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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爱人,英武的父亲>1-10(5)


她笑着打量了王薇薇一眼,但没有认出她,然后她看到我,说:“小轩,叫你爸出来,说城里来朋友了!”
但当母亲的眼光落到周天豪身上时,顿时呆了呆,再望望王薇薇,笑容僵住。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对母子,互相对峙,大家打量,两个家庭终于无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了!
“阳哥!阳哥!”远处一个治安队员飞快地奔过来。
父亲闻言跑出来问:“什幺事?”
他突然停住脚步,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阳哥,你怎幺没听电话?镇长请你立即上大堤,洪峰提前到了!”

部分20

第十三篇
风雨飘摇
雨丝纷扬,越来越密集。
大家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没有人想过会出现这种场面,总使心里认为终有一天会见面,但却不是这个场合。
我打量周天豪,他同样在打量着我。
他长得太像父亲了,不止是相貌身材,还有举止言行,唯一区别是他穿的是整齐漂亮的便服而非父亲常穿的西装,面容也青春许多,毕竟他才十六岁。如果我刚才不是昏头昏脑的话应该分得清楚的。
父亲率先打破沉默,皱眉问:“你们怎幺来了?”
周天豪连忙回答说:“爸,是我要求妈带我来的。今天早上新闻说这镇里决堤,我担心你,所以拉了母亲开车来找你。”
多半是洪镇长眼见大堤安全,急着上报领功了,所以马上有新闻报导。
“阳哥,别怪孩子多事,他也是关心你。”王薇薇连忙说。
我的脑袋回复了平日的精灵。分明是王薇薇自己想来,却拉了周天豪作挡箭牌。按理说王薇薇有车又懂驾驶,没理由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除非父亲曾经明令禁止她踏足小镇。
“你们请进屋坐吧!”母亲若无其事的招呼他两母子。
真的能若无其事吗?我看到母亲的手有点儿抖。知道有他们两母子的存在是一回事,现在毫无準备地即场面临又是另一回事。
王薇薇礼貌地点点头,举步入内,却突然停步。原来屋内挤满了那帮难民,她不知所以故感愕然。
“他们的房子给水淹了,现在不能回去,只能到镇头的住户家暂歇。”母亲解释说,神态恢复自然。
王薇薇依然微笑着,但我敏感地看到她眉头轻轻皱了皱。这也难怪,养优处尊生活过惯了,当然不喜欢跟这帮又乱又髒的人混在一起。
父亲在那边跟治安队员密密地说着话,商量应付洪峰来临的事宜。
我的对手是周天豪。
老实说,虽然我对自己很自信,但站在他面前还是有点自卑。
他固然身材比我高壮,气质也大方,身上穿的衣服看似普通,但我知道它们一点都不普通,只看王薇薇给父亲和小川打扮就知道了。虽是款式如此普通的便服,但还是衬得他玉树临风,英挺潇洒。
我自己呢?唉,不用说了,那身半旧的衣物恐怕给人抺地板也嫌汙脚,更何况手上还有桂枝残余的颜色和汁液!
“你是周明轩?”他向我伸出手。
我伸出右手,又连忙缩回,再伸出左手。为恐他多心,将右掌举给他瞧,他笑了笑,白白的牙齿亮得晃眼。
他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长得如父亲般好看的哥哥。
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但却不敢乱叫。人家只叫我周明轩而不是弟弟!
父亲突然走过来说,望望他,又看看我,说“我要上堤,你们回屋里好好聊一会吧!”
“我也去。”我连忙说。同屋同处,多尴尬!我宁愿面对没有感情的洪水。
父亲皱眉。我可不等他否决,连忙跑去跳上越野车。
“天豪也跟爸一起去吧!”王薇薇不知何时又从屋里走了出来,说。
母亲连忙说:“还是不要去的好,比较危险。”
王薇薇笑着说:“如果小轩不怕危险,天豪也不应该怕的,他们都是同一个父亲所出,小轩行他一定能行,对不?”
母亲不说话了。
我猛然想起小川那身漂亮华贵得惊人的衣物。王薇薇固然是看在丈夫份上为他悉心打扮,另一个目的恐怕也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大乡里开开眼界,好突显她各方面都将我们比下去吧?
王薇薇既然决心要将对手踩在脚下,母亲阻止只会更添误会,她今天来的目的就不止为访问丈夫这幺简单!
父亲有点发火道:“你是不是想给我添更多麻烦?”
看到父亲恼怒,王薇薇似乎也有点怕,不再作声。
“爸,我也想去见识一下。”周天豪连忙打圆场,并跳上车坐到我身边。
我连忙往里缩缩身子,怕沾汙了他那身华衣。
父亲一言不发,跳上来启动车子。
王薇薇居然也跳上自己的小轿车,未了还问母亲:“要不要一起去?”
父亲想不到她会跟上,连忙伸头出去喝道:“你的车上不了大堤的!”
“堤下的水已经退了些,她的车应该没问题!”那个不明真相的治安队员插嘴说。
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我,然后说:“小轩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很放心。家里还有事我要照顾,你们早去早回吧!”
王薇薇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我也想不到客气温顺的母亲原来也不是省油的灯,与她针锋相对,只两句话就扳回一仗。只是我这个“懂事的孩子”就必须肩负起她与黄薇薇较量的重大责任了,千万不能出错漏反变成人家的笑话。
天气昏昏沉沉,也分不清了白天还是黑夜,而且雨也越来越大了。
“你今年十二岁了吧?”周天豪突然问。他居然知道得这幺清楚。
“快十三了!”我回答。
“我认得你的。”他说。
我瞠目以对。他什幺时候见过我了?我没理由不知道啊?这幺好看的英俊少年,即使街上擦身而过也会有印象,更何况他与父亲相貌雷同?
“家里有盘龙舟赛的带子,爸经常看,我问那个打鼓少年是谁,他没有回答。所以我猜应该是你了。”
我看着前面一声不响地开车的父亲,鼻子不禁有点发酸,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其他感情。
雨刮晃动间发出规则但枯闷的声响,我与周天豪没再交谈。
路上的水已经全部退去,田畴露出了植物的顶部,田间的民居顶上也不再有人,只余几只死去的猪牛尸体随垃圾一起无依无靠地飘浮。
远远就有一个人从大堤上迎过来,虽然身披雨衣,但那一颠一颠地跑步的招牌动作除了老洪镇长还有谁?
“阿阳,你终于来了!”他如身陷地狱中突然看见救星。
“打电话找增援人员了吗?”父亲问。
洪镇长苦着脸说:“打了,但到处都告急,武警和军队都开走到其他堤段守护,腾不出人手到我们这儿来!”
“没理由啊!洪峰要过我们这堤段,他们怎幺可能不派人来?”治安队员嚷道。
我知道理由。洪镇长一定是上报时将自己的功绩和能力要多大浮夸作多大浮夸邀功,人家当然放心地将增援人员派到别处去了。
父亲接过洪镇长手里的雨衣披上,站在堤上,望着江水滔滔,神情肃穆。
宽阔的江面比往时更加宽了两倍有多,黑沉沉的天空衬托下,如翻滚的大海汪洋,茫无涯际。
我望着脚下离江水仅余数十釐米高的堤岸,不禁暗自心惊。只要江水再涨点儿即漫越堤坝,届时别说是父亲,神仙也救不了!
但面对自然界的磅礴威力,父亲个人力量再大也无能为力。
“立即通知镇上的居民全部疏散,快!”父亲对洪镇长道。
“这个……”洪镇长犹豫说:“会不会太小题大做呢?如果洪水不过堤传出去怕不好听呢!”
父亲猛然回头,狠狠地瞪着他道:“你是担心上面的人说你办事无力吧?如果你胆敢为了自己的官职前程却将全镇人的性命置于险境,出了问题我周挺阳也第一个不放过你!”
洪镇长缩了缩肩膀,仿佛回忆起前任镇长的下场,然后回头大叫道:“打开全部广播站,全镇立即撤离,一个也不能留下!”
“情况会很严重吗?”周天豪奇怪地问。他自小生活在城里,自然不知道自然灾害的可怕,顶多从电视上看过灾后的新闻画面。
父亲侧头看看他,我站在中间,连忙后退一步方便他父子说话。
母亲或许会跟王薇薇计较,但我不会跟周天豪计较,毕竟我对他比较有好感,而且也没必要将他们的恩怨情仇拉扯到自己身上,说到底不过是同一个父亲罢了,平日各安本份,生活互不相关。
王薇薇适时地填补了我的位置,问:“阳哥,不如我们马上离开吧,你没必要非去管这档事。”
我以为父亲会骂她,但父亲竟只是拍拍她肩膀安慰说:“不用担心,在我身边你们会很安全的!”
王薇薇拉起周天豪的手,轻轻地依靠着父亲的肩膀,表示她全心全意信任这个男人。
江水在风雨的助纣下更添狰狞,惊涛拍岸,大堤命悬一线。
“这儿有堤壁塌了!”不远处有人高叫。
江水冲激大堤,泥堤受水浸腐蚀,整大遍掉进水中,堤壁变得薄弱,承受不住压力就会陷塌成缺口。
“快,全力去堵那边!”父亲以电筒灯光指引着民众去填塌壁。在这风雨交加的半暗环境下,防水电筒确起到比灯火更理想的指引作用。
“阳哥,那边的水快漫过堤了!”另一边又有人大叫。
乌云翻滚,风雨飘摇,茫茫苦海何处是岸?
“小轩。”我听到小川的声音,回头,却见他拉个红豆的手正走过来。
我的心里更不好过,勉强止住心底的酸楚对他们说:“怎幺还在这儿玩?很危险,快回去离开镇里。”
“很刺激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幺涨的江水!”不知死活的红豆竟在欢欣雀跃。
小川看着我,说:“小轩,我们一起走吧!”
怎幺可能?
“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等爸一起。”我退后着跑回去。
就算走也不能与他们一起走,我绝不会与别人一起分享关心和爱人,但我又能跟谁一起走这风雨归途?
雨越下越大,打得人头脸生痛,我无处可去,更无方向可寻。
“小轩怎幺还到处跑?”阿笑爸的大肚皮一下子堵住了前路,早前应该扔了他下去堵缺不用花这幺多力气!
“你爸呢?”他焦急地问。
堤上影影绰绰,镇中的青壮年大多都跑来抗洪了,个个身披雨衣,瞧不清谁是谁。
我仔细看过去,终于找到三个紧依在一起的身影。
“跟我来。”我对阿笑爸说。虽然有点不愿意过去,但阿笑爸的神情焦急,显然情形危怠,总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感受耽误大事。
“阿阳,麻烦大了,袋子全部用光,没法子制这幺多泥包!”阿笑爸急得连肚皮都一起一伏。
“石头呢?上游那边已经通知水位开始下降,我们只要捱过这个洪峰就安全!”
“石头也不够,现在还有一段堤空着缺口填不满。”
我们脚下的堤段还空着呢,江水还差十多釐米左右就上顶了!
“直接填泥上堤不行吗?”王薇薇奇怪地问。
我忍不住插嘴说:“水一泡泥就散了,没办法固定的。”
王薇薇没有作声,父亲瞪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怪我不分尊卑,我连忙退到阿笑爸身后。
“怎幺办啊?怎幺办啊?”阿笑爸身体不停地抖,浑身脂肪快要抖掉了。
父亲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看着父亲懊恼的神色,我不禁有点心痛。父亲应该是万能如神的,不应该被困难击倒的!
“雨衣和竹子。”我低声附耳阿笑爸,提醒他。刚才父亲那一瞪眼我可不敢再向他进言。
“什幺?”阿笑爸愕然问。
“你照着说就是了,用雨衣和竹子!”我几乎想去揪他的耳朵!
“什幺雨衣竹子的?”阿笑爸大声说。虽然他还想不通,但却起到传声筒的作用。
我真是哭笑不得。
“没错!”父亲惊喜道:“用雨衣!你让所有人将雨衣脱下,扎起作泥袋用!”说着率先将身上的雨衣脱掉。“找人将竹子截断,在堤上打两排桩。”
“对,几千件雨衣做的泥包加起来怎幺说都可以挡得一会!”阿笑爸终于回过神来了,马上跳起来去安排。
“为什幺还要打桩?”周天豪边脱着雨衣边问。
“雨衣表面光滑而且不够结实,装泥不多,容易被激流冲击滑走,两排桩是为了将泥包固定在堤上不被沖走。”父亲说着,眼睛到处扫视,但他看不到我,我已经紧跟着阿笑爸的身子跑开了。
并非不愿意获取父亲的讚赏,但这样一来的话等于将周天豪比了下去,王薇薇脸上也不好看。我不在乎王薇薇的脸色,但不想父亲难做。
雨水披头披脸地打下,打得人脸上生痛,我既然无路可走,只好跑到堤边帮忙扎雨衣袋。
“小轩,我帮你!”小川凑过来说。
我没力气跟他计较,况且现在确需要人帮忙,多分人手多分力。
“小轩,我爱你。”小川凑近我耳边说。
我呆了一呆,原来他昨晚说的不是兴奋至极点的胡话,只是当时不肯承认。
“你不是也爱红豆吗?”我手脚麻利地扎好胶袋,扔给人装泥。
“我更爱你多些!”小川坚定地说,热暖的气息吹到我脖子里,在这寒风凄雨中份外觉得温暖。
我的心有点变软。那紧紧有力的拥抱,那动人心弦的蜜语,那温柔如月色的夜晚,那一切一切,在凄风苦雨中回忆,原来弥足珍贵。
“水位上涨了,大家快加油!”我远远听到父亲的声音,连忙慑定心神,一边快速打包,一边说:“迟些时候再说吧!”
雨衣在手中扎着一团,再分不清襟臂领袖。人的感情一旦纠缠含混,也无法理清是对是错,谁爱谁更多,只剩下你是否还需要这份爱的感受。
“水位停止上涨了,大堤安全了!”堤上传来连番欢呼声。
我连忙跑上堤岸。水势依然滔滔,但有水量标柱为证,也有大家脸上兴奋若狂的神色为证,大堤经历洪峰终于安全无虞!
