劈,快如闪电,竟是要把我一刀两断!
来不及咒骂华青山——他该是那个卑鄙的偷袭者,斩龙刀奋力斜劈下去,正和斩马刀砍在一处。可方才为了躲避偷袭,我已经失去了最佳的出手方位,在半空中又无处借力,力道不足七成,虽然拦住了斩马刀,可刀上传来的那股绝大的力量却震得我胸口一窒,虎口发麻,斩龙刀更是险些脱手而飞,还好我应变迅速,藉势向后飘去,才堪堪躲开了这要命的一刀。
“这厮的毒伤竟然痊愈了?!”
这样的结论让我一下子失望到了极点!按照原先得到的情报推算,解雨的那一剂毒药至少折损了宗设三成功力,我有把握五招之内摘下他的首级,之后,自己仍有余力从槽帮的包围圈中从容脱身而去,可眼下宗设竟然奇迹般地武功尽复,想一对二真刀真枪地杀死与十大不相伯仲的他,除非他肯配合,而我又肯付出相当的代价,否则,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我如愿以偿,也绝逃不过乐茂盛的一箭!
自己竟然打错了如意算盘!
可不容我懊悔,宗设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上来,一刀紧似一刀地向我劈来。
他刀法极似连家拔刀诀,直来直去全无花巧,却是迅疾如雷,又占得先机,竟逼得我一连防守了七刀,却无法攻出一招!而这七刀攻防虽然都是刀法中最简单的劈相挡,却凶险无比,饶是我和宗设功力深厚,都架不住这生死相搏的巨大消耗,霍霍刀光中已是汗珠飞舞,喘息声不绝于耳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鲜血正不住地从左胯伤口渗出,那道伤口虽不深,却足有半尺长,越是发力,血就渗得越快,而左肋的箭伤也针扎一般的疼痛,还要一心二用提防华青山,知道再让宗设这么攻下去,迟早要落败而亡。而慕容千秋那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竟没有跟上来助我一臂之力,心里紧张得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好在当初为了混入大江盟,我曾在拔刀诀上下过一番功夫,对破解拔刀诀颇有心得,使出弹荡两种奇妙手法侵消着宗设的刀势,斩马刀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地减弱下来。
宗设似乎有所察觉,第八刀虚晃一招,刀法陡然一变,斩马刀似慢实快地在夜空划出几道光痕,仿佛如丝秋雨飘了过来,肃杀而缠绵。
“你喜欢雨?好,我陪你!”
我心头大定,虽然宗设这路刀法从没见过,可师傅说过,我心思玲珑,对付我,那些精致巧妙的招数反不如简简单单的一劈一刺来的管用,不假思索地一抖手腕,春水剑法的绝招“小楼一夜听春雨”便潇洒而出,一下子就把那雨丝搅得纷纷乱,顷刻间攻守易位,我竟一下子占得了上风。
我甚至还有闲暇观察周遭的情况,大概是宗设的装束迷惑住了一干槽帮弟子,弄不明白自己的帮会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绝顶高手,于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奇,只是这等高手对决是丝毫没有弱者插手的余地,他们只是团团围住我和宗设,一边小心戒备,一边犹豫着替似乎是自己人的宗设呐喊助威。
人群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无法得知慕容千秋眼下的处境,只是从树上倭贼发射的暗器路线看,那些可恶的倭贼明显是想误导槽帮,而耳边传来槽帮弟子的一声声怒喝也证实,慕容千秋正陷入了围攻中,和槽帮的误会想必是越结越深了。
这张长弓难道是死人啊!我心中疑窦复生,就算慕容千秋满脸血污,张长弓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可打到现在,他也该知道慕容千秋的身分了,虽说槽帮弟子都莫名其妙地堵上了耳朵听不到声音了,他必定还有其它方式指挥众人,那两个倭贼又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早该空出手来了,怎么还不制止自己的手下?!
再说,这么大的行动,身为帮主的李展岂能置身事外?可他人哪?
宗设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似乎没料到自己的变招非但没有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反倒落了后手,三招过后,眼看斩龙刀的光芒越来越盛,他突然大喝一声,竟不顾刺向自己胸膛的一剑,把绵绵秋雨化作狂风暴雨,斩马刀径直斩向了我的脖颈,竟是要与我同归于尽!
我心中顿时大骂宗设卑鄙无耻,却不得不承认,这卑鄙无耻的打法却正是扭转战局的唯一途径,想来宗设也猜到了,正享受着奢华人生的我绝不会和他性命相搏。
只是就想这么轻而易举地抢得先机,宗设你未免太小瞧人了!
鬼魅般地向前跨了一步,斩龙刀却是由繁化简的当胸一剑,这一剑运行的轨迹几乎和杭州灵隐寺魏柔的那一剑“心香一瓣”一模一样,可在不动明王心法催动下的这式隐湖心剑秘招却有着超乎我想象的绝强威力,我受损的耳朵竟然听到了“嗤嗤”的破空声,甚至隐约看到斩龙刀刀尖似乎闪烁着豆大的剑芒,刹那间我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宗设不闪躲的话,这一剑绝对会要了他的小命,而斩马刀却伤不了我分毫!
宗设果然识得厉害,被迫侧身,斩龙刀遂带着一溜血光倏地从他胸前划过,只是我全力发出的这一剑丝毫没有变招的余地,明知道宗设勉强劈向我后颈的那一刀力道弱得可怜,却根本无力回挡,只好顺势向前冲去,脚下施展幽冥步,又顺手拉了个槽帮弟子当挡箭牌,这才转过身来,硬接硬挡住宗设调整之后一口气劈出的三刀。
故技重施又刺中了宗设两剑,可局面却一下子凶险了万分。宗设固然血透衣衫,一刀弱似一刀,可他不要命的打法却让我不得不付出十二分的力气,而我临阵自创的魔门版“心香一瓣”又太耗内力,两人刀来剑往不过五个回合,内息已消耗了大半,到了贼去楼空的边缘。所幸宗设情况似乎更差,大量的失血让他脸上全无血色,刀法也有些散乱起来。
“再打下去,宗设想逃都没得逃了,就算自己少不了要重伤一场,可他必死无疑,难道…”猛然想起暗算我的华青山,我顿时明悟于心。
放过了宗设几个明显的破绽后,我终于祭起了天魔杀神。
斩龙刀不出所料地击溃了斩马刀的防守,顺势劈在了宗设的肩头。宗设突然怒目圆睁,大吼一声,舍了兵器,双掌闪电出击,一下子钳住了斩龙刀。
“你要,那给你好了!”我冷笑一声,紧握刀柄的手突然撒开,身子疾速朝一旁闪去,果然就见一大一小两只钢圈飞驰电掣而来,一左一右,重重地砸在了宗设的胸口!
那锋利的钢圈似乎正好切开了宗设的心脏,他“呵呵”两声,脸上浮起一层古怪的表情,随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见宗设终于授首,我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来。
长笑声中,我鼓起余勇。拔出新月一文字,一指正要逃之夭夭的偷袭者,高声喝道:“华青山,你这个认贼作父的败类,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那人正是我一直苦寻不到的华青山,宗设胸前那对日月乾坤圈已经将他的身分暴露无疑,他如丧家之犬一般仓惶向人群中钻去,甚至来不及收回自己赖以成名的兵器。
我仅追了两步便知道,单凭我一己之力,怕是拿不住这厮了,和宗设的一场搏命厮杀几乎耗光了我的内力,丹田里空荡荡的,余下的功力尚不足平素的一成,倘若华青山知晓我的状况,就不是我抓他了,反倒是我要小心自己别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出我的外强中干,华青山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畏惧竟然一扫而空,只是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脸却变得狰狞起来,半晌,他突然仰天狂笑。
“认贼作父?笑话!我本来就是日本人,何来认贼作父!”
“哈,我倒忘了你娘是倭人了!”我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偷偷调理内息。
“倭人!”我的话似乎一下子触动了华青山的要害,他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所有的日本人都被你们叫作倭人,所有的日本人都被你们当作倭贼!我娘亲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到头来还是惨死在你们这些中华上国礼义之邦的汉人手里,只因为她是倭人!天理何在?试问天理何在?!”他声嘶力竭地叫道:“说我是汉j,我呸!我是日本人,日——本——人!”
我一时愕然无语,我不知道怎样的仇恨才能把一个生于大明长于大明的汉人活生生地变成了一个倭人,可我隐约察觉到,这和我前任的前任有关,为了打击当时如日中天的快活帮,官家无所不用其极,利用华青山之母的倭人身分来制造快活帮副帮主华不为和极端仇视倭人的帮主萧雨寒之间的矛盾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华氏之死也就顺理成章了。
“辣块妈妈的,你这汉j倒他奶奶的有理了!”
慕容千秋终于从人群中杀了过来,大腿上两枝入肉三分的雕翎箭和他蹒跚的步伐让我明白他为何来迟了。
听到华青山的嘶吼,不知内情的他愣了一下,旋即怒骂道:“你他妈吃谁的,喝谁的,谁把你养大的,谁教你武功的,好么,倒反咬一口了!丧天良的东西,养只狗还知道护主报恩哪,你他妈连畜牲都不如!”边说边举剑冲向华青山。
明晃晃的移花剑让华青山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眼中倏地闪过一丝惧意,返身就逃,连头都不敢回一下。槽帮弟子虽然弄不清他的身分。却因为他穿着槽帮的衣服,便纷纷让路,把正杀得一个倭贼几无还手之力的张长弓让了出来。张长弓见我紧追华青山不放,眉头一皱,突然舍了自己的对手,一刀劈向了华青山。
已是惊弓之鸟又失了兵器的华青山发挥不出自己一半实力,竟被在名人录上比自己足足低了四十位的张长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没过五招,就被对手一指点中膻中大|岤,顿时委顿在地。
我心情一松,只觉得浑身无力,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强打着精神,我一拱手:“张帮主,多谢了,把人给我,你赶快制止手下,别再打了!”
此时槽帮弟子早被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待张长弓吩咐,大多已经停下手来,面面相觑。倒是张长弓一脸茫然,然后好象恍然大悟,飞快扯下头扎,取出耳中堵物,拎着华青山走过来,将人扔到了我的近前。
“大人,敝帮得到线报,说有倭贼,却没想到是您…”他神情颇有些紧张,说话就有些词不达意,听着倒像是我交通倭寇似的。
我气得哭笑不得,指着华青山道:“张帮主,难道你们槽帮没收到官府的海捕公文吗?…收到啦!那好,你仔细看看,他究竟是谁?”
张长弓蹲下身子,看了几眼,诧异道:“咦,好象是华青山,可他…怎么没气了?”
我一愣,虽然我巴不得华青山早死早投胎,可也要等我问清楚他和乐茂盛是如何勾结的才可以去死,便连忙俯下身去。
刚凑到近前,华青山紧闭的双眼突然大睁开来,蜷曲的右腿猛然踢出,直取我的小腹。
“陷阱!”我心中方生警兆,却见张长弓右臂陡然一挥,反手就是一刀,大刀竟直扎向我的胸膛!
变生肘腋,我浑身寒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左手如挥琵琶拂向张长弓那致命的一刀,原本已近油尽灯枯的我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的力气,一掌击在刀脊上,竟将大刀生生拂了出去,可华青山那快似奔马的一腿却怎么也躲不过去了,我只觉一股大力直撞上小腹,仅存的内息被这重逾千钧的一脚完全?br />

江山如此多娇第132部分阅读

全踢散,喉头不由一甜,人顿时飞了出去。
“想不到我王动竟命丧宵小之手!”试图控制住自己落地的姿势,却发现手脚俱不听使唤,知道自己武功尽失,再没有力量抵挡紧追而来的华张两人,心头一凉,人已极其狼狈地摔向地面。
只是在落地的一刹那,我突然听到一声撕肝裂肺的惊叫,那惊叫满是恐惧、绝望与哀伤,让我心房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在迅速地由远而近的惊叫声中,一只穿着白色绣花鞋的三寸金莲带着一缕熟悉的香风从我眼前滑过,重重地点在张长弓的太阳|岤。人影相错,华青山脖颈上的一枝凡自颤个不停的雕翎箭映入眼帘。
然后,我浑身一震,眼前的一切尽数没入黑暗之中。
第七章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似是而非、光怪陆离,只是我记不清究竟梦见了什么,只记得一声绝望的惊叫——那声音我实在刻骨铭心。
“别情,我服了你了,真的服了你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慕容千秋那张贴满了膏药的谄笑胖脸:“魏姑娘天仙一般的人物都为你谪落人间了,你可真不愧是江湖头号…”
“她人呢?”我打断他的话头,眼珠逡巡了一圈,只看见慕容千秋一人,却不见佳人芳影。
“回隐湖了。”慕容千秋边说边递给我一只香囊:“喏,这是弟妹留下的,说里面有她师门秘制的疗伤圣药九九回天丸,一天九丸,连服九天——她可是真担心你,就是脸皮太薄,辛垂杨几句话,就让她乖乖跟着走了,我本想拦着,可转念一想,这是你的家事,我这手不好伸啊!”他脸上有些悻悻,想来辛垂杨没给他好脸色,偏偏我的命又是人家救的,倒也发作不得。
“慕容,给我个面子,我不想把阿柔的事情弄得满城风雨。”
魏柔想必早在镇江了,甚至住处都很可能在馆驿左近,但她显然没有辛垂杨那般畅通的消息来源,也就不知道我已经到了镇江,能够适时出现,或许还是拜倭贼炸药所赐,而辛垂杨瞒下我的行踪,让我好不容易产生的一点好感顿告烟消云散。
她走得也不安心吧!我边想边接过香囊,熟悉的淡雅香气扑鼻而来,勾起我心底一缕柔情。打开香囊一看,里面是只精致的小瓷瓶,想必装的就是回天丸。魏柔明知道我有雪莲玉蟾丸却仍将它留下,自然是不放心我的伤势。
一提内力,立刻察觉出丹田里残留着一道微弱的真气,知道这是魏柔留下的,慕容千秋说,她在替我包扎伤口治疗内伤后才悄然离去,默运内力一周天,真气虽弱,但在七经八脉中的运行还算顺畅,惟有几处不为人知的奇脉尚显艰难,想来是魏柔不熟悉不动明王的调息路线,不敢贸然相试的缘故。
这丫头知道疼人了,我摸着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心底涌起一丝甜蜜。
隐湖本就没想把魏柔培养成一个讲究妇德妇容妇功的深闺中人,她的女红还是跟宋三娘学的,且不过学了半日而已,是典型的心灵手不巧,这绷带末了扎出的一朵花该费了她不少功夫吧!