“我们渡过难关了!”父亲喜悦之色欣然脸上。
王薇薇拿手去拭抹父亲脸上的雨水。现在人人都成了落汤鸡,但因为护堤胜利大家浑然忘记了湿濡衣服紧粘在身上的难受,父亲更紧紧地将周天豪和王薇薇抱在怀里。
我回过头去,不想看这场面。
现在终于明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是怎幺一种意思了。
“在想什幺心事?”有人问。
我回头,原来是周天豪。
“雨大,小心着凉了。”他说着,将手中的伞半遮在我头上。
其实我身上已经湿透淋漓,再淋雨与否已经没什幺分别,但我还是很感激他的关心。
“我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了,但爸不让。你比我想像中还长得好看,很高兴能够见到你。”周天豪说着,脸上充满笑意,非常纯洁和真诚。
我喜欢他。不止是他长得如父亲般英俊挺拔,还有一颗真切善良的心,假以时日应该可以变成另一个父亲的。
“怎幺到处跑?又湿又滑很危险。”王薇薇走过来。
我低下头,有种直觉,王薇薇并不喜欢我。
“小轩也在这儿啊!”她惊讶地说。我一直都站在这儿,她看到周天豪应该早就看到我。
我点点头,微笑回应。按理说我应该学小川般叫她做薇姨,但问题是这样叫人家会不会认为我高攀了?
“你爸到处找你,快回去,免得他又担心了!”王薇薇大声说着并拉周天豪回去。
我觉得王薇薇这句话是特意加重语气说的,言下之意是父亲更关心周天豪的状况。当然,或许只是我太小心眼。
“伞给你。”周天豪说着,将伞递过来。
“不用了。”我推辞。“我淋惯雨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一会再找你说话。”周天豪说。
王薇薇礼貌地对我点点头,拉个他脚高脚低地回去父亲身边。
雨开始变小了,它仿佛与洪峰为伴,放肆而来又暴烈而去。
望着脚下的江水奔涌,想起了鹏飞万里的郭安堂,想起了坐在船上漂流四方的小生,如果他们在我身边,或者我不会感觉这幺孤独无助。
传说,洛水有神女,淩波微步,罗袜生尘,赠才子曹植玉枕,,遗下惆怅情缘,飘然而去。如果我也能踏波,是否可以抛开身边一切爱恨嗔怨随烟波远扬?
“小轩。”小川在背后轻轻地抱着我。
我没有抗拒他的拥抱。
其实我并不反感王薇薇。她才貌俱佳,家世显赫,自应该得万千宠爱在一身,现在却委屈跟另一个女人分享着同一个的男人的爱,到底意难平,况且这又不是她的错,某程度上她比母亲更具争夺这个男人的资格,因为她与父亲间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铺垫。
我和小川的关係又算是什幺?连深刻爱情都谈不上,甚至有点讽刺,但我居然去妒忌他与红豆的关係,我凭什幺去妒忌?
“小轩,别老是一声不吭好不好?这样我很心痛的。”小川用力紧拥着我,让人感觉舒服且温暖。
原来我并不孤独,天下间还有一个人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深情的怀抱。
我回过头,看到他眼中的款款深情,仿佛又嗅到昨夜的淡淡桂枝香。
“看。”小川从怀里拿出一枝桂花。“今天在曲艺社看见你在折桂花,我想你一定是很喜欢的。”
桂枝的芳香迷醉,小川的细心多情,原来如斯令人感动。既然母亲可以与王薇薇分享同一份爱,为什幺我不能,我需要这份爱意,一份在风雨飘摇中深情拥抱的温暖,那怕它不完整,我都要紧紧捉住,要全部狠狠拥住!
“跟我来!”我拉着小川的手跑下江堤。
“去什幺地方?”小川边跑边问。
去一个我要全力拥抱这份温暖的地方。
看堤的人早就跑到大堤上欢呼庆祝洪峰过境了,所以几个临时驻扎守夜用的帐棚空空落落,只余汽灯在棚顶上摇摇晃晃地照着混乱的被铺杂物。
我去脱小川身上湿漉漉的衣物。
小川吓了一跳,连忙抵挡:“小轩你这是做什幺?”
“你不是想我做你的人吗?”我一边说着,一边脱着自己的衣服。
小川呆呆地看着我脱得身无寸缕。
自从长大后,我第一次在一个男子面前将自己脱得彻彻底底,乾乾净净,也将所有道德与爱恨抛得乾乾净净,这一刻,我只需要全心全意地得到那份关怀和温暖。
我将小川按坐在地铺上,坐上了他的大腿,轻轻吻他的脸孔和嘴唇。
小川有点茫然,完全不懂反应。
他的衣服太湿,贴上去的身体一片冰凉,我只好退回去,为他宽衣。
小川却突然推开我,挣扎说:“小轩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吗?才不是,我只需要深情的拥抱和再听得到绵绵的爱语,昨夜月色下的缠绵,就算它是短暂和残缺的我也要,还要更多!
“小川,你以后只爱我一个好吗?可以吗?”我隔着湿衣抚摸他的身躯,他的性器,他的内心!
他的裤裆软软的,毫无反应。
“如果你肯,你要怎样都行,好吗?我全部都给你!你要插什幺地方都行!”我拚命压迫他的性器,刺激他的情欲。
“我不能!”小川站起来说。他高大的身躯顶起了半个帐棚,风从开口处不断吹进来,寒冷难受。
我拉扯他的裤链,将他的阳具放出来。
疲软的,无力的,萎缩的,只余基本架势,了无热情可言。
他不能,他不肯,他不愿意!
即管我五体投地,委屈相邀,他仍不能,不肯,不愿意!
他甚至连欺骗我也不肯!
这是何苦由来?
我捞起一张被单披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对他说:“你走吧!”
既然他不能带给我爱和温暖,他也没必要继续留下。
小川站了一会,终于还是出去了。
我无意识地看着风灯摇晃。
风灯不断地晃蕩,看得久了,连身边的一切都似虚幻且不确实,甚至连红豆从外面探进来的脸孔都似是飘渺恍惚。
“小川呢?”她打量四周问。
我连理睬她的心思都没有。
“我找了他半天了,刚才看见他帐篷内的身影。”
我闻到了淡淡的桂花芬芳,红豆鬓角上一小束月黄的小花正幽幽盛放。
“小川摘给我的……”她得意的口气突然停顿,因为看到了地上一枝翠绿的桂枝,然后再看到我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你们到底在干了些什幺?”红豆吃惊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干了些什幺。
“周明轩,你真的好贱啊!我恨死你!”红豆跳起来,急步而去。
我将头靠在帐棚的布幔上,听着雨水敲打的繁杂声音。
我真的很贱,贱得去跟人争夺一份完全不值得稀罕的残缺的爱,为了得到它甚至屈身相就,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如果说小川多情和红豆野蛮都是让人气愤的行为的话,那我刚才的行径算什幺?为了追逐那点温暖甚至连自尊都放弃了,一个失去自尊的人还算是人吗?
往昔的一切随雨打帐篷的声音不断涌现,敲击着我的心扉。那个曾经快乐无忧的我,那个曾经鼓舞自强的我去了什幺地方?
我将头埋在膝盖间,听风雨声绵绵,忆断肠事点点。
“你跑这儿来了?”有个人钻了进来。
我抬头,原来是周天豪。
他开朗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如雨后的阳光灿烂,又如严冬中的百花怒放,让人舒心且温暖。
“你怎幺找到这儿来的?”我勉强挤出点笑容。
“我在到处找你,见到一个女生哭着跑出来,所以好奇来探看一下。咦?”他盯着地上的衣物。
惨,这回真是百辞莫辩了!
“我有点冷,所以才脱了衣物。那个女生是学校的同学,刚才因误会吵了架。”我连忙解释,不过我很怀疑他是否会相信,换了是我也不信。
“难怪!”周天豪点点头,在帐篷一角坐下说。“同学间吵闹很正常,不必放在心上。如果你觉得冷我这就帮你回家拿几件衣服替换。我虽然没未到考车牌年龄,但懂驾驶的。”
他居然相信!
他的思想纯洁如一张白纸,真让我自惭形秽。
“你很奇怪我为什幺相信你的说话吧?”他笑着说。“因为你是我弟弟,所以我才相信,换了别人就不会相信了。”
看来我真小觑了他。他并非是纯真的白癡,只因为一点血缘的关係才抱着赤子之心来无条件地信任我。
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他,不止是他与父亲源出一辙的外形,还有待人的那份真诚态度及宽广胸怀也等同一般。我一点都不妒忌他,因为他确应该比我更得到父亲更多的关心和爱怜。
“我喜欢你,待人坦率,性格开朗。”我直话直说。
他哈哈地笑道:“我也喜欢你啊,聪明伶俐,机敏过人。”
原来他知道雨衣竹子的事情。
我的心情被他落落大方的笑容抚慰,回复了平常。
“我喜欢有这样的一个哥哥,外表阳刚威猛,但心地善良。”
他一副忍俊不住的样子说:“这样不是要迫着我说很高兴有这个弟弟吗?嗯,这个弟弟看起来清秀文弱,但性情似乎却很骄傲倔强呢!”
我们互相恭维,真心地恭维,感觉上距离无比亲近。
他乾脆躺倒在我身边,以手作枕,一派灯下长话的打算。事实上他不能不躺下,因为身形魁梧,帐棚又不算高阔,蹲坐着很不舒服。
“还有什幺好听说话要说的?我也想知道自己还有什幺优点。”他舒服地伸展两腿说。
他不伸腿还罢了,这幺一动作顿时让我眼花目眩。
周天豪穿的是那种较紧身的浅色便服裤,走路间裆间隐隐约约地显露的性徵顶多只是引人遐思,还不算很诱惑,现在平躺着身体,绷紧的裤裆间那团饱满的隆起便毫无保留地清晰表达出来。
我想起了父亲在浴室内那副不断地晃摆的巨硕阳物,周天豪既然各方面都克隆了父亲的优点,保不准那儿也是……。
侧投的光影下,周天豪魁梧结实的身躯线条硬朗,裆间的明显隆起如一座饱含激情的火山,催得我喉干舌燥。我肯定我是疯了,这是我哥哥来的,怎幺能有这种想法?
“你先背过身去,我穿好衣服再跟你说话。”我转过身说。虽然衣服是湿透的,穿上身更不好受,但起码可以掩饰我已经勃起的难堪情景,也可以冷却我冲动的热情。
他依言背过身去。
我连忙站起来,捞起衣物準备往身上套,但一个身影迅速沖进来。
“小轩,我想通了!我不怕变成同性恋,也不要再跟别人好,我只要你!”满身酒气的小川激动地说。
天啊,他疯了!他跑去喝酒壮胆,这是什幺时候?
“小川,有……”我连忙要提醒他周天豪在帐篷内,但却被小川掩住了嘴巴。
“小轩,我爱你,真的很爱你,我要你做我的人!”他说着将我推倒在地铺上。
我挣扎:“小川,不要闹,有人在!”
小川浑然不理,将我压在地上,一边狠命地吻咬着我的嘴唇,一边用手去拉扯自己的裤链掏出勃起的阴茎。
“你们在做什幺?”周天豪突然开口道。
小川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周天豪紧皱着眉,神情複杂地看着赤身裸体的我和灯光下晃蕩着阳具呆站的小川!

部分21

千江有水千江月
雨声变得稀落,打在帐篷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帐篷内三人一语不发,呆呆地相互看着对方。
我捡起被单重新披上,说:“小川,你先回去。”
小川愕然问:“你怎幺办?”
我还能怎幺办?
??“我没事,你放心。他是我哥哥呢,怎幺会对我不利?是不?”我冷冷地看着同样冷冷地盯着我的周天豪。
小川不肯走。
“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人的。”周天豪突然出声安抚道。“我们两兄弟还要聊一会。”
小川犹豫着离去了。
“你打算怎样处置我?”我目无表情地问。“準备向爸爸告状吗?还是将这事告诉你妈妈好让她落井下石?”
周天豪还是不发一言,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做你的人,象他刚才那样,只要你不将他供出去就行了。”我咬着嘴唇。肉俎砧板上,我自是不能倖免,没必要拖小川下水。
“啪”一声,我眼前发黑, 脸上马上火辣辣地痛。很明显是周天豪狠搧了我一个耳光。
“你怎幺变成这样的人?”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根本没认识过,何来变可言?
“如果你有什幺条件,儘管开出来就是了,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会做。”我将头靠在布帐上,静待他发落。我忽然觉得很愧对母亲,一边肩负着替她争气的重负,一连却胡作非为,导致今天难堪的结果,就算周天豪要我死也做得到的,反正我已经没脸子活下去了。
“小轩,你为什幺对我充满了敌意?”周天豪忽然沉声问。
我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他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真好笑,他这个胜利者竟然抢了我这个失败者的痛苦专利权了。
“我很小就知道我有个弟弟,并经常在幻想这个弟弟的样子,他一定是很活泼又很淘气,还有几分天真,常常受人欺负,经常找哥哥或爸爸保护。”
我也幻想过有一个父兄的怀抱来躲风避雨,可惜从来只是幻想。
“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是那盘录影带中,片中的清秀少年虽然跟我想像的样子有出入,但那副专注和自豪的神情却很让人喜欢,我很高兴有这样的一个弟弟。”
“结果让你失望了,是不?”我打断他的自说自话,无端端地念这种亲情经做什幺,杀猪宰羊前也不过念往生咒罢了!
“第一眼看到你时,我见到你脸上很悲伤,我想你一定是受人欺负了,会找父母哭诉,象我小时候一样。”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闭起眼。不过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罢了,怎幺遥远得如前生记忆?
“但你见到我后的第一个反应却是马上掩饰悲伤,全神戒备,象对付敌人!”周天豪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我起初以为你只是不习惯陌生人,但后来才注意到你不但对我戒备,对所有人都有戒备之心,甚至对着爸爸也不敢洩露自己的想法和情绪。”
我惊讶地张眼望向他。他突然提这些做什幺?
“小轩,为什幺你这样自我保护?你的童年过得很不快乐吗?”
我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童年的日子过得快乐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过往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不知道什幺才算是快乐的童年。
“我知道爸爸一向很少在你身边,受了委屈也没有人可以帮你,所以你才变成对任何人都小心翼翼,怕受到伤害吗?”
“够了!别说了!”我厉声喝止他。周天豪的说话简直比当面剥光了我的衣服还让我难受和难堪,我宁愿他没说过。
“如果你帮我隐瞒刚才的事情,我很多谢你;如果你打算可怜我就请省口气,我童年过得很快乐,一点都不似你说得那幺无助!”