出了会神,我运气试起了那几处奇脉,不动明王心法能有如此威力,倒有一半功劳要记在它们头上。出乎我的意料,它们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般瘀结堵塞,我不由得怔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
这想必就是易筋经的功劳了!我感慨万千。和少林寺固然是利益之交,但少林总算清楚我的价值,虽说限于寺规,无法将易筋经传给我,不过对我开放的其它绝技已足以让我管窥到易筋经的奥秘。在京城我已经试着将易筋经和不动明王心法融合在一起,出京拜访少林后,新心法更是渐渐成型,只是勤修苦练了一段时间不见成效,我的信心都有些动摇。如今看来,自创的新心法进攻威力未必强过不动明王心法,但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保命功夫——华青山那一脚重创我的丹田,若是用不动明王心法调理,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复原,而依靠新心法的神奇和魏柔的襄助,眼下内力业已恢复了五成。
按下对佳人的思念,我起身洗盥了一番。这是一座充满了铜臭气的宅院,一切都俗不可耐,而慕容千秋也一身暴发户的打扮,看着比他那副听月阁老板的面孔还低俗了许多,进进出出的内堂使唤丫鬟粗鄙得还不如慕容府上的烧火丫头,眼前的这一切让我明白,这里定是慕容的一个秘密据点。
“昨晚上的事情太蹊跷了,我不得不防。”
慕容千秋细说起我昏迷后发生的事情。辛垂杨和魏柔在我最危急的时刻突然出现,魏柔急于救我,结果一脚要了张长弓的性命,而华青山则被说是闻讯而来的乐茂盛一箭穿喉。
“我本想把你送回馆驿,可乌德邦那混球非要找我问话,而乐茂盛就住在你隔壁,我岂能放心?便和弟妹一道把你偷偷送到这儿来了,想必眼下镇江府正在全城搜捕我哪!”迟疑了一下,慕容千秋又将信将疑地问道:“别情,你说乐茂盛勾结倭贼,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不容置疑地道。
“这么说,暗杀你的那几箭都是他射的?”慕容千秋眨了眨小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斟酌道:“可我看那箭法很像魔门九天御神箭法中的九阳珠链…”
“殊途同归罢了。”我明白慕容千秋在试探什么,乐茂盛是武承恩的弟子,倘若那真是九阳珠链,武承恩的身分则呼之欲出。朝廷虽然下反对官员修炼武功强身健体,却也没明确支持,怕的就是为官者和江湖的关系过于密切,更何况魔门的名声实在不佳,我不想再给武承恩带来什么麻烦,遂道:“军中重弓骑,自有一套弓术。”
慕容千秋目光闪烁,显然不太相信我这番说辞,不过他并没有怂恿我去揭穿乐茂盛的真面目。华青山和张长弓的死,已经让我失去了证明乐茂盛私通倭贼的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证据。我也知道,想从槽帮这里打开缺口耗时耗力,何况目前我尚无余力顾及此事。
可转念一想,既然宗设已死,乐茂盛是否私通倭贼已无关紧要,而他背后的主使者,不外乎丁聪等几个政敌和江湖那几大豪门,不管有没有乐茂盛,这些势力都是我要打击乃至毁灭的对象,当务之急倒是要尽快除去乐茂盛这个祸害了,倘若真去证明他私通倭贼,反而会让武承恩的名誉受损。
于是我一面打定主意,准备将昨晚发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通知竹园、京城得意居、众师娘以及武承恩、沉希仪以防万一,一面在心里宣判了乐茂盛的死刑,嘴上却转了话题,问道:“槽帮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走那会儿,镇江卫已经将局面控制住了,只是张长弓的几个心腹负隅顽抗,都被抓了起来。”慕容千秋没敢多问,顺着我的话题道:“听槽帮弟子说,张长弓昨晚召集人手,说接到线报,有倭贼要大闹镇江,槽帮要保家卫国。又说贼人中有妖人会用声音魔功迷惑人的心智,故而大家都堵上了耳朵,进退完全看张长弓的手势。”言罢,他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别情,我原本很看好张长弓的,在他身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没想到他竟是大江盟的卧底!”
“这么说来,他反而不太可能是大江盟的人。”心思转移到张长弓身上,这个谜一般的人物也颇让我头疼,沉吟片刻,才道:“换作你是大江盟的卧底,有机会打入慕容世家,你会拒绝吗?”
慕容千秋的心思我洞若观火,他巴不得把一切罪名都推到大江盟头上。可张长弓究竟是什么来历,我一时也找不到答案,而其中的关键自然是他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宗设有杀我的理由,虽然在我看来,他这种同归于尽的自杀式复仇未免不划算得近乎儿戏,武功尽复的他若是能耐下心来,很可能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以最小的代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乐茂盛同样有杀我的理由,夺妻之恨,这可是每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耻辱,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如果张长弓是这两人的同党,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剩下的只是要深挖宗设和乐茂盛之间的秘密。然而,出身寒门的张长弓身世却是相当清白,他师傅顾海是湖广道上的成名人物,虽然名气远不如自己徒弟,可那套“血战十刀”的确是他传给张长弓的,只不过天分甚高的张长弓把它练到了顾海无法企及的高度罢了。师徒二人都是湖广黄州人,那里根本没有倭贼出没,说他是宗设的人,自然相当牵强,何况素卿和宋廷之也说,宗设虽然很想在中土收买拉拢江湖中人,却极不成功,至于华青山和赫伯权完全是特例——华青山的母亲本来就是倭人,而赫伯权则是被丁聪所迫。
于是我很快就把宗设排除在外,张长弓和宗设应该只是合作而已,绝不是什么隶属关系。而他来江东进入槽帮不过两年,似乎也很难和乐茂盛结下如此深厚的友情——昨晚他的所作所为可是冒着杀头的危险,而事实上他果然为此丢了性命。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江湖客过得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这是每个江湖汉子应有的自觉,可无论如何,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倘若是乐茂盛说动了张长弓,那么他到底下了多大的本钱,让张长弓甘愿为他两肋插刀呢?
我突然想起慕容千秋方才的话,慕容千秋是个很慷慨的人,为了拉拢张长弓,开出的价码定是相当诱人,然而张长弓却出人意料地拒绝了。面对一个富贵不能滛的汉子,乐茂盛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来得到并维系他的忠诚吗?
不过,不管张长弓是隶属于哪派势力,他的身分却是槽帮的副帮主,想削弱乃至瓦解槽帮的势力,这是一个绝佳的借口。只可惜眼下已是日上三竿,离事发足有四个时辰,足够让在镇江有着深厚官场人脉的李展上下打点,把一切责任都推诿到张长弓的身上了。
“槽帮这么大的行动,身为帮主的李展岂能不知?昨晚的事,他难逃其咎!”
“大人,窃以为,或许眼下并不是追究槽帮责任的最佳时机。”我话音甫落,却见门帘一挑,昨晚一去不复返的隋礼施施然走了进来,进屋便深施一礼:“不才有负大人和东主的厚望,未能请到援兵,反累大人和东主受惊,实是罪该万死!”
慕容千秋见我脸色有些不豫,连忙解释道:“隋先生出龟鹤楼没多久,就被槽帮弟子扣押了,直到今早上槽帮大乱,他才得以脱身。”
“扣押不才的槽帮弟子并无害人之心,只是在执行张长弓的命令,张说,东主涉嫌勾结倭贼,只因没有证据,故而先行扣押。而不才在槽帮听到消息,说李展昨夜大醉,早晨还是范大人把他从被窝中拎出来的,对旷晚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我冷冷望着隋礼,却一言不发。
隋礼讪笑了两声,道:“当然,知与不知,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这却给了我们一个缓和关系的借口。”
“倘若李展并没有反水,他最怕的就是东主误会他,而昨晚之事又落下了口实,镇江卫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它,事实上,镇江卫已经开始抓人了,一旦大人和东主抛弃他,槽帮覆灭指日可待,那李展反水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就算他反水了,现在也该明白,大江盟是拿他当枪使,哪像我们东主这般推心置腹地待他,他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倘若槽帮覆灭对大人、对东主有利的话,我们自然可以顺水推舟,可如此一来,东主不仅少了一个强援,而且槽帮不甘束手就擒,势必要竭力反抗——拉起造反大旗,李展是绝没有这个胆量的,可经营槽运这么多年,跟几任槽督都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完全可以上告打官司,而它弟子众多,无法一网打尽,像白大人那样以霹雳手段处置南海剑派的方式在槽帮身上很难行得通,最后必然演化为庙堂之争,对大人、对东主都无益处啊!”
慕容千秋频频点头,显然隋礼已经说动了他,而我冷静下来,也明白槽帮的覆灭至少目前对我来说意义不大,一旦镇江出现真空,我一时还没有力量来占据这个要冲,反倒便宜了别人,索性先让槽帮多活几日。
不过,藉机削弱槽帮的实力却势在必行,否则,日后很可能成为我驾驭镇江的绊脚石。和慕容千秋、隋礼商议了一番,我遂秘密拜会了乌德邦。
见我无恙,乌德邦自然喜出望外,而沉希仪的面子和两万两银票也让他痛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李展交由镇江府看管,严加搜捕除李展之外的槽帮中高层干部,并放出风声,说槽帮勾结倭寇,以动摇其基层弟子对帮会的信心。
临告辞前,我似乎无意中提起了乐茂盛,乌德邦不虞有他,说乐正在府衙做笔录。匆匆赶往镇江府衙,却不见这厮身影,花了二十两银子才打探出来,他和田见明几人刚刚离去不久。
一路追了下去,却是往东门而去,我很快就猜到,乐茂盛定是想逃离镇江了!
这厮倒是属耗子的!我心中不由暗骂,一时踌躇起来,本想易容在城里狙杀了他,不成想他竟然溜得这么快。而到了城外,弓箭可以尽情发挥,面对乐茂盛和他四个部下五张强弓,仅剩五成功力的我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
看来只能让六娘想办法在半路狙击他了。我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决心调整计划。乐茂盛的马再快,也快不过老马车行的八百里加急,六娘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等乐茂盛到了苏州,六娘加上竹园众女特别是解雨的暗器,完全有能力把他留下。
东门便有老马车行的门面,送出八百里加急密函后,我尚不死心,想试试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出手机会,遂出了镇江城。
城外不远处茶棚里一个焦急张望着城门进出行人的小伙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认出他是随萧光一道来镇江的魔门弟子郭太平,心头不由一动:当初给萧光的命令,是两日后在此汇合,莫非他发现了什么不成?
打出魔门秘传的手势,郭太平这才认出我来,一边好奇地望着我的脸,一边小声禀告:“教主,属下等在城南三十里的桃花坡发现了一队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共十三人,眼下正落脚于桃花坡的一个小客栈里。这帮人行踪诡秘,不像是要去应天参加茶话会的样子,萧师兄怀疑是倭贼的同伙,怕打草惊蛇,便让属下和王子杨王师兄一道回城请示教主,要不要先解决了他们。可王师兄进城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却不见他回来,属下都快急死了!”
“城里出了点事,子杨找不到我,自然没法出城,你不必担心。”见郭太平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我心中颇感宽慰,魔门弟子本就没有多少,我自然希望他们能亲爱如兄弟,携手一致对外。
略一沉吟,交待茶棚老板几句,吩咐郭太平跟我走,遂打马如飞,直奔桃花坡。
桃花坡是南下苏州的必经之地,这条官道也是通衢的大道,只因已是数九寒天,路上行人少了许多,且多是结伴而行的商人,还有零星北上的江湖汉子。行商们见有马匹狂奔而来,俱都连忙躲到路旁,一脸警惕之色。
顿饭工夫,转过一片树林,远远便望见桃花坡了。坡上好大一片桃树,坡顶十几户人家错落有致,坡下路旁几间瓦房简陋而整洁,正是中午时分,坡上坡下炊烟缭绕,缭绕的炊烟,就像正午和煦的阳光,让那些在寒冷冬日里依旧为生活而四处奔波的行人倍感温暖。
“教主,那十三个江湖客昨夜就住进了桃花客栈,至今尚未离开。”与我汇合一处的萧光指着路旁那几间瓦房,介绍着侦查到的情报:“其间,共二百九十七人在客栈歇过脚,十六人仍在店中,其中有三个是自己弟兄,而最近的一批客人,是半刻钟前刚进客栈的六个军爷。”
“嗯?那为首的是不是个国字脸的千户?”我把乐茂盛的模样形容了一下,萧光点头称是。
我心念电转,桃花客栈固然是歇脚的好地方,可那是针对靠两条腿走路的穷苦人来说的,像乐茂盛这样骑马的行人,绝大多数都是在离镇江六十里的丹阳打尖歇息,乐茂盛在此逗留,是因为正好到了吃饭时间,还是和那十三个江湖客有关呢?
“小光,方便联系桃花客栈里的弟兄吗?”
“方便。”萧光道:“客栈是桃花村李柱开的,他爹李有时是此地保甲,就住在坡顶,已经被弟兄们控制住了,让他往客栈里传个话不成问题。”又说李老头一副死倔的脾气,多亏了一块锦衣腰牌才把他摆平,而怕弟兄们在客栈待久了引起那帮人的怀疑,萧光每次只派三个人进客栈,待上一段时间便撤出来到坡上李老头家休息,客栈则另换一批新面孔,眼下已是第三批,也是他所能派出的最后一批了。
“很好!”我赞了一句,萧潇的这个远房侄子看来很有些智谋,值得下功夫培养,转头对郭太平道:“你让李老头传个话,务必严密监视那六个军人,查清楚他们和那些江湖客究竟是不是同党,另外,告诉他们小心点,对方是高手。”
郭太平应声而去,我又问萧光还查出什么别的消息没有。
萧光摇摇头:“这帮人谨慎得很,彼此之间很少交谈,仅有的几句说的又是方言,听不大懂。”迟疑了一下,又道:“听苟师弟说,这些人说的好象是湖州话,不过,他也拿不大准。”
我心里猛的一跳,湖州,江湖可是有两大势力的老巢就在湖州啊!几乎本能地,我认同了我那位苟师弟的说法。
湖州富庶,不少门派在此设有分舵,或是开办镖局武馆,其中实力最强的当属大江盟。不过由于百花帮是本地帮派,背后又有练家暗中襄助,已有和大江盟分庭抗礼之势,只是大家同属大江同盟会,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各的道,各赚各的钱,余下的,除了个别如隐湖之外,绝大多数是在两者的夹缝中求得生存。
道上出现湖州口音的江湖客不足为奇,不过一伙十三人,他们隶属的势力范围已经大大缩小了:隐湖率先被排除在外,除了李思,似乎并没有迹象表明隐湖还有其它男弟子,特别是人数竟有十二人之多。
同样很快的,大江盟也被我从嫌疑者的名单中剔了出去。那帮江湖客的举动大是可疑,他们要干的,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每到年关岁尾,抢劫杀人之类的坏消息总是特别多,且不说大江盟有没有做这种蟊贼勾当的必要,就算有,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无论是齐放还是齐小天都该动用目己的心腹才对,绝不会犯傻把事情交给湖州一群外乡人。难道是练家?得出这个意外结论的同时,我深深迷惑起来。
第八章
“老板,弄桌上好酒菜,顺便把马喂了,我们公子还要赶路。”郭太平一进桃花客栈就大声嚷嚷起来。
那帮江湖客的身分让我改变了原来的计划,通知众人会合后,给大家简单易了容,让那个名叫苟可望的带着五个人化装成当地村民的模样,以送柴火、送草料等名义潜入客栈,我则带着萧光、郭太平扮作行人来客栈打尖歇脚。
“来了——”随着长长的吆喝声,一个憨厚而不失精明的汉子一溜小跑跑了过来:“三位爷来得正好,俺浑家做的狮子头刚下屉呢!正好下酒。”
可他看到几人身后的马匹,却顿时傻了眼:“三位爷,不是俺李柱推搪,哪儿有把生意往门外推的道理不是?可俺客栈里实在没草料了,今儿也不知怎么那么邪乎,平日里难得见个骑马的爷,今儿却呼啦一下子来了十几个,草料早吃光了,这不,头前来的几个军爷的马食还没个着落呢!”
正说着,客栈前厅里快步走出两个汉子,瞄了我们一眼,便取了马匹匆匆出了客栈。
“好象是那十三人中的两个。”萧光压低了声音道。
我点点头。我一眼便看出那两个人都是练家子,武功虽说比不上郭太平,却也相差不远,在江湖也算得上是个好打手。两人一上官道,立刻分开,一前一后,向北而去,看上去似乎是被派出去的探马。
嗯?这探马早不派晚不派的,偏偏乐茂盛到了没多久就派了出去,中间莫非有什么关联?我心里暗自揣摩起来。
那边郭太平则给李柱出着主意:“你没草料,附近村子总该有吧!打发人弄点回来,价钱好说。”
李柱似乎就等着这句话,闻言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又热情地把人请进了屋里。
客栈吃饭的前厅不算宽敞,只有六张桌子,其中四张已有了客人,墙角是几个行脚商人,曲泽等三个魔门弟子则占了中央一桌,旁边是五个江湖打扮的汉子,而靠窗却是乐茂盛手下的那四个百户正陪着田见明饮酒猜拳,几个人都没穿官服,自然不必顾忌自己的形象,郑七四人更是谀词不断,田见明已醺醺然酒半酣,一双色眼不时瞄着那群行商中的一个风马蚤女子。
乐茂盛呢?我一边落坐,一边飞快地打量着前厅一圈,却没发现他的踪影。
收回目光,听曲泽他们正聊着即将举办的茶话会,不由暗赞了一声,像他们那点功力,在有心人面前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练过武的痕迹,遮遮掩掩的反惹人生疑,不若大大方方地摆明自己是个江湖人,对方纵然警惕,却不大会刻意提防了,就像他们旁边那五个汉子,目光基本上都落在了自己一行人身上。
这五人该是那帮江湖客中人了,我极富技巧地观察着他们,一边衡量着他们的武功深浅,一边试图寻找证据来印证我的判断。
这几人的衣着极其普通,看不出什么异样,连桌上的腰刀都是江湖最常见的样式,只是刀鞘是用很值几两银子的上等轧花黑牛皮硝制的,想来他们手头并不紧张。因为坐着的缘故,我很难准确推测他们的武功,不过想到做探马的大多是同伴中武功较好的人,那么这几人的实力高也高不到哪儿去。
“一对一,郭太平、曲泽他们稳占上风,倘若未曾露面的那几人当中没藏着什么高手的话,这一仗倒是稳操胜券了。”我暗自盘算着。
萧光说,除了领头的那人看起来似乎有些扎手之外,余者皆不足为虑。可萧光自己的武功仅仅刚入流而已,他还没有能力来判断一个高手特别是名人录前五十位高手的武功高低,情报的准确性自然要打上折扣,而我带着内伤,茶话会又近在眼前,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李柱很快张罗了一桌酒菜。就像许多街边小店曾给我带来无数惊喜一样,这桌卖相不佳的酒菜却是一流的好手艺,连皮狗肉火候把捏得恰到好处,皮烂肉酥,咬上一口便满嘴流油,端得鲜香无比;号称一刀不斩的狮子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几不输于家乡山水阁的大厨动用无数精材实料精心炮制出来的蟹粉狮子头;就连那一海碗梅干菜炖豆腐,都炖得有滋有味,让人食欲大开。
郭太平饿了一上午,见我动了筷子,他立刻狼吞虎咽开动起来,不大一会儿,狗肉便下了一半,狮子头也少了三只,一旁伺候着的李柱看着高兴,又让浑家端来了一大盅狗肉汤,郭太平也不客气,捧着汤盅,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末了,一抹嘴,见李柱还站在身边,郭太平便一瞪牛眼,道:“嗳,我说老板,你不去张罗草料,站这儿做甚?”
李柱讪笑着说草料已经支人去取了,不过要等上小半个时辰。
萧光闻言,眼珠子一转,停箸请示我道:“公子,既然一时走不了,那就干脆歇上一会儿,您说哪?”见我点头,他又问李柱道:“店家,可有住的地方?”
“有有!”李柱连声应道。
萧光又问屋里有火盆没有,李柱说屋子都是学北地人家修的火炕,热乎着哪,我便说那干脆把酒菜挪到房里去吃,省得在大厅里挨冻受罪。于是李柱领着我们穿过柜台旁的一扇小门,来到了后院。
一人多高的土墙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北边是一溜八间平房,就是客人的住处了。房前栽着几株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想来春天花香,秋日果香,路上行人少不得驻足一番,只可惜眼下冷风刺骨,院子里自然是空无一人。
“东边五间都住了客了,余下三间爷您看住哪间?”
“别把头就成,把头的屋子冷。”
我看似漫不经心,暗中却提起了全身功力。虽然受损的内力大大削弱了我六识的神通,不过我还是听到东边把头的两间屋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只可惜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大概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说话声都戛然而止,而数道警惕的目光落在了我和萧郭两人的身上。
我并不担心有人能识破我的身分,李岐山的那张人皮面具加上唐门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怕是连竹园诸女都无法一下子认出我来,何况乐茂盛只知道我受伤昏迷,绝不会想到我竟然恢复得这么快。
只是,往日里能清晰地分辨出屋内每一个人呼吸的耳朵眼下却只能听清楚呼啸的北风,我暗叹一声,放弃了用六识搜索乐茂盛的企图。
“教主,属下昨夜已经打探过了,那帮江湖客住的是东边三间,那么紧挨着咱们的这两间,会不会就是乐茂盛六人的住处?”李柱刚走,萧光便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倘若如此,或许有些麻烦。”我沉吟道,乐茂盛匆匆离开镇江,却在城外三十里住了下来,若和自己一样,只是为了临时歇脚,倒还说得过去,否则,就极其可疑了。
郭太平贴着东墙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儿,突然跳上火炕,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半尺长,小指粗细,一头似乎是个丁字把手,另一头则像是盘旋在一起的毒蛇尾巴,通体黝黑,该是精铁铸就。
他选了个靠近墙角的位置把那件物事压在了木板墙壁上转动起来,木屑立刻沿着墙壁扑簌簌地滑落下来,须臾,那东西便旋进了小半寸。他轻轻把家伙事儿抽出来,指头在钻出来的洞眼里转了几圈,把木屑清除干净,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物事,比方才那件细了些许,却是中空的管子,前端更是一圈锋利的刀刃,中间则是筷子粗细的一段螺旋铁丝,他把这东西塞进洞眼,转了几下,猛的一抽,一块薄薄的木头圆片便被带了下来。
“成了!”他凑近洞眼看了一眼:“萧师兄说得没错,这正是乐茂盛他们住的地方。”边说边把位置让给了我。
屋里自然是空无一人,我的视线很快落在了炕上一把黑色长弓上,那正是乐茂盛的拿手兵器。
乐茂盛哪里去了?前院没有,房里也没有,难道他真的和那帮江湖客
心下狐疑间,隔壁的门突然被推开,风风火火闯进一个陌生的汉子,他根本没看屋子里的摆设,径直朝这道木板墙走来。
我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与此同时,我也明白,自己的猜想已经证实。
“…哼!乌德邦真是枉称名将,军纪竟如此之差!连老子的银子他也敢收,回去看不参他一本!”我边说边给郭太平使了个手势,示意他把那木塞子塞回原处。
“可听说他是沉希仪的心腹,而沈希仪圣眷正隆啊!”萧光按照我事先吩咐照本宣科地道。
“沉希仪再威风,也比不上咱们大哥锦衣…”
我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郭太平的话头:“告诉你几遍了,不许提自己身分!你是不是想回去啊?”
“属下该死!”郭太平拍了两下手,听着像是打自己的耳光,却嘻皮笑脸地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听说江南女娃嫩得能掐出水来,俺还没尝过哪,大哥你哪能忍心让俺空走一回?”
“就你话多!”我踢了他一脚,道:“等办完了正事儿,少不得让你们快活,倘若办砸了差事,大哥好说话,张大人可是铁面无情!”
“不就是一千匹缎子吗?还不手到擒来?”郭太平道。
“无知!你当那是普通缎子?你一年的棒禄也买不出一匹来!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先去苏州织染局?那里才有高人识得料子的好坏…”
我把自己说成了要去松江押运衣料的锦衣卫。这倒不是我的杜撰,沉熠研制出来的一种高级衣料让章圣皇太后爱不释手,他遂献上千匹供内宫使用,嘉靖为讨母亲欢心,派出锦衣押运,以防万一,只不过这是蒋迟顺路要办的差事,而且日前他已经派手下前往松江了,而乐茂盛身在军中,想必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隔壁那人很有耐心,足足听了一刻钟才悄然离去。确认他已经走远了,我让郭太平去把李柱叫来,自己陷入了沉思。
“姑父,既然乐茂盛是月宗弟子,那这帮江湖客会不会和侄儿一样,都是月宗暗中培养的人手,乐茂盛只是在此跟他们会个面而已呢?”萧光沉吟道。
为了怕萧光他们骤然见到乐茂盛使出魔门武功而心神大乱,以致败亡,我揭开了乐茂盛身上的秘密。也不知我那位老泰山萧别离平素是怎么教导弟子的,萧光他们一听到这个消息,竟然个个立刻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和乐茂盛一争高低。
这帮人会是月宗弟子?我心头蓦然一动,不过,我很快就推翻了萧光的猜测:“小光,如果这些人是月宗弟子,那么我岳父武承恩比乐茂盛更有理由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此,我也该听到些风声了。”
魔门三宗,我手握日星两宗人马,唯独缺少月宗的消息。武承恩虽出身月宗,但也不清楚同宗师兄弟的下落,甚至闹出了误认老师阳明公为同门的笑话。奇怪的是,月宗也没找到他这个军方重将的头上,不知道是没人晓得他的身分,还是无意利用他的地位图谋东山再起。
“不是月宗更好。”萧光松了口气:“这样也就不必顾忌什么了,直接杀了他们了事。若是怕惊动旁人,属下身上带着迷|药,等晚上迷翻了他们,再一把火烧了这桃花客栈,干净利落。”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
“小光啊!”我一眼便认出这是唐门外售迷|药当中质量最好的“春眠”,不由茂盛了。这药虽然是唐门极品,可化入汤水中仍有些微异味,乐茂盛眼下是惊弓之鸟,稍有不安,他立刻就会发觉,这药起效不算快,又很好解,打草惊蛇啊!”
其实,对“春眠”我知道的远不止如此,只是眼下还不能和萧光说。
唐门真正的好东西,外人是极难得到的,比如我怀中的“无梦”,无色无味,功效不知比“春眠”强上多少倍。唐门为了避免招来太多的江湖怨恨,外售的迷|药毒药增加了很多限制,绝大多数都很容易被有经验的江湖人识破,更有甚者,像“春眠”这样的迷|药每售出一份,唐门都要千方百计地打探到购买者的资料,以备日后不急之需。萧光虽然聪明,可毕竟才行走江湖,还有些稚嫩,而且似乎乐茂盛的月宗弟子身分也没能激起他足够的警惕,有些小看他了。
看萧光有些沮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眠’也不是一无用处,乐茂盛这儿用不上,郑七、田见明他们则大可一试。他们拼上了酒,舌头就没那么灵敏了,再减点剂量,就不会被发现了,虽然迷不倒他们,可至少能让他们损失几成武功。再说了,这东西还可以喂给马吃嘛!效果比巴豆强多了。至于乐茂盛,咱们先去摸摸那帮江湖客的底子再说。”
第九章
锦衣卫的威名和老爹儿子的性命让李柱夫妇不得不强压心中的恐惧,做了一回细作,而我也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乐茂盛正在最东头那间屋子里和那帮江湖客的头领密议着什么。
吩咐化了装的苟可望六人控制马棚,封锁客栈出口,又让郭太平潜入乐茂盛的房间,将弓弦割出数道口子,保管满弓即断,我和萧光则摸到了东头那间屋子的北窗下。
为了御寒,桃花客栈所有房间的北窗都钉上了厚厚的毡子,这固然有利于隐藏行踪,却不便于偷听,好在屋里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说话的嗓门都相当大,声音听着还算真切。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马上撤离桃花坡,现在就撤!没有草料,那三个锦衣卫一时半时不能离开,时间一长,我怕他们会坏事。”
这声音异常耳熟,我一下子便听出来这人是谁,眉头顿时紧锁,忍不住狠狠瞪了萧光一眼。
萧光还在纳闷,我已传音责备道:“里面那是司马长空,难道你连他都不认识?!”心下却是既喜且忧,竟然是大江盟,果然是大江盟!又暗生悔意,眼下自己根本不

江山如此多娇第133部分阅读

己根本不是司马长空的对手,真该叫慕容千秋同行才是!