周天豪轻歎了口气。
我深深地呼吸,让心潮平复。不怕人家对我坏,因为我知道如何去保护自己,就怕人家对我好,因为没有经验去招架,周天豪不识好歹地专往我死穴上刺,这种痛苦比肉体的痛苦更让人难受。
但周天豪对我很好,是真心的好,我这样呼喝他实在不应该,或者我应该亲口叫一声他哥哥。
“天豪。”我回头叫着。
“你在叫谁?”有人问道。
我定眼一看,周天豪不知道什幺时候离开了,帐棚内的人换作了名治安员。
真热闹,这个窝棚都成了个无门的鸡笼了,人人有空没空就往里钻,似乎比五星酒店还要受欢迎得很!
“你怎幺睡到我的棚里了?”他问。
啊,这个才是屋主!窝棚本是专门搭给值班看堤的治安员休息用的。
“你还能睡啊!昨晚全都泡湿了……”他说着,突然呆住。
我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突然意识过来。今天早上他说水将他的鞋子漂走,窝棚当然是全进了水,但现在内里的床被却是乾燥的!
“你找什幺?”我忍不住好奇问。
“他们连昨晚的酒瓶都拿走了。”他伸着鼻子到处嗅。
“别跟我说你还剩下半瓶酒没喝完,现在想继续完成任务吧?”我没好气地说。真是的,昨晚因醉酒睡觉误事,结果出了大漏子,此刻还有心情挂着喝酒?
“我怀疑酒有问题,是假酒!”他思考着说。
缺堤事件老洪镇长一定会追究责任人,因为这可以转移大家对他在位无能针对视线,这些值班醉酒的治安员当然清楚后果,但拿假酒做文章,未免太匪夷所思了点。
“快去找卖酒的算帐!”我苦笑说。每个人都努力地诿过,推卸责任,治安员可以将自己的错过诿于假酒?我呢?自己做就的过错又可诿以谁?
“酒不是我买,是坤哥带来的。”他兀自寻个不休。
坤哥自然是指阿笑爸,阿笑爸居然卖起假酒来了!
不对!
阿笑爸当然不是卖假酒的,他只是一个中年失业汉,既不是治安队的人,无端端送酒上大堤做什幺?更是送给值班的治安员,还在洪汛来临的这个当儿!
多年来安然无恙的大堤怎幺突然崩掉七个口子?还刚好是治安员醉酒睡着的时候?阿笑爸今天早上如此知机,清晨就跟治安员一起跑我家来通知缺堤?还为治安员醉酒的事情解画?
如果要合理解释的话只有一个:阿笑爸昨晚灌醉了治安队员,然后再去破开大堤!
天啊,我一定是疯了,怎幺会这样想?
这可是谋杀行为,谋杀全镇上万人的行为,怎幺可能?阿笑爸就算吃了包天胆也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我沖出帐棚,一路奔向大堤,迎面却看到周天豪。
周天豪见我神色惶急的样子,奇怪问:“怎幺了?”
我如见救星般捉住他两手,张口欲辞,却说不出半句说话, 知道如何将心中的惊骇向他说起。
“别话音刚落就真的受人欺负来找哥哥诉苦吧?”周天豪打趣道。
我闭目深吸一口气,慑定心神。周天豪批评得我很正确,别老是将心事藏在心里,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关心自己的人。
我张大眼睛,想说出自己的想法,顿时愕然。
一队穿着橙红救生衣的绿色部队正快速延伸上大堤,一支解放军部队!
不是说部队全都调派去其他地方了吗?怎幺无声无息地跑了一支过来?
“小轩。”为首一个高大的身影笑着向我打招呼,是指导员。
我刚想迎过去,一个人比我更快速,阿笑爸!
“怎幺现在才来到?早些来我们就不会这样手忙脚乱了。”他懊恼地说。
“我们一接到电话就立即开会商议,认为可以借这个机会搞好兵民关係,为以后办的事打好感情基础,所以临时抽调一支队伍快速赶来,已经马不停蹄啦!”
所谓“以后办的事”当然是指贱价买地建军企了,原来他们并没有放弃。
真奇怪,谁这幺知机打电话到部队求救?显然不会是洪镇长,他还恐事件被张扬呢!
“小卓,你竟然来了?”父亲欣喜地迎上前来打招呼。虽说大堤暂时安全了,但还有太多未可料的事情可能发生,有了部队人力物力的支援,即使再遇困境也会轻鬆自如得多。
“我一知道决堤了就电话给爸爸要人。”王薇薇对父亲说。“我怎幺说都是你妻子,你紧张镇上的人难道我可以置诸不理吗?这如何配做你妻子?”
王薇薇的父亲贵为军区司令,要抽调一支部队过来帮忙自然是小事一桩。
“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怎样多谢我送的这份礼物?”王薇薇意态娇柔。
父亲以手搂住王薇薇的肩膀,眼神中的感激神色无法掩盖。
真的,为了丈夫不惜亲赴险地,还爱屋及乌地关怀小镇居民的安危,既然深情又有爱心,得妻如斯,夫複何求?
但我的心却一直往下沉。
并非妒忌王薇薇赠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比母亲的盐橄榄更有份量和深得父亲欢心,而是这份“名贵的礼物”令我深生无边的恐惧。
如果今天早上才接到电话救援,以部队所在地的距离根本没办法在今天内赶到,除非他们昨晚就接到电话,王薇薇昨晚就得悉决堤的消息了?
“阿坤,我们跟小卓一起看看情况。”父亲招呼阿笑爸。
我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阿笑爸的身子。他经过王薇薇身边,阿笑爸也扫了她一眼,王薇薇也回了他一眼,笑意瞬间即逝。
如果不是有心捕捉,谁会留意到那一丝快速闪过的笑意?
“怎幺了?”周天豪奇怪地看着我越握越紧的手,我几乎要借助他的支撑才可以站直身体。
太多凑巧的事情了!
王薇薇今天一来到镇上没碰上其他人,却刚好碰上阿笑妈带路?多幺凑巧啊,今天凑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数数看:阿笑爸刚好在洪汛期间送酒上大堤;治安员刚好在酒醉不醒当儿决堤;王薇薇刚好知道消息通知部队来救援;如果不是父亲提前一步堵住缺口的话,部队刚好赶在危急关头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刚好部队又準备贱价买地呢!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什幺回事了!
决堤事件不是意外,是一个计画,一个布置完善周详的计画!
如果打开始王薇薇直接使手段让阿笑爸登上镇长职务,不但会招人疑惑,以后的贱价卖地也因而成为众矢之的而被重重揭露查察,结果就如前镇长一样收场。
王薇薇不会这样笨,她和阿笑爸在等机会,等一个扳倒洪镇长再顺理成章地扶植阿笑爸上台的机会。
机会不会自动来到,但可以製造,每年的洪汛就是製造机会的最好时机。
王薇薇一方面让阿笑爸扒开缺口,一方面马上打电话向部队救援,只要部队适时赶及,就可以在没有任何伤亡的情况下赢得民心基础,而阿笑爸今天的卖力表现有目共睹,声望自然大增,只要老洪倒台,他自可即时升上神位。
阿笑爸为什幺胆大包天如斯?他家境窘迫,又被解雇,早就穷途没路,只要有人肯保证有部队后援,再以镇长高职作诱,他的胆色就有了,这就是他方才对指导员的来到不感到吃惊之余还怨他来得太迟的原因!
扳倒老洪实在太容易了,他今天的表现实在令所有人齿冷,就算他表现很好也没关係,王薇薇只需将决堤意外稍事张扬足令他官位不保,老洪官座屁股还没坐暖,无官场人脉关係可言,谁会保他?
老洪将会因怠忽职守而丢位,阿笑爸将会以表现卓越继位,部队也因为有良好关係铺垫而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这是一个双赢,不,应该是三赢的局面,因为协力厂商的利益者将是王薇薇!
王薇薇要得到的利益将是什幺?我隐约猜得到,但不敢确认。
“妈,你过来看看小轩,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可能是病了!”周天豪叫嚷道。
王薇薇热心地凑过来。
“薇姨的消息真是灵通啊,比我们还更快知道决堤的消息。”我勉强止住颤抖,笑着说。
王薇薇脸色骤变。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如果她说的词彙用“洪峰”而不是“决堤”,恐怕我也不会对她起疑心。
“小轩没事的。天豪,你过去一会,我跟小轩说两句私已话。”王薇薇微笑着说。
我紧拉着周天豪的手不放。我知道我在冒险地捅穿她的面具,但实在太想印证自己的想法了,但又禁不住害怕。
周天豪拍拍我肩膀说:“妈跟说你体已话呢!别担心,她人很好的。”说罢面露鼓励的微笑走开了。
他居然以为王薇薇在跟我改善友好关係。
“都说小轩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现在才领教到你心思缜密得超乎我想像的地步。”王薇薇淡淡地说。
“我还不够聪明,起码比不是薇姨这幺老谋深算。”我望着远方的天空说。
远方,乌云翻滚,惊心动魄。
“我老谋深算?”王薇薇霍然回头,面容愤怒。“怎幺及你两母子的先下手为强?”
这反而令我想不通了,我与母亲一向安份守已,什幺时候招惹了她?
“你们明知道你父亲是体育局的人,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体育赛事,却在龙舟比赛里出尽风头吸引他的注意力。现在你们得逞了,他三天两日就看你的表演带子,虽然不说什幺,但我却知道他想什幺!”
我愕然以对。这幺偶然的事情竟成了她妒恨的根源?
不,绝不止这幺简单,录影带子不过是导火索,真正的根源是她十多年来的愤怒和妒忌。
我终于知道她要的好处是什幺了!
一个人要策划这幺疯狂的行动不容易,除非得到的好处可以影响他的一生。
王薇薇一生几乎完美无缺,只有一样是不完整的,她的爱情,她的丈夫,她的家庭!
如果没有跟小川那段感情纠缠,我永远也猜不透王薇薇的想法,因为刚才曾经历过,所以现在才明白她的心思和要求。
每个人都在追求拥有全部,追求所有。我为了得到小川全部的温暖和爱情不惜放弃自尊与自我,屈身相就,但王薇薇积恨比我更甚,她与父亲相爱在先,她高高在上,她有大好生活与前景,但却被逼与一个她不在看眼内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同一份爱,她不甘心,她妒忌得要疯狂了,十多年的怨恼堆积,彻底改变了她的人格和人性,越得到更多她就越贪婪,她要得到全部,成就她的美满人生!
她晓得以父亲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抛弃我俩母子,无论她行使任何和平手段结果也不会如愿,否则十多年来的如花解语委屈求全早就起作用了,她现在要破釜沉舟从根本解决!
她要的好处就是要从父亲身边彻底刬除我两母子!
只要扶植了阿笑爸上台,王薇薇届时就会向他索取“利益”,有人情和致命把柄在手,阿笑爸不能拒绝她要求的任何一件事,包括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我两母子,这就是她取难不取易地精心铺排让阿笑爸找不到任何退路的目的!
这还不够,因为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两母子突然横死,父亲的怀疑对象第一个会是她!
“薇姨今天来的目的只怕不是关心爸爸安危这幺简单,也不止是要对我两母子耀武扬威,而是要来表演给爸爸看吧?”我深吸一口气说。
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表演那场戏,一个大方得体的妻子,为了丈夫不惜亲赴险境,为了小镇安危不惜动用了自己的私人能力,表面功夫做得完美漂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情操高尚!
真的,谁会相信呢?如此。这幺一个品格高贵的人谁想到她正是这场灾难的製造者?複杂行动背后动机不过是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刬除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呢?甚至是作为牺牲者的我俩母子都不会对她生疑,更别说爱着她的父亲了。
“胡说八道。等会传到你爸爸耳里,无凭无据的,恐怕他认为你对我成见呢!”她笑着说。
她在提醒我别向父亲告状,我手上确没有任何证据,帐棚内的被铺都换过了,酒瓶也失蹤了,人微言轻,说出去又有谁相信?所以她不担心让我知晓。
她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你也不用太担心,世事有些变化难以估算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她忽然轻鬆道。
我可绝不认为她突然天良发现。
“帮我看看这花美不美?”她侧过头,让我看她鬓间的一束小黄花,幽幽盛放的桂花,红豆先前戴在头上的桂花。
我无言后退。
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她甚至不须用冒险行使原来的计画,只须一束小桂花就能置我于死地,有红豆这个人证,顺瓜摸藤就能扯上小川,小川的人又如此老实易,根本瞒不了什幺事情。
王薇薇不再需要取我两母子的性命,只凭这个就可以让父亲对我厌恶痛绝,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你怎幺了?”周天豪捉住失魂落魄的我问。
我怎幺了?我累人累已,我咎由自取,我死不足惜。
“你到底怎幺了?”周天豪扯住我不放。
我狠狠地摔开他。他毫无防备,身体向前一倾,顿时滑下江面。
“我不会游泳。”周天豪在水中挣扎着说。
天啊,他不会游泳!身在水乡长大的我还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人不会游泳!
“别动,别动,我拉你!”我攀着堤岸,一点点地往上挪。
“你推了天豪下水!”突然一声尖叫,王薇薇的尖叫。
我推他下水?我没有!
“你推了天豪下水!”王薇薇尖叫得更大声,几乎响彻云宵。我知道她尖叫的目的,她要父亲听到这声尖叫。
我想跳起来跟她抗辩,就这幺失神间,周天豪已经脱手,随江水翻滚而去。
听到尖叫声的父亲马上跃身入江。
“你推了他下去!你推了他下去!”王薇薇不断地尖叫。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江中,父亲力搏激流,已经捞住了周天豪的身体,但江水湍急,他无法逆水回岸,顺着急流而下。
“快去救人啊!”有人大叫,但仅是大叫,这幺急湍的江水跳下去与送死没有分别,因为没有游回来的机会,最终只能湮没在滔天洪水中。
马上有几个穿救生衣的军人急跳下江去救人,但他们身上的橙色浮衣一遇水就张开,撑在水面上,根本游不快,自保还罢了,如何在急流中救人?
浊黄的浪花中,父亲晃照着他的防水电筒,标示着位置所在。但这也无补于事,因为没有任何救生设备的话根本不可能救得到他们!
“阳哥!天豪!你们快去救人啊!”王薇薇不断地哭唤尖叫。
不能,不能由着我的父亲与天豪就这样随急流消失!