萧光吃惊地张大嘴巴,差点叫出声来:“那他肯定易容了,晚上也看不清楚。”
“撤撤撤,连个路过的锦衣都能把你吓破了胆,你就做个缩头乌龟吧!”屋里乐茂盛骂骂咧咧地道:“那王动杀了宋维长,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分明是怕他怕得要死,还找什么理由!”
“你懂个屁!王动杀宋维长,我还要谢谢他哪,当我不知道啊!姓宋的根本就是齐放派来的j细!你呀!把你自己那一摊子管好就算了,别总惦记着江湖,江湖水深着呢!想杀王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再说!”
司马长空竟然和齐放存着贰心?!窗外的我心头猛的一震,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从况天被杀开始,我就已经把司马长空划到了齐放的死党里去了,我甚至猜测,为人耿直的况天就是死于齐放和司马长空的阴谋,除了为开战制造借口外,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把齐放的得力盟友司马长空推上门主的宝座。如今看来,倒很可能是司马长空勾结乐茂盛杀了况天,而齐放不过是顺势利用了一下江南武林的悲愤情绪罢了。
萧光却是满脸喜色,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太好了!大江盟内故,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忽又皱起了眉头:“姑父,那乐茂盛吃了豹子胆了,还敢惦记着暗算你?!”
“我身上有伤。”
之前我并没有告诉萧光,我眼下的武功仅剩下五成,而乐茂盛想必是以为我受了重伤,又要回苏州,便想在途中设伏捡个便宜。由于司马长空的出现,我不得不公开伤势,否则,萧光算错了实力,很容易陷入危险,见他一脸关切,我拍拍他的肩,示意并无大碍,心思转到了那帮江湖客的身上:“他们该是鹰爪门的弟子了,只是奇怪的是,鹰爪门在湖州并没有分舵,也没设镖局,从哪儿弄出了一拨湖州弟子呢?”
“别跟我来这套!你不想杀他,那你干嘛等在这儿?”屋里传来乐茂盛的讥笑。
“我承认你的话让我动心了。”司马长空的声音低了下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杀了宗设,王动重伤想来不假,这样的便宜岂能不捡!可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他出身魔门,岂有不认识九天御神箭的道理?明知道有你这个强敌在伺,又落入了槽帮包围中,换我早就撤了,为何他还敢和宗设搏命?分明是自恃另有强援,就是魏柔!”
他缓了口气,续道:“魏柔肯定有问题!辛垂杨和咱们一样,都巴不得王动早点见阎王,照理说,她是绝不会去救王动的,可她偏偏出现在了救人现场,唯一的理由,就是魏柔要救王动,她才不得不救。”
我心里一凛,司马长空分析得头头是道,竟是颇有见地,虽然他猜错了自己和宗设拚命的原因,不过,这也不能怨他,以前自己倒是小看他了。
“魏柔为何非救王动不可?你们不是都说,她最听辛垂杨的话吗?”乐茂盛冷哼了一声。
“你当魏柔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啊!”司马长空的声音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也不是深山古庵里的尼姑,接触不到男人,想思春都没个对象!她身边全是江湖新一代中最出色的人物,一个妙龄少女岂能不动心?但凡她心灵露出一点破绽,鼻子比狗还灵的王动必然乘虚而入,这小子何许人也?十年不遇的风月魁首、妇女班头,潘驴邓小闲是一样不缺,整个一个女人的魔星!魏柔能不能抵挡住他的进攻可就难说了。”
他叹了口气,复道:“唉!这半年来魏柔神出鬼没,甚至连隐湖都不知道她的行踪,反常啊!极其的反常!我真怕她已经投入王动的怀抱了!辛垂杨?哼,情郎面前,父母都要靠边站,一个师叔算老几呀!我不是长敌人威风,若真不幸被我言中,就算王动有一万个理由不得不带伤回苏州,有魏柔护送,光凭你我,怕是连王动的面都朝不上就被她咔嚓了!”
“危言耸听!就算王动手腕高明,可别忘了,魔门和隐湖百年来的千仇万恨!魏柔她敢爱上一个魔门弟子吗?”
听乐茂盛说出“魔门”二字,我心头咯噔一声,司马长空既然知道乐茂盛身怀九天御神箭绝技,想必知道他的武功来历,乐茂盛也就没必要在他面前隐瞒什么,口称魔门,是他和我一样,浑不把一个名称放在心上,还是另有缘由?
却听司马长空讥讽道:“我危言耸听?我看你才是被妒火烧昏了头!隐湖魔门弟子相恋,王魏绝不是头一个,别忘了,五十年前,尹雨浓可是和你祖师爷李道真爱得死去活来!”
“可尹雨浓…”
“我知道,你想说尹雨浓最后还是斩下了恋人的头。”司马长空打断了他的话头:“可王动是李道真吗?且不说他是朝廷堂堂六品官员,掌握江湖生死大权,隐湖不仅不敢杀他,没准儿还要巴结他,单论各自的所作所为,李道真大正剑下亡魂无数,大半却是无辜之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可你听说过王动欺善压弱,能说出王动犯过什么江湖规矩武林禁忌的,必须一死吗?没有吧!他顶大了不起娶了玉家母女让人不齿罢了!说是不齿,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心里还不知怎么羡慕、怎么嫉妒哪!”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太过了,司马长空缓和了语气:“好了,我也不想和你抬杠,只是想告诉你,留在桃花坡,我觉得有危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就算能伏击到王动,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可王动重伤却是不争的事实,放弃这等天赐良机,那昨晚的一切岂不全成了无用功?宗设那个倭贼死不足惜,长弓可是我亲表弟!白白放过王动,他会死不瞑目的!”
“我倒希望他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那样他就不会任由你胡来了!”乐茂盛的话似乎又挑起了司马长空的怒火,他声音顿时又大了起来:“家主十年心血,却被你毁于一旦了。”
“长弓也是死得其所!槽帮和慕容翻脸了,王动活着饶不了槽帮,死了他那些媳妇也会把李展生吞活剥,舅舅他不就是希望江湖大乱吗?他不总是说,大乱之后才有大治吗?现在江湖就要大乱了,我有什么错!”
白痴!我心中暗道,张长弓已经是槽帮的副帮主了,再熬个一两年,把李展一杀,槽帮整个就会落入姓张的手中,岂不比现在强上万倍!
不过,我没工夫理会张长弓究竟是不是死得其所,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捕捉到了江湖最隐秘的一道暗流,只是一时还弄不清它的来龙去脉。乐茂盛是张长弓的表哥?他舅舅还是什么家主?白澜留下的相关资料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记录,特别是乐茂盛,他该是个相当关键的人物,自己以前怕惹武承恩误会,对他的调查便浅尝辄止,说来倒是自己大意了,武承恩也是瞎了眼,竟收了这么个徒弟!家主?江湖中有几个家族能有这么大的手笔?…湖州口音,莫非,就是练家?
倘若真是练家,我隐隐生出一丝惧意,武当、恒山、百花帮,这样的实力已经够惊人的了,再加上鹰爪门,还有一个差点得手的槽帮,以及像练子诚那样隐名埋姓的高手,练家的实力恐怕早超过江南江北两大集团了,对付起来定是棘手得很!眼下蛰伏不出,怕是想等江南江北拚个你死我活之后,出来坐收渔翁之利,从而轻而易举地夺得江湖的实际控制权吧!
司马长空似乎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有些颓然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我知道,你非要在途中狙杀王动,是因为昨晚未竟全功,你心有不甘,又怕王动日后报复…”
乐茂盛插言说没有证据,王动能奈我何?
司马长空没理他,自说自话道:“好在解决了那帮倭贼,也算去了家主一块心病,只是那个阪本初芽我看你还是干脆杀了算了,倭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晚有一天会出事。况且,这次宗设答应的那么痛快,相当可疑,我猜可能和这个女人有关。”
“这事儿我心中有数,你就别管了。你就给我个痛快话,究竟帮不帮我?”
“那你先告诉我,宗设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你,你又究竟想怎么处置阪本?家主让我负责联络宗设,我要如实上报。”
乐茂盛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宗设在碣石镇中了王动的毒药,为了解毒,以毒攻毒,虽然武功尽复,毒性却深入骨髓,命不长久…”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司马长空吃惊地叫了起来。
“宗设狼子野心,所图非小,在他眼里,你那个鹰爪门门主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我这个统军将领的,要送人情,自然是送给我,何况,你对女人又没有多大兴趣。”
“阪本是宗设送给你的?这么说,他是想借你之手再培养出个华青山来?”
“哼,比你想的还黑!其实,阪本已经怀了宗设的孩子了,哼,还以为我不知道,想让我当冤大头做孩子他爹,我才没那么傻!正好没玩过大肚子娘们,先玩玩再说,日后生个男孩,就溺死,生个女孩,就留着和她娘一齐伺候我吧!我也尝尝母女同床的滋味究竟如何!”
司马长空叹息一声:“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说了,再等一个时辰,王动若是再不来,你我都要撤离,我的人已经在这儿住了一晚了,再接着住下去,老板会起疑心。何况,茶话会近在眼前,同盟会还有诸多事宜要协调,我不能让齐放他们总找不到我。”末了又道:“你也准备一下,到时候怎么和武承恩解释。”
“那好,一个时辰之后撤!若再等不来他,那他定是要等到武功恢复才上路,就算伏击也很难杀他了。”听司马长空做出了让步,乐茂盛也冷静下来,分析便趋于理智,只是仍没忘了怨天尤人:“可惜啊!你若是早到半日,王动昨晚就死定了,也不用现在辛苦。”“别太天真了!打不过,逃,这可是江湖铁律,王动又不是傻子,多一个我,王动就根本不会去找宗设拚命了!而他想逃,我们这些人包括宗设在内,没人能拦住他。其实,就算两个十大中人联手,也未必能留下王动,不是因为他武功多么高超,而是因为他不讲江湖规矩。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江湖人,江湖规矩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废纸一张,什么江湖名誉、高手风范的,对他来说更是没有丝毫意义,所以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玩弄各种阴谋诡计,什么暗器毒药的,他用起来也绝不会有任何顾忌,甚至,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就能直接用火铳崩了你!请问,这种事情还有哪个十大能干的出来?就算慕容千秋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要讲究个江湖做派呢!否则,底下人谁服他!”
司马长空倒是我的知音啊!我暗自苦笑,听他续道:“当然,王动的把戏你同样能干得出来,可惜你武功太差,同样是火铳,你恐怕连发枪的机会都没有,而王动就不一样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家主是不愿意和他硬碰硬的,像用宗设来马蚤扰茶话会,败坏他在官场中的声誉,让嘉靖来收拾他,才是家主心目中的王道,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啊!”
“背后捅刀子一样有效,昨晚我只是差了点运气罢了。”乐茂盛依然不服。
司马长空似乎不愿意再争论下去,便和他讨论起伏击的事宜,进入了乐茂盛擅长的领域,他的才华顿时显现出来。
“…不能在前面的树林伏击他,他身负重伤,坐马车上路的可能性极大,弓箭根本无法发挥,即便他是骑马而来,跟着沉希仪他已经学到了不少行军布阵的秘法,那种设伏的好地方他定是加意留心,眼下树叶尽落,树上又藏不住人,根本没办法偷袭。倒是这桃花客栈毕竟有不少行人,他的戒心自然会降低一些,而在树林那一段高度戒备却没发生任何事情之后,心理也会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何况,我匆匆出城,他定以为我是要星夜赶回杭州去向武承恩解释,绝想不到我在此停留暗算他。”
“那你怎么知道王动定会来这桃花客栈,难道你让桃花客栈的老板端着一盆狗肉就能把他吸引来?”相当大的吸引力。”乐茂盛得意地笑了起来:“重伤之人经不得颠簸,咱们用半个时辰从镇江到桃花坡,王动就要用一个时辰,甚至更多。本来半个时辰自然不必在桃花客栈歇脚休息,可一个时辰就难说了,这时看到这盆狗肉,你说王动会不会动心?再用你那两个手下勾起他的好奇心,他十有八九会在客栈逗留一下。只要他一下马车,五张强弓齐发,他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届时你就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而你手下则将桃花客栈里的人尽数杀死,再一把火烧了它,我就不信,还有谁能查出真相来!”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那三个锦衣,他们之前离开了最好,否则,一并作了他们。”
真不愧是魔门弟子啊!我不由看了一眼萧光,杀光烧光,乐萧两人的主意竟是同出一辙,看得萧光也不由得讪笑起来。
第十章
“走吧!人家已经盯上咱们了,咱们也该准备活动活动身子骨了!”
“姑父,咱们为什么不在路上截杀他们?客栈里很容易走漏风声,你又不让伤了无辜…”
“小光,你有所不知。眼下大江同盟会正在宜兴集结,司马长空定要去那里和众人会合,如此一来,直到常州他都和乐茂盛同路,可以互相照应。而我镇江还有急务要处理,最远也只能到武进而已。从桃花坡到武进,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好的设伏地点,还不如在这里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至于如何封锁消息…”我微微一笑:“我们杀人了吗?没有,我们杀的是倭狗!你们不是告诉李有财,怀疑司马长空一伙人是倭寇吗?没错,他们正是倭寇——反正这里没人知道司马长空的身份。这些倭寇对抗倭英雄乐茂盛恨之入骨,便在此伏击了他,而我们则杀了倭寇替乐将军报仇。”
“可官府那边…”
我一摆手:“有我说项,杭州督司衙门不会深究,司马长空的主子和大江盟又心怀鬼胎,也不会大肆声张,甚至连死的是司马长空或许都不敢承认,没有苦主,官府乐得尽快结案,别忘了,我们是官,而且是皇上身边的官!天底下有几个人敢捻锦衣卫的虎须!就算有胆子大的真想核实一下你们的身份,等报告打到京城,你们的锦衣卫身份早就办下来了。”
萧光恍然大悟:“怪不得姑父你让小郭告诉曲泽他们,一旦打起来,不能放一个不相干的人进后院,原来如此!”
时间慢慢流逝。半个时辰后,脚步有写踉舱的郑七四人架着烂醉如泥的田见明回到了后院。乐茂盛见状大发雷霆,直把郑七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又让店家拿茶来替他们醒酒。
已经晚了,我心中暗笑,早三两刻钟,几杯热茶自然可以解去“春眠”,而今药力已经完全发作,茶已经没有太大作用了,好在剂量不足,他们还不至于陷入昏睡之中,不过真气已然被禁锢住了几分,反应能力更是降低了大半。
饶是如此,乐茂盛依旧贼心不死,不肯撤离。又拖了半个时辰,乐茂盛才极不情愿地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桃花客栈。
“真想让你尝尝九阳珠链的滋味啊!可惜…”我一边暗忖,一边拿起了羿王弓,目光挪到了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司马长空身上,右手轻轻一抹,一羽雕翎箭悄然搭在了弓弦上。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深吸一口气,我缓缓拉开了羿王弓。
五百斤的强弓让内伤未愈的我隐隐有种吃力的感觉,我遂立刻放弃了施展“九阳珠链”的念头,眼下我只能勉强射出五箭,虽然一箭快似一箭有如珠链一般难以抵挡,可每一箭上的力道却难免受到影响,司马长空手上鹰爪功乃是江湖一绝,轻功也不弱,拼着废一只手甚至一只胳膊,或许就破了九阳珠链!
隔着一扇窗,我凝视着司马长空,霎那间进入了万物空明的境界,我用整个身心感受着他的一举一动,倾听着风的声音。特制的雕翎箭上注满了内力,那羽翎都微微颤动起来,仿佛要极力摆脱束缚,一飞冲天。
快转一下身子,露出你的脖子吧!我祈祷着,九天御神箭法中最耗内力、也是威力最强的一式“惊天一箭”一旦施展开来,就绝不可能回头,只是它强大的反作用力让我越来越有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压迫感,我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气血,等待着一个最佳的出手机会。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我的祈求,司马长空终于转过身向外走去。我手指一松,弓弦“铮”地一响,一道乌光遂电射而去。而羽箭似乎带走了我全身的力气,体内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我只觉得胸口一痛,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窗纸上顿时多出了一朵艳红的血花。
雕翎箭直扑司马长空,去势快得惊人。阳光照在箭上,在地下留下一段箭影,那箭影竟仿佛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一直从窗下延伸到了司马长空的身上。
司马长空似有所觉,头一偏,右手猛然向后拂去,可他拂到的仅仅是箭梢而已,箭镞已经从侧面穿透了他的喉咙,紧接着的是箭杆箭羽,直到箭尾的羽翎都没入了喉咙一半,那箭才停了下来。
一朵血花在司马长空的脖颈上柔柔绽放,可他身子却如遭雷殛一般颤抖起来,他捂着伤口,刚刚艰难转过半个身子来,一道寒光便急速掠过他的脖颈,只听喀嚓一声,他脑袋顿时飞了出去,身子扑通栽倒在地。那脑袋飞出老远才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滚停下来,一双眼睛犹自惊讶而不甘地怒目圆睁!
几乎就在弓弦响起的同时,萧光像一只猎豹似的倏地窜了出去,一刀砍下了司马长空的头颅。他根本没再多看司马一眼,长啸一声,拧身便朝司马的手下扑去,一刀又捅翻了一个呆若木鸡的汉子。余下的五个鹰爪门弟子这才反应过来,三个人睚眦欲裂,叫啸着围了上来,另外两个却转身朝外跑去,迎面正碰上苟可望他们,两下立刻厮杀在了一起。
也几乎就在司马殒命的同时,隔壁“崩”地一响,随即传来乐茂盛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骂声犹在耳边,他人已提刀冲了出来,却没有立刻加入战团,反倒朝我屋子望了过来,待看到窗纸上的鲜血,他微微一怔,脸上旋即浮出一丝狞笑,挥刀冲了进来。
“羿王弓!王动,果然是你!你这张脸骗不了我!”
乐茂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羿王弓,弓上并没有箭,弓弦也仅仅拉开了一半,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腰刀横在胸前护住要害,冷笑道:“别再故弄玄虚装腔作势了,你吓唬得了别人,吓唬不住我!惊天一箭,箭出惊天,你是很了得,身负重伤还能射杀司马长空,只可惜,你还能再射一箭么?你连弓都拉不满了吧!我的王大人王师弟?”
“那就请师兄指点我的心箭!”
弓弦在我的笑声中发出一声奇异的鸣叫,鸣叫声中,我鬼魅般地向右前方跨了一步,羿王弓轻挥而出,果然将乐茂盛的腰刀套了进去!
赌到了!我心中大喜,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对弓箭的威力有着深刻认识的乐茂盛听到弓弦声响,果然下意识地向右躲了一下,躲开羿王弓瞄准的心脏,腰刀才横抹而出。可这短短的一霎那,已经足够我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羿王弓沿着腰刀直滑到乐茂盛的手腕,我鼓起最后一点内力,那鹿筋做成的弓弦顿时变得锐如刀锋,“铮铮铮”颤了三下,每一下都击在乐的手腕上,顿时割断了他的血管和手筋,血立刻就喷了出来,腰刀“当啷”掉落在地。
乐茂盛疼得大吼一声,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他一边后退,一边胡乱地踢出一脚,似乎是想阻挡我的追击。那没有丝毫章法的一脚换在平常我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化解,可此刻一提内力,丹田胸口却几如刀搅一般,疼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别说反击,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那一脚便结结实实地撩在我左胯的伤口上,我顿时惨叫着飞了出去。
乐茂盛见状不由一呆,旋即大喜若狂,哈哈大笑道:“王动啊王动,你也有今天!”
顾不得包扎伤口,他拾起腰刀,一个箭步跨到了刚刚站起来的我的近前:“你不是号称江南第一美男子吗?我倒看看你变成个丑八怪,谁还喜欢你!”
乐茂盛的腰刀径直奔我的脸砍了过来,我身子不敢大动,边连忙一偏头,刚拔出来的新月一文字斜切向乐茂盛的左腕,虽然刀上并无一丝力道,却是天魔刀法中的精妙招数“横波”。平常师徒同门对练,若是武功高的一方使出这一招,对手必然采用一式“方圆”进行防守,然后伺机反攻。乐茂盛识得“横波”的厉害,顿时一惊,不加思索地回刀防守,只是他锐意功名,在刀法上下的功夫远不如箭法,又是左手,那一式“方圆”便使得拖泥带水,让我的计算意外地出现了偏差。
我只觉得左颊一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便流了下来,而顺势使出“巨浪”的一文字更是正碰上他回撤的腰刀,那看似雄浑无比的刀浪击在腰刀上,竟一下子被弹开,让乐茂盛立马窥破了我的虚实!
“哈,我看你还敢使诈!”被我耍了一记的乐茂盛恼羞成怒,腰刀奋力朝我心口扎来。
我攻其必救,他便倏然变招,硬架硬挡,缺乏内力支持的我虽然刀法已妙到毫巅,可一力降十会,仅仅三招,他便一刀磕飞了我手中的一文字。
“去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竹园的那些绝色美女的!”
乐茂盛狰狞的脸上一片得色,腰刀猛然向上举起,正是“天魔杀神”的起手式。只是腰刀刚刚举过头顶,他脸色陡然剧变,“当啷”一声,腰刀再度掉落在地,他一把揪住自己的胸口,身子一下子佝偻起来。
“很疼是吧!”我见状,心头终于大定,心情一松,险些跌倒在地,连忙扶住了墙壁:“七步,果然是七步,唐门的七步断魂散当真是名不虚传。回头看看吧!门口地上那些蓝汪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呵呵,都是涂满了七步断魂散的毒针啊!”我轻笑道:“让你死个明白吧!你惦记着的竹园那些美女中,有一个就唤作唐棠。”
“卑鄙!”
佝成了煮熟的大虾似的乐茂盛突然挺直了身躯,已经泛着黑色的脸上陡然闪过一抹艳红,满是悲愤怒火的眸子里遽然发出一道妖异的光芒,那声断喝更是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猝不及防下,我坚如盘石的心都不由怦然一跳。他猛的跨前一步,双拳闪电击出,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心口。
我身子再度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又弹了回来,正撞进了乐茂盛的怀里,两人顿时跌倒在地,再看乐茂盛,已是气息皆无。
一阵锥心的剧疼此刻才传入我的脑海,也不知道肋骨是断了还是裂了,“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才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不由得有些骇然地望着身下的乐茂盛:这厮中了七步断魂散之后竟然走了八步?倘若他手中还有兵器,自己小命岂不要断送在他的手里?
一阵后怕之后,才觉得方才那一幕似乎很熟悉,略一思索,秦淮河鸣玉舫上练子诚那惊人的一拳便立刻浮现在我的眼前。
练家,原来真是练家!
弄清楚敌人身份的我并没有丝毫喜悦,心下反倒一阵怅然。
清风,你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可你该知道,我能执掌江湖的日子不过三几年而已,你都等了十几年了,就不能再等上三年五载的?难道,非要逼我与你决一死战吗?
萧光明显高出一筹的实力让屋外的战斗远不及屋内那么凶险,只是除了萧光之外,这帮魔门弟子都是头一次上阵杀人,难免有些紧张,不仅好几个人意外受了伤,时间也比预料的长了一些。
杀死最后一个敌人,萧光吩咐众人毁尸灭迹并布置假现场之后,立刻跑回屋子。他不敢走大门,便从窗户跳了进来,看到委顿在墙边的我,才知道解决乐茂盛远不如我预计的那么轻松。
“姑父,要不要紧?”萧光望着我一脸的血污,紧张地问道。
“不碍事,最多破相而已,反正你姑姑们也不是因为我的脸蛋才嫁给我的,破相就破相吧!”
倒下是我故作轻松,乐茂盛那一刀若是砍向我命根子的话,算错了他刀上实力的我很可能变成太监,回想起来当真幸运的很。
而另一件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肋骨并没有断,只是裂了两根,想来乐茂盛的奇功异法虽然激发了他全部的潜力,可七步断魂散实在太霸道了,多迈出的那一步消耗了大部分的力量,落在我身上的力道就相当有限,若不是我那时已内力尽失,那一拳即便打中我,也根本伤不了我。
等现场都布置妥当,司马长空几人的尸体也被砍得面目全非,丹阳县的县令、县丞、捕头、仵作等一大堆人马也到了。听说浙江督司衙门经历司经历、著名的抗倭英雄乐茂盛和他五个同僚战死,那县令差点瘫倒在地,好在李有财告诉他,我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他这才精神一振。
验过我的驾帖腰牌——那上面的名字是王谡,我化身李佟时在锦衣的部下老赵、大刘死于唐五经之手后没多久,我就将其中空下来的一个位置补上了王谡,反正王谡的脸是一张人皮面具,谁扮他都方便——我便开始大骂起来,直到那县令乖乖送上三千两银票,我才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番。
县令大人虽然被我骂得狗血喷头,可见我收了银子,明显轻松了许多,何况有锦衣插手,他的责任也小了许多,头上那顶乌纱帽也就牢靠了许多。等仵作战战兢兢地验过尸体后,我建议将那些倭寇尸体就地焚烧掩埋,而乐茂盛等将领的遗体则尽快运往杭州,又当众书信一封让苟可望和丹阳县丞一道去杭州向杭州督司说明情况,县令听我说的有理,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已是夕阳西下,我坐着马车匆匆赶回镇江,按原计划去营救李展。
李展在府衙并没有吃多少苦头,可他手下却饱受镇江卫的蹂躏,等我和慕容救出他的时候,漕帮五大堂主已有两个成了废人。而总坛弟子听说张长弓勾结倭贼罪大恶极,怕连累上自己,纷纷作鸟兽散,仅仅一日功夫就十去其三。
不能说我姗姗来迟,毕竟在别人眼里,身负重伤的我能带伤去救李展,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何况我答应他,把他和张长弓区别对待,但他首先要配合官府的调查。
李展千恩万谢,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镇江府负责调查此事的范佑是他多年的朋友,只会帮他开脱,绝不会为难他。而我在李展不出所料地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张长弓头上之后暗示范佑,我并不想报复漕帮,除非李展撒谎。
慕容则说,昨晚命悬一线,形势危机,只好大开杀戒。虽是无奈之举,可毕竟伤了那么多漕帮弟兄,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只好从别处补偿,一俟事情了结,他就将镇江常州一带的私盐生意交给漕帮打理,用与弥补漕帮的损失。
见李展喜出望外,我心中暗自冷笑,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这是一桩多么辛苦的买卖。再一想,漕帮弟子本就良莠不齐,骤然失去一大批弟子,一向靠人多势众来体现自身实力的李展势必急于补充人手,届时安插进几个线人不在话下,而有张长弓这个前科做铺垫,一旦需要,这些内线陷害起漕帮来自然事半功倍。
安抚好李展,已快二更天了。短短一昼夜,经历两度生死考验又一身是伤的我已经精疲力尽了,遂以伤病忌口为由婉言谢绝了李展的宴请,只是简单吃了几样素菜,便在李展及众多漕帮弟子的护卫下和慕容一道回到馆驿。
甫一进屋,我便嗅到了一缕如兰似麝的幽幽香气,心头突地一跳,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四下一扫,立刻发觉里屋碧纱厨原本挂起来的幔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外屋灯光太亮,看不清厨内的景象,可我脑海里却霎那浮起一个美丽的剪影,压抑不住的惊喜顿时涌上心头,精神陡然为之一振。
撵走了罗哩罗嗦的李展,又把急于知道我脸上的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慕容打发回了自己住处。等众人一一离去,我关好门窗,蹑手蹑脚地走到碧纱厨前,一掀帷幔,床上果不其然是一道妖娆的身影,我心口小腹一阵火热,顾不得满身的伤痛,一个虎扑扑在了佳人身上,一把扳过她的脸,边凑上去捕捉那诱人的双唇,嘴里边得意地嘟哝道:“柔儿乖老婆,你到底还是舍不得相公…”
可话说到一半,我突然一下子呆住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纱帐,照在我身下女人的脸上,那张桃花一般美丽的俏脸是那么陌生,陌生得我竟从没见过,却偏偏看着有如骨肉相连般的熟悉,凝望着我的那双秋水明瞳里满是浓浓的关切,浓得几乎让我心醉。
“干…干娘?!”