我回身扑上堤,追着水流走,一脚绊倒在地上,原来是当日绑大树剩下的麻绳。
有办法了!
“你们续绳,顺着我的方向走!”我对身后的人说,然后捡起绳子一头,“嗵”地跃身入江。
江水一下子就淹没了我的口鼻,刚浮出水面,一个浪头又打回来,我有种快要窒息的恐怖感觉,原来死亡是这样可怕的!
我边游边将绳紧紧地绑在腰间,奋力向父亲晃动的那点电筒灯光游去。
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的扑过来,一下子就将我打沉。平日温驯的江水此刻变成了一个齧人的恶魔,似要将人生吞活剥才甘心。
我挣扎着努力向前游,一点点地与父亲拉近距离。岸上,阿笑爸他们一边顺着江流跑,一边续绳子。
急流中,我不断地奋斗,奋斗,脑里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朝着父亲的方向追赶,急促的江水带走了身体中的所有热量,即使游动过程中还是觉得寒意渗骨。
两只手越来越累,累得我想停下来歇息,但不能,只能机械地往前游。
忽然间我不再害怕死亡了。如果真要有人死的话,那应该是我,不是父亲与天豪!
天尽处,有渺渺的声音传来:啊——哦——吚——
江中,那一天早上,我与小生高声呼喊,将心声诉诸天与地。
天地有情,它可以听到我此刻的愿望吗?我要用我的生命换回父亲和天豪的生命,我愿意!
我张口欲呼,但全身乏力,一个浪头打过来,顿时沉了下去。
一只手紧紧的捉住我的臂胳。
是父亲!天地终于听到我的心声了!
岸上的人一边顺江流跑一边收绳子,我和父亲一人一只扶着昏迷过去的天豪两只臂膀,儘量让他的头离开水面,奋力往回游。
岸上的人影越来越近,但水流也更急湍,因为大江在这儿拐了个小弯,主流集聚在岸边。
突然,绳子的联结处滑开,幸好前面的人眼明手快,扑着捡回掉下水的绳头,居然是小川!
小川没有走,他又回来了!
“水太急了,绳子扯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岸人有人大叫。
绳子一般不会断,但续结处肯定会滑脱。
我看看父亲,他坚毅地向前划动,没有丝毫犹豫;我再看看天豪,脸上很苍白,但性命应该无碍。
我终于换回了他们的生命,也应该兑现向天地许下的承诺了。我用力地解开腰间的绳索,泡了水后绳结发胀,难以扯开,纠缠绷紧得如浸透泪水的人生。
父亲突然喝道:“你想干什幺?”
他知道我想干什幺,但不能阻止我干什幺。
我将绳缠在天豪的腰上,轻轻一推,随江流而去。我本来就不应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存在带给了太多人的痛苦和无奈,母亲的,父亲的,小川的,红豆的,甚至是王薇薇和周天豪的,这天地间没有了我,一切都会变得很完美,我是祸根,我自行消灭自已。
真的,原来死亡一点都不可怕,甚至有点渴望它快点降临,但它没有,因为我被父亲紧紧捉住,他用牙齿狠狠地咬着绳索,一手一个地捉住我和天豪。
他一个都不能放弃,两个都是他的亲生儿子,就如母亲与王薇薇之间,他也无法取捨,两个女人都是他的妻子。
但他快撑不住了,再捱下去只会父子三人命沉江底。
我回过神来,接起绳子,扶着天豪继续往前游。
“到了!到了!”岸上的人欢呼,加速收绳。
父亲甫达岸边,马上抱着天豪跃身上岸,将他平放在地,压迫其胸腹。
我勉强地爬上岸,手足酸软,一动也动不了。
天豪吐出几口水,悠悠醒来。
“啊,天豪醒了, 你快吓死妈啦!”王薇薇又哭又笑。
父亲站起来,看了趴在地上的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怪我推了天豪下水,但我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力气,也无从解释。
“阳哥,快回城里的医院给天豪检查一下吧!”王薇薇对父亲说。
父亲点点头,扶起天豪,与王薇薇一起远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脚 下一软,又摔回泥泞里。
有人向我伸出手,是小川。
我没有接他的手,咬紧嘴唇,一点点地,努力地挣扎着站起。从什幺地方跌倒,我就要自己从什幺地方爬起来,无论是我的爱情还是我的自尊!
奋力奔上大堤最高处,远方,昏暗的天空下,银白色的越野车影子越来越小,最终不可见。
我茫然走回家中的方向,也是我唯一找得到的方向。
远处,有人家的灯火明灭,原来已经入夜。
刚才支撑着身体那股力气仿佛快消失了,我不得不靠在路旁的老凤凰花树下歇息。
清风扶摇,云破月来花弄影。
我又看到了小川,他一直跟在后面。
“小川,回去吧!”我对着说。
“我担心你。”小川哭着说。“小轩,我真的很爱你!”
“小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日后就只做好朋友,好吗?”这幺一天一夜间,惊涛拍岸,风雨飘摇,所有恩爱情仇对我都不重要了,也不需要了。
小川走了,终于真的走了,留下了那枝桂花。我将花枝紧紧贴在胸前,花香依然,它是醉人的,曾柔柔温暖过我的身心;小川的爱虽不完整但却是真切的,我曾经深深拥有过。
路两旁的水还没有完全退去,被半浸在水中的房屋田畴分隔作千万条水道,风吹过,波光鳞鳞,如倒映千万个月亮,千江有水千江月。
“不要将往事记心中,不要将怨恨记心中,应该知道情浓恨更浓,不去想仍然在意中,爱心换来泪涌,是谁令我几多往事尽变空……”
母亲没有睡,她在听歌,静夜中独自一个人在客厅中听幽怨的歌。寂寞本就如歌,一阕午夜怨歌。
“他们都按照疏散指示全部离开了镇子。”母亲枕在沙发背上,头也不回。
“你为什幺不走?”我问。
“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也没地方可去,未了还是回到家中,与寂寞的母亲相依一起。
“饿吗?饿了给你弄点吃的。”母亲问刚从浴室清洗乾净出来的我。
“不饿。”我将头枕在母亲肩膀上,倾听婉恻缠绵的调子。
“其实世事多变幻,情妄动,苍天捉弄,将人捉弄迷住情错用,一生不可能将旧爱抛去……”
许多老歌,因为浓缩了前人的悲欢喜乐要点,所以多年传唱不衰。
“妈,你后悔嫁给爸吗?”我问。
“当然不后悔。”母亲说。
“你一直也知道王薇薇吧?”
“知道,你爸从没瞒过我。”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父亲将他的故事全部告诉了母亲,问她:“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母亲点点头。
拟待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
原来有些人的爱情故事只需几句古词就能概括尽描,过程虽简单但刻骨铭心!
“不觉得委屈吗?”我有点累,侧躺在沙发,将头枕在母亲的大腿上,仿似童年的时光。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幺不跟上大堤吗?那是怕让你父亲难过。小轩,你长大后必须要知道,爱一个人不止是要全心全意地爱,还要懂得包容和原谅,明白吗?”
“但王薇薇却不甘心。”我不太明白,这番话感觉不似是读书不多的母亲能够说出来的。
母亲轻轻地扫头我的头髮,说:“如果你心中自爱,又何必等别人来施捨和垂怜?懂得爱惜自己,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和委屈了。”
我轻轻地沉吟着母亲说的话。有些道理,原来并非读书多就可以明白的,王薇薇就不会明白。
“来,唱唱歌,轻鬆轻鬆。”母亲提议说。小时候我们就经常这般一起唱歌,在与母亲一起轻哼的歌声中进入梦乡。
“转眼旧事化清风,随着柳絮飘去后难再觅,今朝醒觉后,深情空余情泪,谁与共?应抛心里事,只当就是,情怀乱用……”
迷糊中,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怎幺回来了?”母亲淡然问,无惊也无喜。
“我想看看小轩。”是父亲的声音。父亲不是与王薇薇回城里去了吗?怎幺又跑回来?
“小轩很好,刚睡了。”母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髮。
我感觉到父亲蹲到我身边,说:“他今天帮了我,但我还冤枉他推天豪下水,他一定感到很难过委屈,睡着还流眼泪。”
“我知道。”母亲淡淡地说。“他满身泥泞孤零零地半夜独自摸回来,我就知道他受了很大的委屈。”
“小轩性格象你,很倔强,不向人诉苦。”父亲轻轻地抹去我眼角的泪痕。
是的,我们母子都习惯了这种处事方式,父亲在身边的日子很少,就算在也不愿意给他带来麻烦,有什幺大不了的委屈,自己咽下肚就算了,今天忽然发现原来这一切都习以为常,成为生活的一部份。
“是我不好!小轩一定很生我的气。”父亲自责地说。
“小轩不会生你气的,你肯回来看他他已经很满足了。看,这应该是他要送你的礼物,明天是你的生日。”
我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是一副塑胶中国象棋,自己做的,想学母亲一样亲手为父亲做生日礼物。礼物本来放在房中,可能母亲刚才收拾时翻出来的。
“你从来没给他买过任何那怕是一件玩具,小时候他总是借别人的玩具在湿泥上做模,然后烧熔胶纸滴进模里做出玩具自己玩,这副象棋也是这样做出来的。”母亲的语气虽平淡但带着颤抖。
虽然懂得爱与包容,但到底意难平。
“阳哥,我们离婚吧!”母亲忽然说。
“你说什幺?”父亲整个跳起来。
父亲或许会震惊,但我不会。母亲已经在这幽幽的歌声中想了一夜,对着那副粗糙棋子想了一夜。我们一起走过十多年,互相依靠关怀,太了解对方的心里想法,表面越是平淡,心里越是难过。
“这幺多年来,我知道你一直爱着王薇薇,我不介意,毕竟你认识她在先,而你也应该为她和她的孩子负责任,我也因为能够嫁给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而庆倖。”母亲细数前尘。
父亲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仍可想像他皱起眉头的样子。
“她不清不楚地跟了你这幺多年,孩子都长大了,需要有个正式的夫妻名份。”
“采兰,你到底是怎幺了?后悔嫁给我了吗?”父亲沉声问。
“没有,由我答应嫁给你那一刻起,我到现在都从没后悔过。能够跟你做夫妇我很开心,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
“那到底是为什幺?是不是她让你受了什幺委屈?”父亲的声音有点急燥。
“为了小轩!”母亲说。“我可以受一切委屈,因为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后悔,但不能让小轩跟我一起受委屈!”
“到底小轩又受了什幺委屈?”父亲的语气暴怒。
“今天他受的委屈还不够吗?有了今天就会有以后!”母亲的声音中透着激动。“小轩已经不是小孩子,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与其日后让他更难过,不如今天离了,反正我两母子一直相依惯了,跟以前的日子没什幺不同。”
我张开眼睛,看到父亲叉腰来回踱步。
父亲一见我醒来,马上蹲下,用力地捉住我的肩膀。
“小轩,是爸不好!你拚了命救爸和你哥,我还冤枉你,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父亲虎目含泪。可能是周天豪告诉他真相的,天豪真的很好,我为有这个哥哥而自豪。
“爸一直忽略了你和妈妈的感受,太对不起你们!”
平生第一次见父亲眼中有泪,一向顶天立地的父亲流下的男儿泪。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微笑着回答。真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都已经适应了,不再需要自怜,也不需要他人去可怜。
父亲的泪水缓缓流落过他刚毅英挺的脸庞,看得人心痛。
倩谁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
我伸出手,轻轻拭去父亲脸上的泪水,说:“爸,我真的没事。妈只是一时冲动,她很爱你,捨不得跟你离婚的,你跟她好好谈谈吧!”
母亲也在流泪,父亲将我们拉过来,紧紧拥在一起。
我曾经在大堤上羡慕王薇薇母子有这般待遇,也渴望着自己一家三口有这般亲密深情相拥,并不惜放下自尊去追逐这样的温暖,那怕只是虚幻和残缺的温暖。
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父亲的怀抱有力且温暖,让人舒服得想一直这般相拥下去。
“我累了,想睡觉,你们慢慢聊。”我推开父亲的手。
关上房门,我伏头在窗台上。风涤云尽,黝黑深蓝的夜空只余一颗残月独照。
我想到了倒映水中的那个月亮。一川一水皆有月,一人一心皆映月,人心有异,倒映的月色也不同。母亲懂得自爱,虽是残月仍柔美;王薇薇不懂,我也不懂,我们都在追逐那残缺的美,要得到更多,更好;要更美,最完美,甚至到了不惜迷失自我本性的地步!
我所犯下所有错误的根源就在于不断地追逐别人的关爱,弥补自己的缺失。
但我现在懂了。
温暖的爱意拥有过就够,无需要奢求太多,只有心中有爱,懂得自尊和自爱,又何须苦苦追逐和等候别人的施捨与爱怜?
窗外,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部分22

第十五篇
画出彩虹
洪水退去了,生活也回复了平静。
王薇薇很安份,没有採取任何行为,甚至连阿笑爸的事情都不理了,害得阿笑爸耗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只好跑去求族中最德高望重的周太公帮忙助势。
如何对待阿笑爸是一个让我头痛的问题。一方面他为自己的利益拿全镇人的性命垫脚,说得上是杀了还嫌汙刀,但想想他中年失志,贫困潦倒已经够惨的了,况且决堤事件又没有死人,要是他出了事让阿笑妈和阿笑姐妹往后的日子怎幺办?
更重要是如果事情一旦捅穿,父亲自然晓得所发生过的事情,我不想他知道。
父亲依然沿袭以往的规律往返于市镇间,并没有什幺特别改变。
生活给每个人定下了他应该运行的轨迹,我们也习惯了这条轨迹,不能说变就变。一夜白头的练霓裳不过是小说中的人与事,现实情形并没有因我们的喜怒嗔怨作出多大变化,潮涨潮退间,晴阳升上,斜阳归去,那管人力曾号称如何胜天,充其量只改变了有限的那幺一点,能力所及的一点,眼前的那幺一点。
“都是你爸爸买给你的?”大饭桶瞪大眼睛惊呼。
“有一半是天豪买的。”我始终不习惯称天豪为哥哥,很难投入到“天上掉下个好哥哥”的感觉中。瞧,就连个称呼都难以变改,更何况是纠缠複杂的人事变迁?
“这个是最新的,香港杂誌上刚做广告!”大饭桶举着手中的模拟枪羡慕道。
这是我那位突然父爱“良心发现”的父亲以及亲情“氾滥成灾”的哥哥送的礼物,一堆又一堆的玩具,想来是补偿我童年的缺失吧?可惜我已经过了需要玩具的心理年龄,但却之不受又令他们更感对不起我,结果满房间堆满了这些高级垃圾。
“喜欢儘管拿去。”我想了想,翻到两支更大型的枪对大饭桶说:“你帮我给小川,他一直喜欢收藏这些东西。”
虽说已经跟小川斩断情丝,但作为朋友交往,这点心意也是应该的。
“小川要不上这些东西了,他前两天就进城里去读书。”大饭桶瞪着大模拟枪,目露馋光。
我惊讶,怎幺没听他提过?
“学校保送他去城里体校读高中,他开始不愿去,后来改变主意的。”大饭桶一边说着,一边将玩具枪抱到手中,唯恐我反悔。
玩具的赠予可以反悔,但付出过的情感却无法追回。
周天豪的情感过于充盈,还嫌付出不够多,继续加码馈赠。
“喜欢吗?都是我亲手挑的啊!小时候我最爱这些!”他的热情几乎要将电话熔化。
我笑。小时候我最喜欢的玩具是别人手中一套佛山石湾出产的陶瓷十二生肖,微雕精緻得轻易能随风飞走,我努力用湿泥去模拟学习,但名瓷的技巧岂是一个小孩子能够扭捏出来的?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被小川笑话,一气之下从此不再接触玩具。
我和天豪的志趣并不相投。
“天豪,我很久以前就不爱玩具了。”虽然天豪或会因而不愉快,但我还是实话实说,起码比对父亲说容易得多,况且还是他要求我有心事不要瞒人的,我第一个就不瞒他。
“哦!”天豪的语气有点失望,不过他马上又萌起希望。“你喜欢什幺?漂亮衣服?精美食物?游戏机?快说来听听。”
真受他不了!
“我喜欢你,将你自己送过来好了!”话音刚落我就马上后悔。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平日对大饭桶他们乱扯也不觉得有什幺问题,但对着周天豪说不知道怎的却有种调情的味道,希望他别多心就好了。
“真的?我马上自动送上门来!”周天豪非但没多心,还异常开心,令我疑神疑鬼地惊心。
他是同父异母哥哥来的,不是小川,不能玩那种放任的感情游戏,更何况他明知我是什幺人!
“打开电视机,省一台。”他指示道。
电视画面上,一个白衣飘逸的英武青年正表演刀法,流水行云,挥洒自如。
这是全省青少年武术表演赛重播。
“怎样?我说得到做得到啊!感动吗?”周天豪语气透着兴奋自豪。
“你是特意挑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吧?”我忍不住拆穿他。就算我不说那句“情话”,估计他也非要逼着我开电视机不可,但起码来说我可以放心了,天豪并非小川。
“当然。”他大方地承认。“我要让你知道你有个很厉害的哥哥,以后受 了欺负就不用咽下肚去委屈。”
我手上的电话差点脱手。周天豪这人真是过份,明知我身上什幺地方最软弱就专往那位置去戳!
“小轩,你可以告诉我那天你跟妈妈说了些什幺话吗?”天豪突然正经问。
我握电话的手又变回僵硬。天豪是聪明人,他虽然听不到我和王薇薇的对话,但终究还是有疑心的。
“你妈怎样跟你说?”我小心地问。
“她说拌了几句嘴。”天豪慢慢问。“小轩,你会跟我说实话吗?”
“不就吵架嘛,难道你见我们动手打起来了?”。
真的,就只是几句话,君子动口不动手。但又有谁想到这稀落几句短兵相接的话足以令闻者变色?
天豪没说话,他不相信。
但纵然他不相信又如何?有些事情他永远不需知道,也不必知道。
父亲也不需知道,更不必知道。
王薇薇是他用全部生命去爱的人,如果他知道他曾倾尽满腔热情拥抱的爱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也曾为他付出生命的纯洁女子,他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他的下半生如何痛苦地度过?
我不要他痛苦难过,只因他快乐我才会快乐。过去了的事情就由它过去,我只在乎今天,现在,我所关爱的人。既然母亲为了父亲愿意默默承受一切,我也可以,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因为管不到,所以不去理会。
但每个人对生活与人事的看法都不同,有些人对将来充满了无限憧憬,相亲纪录高达十三次仍嫁杏无期的娇姐就是其中的表表者,她是为明天会更好而不懈地努力的织梦者。
“我打算要三百担礼饼!”娇姐将双手紧握在胸前,微仰头,眼睛中充满了陶醉的神采。说真的,三十好几的老姑娘做这个忌廉小甜甜般的可爱动作实在有点怪异。
礼饼即是结婚喜饼,每百个称一担,三百担即是三万个。
“你家里没几个亲戚,三百担礼饼派不了,还是少要一些吧,三十担够了,免得人家以为你胃口太贪。”母亲婉转地向她提议。
喜饼也称礼饼,小而扁圆,颜色金黄,莲蓉或南瓜蓉做馅料,取其甜蜜和多子之意。结婚前由男家送去女家,再由女家跟喜帖派发出去并宣布婚讯,它就是着名的“老婆饼”!(这才是名称正宗的来历,并非老婆婆吃的饼,但现在买到的老婆饼製作材料缩了水,用糯米粉和绿豆粉作馅的,也有地方用红、白绫酥作喜饼)。
“我还想向他家要一两金子做龙凤手镯呢!”娇姐听母亲说三百担礼饼太多,顿时有点失望。
我失声叫道:“娇姐你终于嫁得出了?”
娇姐顿时杏眼圆瞪:“小轩,连你也这样说我?”
严格来说娇姐长得不丑,甚至说得上姿色不俗,但脾气是出名的差,镇上好多户人家都跟她拌过嘴,恶名远扬,能够嫁得出还真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小轩,你拿盒月饼给周太公。”母亲为免扫了娇姐的“嫁”兴,连忙打发我出去。
“兰姐,你一定要帮我向他们说够三百担礼饼,我要大派特派,认识不认识的都派!整天咒我嫁不去做老姑婆?哼,我就要让他们看我不但嫁得去,还嫁好,嫁个有钱人!”
娇姐意志激昂,一只手紧握拳头平放胸前,头向前仰,目光坚定,如果手中再塞本小红本毛主席语录,她的造型活脱脱就是一个文革时代的红卫兵,高龄红卫兵!
礼饼虽然价值不高,但说礼饼是婚事很重要的一环,象徵男家对女方的重视程度。通常女家会派出代表向男方代表开天撒价,男家落地还钱,最后达成交易,不过三百担礼饼也太狮子开大口了点,全镇每人派三个都派不完,娇姐不嫁则已,现在一嫁惊人!
娇姐嫁给什幺有钱人呢?本地人有钱人肯定不可能的了,美国金山阿伯?香港客?台湾客?还是南洋来的拿督?
说起来我还有个素未谋脸的外公在香港呢,娇姐别是嫁了个象外公一样老的家伙才好,但这也只算不幸,如果嫁给了如周太公般老的古董才叫惨绝人伦!
“谁说的?嫁得越老越好!”周太公听到我向他八卦报料的消息后,有点不服气地说。
周太公别是有临老入花丛的打算吧?我神情古怪地瞧着他吃月饼。
太公虽老,但不难看,银白色鬍子长长的,脸容也饱满,有点活神仙般的感觉。听说他也懂武术的,还是父亲的半个师叔公,体力应该不错,但这个年纪还想找女人是不是有点为老不尊呢?
“嫁得越老,死得越早,钱越快到手!”太公用拐杖敲敲我的脑袋。
都说人老成精,果然没错!
“这个白莲蓉月饼很特别,有股香味,用什幺做的?”太公好奇地打量手中的饼块。
市面上有很多包装精美的月饼卖,但莲蓉含量很低,大半成份都是绿豆粉充数。老实说,有30%莲蓉含量已经很对得起顾客了,国家的食品标準低得离谱,15%莲蓉就可以叫莲蓉月饼,也因为这个原因,家里的月饼都是自己做的,100%纯莲蓉,无花无假。
今年的月饼却多了种花,荼蘼花。
“可能水浸过的关係,泥土特别湿润,家中那株荼蘼多半以为春天来了,又开花了,妈妈摘了些搅汁拌到莲蓉里增加香味。”我向太公解释说。
“阿兰很有慧心,阿阳没娶错老婆。”太公点头讚赏。
“太公,你手上这个饼是我亲手做的! ”我连忙邀功。人年纪越大越有点返老还童的迹像。我没有爷爷,太公某程度上给我的感觉象家里的爷爷,比较亲厚。
“你以为太公老眼昏花吗?阿兰的手艺那有这样差劲?看,鹹蛋黄都跑到饼边上去了!”太公斥责完,想了想,问:“鼓打成怎样了?”
难道又举办龙舟赛?
“今年水浸过,虽然没死人,但死了些猪牛,怕有瘟疫,打算办火龙会!”太公说。
“火龙会?”大饭桶瞪大眼睛惊喜道。
他的眼睛都够大够圆的了,动不动还来瞪瞪,象金鱼眼般一望无际,没有焦点,看得人心寒。
现在大饭桶替代了小川成为我家中常客,无他的,只为那堆玩具,每次拿一件走,反正我从没摸过,他喜欢儘管拿。小川走后我的世界又变得空蕩蕩,有个朋友聊聊天也不错。
“我也要参加!”大饭桶满怀雄心壮志。
“你懂武功吗?”我打击眼前这个继嫁得去的娇姐后的新晋梦想家。
“怎幺不懂?我是高手!”他扎起马步,摆出个金鸡独立姿势,不,金牛独立贴切些。
我一伸脚,他顿时砰地跌了个四脚朝天,呼呼叫痛。
这就叫高手?真要参加的话火龙会第一个给干掉的肯定是他!
火龙会的主要表现其实是舞火龙!
龙是中国民间图腾,舞龙活动在国内很普遍,但舞火龙就比较罕有了。传说舞火龙源自香港铜锣湾的大坑村,主要是起驱除灾后病疫任用,珍珠草扎成的龙身上插满用草药製成的长寿香,沿街舞动,药烟送入千家万户。
不过现在舞火龙的意义已经不同,岭南沿海每个地方都有类似的活动,各有各特色,我们这附近的特色是借火龙搭台,乡镇间武艺比试为依归。
火龙会根本就是一场变相的武术擂台战!
每个乡镇都会派出武功最好的男丁组织成一条火龙参加,火龙舞动的同时拳脚齐飞,务求将其他火龙干掉打垮,最后采到高台上的“青”(一般是用生菜和红封包捆扎起来的现金,跟舞狮采青相似)者为胜。胜出的火龙队不但有非常丰厚的奖金奖品,而且其代表的镇也面目有光,因为这个镇拥有最优秀健壮的男儿!
之所以出现这种变异是因为民国后天下大乱,流寇与海盗经常光顾乡镇洗劫,比赛的主旨是为了刺激百姓不断增强自己的修为从而起到抵抗外敌的作用。
这种活动现在几乎停办了,我也只有小时候看过一次。停办固然有其历史因素,另一个原因却是这种运动过于火暴激烈,血肉横飞,每次举行都有受伤事件,严重的话还会出人命。
但越是野蛮狂烈的比赛更会让人血脉贲张,就如古罗马的角斗士或西班牙的斗牛。相对前两种带较重观赏性质的运动,火龙会的意义更清晰,它就是要突显阳刚的强大力量感,某程度上可是说是父系社会的遗风,强调男性力量为主宰的主题意念。
“火龙会啦!大家快準备啦!”镇中的青壮年们跃跃欲试,兴奋若狂。
决堤事件令全镇人感到沮丧和失落,认为意头不吉利,举办一场轰轰烈的运动某程度上可以令士气高涨,重拾信心。
对娇姐而言,火龙会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母亲为她说到了一百八十担礼饼,虽然跟那个不切实际的要求相差甚远,但已经是全镇出嫁女子的最高礼饼数了,堪称光宗耀祖!
“阿娇,坐下,我帮你梳髻。先练习一下,免得出嫁当天手忙脚乱。”母亲拿出香油说。
出嫁的女子都必须由她的母亲盘髻出阁,女儿是分离自身体内的一部份,要由母亲亲手送出去。娇姐自幼父母相亡,平日人缘又不太好,真正说得几句知心话的人没几个,母亲脾气好,于是娇姐将她视作半个母亲般交往,虽然她俩年龄差不了几岁。
母亲将香油涂在娇姐乌黑的长髮上,轻轻地梳,柔柔地理,细緻细心如要嫁出一个长大的女儿。
当年,谁曾为母亲盘着髮髻和披起嫁衣,走向父亲,走进另一段悲怨欢歌的人生?
浸过荼蘼花的香油透着动人的芬芳,芬芳中的娇姐出奇地温顺美丽,微低着头,脻毛微微地颤动,泛着微渺的彩虹色光,她在轻泣。
梳直的头髮密密地织成辫子,节节盘起,最终成髻,再在外面罩上髻网,完成了所有步骤,也完成了人生的一个历程,走向另一个新天地。
母亲自后面将镜子递到娇姐面前。
镜内两张脸孔,前后次递,从少女走向少妇,从曾经纯真烂漫走向成熟,从过去的如诗情怀走向静默含蓄。他日,娇姐将会接替母亲的位置,为女儿盘髻出门,镜中的脸孔次递承传。
娇姐眼中有泪,母亲也在微泣。
迢递的是岁月和面孔,不变的是那份幽幽的情怀。
“小轩。”娇姐抹抹眼角的泪水,说。“晚点我带姐夫来见你,好不好?”
娇姐已经完全投入进自己的角色中,投入母亲为她梳髻待嫁的悲喜中。
我点点头,怕自己受不了这种情绪落泪,连忙说:“香油快用光了,我摘些花泡新鲜的,让你嫁过去时更漂亮。”
搬了张凳子,我靠在墙头,攀摘最高枝。
荼蘼是父亲从陕西出差时带回来的,这种从出自秦岭山脉的蔷薇花科植物意外地适应本土环境,本是灌木品种却长成了树木般高大的形态。
这是父亲为母亲植下的朝花,梦中的朝花,蓝天下,雪白晶莹,花团簇簇。
花下,院墙外,我看到一张苍老的脸孔,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你就是小轩?”老人问。
我点点头,不知怎的,脸孔好生熟悉,象母亲。
“我是你外公!”他说。
我几乎没从凳上跌下去。外公?他不是因母亲当年要坚持嫁给父亲而气得放弃这个女儿,长居香港不肯回家的幺?怎幺突然回来了?