我内心惊讶得简直无以复加,竟不由结巴起来。相貌纵然可以改变,但那双眸子却让我在顷刻间认出了来人,六娘?六娘?!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羞花闭月的容颜,心潮滚涌:六娘,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吧!如此,才不枉师傅一番痴情,只是,你怎么来了镇江?!
“动儿,”六娘轻抚着我的头发:“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要对付宗设,而鲁卫、南元子偏又齐齐病倒,没有帮手,干娘岂能放心?进城时,全城戒严,说昨晚有倭贼来袭,官府和漕帮伤亡惨重,我真替你担心…”她目光这时才落在我左颊伤口上,声音顿时一颤:“动儿你受伤了?谁伤了你?是宗设?”
我心中顿时一阵莫名的感动,下决心做诱饵诱惑宗设不过一天前的事情,六娘来得这么快,自然是马不停蹄,一路未曾歇息,疼我爱我之心当真日月可鉴。
只是间杂在慈母一般温柔声音中的一丝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羞涩让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尴尬——不是因为他容貌骤然年轻了十岁,根本不像我的长辈,而是自己壮大的分身正顶着她的腿心,右手握着的更是一团极富弹性的凸起,掌心传来清晰的心跳,仿佛打鼓一般。
“不碍事的,干娘,再说,宗设业已授首了。”像是被蛰了似的倏地缩回了惹祸的手,身子遽然弹出了碧纱厨。
“宗设伏诛了?”六娘紧跟着我起身出了纱帐,闻言一下子凑到我的近前,惊喜道:“当真?!”突又紧张起来:“你和宗设拼命来着,是不是?你、你…告诉你别那么莽撞,你就是不听!真出事了,你倒让…倒让宝亭她们还怎么活啊!”
她一边数落,担忧而嗔怪的目光一边迅速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周,蛾眉陡然一簇,手地探向我的左胯,一下子便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绷带。
“伤得重不重?”她俯下身子,飞快解开我的长袍、“没事儿,是刀伤,养几天就好了。”我连忙把手挡在腿间,遮掩住依旧挺立的独角龙王。
“刀伤?”六娘下意识地重复一句:“不对,你中气听着怎么这么弱?”
她一把扯过我的胳膊,两指飞快搭上我的手腕,脸色很快凝重起来。
“脉象这么弱,你还说伤得不重!”六娘又气又急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哭意,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拽上了碧纱厨,脱去我的长袍和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
“这儿也伤了。”六娘一眼发现了我肋下的箭伤,凑过来仔细观瞧,那箭伤只是擦伤,眼下已经收口了。突然,她脱口道:“生肌百宝散?柔儿她人呢?怎么没留在这儿照顾你?”
“被辛垂杨拉走了。”我干干巴巴地道。
那声音苦涩得几乎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从温馨幸福的颠峰坠落到无底深渊,当真只用了六娘一句话的时间——她一句话便搅得我周身寒彻,我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
我身上的伤都是魏柔亲手处置包扎的,那时我昏迷不醒,虽然带着师门和唐门的疗伤圣药,可她不却不敢乱用,敷在伤口的自然是隐湖独门的生肌百宝散了。
江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生肌百宝散的名头,也没有几个人能把生肌百宝散和隐湖联系在一起。身为回春堂的幕后东主,隐湖弟子在外都宣称自己用的乃是回春堂的生肌散,虽然两者的功效相差不可以道里计,而江湖熟知的自然就是少了“百宝”二字的生肌散了。
这一切?br />

江山如此多娇第134部分阅读

切都是魏柔亲口告诉我的,那么六娘是如何得知的呢?她不仅一眼就认出生肌百宝散来,甚至一下子就把它和魏柔联系在了一起,这究竟是何道理?魏柔就算和她亲近,也不可能把门中隐秘告诉她吧!
这疑念和平素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细琐小事汇集到一处,让我身子愈发冰冷,胸口更是堵得发闷,就仿佛一块巨大的坚冰横亘在心头似的。虽然我明白,智能之火可以轻易地融去坚冰,可我害怕真相会让我丧失理智,让仇恨蒙蔽了我的灵智,从而失去身后这个如同母亲一般疼爱我的女人。
或许是我猜错了吧!
可惜,从背后传来的一股汨然内力打碎了我最后的侥幸。那内力异常绵长,上走泥丸,下走丹田,像春风一般抚慰着我受伤的经脉,舒坦得让我忍不住要叫出声来。只是那真气运行疗伤的方式大异于寻常,倒像是中间藏着一把锐利的宝剑,要劈开经脉中所有拦路的瘀结,速度更是迅捷无比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行了一周天。
心剑如一,是心剑如一!
我痛苦地呻吟出声来,脑子已完全乱成一团。师傅枯槁的容颜和六娘温柔的眼神交替闪现在脑海,师傅临终的嘱托和六娘坦诚的话语交替回荡在耳边。
“动儿,替师傅征服隐湖,征服鹿灵犀!”
“我叫李六娘,我相公便是日宗宗主李逍遥。”
江山如此多娇第二十五集第01-12章作者:泥人
第一章
“恭喜大人,宗设一死,倭寇年内无力窥墟我大明沿海,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啊!”
高光祖近乎献媚的笑容里却藏着一丝惊疑,有着十大实力的他自然看的出来,我觉非象我自己轻描谈写的那样,仅仅是脸上被宗设划了一刀,身上的内伤可是比脸上的那道刀伤严重了不知道多少倍,熟知我和宗设实力的他怎能不又惊又疑?“是啊”,宗设一死,此翻剿寇就算竟了全功,不会再有人说闲话了。”
蒋迟拨了一下火盆中的木炭漫不经心地道,没有见识过宗设的手段和武功,对他来说,宗设不过是个异族的人名罢了,还是我脸上的刀伤让他领教到了倭寇的狠辣。不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从宗设身上转移开来,道:这么说,你没回苏州?那琴歌双绝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当然要来,我漫不经心地应着,心中却是一乱。
是的,我没回苏州。虽然苏州有我魂牵梦续的美女,可我还是按奈下了相识在镇江养了一天伤后,毅然来到了应天。
因为我胆怯了,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我胆怯了,我便成了我一向不齿我逃兵。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队六娘,就象她不知道该如何面队我。细细一想我便了解,六娘早有意揭开自己的身份,可事到临头,饶是做足了思想准备的她最终还是无法面对彼此身份的尴尬。百年恩怨,两代情仇,俱压在了一个女人的肩头,委实有些重了,更何况,她该和我一样都感觉到了那一丝暧昧的情愫了吧!
所以,她逃了。潸然却霸道的内功心法治好了我五成的内伤,然后,芊芊玉指随着一句无头脑的话语点上了我的睡|岤。
我回去了,回哪里去了?是苏州的秦楼,还是……太湖中那个无名的小岛呢?我不知道。
六娘当然不是李六娘。倘若她是李六娘,师傅岂会独眠于九泉之下?
那大江名川应该多了几道双宿双飞的倩影才对,甚至师傅也不可能成为我的师傅,我或许正在为实现儿时的理想而奔波,或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留着清鼻涕的娃娃。
可是她偏偏叫作李六娘。我悟到了几分,十几年前的那场龙争虎斗,师傅其实并没有像他自己想像的那样完败,当年高傲得如同天宫仙子的她在亲手碾碎了师傅那颗相思风流心的同时,却在自己心头刻上了师傅的潇洒身影,如此,才算公平。
那时候,六娘只有十六七岁!虽然她武功已经超凡脱俗挤身于当世绝顶高手之列,可毕竟还是个不暗世事的少女,大概不懂地欣赏师傅那一种成熟男人的风采,可随着年龄增长,她会自然而然体会到师傅的无上魅力,师傅对她的吸引力会越来越大,留在她心头的身影会越来越清晰,以至成了她进军天道的心魔屏障。
可六娘不愧是隐湖的绝世奇才,竞然别出心裁,入世修行,风花雪月的十丈软红绚美如斯,修行需要大智慧。可既然已经横下心来,又自称六娘,为何不去看看我那相思成疾的可怜师傅,冷眼帝观他郁郁而终?天道不可证,仙道不可凭,我不知道六娘是什么时候悟出这个道理的,可看她入世之深,显然悟出人道已有些时日,而以隐湖的庞大实力,大概也早查出了师傅的下落,二人最终没有走到一处,除了无缘,只能说,六娘对师傅的感情,就连她自己也很迷茫吧然而师傅的遗愿她却一清二楚,征服隐湖,首要就是征服她,干儿子要征服干娘,我这个婬贼尚且觉得一丝尴尬,六娘如何能坦然面对?回想起来栗子镇初次见面,她甚至出言鼓,她的心思真是难猜啊!
“女人心,海底针……”
“说什么呢?”蒋迟没听清楚我的呢喃,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旋即又沉浸到他的赚钱大业中去了。“琴歌双绝”在京城都很有名气,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想必会大大吸引应天府这些登徒子们的眼球,加上正是秦淮八艳少了五艳的当口,嘿嘿,不发他一笔横财那可真是天理不容了!可惜明玉都被练子城赎了去,据说她的拥簇很不满苏谨歌仙的名头,若是把她们两戳和一处,打场擂台,那就更热闹了。”又有些好奇地望着我,问道:“对了别情,我怎么听说苏谨要脱籍嫁给李思了?”
刚想说话的高光祖闻言明智地闭上了嘴巴,只是偷偷瞄了我几眼。苏谨的背叛,是我为数不多的走卖城的例子,自然被有心人利用而大肆渲染,更有传言说,我一朝权在手,那些上了苏谨牙床的男人都将受到极其惨烈的报复,只是看李思一干人依然活着逍遥自在,这传言才逐渐消身灭迹。
蒋迟毕竟才接触到江湖事物,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苏谨的关注,多半也是因我的缘故,雾里看花,比起高光祖他们来,感受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女人心,海底针……”
这又是一个让我感到无力的话题!在嘉兴巧遇李思,苏谨之后没多久,李思便来到苏州商讨替苏谨脱籍之事,结果被六娘拒绝了。六娘说,虽然在苏州秦楼开业的时候,慕容世家已经将苏谨的落籍文件转到了秦楼手中,但当初有个条件,就是一旦苏谨要脱籍,除非嫁给我,否则,必须得到慕容世家的同意李思眼下字眼不会亲自去和慕容千秋打交道,而能在两者之间搭线牵桥的我却为了茶话会的顺利召开东奔西走,各嫩无暇顾及此事。况且,即使李思想找我从中说项,他也无法准确掌握我的行踪,事情便被拖了下来。熟悉内情的我却晓得,这就个彻头彻尾的借口,关于苏瑾,我和慕容仔肩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附加条件!然而这借口却是苏瑾亲近自向六娘哀求求来的主意。其实在嘉庆的时候,我已经察觉到苏瑾行为的古怪——她看来和庄青烟、小风仙并不是同路人,否则,她搭客直接了当地拒绝李思,就象当初拒绝我一样,这样,我绝不会对她有太多的怨恨,而有我的保护,她也不虞李思的报复。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而已,或许,从头到尾。她只不过是在利用李思而已。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最初竟然有些欢(不认识?)喜,我突然发现,原来苏瑾很可能还爱着我,只是那份喜悦就像也空中的烟花,绚丽却极其短暂,我很快陷入了无尽的自责哀伤中。或许,我才是害了苏瑾的真正凶手吧……
苏瑾拒嫁李思,她慕容世家线人的身分已经确认无疑,那么在我为了应试而离开扬州之后发生的一切,自然都出自慕容世家的安排。苏瑾虽然和我情投意合,又有白首之约,可当初既然肯寄身青楼,骨子里就有软弱的一面,慕容有无数手段逼她就范。有我在她身边,她或许有勇气反抗慕容以保贞洁,可我远在应天,又一去数月,她一个弱女子大概也无力抗拒命运的安排了。奇怪的是,我对慕容千秋的怨怼之心远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强烈。花费巨大代价精心培养出来的女间却被我拔了头筹,换一个人早和我翻脸了,而慕容却忍了好几年,其间,他并没有强迫苏瑾去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若不是江湖形势日益严峻,没准儿他就放长线钓大鱼,一起等着我功成名就,出将入相的那一天。严苛的现实改变了一切,时间成了我和慕容共同的敌人,就算慕容看出我将来前程远大,他也等不及那一天的到来,因为等待的结果,很可能是慕容世家家破人亡,他要动用一切力量来应付日益险恶的江湖环境,自然不会单单放过苏瑾,虽然这个决定足以让他悔恨终生--谁能想到我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成为了江湖的执法者——可在当时,这个决定再正常不过了。
相比慕容千秋,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那无聊的男人自尊毁了我和苏瑾的未来。回想起来,苏瑾在松江遇袭后没有回到扬州,反而来到秦楼,心中未尝不是带着一丝希望,期盼我能真心实意的原谅她,并借我的力量摆脱慕容世家的控制。可是妒火烧毁了我的理智,不仅没有看出苏瑾行为上的诸多矛盾,甚至没有听出苏瑾话中的试探之意,对于和苏瑾的关系,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努力——虽然当初我曾觉得我已经放弃了男人的尊严,做出了最大的牺牲——就告放弃了,让她彻底失去希望,变得自暴自弃,而随着她经历的男人越来越多,我和她的那份感情大概也逐渐变质,再也无法挽回了。“一股子醋味。”蒋迟这回倒是把我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笑道:“她当真这么好?让你如此恋恋不舍的?别情,你不会吃我的醋吧?”“东山,我从来不会和朋友做小连襟。”我脸色一正。
“这么严重?”蒋迟眨了眨眼睛,饶有兴趣的盯着我看了半晌,才道:“算了,我不去惹她便是,妒火中烧的女人不可理喻,妒火中烧的男人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或许是察觉到苏谨仍然是我心中的禁忌,高光祖机智地转移了话题,“茶话会开幕还有几天功夫了,大多数门派的掌门已经抵达,大人用不用先见他们一面?”