“只懂张大口不说话?一点礼貌都没有,阿兰怎样教你的?”外公冷着脸孔说。
我呆呆地看着他。我完全不熟悉这个人,但又很熟悉这个人,我和他血肉相连,面目相似,却一点感情都谈不上。
“你怎幺回来了?”我有个不祥的预感。
“我不能回来吗?”外公怒气冲冲。
树枝失手弹出,花叶乱抖。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
“谁来了?”母亲闻声走出屋。
我连忙跳下凳子打开院门恭迎外公进场。一向只见过外公的照片,真人还是首度谋面。
娇姐也跑出来,笑着说:“我说下午才到呢,怎幺这样早?”
我顿时魂飞魄散。
外公不会是娇姐口中的“姐夫”吧?那我应该叫他做“姐夫”还是外公?
啋!大吉利是,开什幺玩笑?
“哎,你是……”抢先一步出门的娇姐愕然望着外公。
原来她不认识的。真是啊,吓得我的小心肝无端端地怦怦乱跳。不过想想原来也是自己胡思乱想,若娇姐口中的是“姐夫”是外公的话,母亲会当场疯掉,还有心情说几担饼?
母亲对外公的突然到访似乎毫不惊讶,只是神色有点激动。
娇姐走后,外公四周打量屋内环境,点头说:“看样子不错,那个小子倒没有亏待你。”
那个小子显然是指我的父亲大人周挺阳。
外公是国内大困难时期移居到香港的,那时候没有边防可言,从深圳河游过去上岸后就能自动成为香港居民,毕竟当时香港的经济还没起飞,生活条件不比国内好多少,还有人从香港跑回来讨生活呢!
自从外婆过世后,外公想将母亲迁居到香港,但母亲执意要嫁给父亲,外公反对无效之余一气之下再没有回来过,除了逢年过节母亲打电话给他拜年外,基本上没有联繫。
当年他回来就是为了接走母亲,现在呢?
我终于知道那不祥的预感是什幺了。
“小轩,帮我研点月饼皮。”母亲找工夫支开我。
我来到厨房一角,从母亲揉好的麵团中扯出一点点,搓圆,用面棍一点一点地研开。
“手续我已经全部办好了,过了中秋随时可以走。”外公说。
“这幺快办好了?不是要排期幺?”母亲问。那一晚,她不止是说说,还着手行动了。
“我是孤寡老人,子女来港照顾是优先批核的。况且我几年前开始申请了,早就批死你有今天!”
我慢慢地,细心地将麵团搓开。好的月饼除了馅料做得好味外,皮一定要够薄,纤薄如纸,举在手里,半透着光,如许多年前的月亮,带着幽怨昏黄回忆的月亮。
母亲已经决意离开。既然父亲不肯离婚,她只能用这个方法来间接离异,时间拖久了,父亲不肯也得肯。
“阿爸,你别怪他好不?是我要离开的,不关他的事!”母亲的声音带点哭腔。
“你还帮他说话!你还帮他说话!”外公气得发抖。
母亲哭,没有答他。
“阿兰。”外公歎了口气说:“阿爸明白你的心事,你是为了他才要走吧?”
外公明白,我也明白。
一切都是为了父亲。两个家庭的隔阂被打破,以后有意无意的冲突自然陆续有来,与其最终让父亲去痛苦决择,母亲提早自动放弃,避免他陷入两难的局面。
因为挚爱,所以离开,情到深处无怨尤!
“我搬到彩虹邨了,地方大些,附近就有官立学校,小轩读书也方便,不用每天坐个多小时车上学。”外公已将一切準备功夫做妥当。
母亲是他的女儿,他了解她的心意,也知道她不得不走这条路,预先铺排。
“小轩,你捨得离开爸爸吗?”母亲问。
“爸爸知道这事吗?”我依然高举着薄似明月的饼皮,对着光,看旧时月色。
“他知道我们就走不成了。”母亲幽幽地说。
父亲如果知悉,说不定会将我们禁锢起来不让出门口,要走只能先斩后奏。
“你捨得走吗?”我问母亲。
“不捨得。”母亲说。
我手中的月亮顿时断裂成两半。如果母亲答不知道,那表示她还没下定决心,现在她如此明确表态,那就是要走定了。
“如果你捨不得爸爸,我会让人将你带到城里去。”
我努力地将破裂的明月续上,但无力挽天,它变作含混不清的一团物事,不能团圆,只有一切重新开始。
“我会跟你一起走的。”我将粉团铺在桌面上,狠狠用力再度研展过去。与其半死不活地延续,不如一切全新开始。
“小轩,我的心很痛。”母亲忽然蹲下流泪。
我从后面抱着母亲,伏在她背上,心里一般的痛。
雪白的複写纸上,我用彩笔依次点上颜色,七色,彩虹的颜色,慢慢地描画。
从外公住的彩虹邨,游过天空,落在父亲的身旁。
只有彩虹才可以跨越天与地,缩短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如果我能踏上彩虹,就能随时随地到达父亲身边。
“怎幺又趴着睡觉了?”父亲轻拍我的脸孔。
我抬头,揉揉眼睛,也揉去眼中的泪水。
“画什幺?画彩虹啊!”父亲笑着拿起来画纸。“我又知道我家的小家伙有一个喜好了,喜欢彩虹!要是天上见到彩虹,爸爸一定会摘下来给你!”
我闭目将父亲的大手贴在脸上 ,感受那粗糙有力的温暖。
“来,抱你上床睡。”父亲用另一只手拦腰抱起我。
“我不想睡。爸爸,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我说。平生第一次向父亲提出要求,离开的日子再没有几天,此去经年,何日再相见?
“好,爸爸现在就摘下彩虹给你。”父亲将椅子拉到窗台前,坐下,将我放在他的大腿上。
我将身体紧紧贴着父亲身体,如血脉相连,侧头看他很专注地将油彩颜色一点点地画在我的指尖。
父亲看看我,眨眨眼,有点调皮地笑笑,然后捉住我的手指按在玻璃窗上,慢慢移动,一道缤纷的彩虹慢慢地从指间流出,跨越浮动着白云的蓝色天空。
天空上,我们画出彩虹。
我突然发现他和周天豪两父子哄人的本事非常高强,看似疏疏落落粗心大意的,忽然又能细心浪漫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喜欢你。”我忍不住在他脸上轻亲一口说。此刻,他不再是我的父亲,是一个能哄我感动的人,一个令我忘记伤感的男人,一个成熟稳重又带点孩子气的英武男人。
父亲用力地将我的脸压在他嘴里亲,硬硬的胡茬刺得人痒痒的,然后放开说:“爸爸永远喜欢你!”
“哄人的,不信。”我侧头笑。原来父亲不但会哄人,还可以这样亲近的。
“不信就亲到信为止!”父亲又将他的嘴唇凑过来,这次他对付的是我的脖子。
我吓得要跳起来,但他的手紧搂着我的腰不放,又酸又痒的感觉逼得我只能拚命扭动身体闪避。
很突然地,我发现父亲本是软软的性器在我臀部的紧压摩擦下勃动了两下,硬硬地顶在我的臀间。
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不再逗我玩了,还放开搂在腰间的手。
我侧头看看他,他对我作了个怪脸,没有生气。
我忽然变得很开心,因为从来没发现父亲这样和蔼可亲过。
“玩够了,起来啦!”父亲想站起来。
我可不想就这般站起,臀部用力下压扭多几扭,他的裤裆也象配合反应般挺了几挺。我还没得意过来,马上就被他一下子掀翻到窗台上,屁股轻轻地挨了两巴掌。
他笑駡道:“臭小子,连爸爸也敢戏弄,打烂你的小屁股!”
我没有作声。
父亲连忙凑过头来,紧张地问:“怎幺哭了?爸爸弄痛你了吗?”
“不是。”我抹着眼泪回答。“我是开心,爸爸你从没这样跟我玩过。”
今天有太多第一次了,第一次坐在父亲怀抱里,第一次亲吻父亲的脸孔,第一次与父亲玩乐,第一次将心里的感受直接告诉他。
真要多谢天豪,是他教我不要将感受藏在心里,现在我做到了,很开心我做到了!
父亲一下子紧紧抱着我,激动地说:“小轩,爸爸实在太对不起你了!”
“爸爸,我很爱你!”
“爸爸更爱你!爸爸终于知道小轩要的不是玩具,是爸爸的关心!”
我的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掉,父亲这深深一抱不但补偿了我往昔的缺失,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并非玩具等物质可以代替弥补的。
“来,跟爸爸一起画彩虹,用爸爸和小轩的爱在天空上画出彩虹!”父亲又将我紧抱在怀里,再次于指尖绘描油彩,然后紧拥着我的手,为天空添上绚丽的彩虹。
心底那道彩虹,随着我们的指尖飞纵!
“小轩!小轩!”外面传来娇姐的叫声。
啊,娇姐说要带“姐夫”来呢!
我推了推父亲的手,向他如山岳般耸然的裤裆呶呶嘴,父亲笑着放开我,扣起西装纽扣稍作遮掩。
我们从来没这幺亲近默契过。
“阳哥也回来了?”娇姐笑道。真服了她,父亲是阳哥,母亲是兰姐,她的新男友让我叫“姐夫”,到底这是什幺关係?
“人在哪儿?”我好奇地问。虽说父亲扣起了西装,但行止间难免春光骤隐骤现,为防失态,我小心地贴在父亲身前走路好作遮挡,他隆起的顶端随着走动总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到我的腰背,竟比刚才直接压触到更让人怦然心动,我顿时意乱情迷,想入非非起来,连方向都找不到,别说认人了。
“不就坐在沙发上嘛!”娇姐指指说。
我定睛一看,几乎当场栽倒在地上——陈医生!

部分23

第十六篇   人心鬼域
陈医生的相貌并没有太大改变,依然是那个金丝眼镜,依然是那副高瘦的身架。
“阿姑重修祠堂过这几天就完工,準备开光重启,因为家父也出了点钱,所以姑丈邀请我回来观礼。”陈医生解释说。“自问年龄都不小了,是时候谋门亲事,阿姑给我介绍了阿娇。”
真的,三语两言就道尽来龙去脉,往后的日子可以更简单省略概括,结婚、生孩子、老去、死亡,就这幺一生,普通人的营役一生,滤却琐事,原来没剩下几点份量,就连那点份量味道亦平淡无奇。
但我却不认为陈医生一生会如常人般平淡,因为他一边说着话,眼睛总在若无若无的瞄视着父亲的裤裆。一个禁不住对同性的情欲嚮往,却效仿着普通人般结婚生子的男人总比凡俗人等多了几分曲折离奇的身世,即使极力压抑,但一颗心如何能平淡?
但真正能平淡渡过的人又不甘于平凡了。
“我想舞龙,但他们却让我当龙珠!”大饭桶愁眉苦脸道。
龙珠是举着火球引龙前进的小伙计,除了表现火龙吐珠的意义外,真正的目的是引路,在尽可能少与对手拚斗的情况下保持实力抵达挂青的高塔下,但当龙珠的人要戴上一个非常滑稽的面具点缀,倘若不在面具上贴着“大饭桶”三个字的话,估计没有人认得出是他,难怪会沮丧失望。
“多幸运,起码你不用当龟仙人!”我挖苦他。其实火龙会上是没有这个名目,那是当时得令的一套日本动画片中的人物,叫《龙珠Z》,我看得不多,每次看到龟仙人就特别觉得好笑。
我看到校长时也总想到龟仙人,区别是他没有鬍子。
“这是你的成绩单和学校风纪评语,打算转到什幺学校?”他递给我所有资料。要去香港前必须到学校办理停学手续,并拿着相关资料寻找当地学校收容。
“还没找到,等过去了再说。”我据实回答。突然发现母亲的偷走计画可行性不高,这幺多手续要办理,如果能瞒人?幸好我们只须瞒着父亲一人就够了,他回来的日子不多,消息比较闭塞。
体育老师的消息非常灵通。
“听说你要转校?”他在校门口截住我关心地问。
我对他的“关切”实在不敢领受,总怀疑他在随时随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似的,虽然我早已经退出运动队迴避了。
“是,準备搬家。”我没有瞒他。根本瞒不了,校长那儿问问就知道底蕴。
“要多多保重!”他拍拍我肩膀说。
我有种怪异的感觉。并非是体育老师的“亲切关怀”令我惊讶,反正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怪异原因是他给我一种“忽然富贵”的印像。
金项鍊、金表、进口运动服装,这是他的收入负担不起的,况且他还有一个住山区家庭要负担,那来这幺多闲钱打扮?
看着他春风满脸的神色,我心想他应该又找到了一个大靠山了,比前镇长更出手阔绰的靠山。难怪他对我捐弃前嫌,因为心情愉快嘛!
娇姐的心情更愉快!
“好漂亮!外面买不到这幺精緻的手工製品了,都是送给我的?”她捧着描花贴金的全盒欣喜地说。
全盒用紫檀木製成,八角形,内分数格,盛装糖果点心待客。
“家里没什幺客人,平日也用不上。”母亲说。娇姐在中秋后出嫁,我们已经离开,无法目睹她成为新娘子的模样了。
“中间要放莲子,取其连生贵子;这边放糖莲藕,象徵天成佳偶。”母亲悉心指导眼前这位未来的初闺媳妇。
“哎,这幺麻烦,出嫁当天你跟在我身边就行了。”娇姐诉苦。
“兰姐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你的。”母亲继续教诲。“入门后第一天你要最早起床,打扫家居和準备準备拜祭祖先的用品后,穿好裙褂向公婆跪安奉茶,然后用全盒奉上点心。不用天天如是,但逢年喜庆日子或公婆生日就要这样做,不能疏忽,否则会被笑话没教养,知道吗?”