“不急,再等两天。”平定了一下思绪,我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隐湖生肌百宝散固然功效不凡,可短短两日并不足以让伤口愈合,如此自然大损我的形象,我一路匿踪,到了应天更是一头扎进了蒋迟岳父徐公的府邸,也是怕我身上的伤动摇江湖那些墙头草的信心。“倒是大后天微要召开十大的预备会议了,光宗,你看谁有资格顶替铁剑门和春水剑派啊?”
“不外乎百花帮,铁鹰门,奇门,潭家,漕帮这五家。”高光祖飞快地答道。
“漕帮?漕帮有脸参加茶话会吗?”蒋迟一皱眉。
目前之事情和李展关系不大,都是张长弓一人所为,张被宗收买了。不过,张长弓已被我所杀,漕帮应该没有进军十大的实力了,莫非,这两天有什么变化?“我明知故问。
“正是。镇江那边传来消息,年轻一代中的好手彭光路过镇江,恰巧为李所知,李展以一堂堂主之位拉他入帮,彭光已经应允了。不过前日一战,帮中好手死了不少,能不能找到得力的后两人选还是个未知数了。”
“哦,这么巧。”
果然一切按照我当初的设想发展了。再得到慕容应允的地盘后,李展的野心骤然膨胀,缺兵少将的他顾不得张长弓殷鉴不远,开始拼命扩充实力了,遇见偶然在镇江的萧光等人,当然不会放过,结果被萧光轻易地打入了漕帮。或许他心里打着能用一时用一时。末了过河拆桥的念头,不过有我暗中支持,日后萧光取代他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李展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心中暗自得意,我脸上却故意浮起一丝疑色,沉吟道:“这彭光无门无派,颇有可以之处,光宗,你尽快查清他的底细。”高光祖点点头,道:“这五个门派中,属下最看好百花帮。百花帮一反常态招收男性弟子,已经摆明了要在今届茶花会上大干一场,九龙帮的加盟就是明鉴,帮主严子路虽然没能挤身上期名人录,可他才三十二岁,据说这一年来武功颇有精进,实力不可小窥,是四、五台的上佳人选。大人也曾经说过,易湄儿的两个秘密弟子——特别是那个神秘的郭奕——的实力并不输于她的大弟子林均,而二弟子孙无言的武功又颇有精进,若不是林均莫名其妙地失踪,它甚至可以和恒山派一较长短”“至于其他四个门派,变数殊多,最关键的,就是江南江北两大集团对他们的支持力度究竟有多大。照理说,鹰爪门是大江盟的铁杆盟友,大江盟对它的支持也一向不遗余力,希望本最大——其实在上届茶花会上,齐放就顶着巨大的压力将宋维常和王炯派去了鹰爪门应抓,若非因为大人临时改变主意参加十大的争夺,加上不能让老情人练青霓的恒山派没了面子,鹰爪门早就是十大了。可早上属下得到消息,司马长空已经失踪了三天,就连大江盟都不晓得他的下落……”
“他已经死了。”
桃花坡一战虽然没有留一个活口,可我动用了锦衣卫的身份,蒋迟应该很快就回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如早点说清楚,“司马长空和宗设勾结已有些时候了,况天就是他和宗设联手暗杀的,此翻宗设,张长弓在镇江城里埋伏,而司马长空埋伏城外,不是杭州卫的乐茂盛恰逢其会,我恐怕就死在司马长空的手上乐。”
“这斯当真死有余辜。”高光组一惊,恨声道。因为丁聪的关系,他应该很容易接受司马长空和宗设勾结的说法。不过,高光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司马长空那复杂的身份,更不会想到乐茂生盛居然也和宗设有染,或许在他看来,司马长空固然该死,可乐茂盛就纯粹是冤死了,九成九是我成乱除去了这个曾经染指过武舞的军中新锐,他心中大概正暗自庆幸,当初侮辱无暇的不是他,而是他那不争气的弟弟。&ot;鹰爪门的日子不好过。&ot;蒋迟却是浑没把司马长空的死放在心上,嘻笑道:&ot;那个那个叫宋什么来着的总管就是被你杀死的吧!这回更干脆,连门主一遭玩完,依我看鹰爪门可以从江湖除名了。&ot;&ot;小候爷说的极是!&ot;高光组接口道:&ot;如此一来杨千里加盟的奇门跻身十大的可能性大增……&ot;&ot;不尽然。&ot;如果按照我和慕容的设想,把漕帮变成江南江北两大集团之间的缓冲,那么慕容势必会全力支持漕帮争取十大宝座,&ot;老j巨猾的谭玉碎不愿在两强争霸的当口充当出头鸟,没准儿和上届一样,只是出工不出力;至于奇门,门主照清扬武功太差是他的一大软肋,李展绝对有把握拿下第一台,后四台只要求和即可,这对很有可能得到慕容助力的漕帮来说并不算困难。&ot;&ot;是这样啊!&ot;蒋迟眼珠溜溜的转了几圈,诡秘一笑:&ot;那还是把奇门放到十大初选名单里吧!老子要在漕帮的身上下重注,狠狠的赢他一笔!&ot;“滚你丫的!”我飞起一脚,“这可是我的chu女作,我可不想让别人笑话我的眼光!”沉吟片刻,我微微一笑:“不过,有钱不赚那是傻蛋,我们可都是明白人……”
第二章
隐湖小筑、少林寺、武当派、大江盟、慕容世家、唐门、离别山庄、恒山派、百花帮、漕帮。
十大初选名单一公布便一片哗然,与会的三百三十一个门派对前八个老十大没有疑义,对百花帮也少有议论,所有的疑问都集中在了漕帮身上。
“王动是在沽名钓誉吧!把漕帮推上十大初选名单,王动是不是想表明他胸怀大度,不计前嫌?可这对别人来说则未免太不公平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镇江那场厮杀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应天,整个江湖都知道我杀了妄图暗算我的张长弓。应天诸多赌馆开出的赔率似乎也在印证着这一说法。
名单公布后,应天最大的财馆神仙坊率先修正了赔率,百花帮的赔率从最初的九赔十微调至九十五赔一百,这样的赔率加上庄家的抽头,就算压中了也没有什么赚头,显然庄家对百花帮入围十大充满贪心。不过,众人瞩目的漕帮赔率虽然从镇江一战后的一赔五大幅调整到了二赔三,可还是略高于奇门和谭家的五赔七,摆明不看好实力受损的漕帮,即便它新得到强援彭光,因为在外人眼中,经过镇江一战,慕容世家和漕帮之间的关系明显恶化,慕容支持漕帮的可能性已经变得小之又小。城中其他赌馆绝大多数都以神仙坊马首是瞻,唯有林百川和韩真主持的乐游坊等寥寥数家不声不响地把漕帮跻身十大的赔率调至了九赔十。
不过,参加十大预备会议的八家老十大门派却一致通过了我提交的这份名单,尽管他们的动机大相径庭。
说起来,这次预备会议阵容之鼎盛,实是近几年所罕见,与上界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且不说萧别离,练青霓,辛垂杨,慕容万代这样的重量级人物现身会场,单说上界还是以新人面目的几个年轻人而今身份已是大不相同,唐三藏正式接掌唐门,齐小天则代掌了大江盟和实力极其恐怖的大江同盟会,悟性成为少林寺的二号人物,而宫难也担任了武当权柄极重的俗家长老一职,如此豪华的阵容,让江湖清晰地感受到了新时代的来临。
见到奔波月余换来的丰硕成果,我自然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只是欣喜之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慢慢爬上了我的心头。
上届预备会议共有六个年轻人出席,被认为是年轻一代全面接班的信号,忽悠一年过去,其中的五人又出现在了今届的预备会议上,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然而唯一缺席的却是年轻一代锋芒最盛,同时也是最受欢迎的魏柔!
魏柔呢?她怎么没参加预备会议?面对齐小天他们几个年轻人的疑惑,我无言以对,心中却亮如明镜,魏柔已经被剥夺了隐湖接班人的身份了。
其实我和魏柔都清楚,在她向我敞开心扉的同时,就要放弃隐湖掌门之位了,而镇江龟鹤楼上,辛垂杨谈及次事时更是开诚布公,甚至连接替她的人选都已经找好了。
爱情的代价一大如斯!而我以前总觉得,这代价值得我们付出。可当我面对齐小天、宫难、悟性乃至唐三藏他们那或豪迈、或婉约、或轻狂、或坦然,然而都充满着人生得意的张张笑脸,我突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从万众瞩目的一派掌门到深闺中等着被丈夫宠爱的小妇人,巨大的落差魏柔能承受的起吗?这个外表坚强无比的女孩有着一颗不为人知的脆弱的心,就算我的爱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空,替她挡风遮雨,恐怕失落也在所难免吧!就在我的目光从齐小天他们青春的脸上倘佯而过的时候,我才明白,其实我并没有真正明了,魏柔为爱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辜负了门派的希望,将会成为她一生的遗憾和负担,无论她多么爱我。或许以往我心理尚存一丝幻想,魏柔的师傅,那位悟得人间道的鹿灵犀,溺爱我的六娘,能够利用她手中拥有的权力,将她最心爱的弟子,同时也是她疼爱的干儿子的媳妇推上隐湖掌门的宝座,哪怕只有一天,魏柔也算完成了她的使命,当她披上红头盖穿上新嫁衣的时候,心中多少会变得坦然。
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辛垂杨代替魏柔出席预备会议——这本是最适合魏柔出现的场合——其中的含义,别人懵懂不知,而我却洞若观火,隐湖开始着手安排蔺无颜接班了,没有让蔺参加预备会议,只是给我和魏柔保存一些颜面,但隐湖的让步仅此而已。
可怜我的柔儿!当我在众人面前彬彬有礼地和隐湖三女寒暄,感受到她们望着我脸上刀痕那惊鸿一瞥中所包含的浓浓爱恋和关切,感受到她身边那个容貌气度丝毫不逊她的少女平静面孔下暗藏着的一丝不屑和得意的时候,我突然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直想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然后大声告诉整个世界,她是我最心爱的女人!可就在我刚抬腿要迈前一步的时候,一旁高光祖突然拉住我,笑道:“动少,那边唐掌门似乎有急事找您呢!”眼角余光中,高光祖谦卑的笑容里隐隐透着惊讶,可拉着我胳膊的手却是坚定有力,显然,这个成了精的老江湖看到了我和魏柔一瞬间那几乎毫不加掩饰的眉目传情,也察觉到了我刹那间的冲动,适时地阻止了我。
一股强烈的无奈涌上心头,是啊!我已经不再是一年半以前那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了。那时候的我可以放任自我率性而为,而今,我甚至连冲动的权利都失去了!
递给魏柔一个满含歉意的眼神,我优雅地向隐湖三女道歉告退,转身朝我的大舅哥唐三藏走去。
“……别担心,这只是皮肉伤。再说了,我破了相,江湖里的美女们可就多了一份安全感,你们该高兴才对。”迅速转换着心情,我跟唐三藏和他带着的两个唐门少年俊杰开起了玩笑,而听到唐三藏问起日前镇江和宗设的那一战的情况,周围渐渐围起了几十号人,听我这么说,大家都轰然笑了起来。
“……当日和我并肩作战的是慕容家主,老实说,他在江湖上的风评并不好,不过当晚,他表现出了一个大明人应有的勇气!其实,无论黑道、白道,我们都是大明的子民,保家卫国,是我们习武之人最起码的责任,面对外侮,只要你还是个中国人,还跳着一颗中国心,还有一点江湖人的血性骨气,你都会拿起武器,奋勇作战,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那时候,你根本不会去想,我是黑道,还是白道,抑或是什么其他道。当你举起武器的那一刻,你举起的不光是武器,还有一份为国而战的勇气和荣耀,你不再是白道,或者是黑道,那一刻的你代表着人间至高无上的正道!你的父母、妻子、儿女、朋友都会为那一刻的你而骄傲和自豪!”
我需要将爱国和民族的思想灌输给年轻的江湖人,至少他们可以最大限度地组织类似宗设这样的倭寇集团的滋生和蔓延。我还希望哪个能强化忠君的思想,这样,代表皇帝掌控江湖的我就更安全,不过这一切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只能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来不着痕迹地进行宣传,以收潜移默化之功,而唐三藏很清楚我的意图,一唱一和,一问一答,和我配合的极为默契,听众们自认为得到了镇江一战的第一手资料,而我也留意到了几个十分认同我观点的年轻人,准备进一步考察合格后,将他们拉拢到我的麾下。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我自然无法和唐三藏深谈,而他看到我也无大恙,心也安了一半,很快就告辞了。而应付了一番周围人之后,我也借口要去查看主要会场的准备情况,和高光组信步出了客栈。这是一间由废弃军营改造而成的可以容纳千人的大型客栈,因为设施齐全、价钱公道、距离茶话会的主会场又仅仅有半里地,与会的一半人便住在了这里,现在早已客满了。其实因为时间匆忙,客栈的条件并不理想,不过我的灵机一动,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蒋迟挥舞着皮鞭驱赶囚犯紧赶慢赶赶出来的二十个精致独门小院一下子被我送出了十三个,上届的十大及落榜者和候补战前三名享受着食宿全免的特殊优待。一开始,钻进了钱眼李的蒋迟还有些想不通,这些十大们已经从茶话会上捞足了好处,凭什么还要优待他们?可当慕名而来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地入住客栈,蒋迟就再也没有任何意见了。
巨大的客源让客栈的服务区也买了个好价钱,神仙坊、快活楼、好味斋、秦淮书舫联盟等应天著名的大商家都看好茶话会带来的商机,重金租下了店铺院落,足不出客栈,就可以享受应天府最顶级的佳肴和美女,那些身家丰厚的江湖客们已经玩得乐不思蜀,开始替我歌功颂德起来。
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高光祖颇有些感慨地道:“真没想到,十几天前,这儿还荒凉的见不到人影,而今倒象是过节似的。”“这就是权利结出的硕果。没有那些花钱的囚犯苦力,光是计算人工,我和蒋小侯都承受不起,更别说那些低价弄来的优质材料了。当然,光祖你组织得力,也是大功一件。”
“我是光宗……”高光祖略有迟疑地道。
“哦,我说溜嘴了,你大哥实在太有名了。”我好整以暇地道:“其实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我欣赏的是你办事的态度和能力,不是你的名字,只要是你这个人,光宗也好,光祖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见到我狐狸似的表情,高光祖再傻,也知道自己的身分早被我看穿了,饶是大冷的天气,他额头也顿时渗出汗来,“属下罪该万死!”