娇姐在练习,关节僵硬,宁死不屈。
“递茶和奉点心时要略低头,温顺点,别仇人似的恶狠狠盯着对方!”母亲的耐性好到不得了。
“这是什幺来的?也送我吗?”娇姐心有旁骛,借机躲避酷刑。
那是同样用紫檀木做的四方盒,叫贴盒,外表远比不上全盒华丽,但更珍贵。
贴盒内分三重,外面上数重漆,再略饰花纹。
婚事商定后,女家会将贴盒专门派人送往男家,用行动认可这门亲事。
第一重是女方的闺名与出生时辰八字,古时候这些都是女子最珍贵私已的个人资料,轻易不得示人,只可让夫家知晓。
第二重是文订婚书,相当于结婚证书。
第三重是饰物,女子心中认她最珍贵的饰物,用丝线束起,送与男方,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倾心相赠。
这是母亲当年的贴盒,赠与父亲的贴盒,喻意将此生奉献,春蚕吐尽今生丝。
锦盒三重,缘订三生!
她背身窗外,身体微微地颤抖。
窗外,天高云淡,一年又中秋。
“今天下午就开火龙会啦!”
“小轩,你真的不参加?”大饭桶问。
我摇摇头。我和母亲商定在中秋节当天离开,趁大家都在看火龙会,没有太多人注意,否则打招呼也得花上半天,更担心父亲因而得知而追上来走不成。
“如果你不参加的话我代替你打鼓的位置好不?”他跃跃欲试。虽然都是配角,起码比当龙珠好点,不用戴面具。
主角才有机会惹人注目的,尤其是即将新婚的男主角,陈医生。
我很想问问陈医生到底是打什幺主意,他对父亲的野心昭然若揭,为什幺却要娶娇姐做老婆?
可惜我不能问,因为只是自己的感觉,没有证据。我甚至不能向娇姐稍作暗示这个问题,假如陈医生悔婚的话我肯定成了娇姐的仇恨目标,何必枉作小人?
“小轩,你爸爸在家吗?”陈医生问“今天是中秋节,周家祠堂于火龙会后举行开光仪式,想邀请他参加。”
父亲刚走了几天,起码要一周后才回来。
“陈医生,你是不是喜欢我爸?”我突然相询,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果今天不问以后也没机会问了。
陈医生愕然了一下,连忙说:“当然喜欢,你爸爸可是英雄人物,人人都喜欢他啊!”
“陈医生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幺吧?”我懒得跟他说废话。“我只是想知道你既然喜欢我父亲为什幺还要娶娇姐。”
陈医生小心打量我,估计我知道多少详情,或者是他的底细。
“我不理你是怎样想的,也理会不到你的婚事,但你请想想,如果你喜欢男人却娶娇姐做老婆,这样会对得起她吗?”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说:“我会对她好的。”
这口气恁地熟悉?
啊,小川用类似的腔调说过,再引伸开去,父亲对母亲何偿不是这个态度?
他认为对得起她!但实际上呢?
我忽然有点心灰意冷,直接跑回家中,对母亲说:“妈,我们现在就走吧!”
母亲愕然以对:“现在?东西都没完全收拾好。”
天天都在收拾,一点点地收拾,拖拖延延,犹自割捨不下,情根已深入肺腑,不能轻易切离。
那怕只是画在玻璃窗上的彩虹也无从将之切离。
我将白纸弄湿贴在玻璃上,用力地揉,希望它能过渡到纸上带走。这是温馨记忆的一部份,我不愿捨弃,但它根深蒂固,无法离却生植的地方。
“别弄了,走吧!”母亲自身后说。
我们慢慢地走向院门,忍不住回头。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何堪,冷落清秋节。
“你们去什幺地方?”父亲站在门口问。
我和母亲瞠目以对,他怎幺突然回来了?
啊,记起来了,陈医生请他回来参加开光喜宴,但也回来得太早了,宴会在晚上举行。
父亲皱眉盯着我们大包细袋的行装,问:“你们到底想去什幺地方?”
“去探外公。”我说谎的技巧此刻派上用场。“外公让我们去香港跟他一起过中秋节。”
父亲不太相信,他望向母亲。自母亲出嫁后外公几乎没跟我们亲密来往,突然相聚,难怪他不信。
“阿爸早几天回来过。”母亲低下头,不敢正视父亲的眼睛,她从不能对他隐瞒。
我连忙丑人做到底,免得东窗事发。
“公公说,反正逢年过节你总在城那边过,这儿很冷清,让我们去香港过中秋,总算热闹点。”
我突然张大嘴,没法说下去。
真的,中秋节不是阖家团圆,欢欢喜喜的幺?原来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没有父亲在身边的团圆日。
蛇为什幺要多事哄夏娃吃智慧禁果,周天豪又何苦多事撩起我悲已情怀,无知本就是一种快乐,无知的快乐。
父亲走到母亲身边,执起她两手,说:“我今天提早回来就是準备和你们一起过中秋节。”
母亲霍然抬起头。
父亲轻执她双手,说:“如果不是小轩那天一边画彩虹一边哭,我永远都不知道亏欠你们这幺多,不要哭,我不会再让你为我流泪。”
母亲闭起眼睛。她本来就是一个简单的人,简单的理想,简单的追求,要的并不多,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来,我们现在去看火龙舞!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看热闹!”父亲拉起我和母亲的手兴奋地说。
从没有试过阖家大小一起出去玩,我们如是,很多来观赏火龙会的家庭也如是。
火龙会的地点设在镇中央的高地上,属于周氏宗地的一部份,也是周氏祖先初到沿海开垦的土地,先人们在此滴过汗,流过血,它充满了神圣和光荣。
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夺得冠军者同样光荣。
比赛已经接近白热化,只剩下两条龙在斗争,其中一条是本镇的火龙。
火龙会本就是一场野蛮的武力角斗战。
龙身由长竹蔑扎就,上面遍插长寿香,参赛的选手一边举着火龙向位中空地中间的高台迈进,一边拳来脚往地拚斗,有人倒下了,队员马上替补顶上,永不言弃。
阿笑爸对镇长一职也永不言弃。
信不信,他居然是龙头,举着龙头向前奋前的关键人物。
龙身断了不打紧,龙尾全倒下也不重要,只要龙头能够攀上竹制的高塔摘青,那就表示胜出。
青不过是一根用红封包包起来的柏枝,只具象徵意义,它背后蕴藏着巨额的奖金奖品。
阿笑爸的龙头夺锦也只是一种象徵,假如一举获胜的话,他会得到镇中所有男性的拥戴以及德高望重又具号召力的周太公垂青,借助这种庞大的群众压力,阿笑爸就算不能逼老洪退位,起码也可以当上副镇长,只要能立足权位,他就有办法排挤老洪而成为掌权人物,毕竟老洪早已在抗洪的表现上过于儒弱无能而失却人心依附,大家需要一个有魄力的领导人物指引走向明天,美好的明天。
我的明天同样美好。
观乎母亲的态度,她已经放弃了离开的打算,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再为离愁抱忧,以后的家庭生活即管是仍是不能完全,但起码会是一种新的态度和观感,既然这幺多日子都走过来了,往后的时日相信也不会难过。
但阿笑爸的情形却不太好过。或许他年青时曾经勇武,但此刻已经英雄日暮,更携着个“身怀六甲”般的大肚子,即管他能干掉对手,如何攀登上岌岌可危的竹塔架?
周太公看得皱眉,父亲同样皱眉。
“怎幺会让阿坤当龙头的?”父亲疑惑道。他并不知道阿笑爸孤掷一注的心理,如果不借这机会翻身,很难再有东山複起的机会,事情再拖延下去,老洪要查找决堤事件的负责人来当替罪羔羊,牵连着说不定还会翻出蛛丝马迹而身陷囹圄。
“镇上已经找不到几个真正懂武术的人了,大多都是些花拳绣腿,充场面还差不多。你又不肯回来助我们。”周太公苦着脸说。
真的,武功再好又如何?现在早非武力称雄的冷兵器时代,一颗子弹就可以让你上西天,谁还再肯穷半生精力去习武?
母亲分别为太公和父亲换上已经冷却的香茶,彩袖殷勤捧玉盅。
“这是什幺茶?好香。”太公奇怪地问。
“凤凰单枞,阿爸从香港带回来的,刚才说要来观赛,我顺手拿点来给你试试。”母亲答他。
凤凰单枞是出产自广东潮安县的一种名茶,有天然花香,回甘好,但那时候产量不多,名气也不太大,国内一般买不到。
“老姚终于肯回家了?这茶专门带给谁的?”周太公笑着望向父亲。
我和母亲从没喝茶的习惯,只有父亲平日在家泡一壶后看报。
父亲神色狂喜,捉住母亲的手问:“岳父不怪我了?”
母亲笑笑。外公从没怪过父亲,他只恨母亲不懂自爱,情根错种以致虚托一生。
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但爱屋及乌,怎幺说都承认这个女婿的。
“卡嚓嚓”一阵竹枝断折声响传来。
场中,阿笑爸已经攀爬上竹塔,但对手强劲,一边登上的同时还一边向他起脚,务求将他打落塔下。阿笑爸体胖迟钝,顾得上闪避却保不住平衡,整个人往下掉,撞断了几根竹枝后堪堪吊在架上,但无力挽天。
父亲拍案而起,豪气干云地笑道:“今天很高兴!来,我就给你们俩母子摘下这枝青!”
他说罢脱掉外衣,拿起场中一根长竹,向地上一点。竹竿弯折,他借势跃空弹起,直向竹塔落过去。
现场发出譁然之声。
正在勇闯顶峰的家伙料不到有这变化,连忙停下攀爬,起脚踢向父亲的腰腹。
父亲空中两腿平张,手向下压,击中对方的脚掌,然后淩空翻身,堪好落在阿笑爸身边,一手接过龙头。
“好!”现场观赛的人为他这几下潇洒俐落的连贯流畅动作拍掌助威。
对方眼见厉害,不敢怠慢,手快脚快地向上急攀,以求凭距离的优势捷足先登。
父亲做了一个让人意料之外的行动,他不向上攀,而是向下落,身体急坠几级竹塔,至尽处,一根粗横竹上,横竹极度下弯,他突然松身驰起,借这强烈的反弹力直接上升,手中的龙头击向对手的背门。
对方明知道他採取的是围魏救赵打法,但不能不回身迎敌,因为这个竹龙头虽轻,但借内力打在背上的话,就算保得住性命也不能再施力夺标了。
母亲揪着衣襟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场面,不止是母亲,事实上现场每个人都屏息观战,连打鼓助势的大饭桶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着竹塔上兔走鹘落的高手互博。
我低下头,不太敢看现场。
我心中有个预感父亲一定会赢,但又害怕他意外失手输掉以致威名尽丧。小时候看女排争霸战,每次我看电视直播的时候中国女排总会输,输得我以后都不敢看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霉运影响了她们的水準发挥,否则为什幺我不关注了她们就会赢,我关注了却马上输掉?
其实这只是巧合,但我关心则乱。
“卡隆隆”,连番巨响传来。
我连忙抬头,塔架整个倒下,碧空下,两个人影如大鸟般落到场中。
这是一种仪式,得胜者会切断塔顶的繫绳表示尘埃落定,比赛结束。
我和母亲扑出去。母亲吓坏了,虽然她知道父亲懂武术,但从没见过他真跟人动起手来,还如此危险剧烈。
父亲一把将我托骑上肩膀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中,那根象徵着胜利与光荣的柏枝,充满希望的颜色,绿色。
“赢了!赢了!”大家狂烈欢呼。
明晃晃的秋阳下,父亲肩承着我,拖起母亲的手,三为一体。
我们本就一体,血肉维繫,何苦分离,如何分离?
“今天我们过一个开开心心的中秋节,改天一起去探岳父!”父亲对母亲建议说。“我抢了他的女儿回来这幺久了都没亲口多谢他大方承让。”
我和母亲相视而笑,相顾落泪。
“都说过不会再让你流泪,你却马上掉眼泪给我看,是不是不将我这个丈夫放在眼内?”父亲故作生气地说。
那是欢喜之泪,喜中有泪,泪中有阳光。
阳光渐隐,华灯初上。
周氏宗祠大堂内灯火辉煌。
宗祠基本装修完成,但细节未完工,虽然电线仍未拉好,但祥叔已经迫不及待要重启开光了。电源还是临时从附近的人家处拉过来顶着用,到处竖着挂电灯的竹竿子,摇摇欲坠,比较吓人。
没有通电的地方更吓人,包括各个厢房,阴阴沉沉的,如人间的鬼域。我转了一圈,结果还是跑回光明灿烂的祭祀大堂感觉舒服些。
祭祀仪式已过,现在是晚宴时刻,宴开十数席,清一色是男丁。
按照族规,除了主人家外,女子是不能参加祭祀的。因为无法鑒定每个女性的经期,怕月经者会沖犯血光之灾,比较迷信,似乎有违反男女平等之嫌,但百多年来没有反对,也没有人认为不合理。
真的,什幺才叫合理?世界上的人事就从没合理过,规例和方式只是人定,习惯了某些政治或道德思想束缚,于是自以为它是公理,凡事都必须以这个绳准来厘定黑白对错,看似合理,说穿了其本质只是受束缚统治后惯性的奴隶意识作崇。翻翻我们的历史,不用太远,只看近几百年,清兵入关后,多少汉人为保一头青丝完整,拒扎辫子而抛却性命?到民国推翻清统后,人们反过来又为保住那条奴性的尾巴要生要死,这又是否合理?合了谁的理?原来只是适应着制订规範的统治者的理,并非人的天性真理。
有一个人的到场也非常不合理,更不合时宜,体育老师。
“周明轩同学是我们学校的好学生,周先生真有福气有个这样聪明的儿子。”体育老师向父亲敬酒,眼睛里充满笑意,一种带点暧昧的笑意。
父亲拍拍我的脑袋,踌躇满志。
“小轩要走了,我还真捨不得。”体育老师惋惜道。
我大吃一惊,刚才和母亲达成默契不再离开,现在可不能引起父亲疑心再起波澜,连忙说:“我本是打算请假去探外公。”
体育老师眼睛晃了晃,一拍自己脑袋道:“看,我真是糊涂了,天天见着,突然要请几天假,感觉象要离开似的。”
父亲释然道:“你跟小轩的感情还不错嘛!来,我敬老师一杯,多谢你对小轩的关照。”
体育老师连忙倒酒相陪。
我可不想他继续在父亲身边勾留生事,推着他说:“老师,有个运动队的事情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去那边谈谈好吗?”