他身子一矮,就要当街跪倒在地,却被我生生扶住,“你犯了什么罪?春水剑派一事和你并没有关系嘛!不然,就算你一身金刚伏魔神通有十大的势力,我一样能把你砍成十截八截仍进太平湖里去喂鱼!至于杀人放火,哼,哪个江湖人敢说自己清白?再说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可没兴趣追究,有那闲工夫,我疼媳妇不好吗?”
“那是!”高光祖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表情一下子轻松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嘿嘿笑道:“属下也是被江湖传言蒙蔽了,又怕大人误会属下对玉三奶奶……不不,是玉夫人曾有上们不敬之处,就不敢以实相告,还自以为得计,哪知道大人您智慧如海,明见万里,早识破了属下这点小伎俩……“行了,别拍马屁了。”听高光祖这番谀词和自己歌颂皇上几乎一模一样,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头,正色道:“好话谁都爱听,我也不例外,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坦诚相待,共谋富贵,否则,我固然回失去一个得力帮手,而你在官场上恐怕永无出头之日。”“是!”高光祖肃容道:“其实这几日属下内心饱受煎熬,大人的信任让属下无地自容,想坦白,又怕大人真的误会属下和春水剑派一事有牵连,就想漂漂亮亮替大人办好几件事后,再和大人明言。说起来,倒是属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也不能全怨你,全江湖的人都知道,竹园诸女是我的命根子,你有顾虑也不足为奇,方才你能拦住我,足见你是真心替我办事,那么,以前种种就一笔勾销,不要再提了,我们更应该关注我们的未来!”
高光祖眼睛一亮:[那魏姑娘……啊!我多嘴了,可,可这实在是太让人吃惊了啊!][这是我的私事,你嘛!更应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前程。]高光祖刚想接言,我摆手阻止了他,续道:[光祖,这十几天当差的经历,你该有所察觉吧!官场是极度排斥江湖人的,把江湖人的看成是洪水猛兽的大有人在,因为本朝就是从江湖起家的,对江湖自然多有防范,能跻身官场混出个人模人样来,势比登天还难!][看看我们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例子吧!你同门师兄鲁卫官拜苏州同知,可以说是目前所有习武之人中官职最高的一个,可若不是机缘巧合,他现在恐怕还要委身在苏州推官的位子上不的伸展……]其实,武承恩才是目前品秩最高的江湖人,只是他们魔门弟子的身份江湖罕有人知,自己又是官宦子弟出身,而军中习武,本就属寻常,加之习武之人众多,故而无论在朝廷还是江湖在习惯上都不把这部分军人当作武林人士看待。“……是他没有才干?当然不是!刑部四大名捕的名头岂是吹能吹出来了?放眼十三布政司三百余州府,论刑名上的功力,有几人能比得上他?为什么其他人能步步高升,提刑按察者有之,主事有司衙门者有之,偏偏他迟迟得不到升迁?还有那同为四大名捕的扬州总捕翟化,那件八品朝服就穿了十年之久,这都究竟为何?不就是因为他们都和江湖有染,不为上位者所喜么?”
“严格说起来,鲁卫冤枉得很,因为他根本算不上一个纯粹的江湖人。离开师门之后,他就成了一名捕快,除了学艺的那段日子,他就再没踏入江湖半步,反而成为制约江湖的中坚,只因为他和师门少林寺的关系密切,于是江湖人的帽子就怎么也摘不下来了,升迁之路就变得窄之又窄,至于像你这样黑道出身的江湖人,想跻身官场,更比你师兄艰辛百倍!”“当然,你前面还有一个楷模,一个真正值得你学习借鉴的对象,陆眉公。他是现今唯一一个从黑道走向官场并获得成功的江湖人,其他像李非人之流,只是些跳梁小丑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陆眉公成功的秘诀何在?八个字,勇气、才能、忠诚、机遇。勇气让他敢于斩断过去,勇于仕事,才能让他善于仕事;忠诚则收获了信任,加上老天垂青,方才成功。说起来,他这一路行来,不比读书人中状元来得容易。”“论才干,、勇气,我相信光祖你绝不会输给陆眉公……”
“论忠诚,属下也不敢让陆公专美于前,大人的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光祖敢不以诚相报?”高光祖急忙插言,言辞甚是恳切,“而光祖有幸遇到大人,已经是老天爷对光祖的最大恩宠了!”
“光祖,我相信你现在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过,靠恩情维系的忠诚既不牢靠,也不长久。要么,是大智慧、大气魄加上志同道合换来大忠诚;要么,就只能靠共同的利益来支撑了。”
“陆眉公是幸运的,他遇上了李东阳。李东阳并没有因为他在黄河两岸打家劫舍是河南有名的胡子而看轻了他,只没有因为他救了自己一命要报答他,就置国家律法于不顾,是李东阳的人格魅力让他有勇气去服三年苦役,从而与过去彻底决裂,走上了自新之路,进而演绎出这样一段知遇佳话来。”
“从这一点来看,光祖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当今朝廷之上,身居高位者,已经没有一个人有李东阳那份胸襟了,宰辅费宏没有,深受皇上信任的我姑父桂萼也没有,我老师阳明公倒是对江湖人没有多少偏见,可他已远离中枢,对朝局的影响甚微。陆眉公那样的机遇,已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我也没有李大人的大度胸怀,那种包容天下的气度学是学不来的,给我十年时间,让我诸侯一方,或许我才有几分机会变成第二个李东阳。何况,我现在也没有他那么高的地位,根本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地位很重要,也很关键。陆眉公固然有才,可天下之大,才智之士不知几许,为何案子别人破不了,偏偏难题到了陆眉公的手中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难道他真的就那么神?”
“否!老实告诉你,不管谁来主持破案,只要朝廷肯下本钱,就几乎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在刑部的那段日子里,我已经体会到了这一点,破案是有成本的,而刑部一年的用度有限,不可能为了一个案值不过百两银子的案子花费上千,不过一旦涉及朝廷颜面,那朝廷就会不计代价,不惜人力物力,上天入地也要把罪犯抓捕归案。这时候就会变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实在是至理名言。
“……别人破不了,泰半是因为本钱没有下足,有心而无力罢了;而陆眉公能屡破奇案,则是因为他背后有当朝首辅为他撑腰,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等闲人也不敢刁难他,案子不破才是怪事。如此一来,陆眉公造就了一段神话,加之李东阳的支持,升迁自然顺理成章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没有李东阳的地位和气度,可纵观我大明官场,从中央到地方,七品以上的官员中,大概只有我肯用而且敢用江湖出身的人物,这也是不争之实。”“从前,你也和丁聪合作过,他会而且肯定能满足你的许多愿望,但你应当知道,他是绝不会允许你踏入官场半步的,不要为此而责怪丁聪,不管你和他有什么恩怨,但在这件事上,他只不过是遵守了官场的铁律罢了,没有什么好指责的。换了张聪、李聪,你得到的十有八九是同样的待遇,因为趋力避害是人的本能,而不幸的是,在绝大多

江山如此多娇第135部分阅读

朝廷命官眼中,江湖人就是祸害。唐五经你知道吧?”
高光祖点点头。
“虽然唐五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儿,可他毕竟是唐天威的独子,进京更是代表唐门,也算是一号人物,可蒋达在向别人介绍这位合作伙伴的时候,却决口不提他唐门的背景,唐五经死后,蒋达更是撇清了所有关系,就像两人从来没有认识过似的。蒋达这个皇亲国戚尚且如此忌惮,惶论他人了!”
唐五经的例子一箭三雕,其中最关键之处是利用蒋达来影射蒋迟,高光祖聪明过人,自是不难领会,好在他投奔我之前,曾暗中观察过蒋迟多日,当知我所言非虚。不过我现在和蒋迟好的蜜里调油,有必要和将蒋迟和别人区别对待,以免高光祖产生不好的联想。
&ot;当然也有例外,蒋小侯就是皇亲国戚中的另类,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思想同样深入他的骨髓无法更改,对于这些皇族子弟来说,大明是亦家亦国,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就象你不会允许一个强盗走进自己家一样,他们也不愿看到一个江湖人堂而皇之地登上庙堂。蒋小侯比他堂弟高明的是,他是一刀切,他会先确认一下,这个江湖人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只是,象获得他的友谊并不容易,光祖若是年轻十几岁,或许还有希望,而今却是希望渺茫了--要知道,你彼别人晚进官场二十年,在论资排辈的官场李,除非你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神通,不日龙虎山的真人邵元节,他老人家日后必定贵不可言;或者你有鲤鱼跳龙们的本事,比如四十七岁得中状元正德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张升张大人,否则,这二十年的时间你永远无法弥补回来,蒋小侯等不起啊!”
“属下和蒋小侯不是一路人,我可高攀不起,他等得起等不起的,与属下毫不相干。”高光祖笑道。
“你我也不完全是一路人嘛!不过,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而且,我比别人更理解你的心思,更了解你的才华,也更支持你实现自己的抱负。说来,时间不等人,对我对蒋小侯来说都是一样的,但因为我俩对江湖的态度截然不同,所以,他等不起,也没必要等,而我,还等得起。”“这其中没有谁对谁错,只因为身份地位不同。皇上少年登基,不能说万岁万岁万万岁,但几十年的光景绝对没问题,皇上奉母至孝,蒋家的好日子长久可期,小侯不需要借助多少外力,荣华富贵便垂手可得,日后接替我掌控江湖,只是替皇上分忧罢了,对他来说,江湖只是玩物,一旦离开江湖执法者的位置,他会弃江湖如弊履。就算有心打造自己的江湖班底,只要他开口,那些身家清白、武功高超的年轻俊彦还不趋之若骛?这样的人才在少林武当可是一抓一大把呀!如此,能留给光祖你多少发展的空间?”
“江湖同样不是我的久居之地,日后我必然要走科举正途,事实上,若不是那顶解元帽子,白澜不会选中我,蒋小侯也不会与我倾心结交,但脱离江湖,不等于放弃江湖,因为我没有那么高贵的出身,也不能指望我的姑父、我的师兄能一直得到皇上的宠幸,我需要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来保护我的利益。”
“江湖蕴涵的力量不可小窥,运用得当,会成为我的一大助力,我当然不会轻言放弃。但如何运用,却颇有奥妙。皇上给我的时间不多,而我也不想在江湖上拉帮结伙引来皇上的猜忌,只能另开溪径。”
“朝廷除了利用江湖执法者直接掌控江湖外,还利用刑名系统制约江湖,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陆眉公和苏耀,有关江湖的案件,除了当地官府之外,还有按地域南北分别报送陆、苏二人,而陆眉公还要修订武林恶人榜,权柄更重。眼下,苏、陆都年事已高,到了退休的年龄,刑部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苏耀因为调查江南江北两大集团的镇江一役受到巨大阻力而心灰意冷,籍口身体欠佳强行退休了,南京没有办法,只好临时找了个刑名老手暂时接替他,那人知道江湖险恶,便只拿俸禄不拿主意,根本不管事儿;陆眉公则是被迫退休,为了避嫌,遇事自然是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可以说,朝廷制约江湖的一大利器已经有些运转失灵了。][其实,刑部手中有个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师兄鲁卫,可惜他在苏州同知的任上正干的舒舒服服,死活不肯进京。前些日子,总算有人想起了翟化,推荐他接替苏耀,不过他的性格有些软弱,易为强权所左右,我姑父听从了我的意见,将他否决了,作为补偿,我恳请我姑父举荐他出任扬州推官,估计已经履新了。][因为苏陆两人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眼下这种局面不可能持续太久,否则,于公于私都极为不利。而我的私心,两个职位中,至少有一个被我的朋友或者心腹得到,正在我作挑右选的时候,光祖你出现了。[你的报复正是我的愿望,而你的武功和头脑也正是我所需要的,这对你我来说,都是一件幸事。陆眉公的角色因为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运作起来相当不易,暂且不去考虑,而南京这边,我可以先接手带管一两年,有这一两年,你在苏州替俞淼挣来一副儒人行头想来不成问题,进而进军南京就大有希望了!][多谢大人提携,光祖必定誓死追随大人,否则,必遭天雷轰顶,入阿碧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听我给他铺就了一条锦绣大道,高光祖禁不住喜动颜色,发出了少林寺最重的阿鼻誓言。
第三章
“我真是爱死江湖了!”坐在两层楼高的主观礼台上的蒋迟一本正经地道:“好多好多的美女啊!”
顺着蒋迟的目光向擂台望去,台上,练青霓正以一对二指点练无双和齐萝练功,三道俪影如穿花蝴蝶一般飞舞,美人如玉,剑氯如虹,极是赏心悦目。台下,众多围观者当中,易湄儿和她的五个美貌辫子同样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今届茶话会的主、辅舞台虽然和以往一样都是木板铺就的,不过因为选用了弹性较大的枫木,对施展轻功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于是昨日比武场一对外开放,擅长轻功的门派便抓紧时间适应场地,恒山派、百花帮自然也不例外。
身披名贵白貂大氅的韩裳偷偷掐了蒋迟一把,不想他却夸张地大叫了一声,随即苦着脸说:“好的,别情你一娶一个贤惠,怎么轮到我就个个成了醋坛子,这边有没有天理啊!”却把韩裳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来,脸上已是绯红一片,她姐姐韩霓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知道蒋迟又在人前装疯卖傻了,也不拆穿他的把戏,转眼见高光祖的目光在韩家姐妹的貂皮大氅上多停留了两眼,眼神也有些复杂,知道他想起了俞淼。高光祖离开铁剑门的时候走得匆忙,手头相当拮据,于是俞淼的穿戴便远远落在了韩家姐妹身后--这姐妹俩不知使出了什么手段哄得徐老公爷开心,竟由他亲自作主嫁与蒋迟为妾,短短几日已有些贵妇人的气象--俞淼自己并不在意,待人接物依旧落落大方,倒是高光祖看起来心生负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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