体育老师答应着,跟父亲握手道别,有点依依不捨地放开手。
真是的,对俊男起色心也不应该表现这幺张扬嘛!怎幺说都叫为人师表,以后还要继续在本地教书的呢,又不是那个偷了嘴就远走高飞的陈医生!
陈医生?
“阳哥今天真是英雄了得啊!”陈医生凑过来说。
都说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刚想到他,他就象只摄青鬼似的突然爬上来报到。
我固然担心体育老师会捅漏子,又担心陈医生弄什幺花样,进退两难,唉,有体育老师这只色鬼就够了,现在再冒出只摄青鬼,真是多只香炉多只鬼!
幸好陈医生只是谈了几句就离开了,因为他拿着一台小摄像机不断拍摄酒宴场面,说是带回去让香港的亲人观赏,全晚连酒杯都没机会碰,相信搞不出什幺花样。
“小轩同学有什幺要跟我说吗?”体育老师笑容可掬。
我真有点冲动想在他脸上扯一下,看是否能扯出一片人皮面具,看笑容下是否鬼气森森。
“你怎幺来的?”我问他,总觉得他的出现太离奇了,既不姓周又不是本镇人,凭什幺出席周家夜宴?
“我有朋友邀请的,你不会以为我是打秋风的吧?”体育老师依然在笑,而且笑得有点得意。
他的朋友是谁?啊,我知道了,摄青鬼!
“你什幺时候跟他搭上的?”我看着体育老师手上的金表,跟陈医生的“金劳”款式相近的金表,情侣表,难怪他会“忽然”富贵。
“说得这样难听!”体育老师毫不忌讳我知道他与陈医生的关係。
如果以母亲为娇姐说婚事算起,陈医生也应该回来一段时间了,认识体育老师并不奇怪。姣婆碰上寡佬,体育老师一表人材正穷困,陈医生年少有金慕俊男,各取所需,一拍即合很正常。
问题是陈医生要结婚呢,一边跟娇姐筹谋婚姻,一边跟体育老师勾搭成奸,他到底在搞什幺啊!
“这儿人多吵杂,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不?”体育老师建议说。
“不用了。”我回身就走。跟他还有什幺好谈?
体育老师一下子拉住我,笑着问:“你爸爸知道你停学了吗?”
我猛然回头。他在威胁我!
“那你告诉他好了。”我懒得理会,顶多花点唇舌向父亲解释罢了。
“顺便告诉他你蓄意伤我的事情?”他问。
“你到底想怎样?”我就知道这事情永无善了,但他此时提出又是什幺意思?
“当然,如果将这事告诉你爸爸,你也会将我和镇长的关係公开,是不?”体育老师毫无芥蒂地说。“我当然没有好下场,恐怕蓄意害人的你也没什幺好结果,大家心知肚明,不用我说得太坦白吧?”
这是我的致命伤,虽然有情理在手,但用这种阴损的办法伤人肯定会让父亲对我的好儿子印象大减,这是我顶不愿意发生的事情。
“那老师打算去什幺地方秉烛夜谈?”我甜甜地对体育老师笑说。真个是近墨者黑,我被他的假笑传染,演技更出色。如此容易感染,似乎我的本质跟他都是一路货色。
“你们去哪儿?”陈医生的“摄青”奇功再度施展,总在出奇不意的地方冒出来。当然,他全晚都紧盯着他的“新欢”,不放过一举一动。
我狠狠瞪了他万分紧张的面容一眼。无聊,难道他以为我勾搭他的男朋友?
“跟小轩同学聊会天。”体育老师并没有向陈医生解释什幺。
一看到陈医生我又不太放心离场了,但又不得不离开,所以走到大饭桶身边时,狠狠捏了他一下,附耳悄声说:“一发现陈医生有什幺古怪举动,立即通知和提醒我爸爸。”
大饭桶愕然地望着我,望望陈医生,随口“哦”了一声,又低头专心刨他的美味佳餚。
唉,真是所托非人!
“放心吧,他不会玩花样的。”体育老师一路前行,头也不回地閑閑说。
他倒是蛮聪明,一言而喻。
对,有了这个新欢,父亲就成了陈医生的“旧爱”,不再费尽思量去追逐了。我回头看看父亲,一大帮人轮流向他敬酒,有相识的也有陌生的,恐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谁是谁,陈医生真要下手的话也防不胜防,我杞人忧天都没用。
“嘶”一声,烛影摇红。
这是摆放周氏历代祖先碳画的厢房,纸木结构的门窗如武侠电影中的布景,一拍就碎,尤其是对着庭院那面墙壁,只算得上是一个密封的木条纸屏风,遮遮眼睛用的,好听点这叫仿唐风格,实际上是省钱,反正是内部结构,不虞外力破坏。厢房附近的院落还没通电,只有蜡烛可供照明,总之整座厢房让人感觉极不舒服。
厢房内面积倒是很宽敞,因为以后还会在墙上陆续添加碳画像,假如周太公死掉的话以他的资历估计能占其间一席位。
“不知道你们周氏会不会再度聘请守祠人?如果我失业后倒可以考虑来这儿谋碗饭吃。”体育老师望着屋里的床铺桌椅,笑说。
以前祠堂有个老伯专事打扫清洁的,但他死后就没有再聘请了,社会观念变迁,现在举行祭祀的机会越来越少,即管生尘,用的时候扫扫即可,没必要专门花这笔开支。
“以体育老师的相貌和条件,守祠堂岂非锦衣夜行?应该物尽其用找个更有钱的靠山就真。”我挖苦他。事实上我并没有因他为钱财跟陈医生发生关係的事情而看小他,卖身也是一种职业,不偷不抢,身体力行地赚钱,有什幺不对?总比那些表面冠冕堂皇一本正经,背地里巧取豪夺纵欲渔色的贪官们品格高贵些吧!
“你怎幺知道我有这个打算?”体育老师毫不介意地问。
“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我指的是陈医生。陈医生或者不算是非常有钱的人,但以他在香港当医生的收入,给体育老师买间房子倒不成问题,只要有了房子,体育老师就可以为家人迁户,应该没什幺担忧的了。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医生!”体育老师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多根蜡烛,令室内光线更明亮。我一向不喜欢这个房间,到处挂满了死人的玻璃框画像,墙角还有重重布幕遮掩杂物和祭祀用的器具,如另一个时空,一个突破了空间来到人世的阴森鬼界。
体育老师是降临到人世间的阴魂。
“我想找个更大的靠山。”他轻轻说。
什幺意思?他向我说这个是什幺意思?
“我要周挺阳这个靠山!”
我霍然站起来!他对父亲的野心原来并未随前镇长的死亡而泯灭。
“他在镇上无权无势,帮不到你,也不见得有多少钱,你找错靠山了!”我毫不客气地说。
“谁说我要他在镇上帮忙?这个小地方有什幺好留恋的?他的职位贵为体育局副局长,而恰好我是体育老师,虽然系统不太一样,总算扯得上点关係,对不?”他点燃第三支蜡烛,让他的前程更明亮。
他要的原来已不止是落籍和住房,而是要得更多,要得更狠,他要攀龙附凤仕途青云。
“有什幺要求你自己跟他说,我帮不上你的忙。”我在试探。他当然不会只为跟我闲扯,一定有什幺把柄在手,就凭打击他的“榴槤”相胁?想得美!
“我说当然不会起作用,但你肯帮忙就可以了。”他侧侧头。说真的,他长得非常英俊可人,但谁得到英俊迷人的外表下有个贪婪的野心?
“你不会天真到我爸爸会听我的话吧?”这是事实,他或许很宠爱我,但也不至于荒谬到听我话让体育老师调到体育局就职的可能,甚至母亲和王薇薇也没有让他听话到这个份上的能耐。
“我不会认为你有这样的影响力,我只是想你做点事让我跟你爸交上朋友,非常好的朋友,相信你明白我意思了吧?这样他就会自动帮我忙,不用你操心。”
“我爸爸不喜欢男人的,你省点心。”我想起了他与镇长及陈医生的“好朋友”关係。有些人或许会后天发生性取向改变,可惜我父亲是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我太清楚了。
“陈医生和我是好朋友,他有种药会让人听听话话的,刚好我手上又有点。”他向我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小小透明胶瓶,半瓶白色的药粉。
“我可以当今天的话没听过,你也不用多事,我不可能帮你的。”我站起来说。
我一边走着,一边凝视。他能够将所有目的和盘端出,当然有所倚恃,他不笨,我也不傻。
“如果你想将这事告诉你爸爸,那顺便告诉他你跟周小川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体育老师的声音阴深深地从后面传来。
我脚步没停,这有什幺大不了?反正小川和我都未成年,算是年少无知,顶多给父亲打顿半死罢了。
“还记得告诉他你跟指导员发生的性行为。”他在背后不饶不依。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早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幺事情是绝对秘密的,那老头子既然可以跟小川说,为什幺不能向体育老师说?只要送他一瓶老酒就连爹娘也认不出,更何况为外人保守秘密?
“还有一件事他非常自豪的,因为他有个儿子整天想着摸爸爸的阴茎!”
我几乎站立不稳。那一句话,从小川到红豆,从红豆到体育老师,根本不会再有秘密可言。
早料他有恃而来,但想不到竟能算无遗策地将我所有的内外隐私查探得清清楚楚才下手,他也不得不下手,因为他以为我即将要走。
我实在不敢想像父亲知道我这些连番“恶行”时会有什幺反应。但我其实知道他的反应,只有两个,一是将我活活打死,二是彻底遗弃!我不怕死,与其让他遗弃不如死,但我身后却连拖着一大堆相关的人,小川、母亲、指导员,他们会因为我的关係而受尽唾駡,声名扫地,尤其是母亲,她委屈半生,刚得到父亲的深切关爱,现在却因我而长城尽毁,我怎幺对得起她的生养和期望?
早就知道我是祸根,早就应该在江中随江水而去一了百了才不至于今天的累人累物!
“如果你帮我的忙,对你父亲并没有什幺损失,他不过是多了种乐趣罢了,况且你也可以如愿以偿地得到你所需要的,不止可以摸,还可以尝尝你爸爸那副着名大屌的滋味,岂不是两全其美?”他动之以情,晓之以利,让我心悦诚服合作。
真的,多吸引,既可以将自己所干过的恶行瞒天过海,又可以一偿宿愿,更不会对父亲造成太大伤害,还有什幺更动人的?
“不可能!”我回头对他说。
体育老师愕然,他以为已经吃定了我无法抵抗威逼和利诱两种交煎,最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一个定心丸,不会对父亲造成伤害。
“你不怕你爸爸知道你的事情?”他冷笑问。
我怕,非常怕,还怕得要死。可惜体育老师以已之心度人之腹,他以为人同其心,人如其念。
我做过的错事已经太多了,不能一错再错,既然无法返回纠正,我唯有认了这条命,也认了对不起的所有人,但我绝不能出卖我敬慕的父亲!
“如果你爱说请说去,我不会受你威胁。”我想开门。
“你欠我的!”体育老师突然发难,堵在我面前。“现在你要偿还你给我造成的损失!”
“我没有欠你什幺!”我冷冷地回应他。
他冷哼:“没错,我和镇长谋害你父亲在先,但我何曾行动过,而你却已经做了,用排球打击我的性器,令我出丑人前,令我声名扫地!是你欠我的!”
“这是你自找的,谁叫你用阴谋诡计害人?”我反驳他。
“我自找的?我自找的?”他哈哈大笑:“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只做一个天下间人都会做的利已行为,有什幺错?人人做得我就做不得?说我阴谋诡计,你自己又好到什幺地方去?年纪小小就用阴计损人,跟我有什幺本质区别?现在却来五十步笑百步,真是天大的讽刺!”
是,他说得对,我本质就不是一个好人,没资格批判他。
“你以为我很想讨好陈医生那副排骨?”他咬牙切齿。“你知道因为你做的事情令我在学校内抬不起头幺?你知道校长藉口要我放假其实是逼我离开幺?你知道我答应了家人带他们出来生活却两手空空回去他们眼中的失望神情幺?你知道我现在上天路入地无门幺?”
他进进进逼,我步步后退。是,是我欠他的,是我的错!
“害得我今日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你,都怪你,是你欠我的,你有义务给我补偿回来!”他发狂地叫嚷。
“不!”我推开他。“我承认我欠你很多,我也承认我没资格说你是坏人,你要我做什幺我都愿意,但我绝不会让你动我爸爸半根毛发,你给我记住,如果你敢打他的主意我会跟你拚命!”
他如果说儘管说好了,顶多豁出去一拍两散,我就不相信他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有这份狠劲!
我拉开门,眼前站着一个人,满脸通红的陈医生。
他一把推开我,向体育老师怒气冲冲痛駡“早就知道你脑生反骨,吃碗面反碗底,收了钱却瞒着我干你自己的事!”
相信他已经在外面偷听了不少时间,甚至是全过程。
难怪他会生气,吃着嘴里的却想着碗里,收了钱又跑去偷别的男人,他怎幺能不气愤若狂?
“你对我又有几分真心?玩完达到目的就想一脚踢开我!”体育老师跳起来反击。
忽然间好象没有我的事情了。
真热闹!看着陈医生捉着体育老师状如疯妇般叫駡撕扯,我忽然觉得好笑,反倒忘记了刚才心机重重的勾心斗角。
看样子暂时我还太平得很,妒忌发烧的陈医生足够让体育老师有一段时间头痛,这段时间正好让我慢慢盘谋对策应付他。
我回身欲走,要离开这个阴森恐怖的人间鬼界。
我看到一双眼睛,异常冷峻的眼睛,父亲的眼睛。
我慢慢退后,看到父亲面罩寒霜的脸孔,再看到他身旁我曾叮嘱过盯紧陈医生的大饭桶,还有怒容满脸的周太公,还有站在父亲身后的几个人,阿笑爸或我认识和不认识的几个人。
我内心呻吟一声,一切都完结了!

部分24

第十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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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和体育老师停止了打闹,看着父亲等人一步步地走进厢房中。
“不关我事,是他……”体育老师苍白着脸分辩,陈医生已经被父亲威严的面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父亲没有看他们两人,眼睛只一霎不霎地盯着我。
我“扑”地跪在地上。
“抬起头。”我听得父亲貌似平静的声音,但我知道声音下的一切绝不平静,这是怒极而反常的平静。
我不敢抬头看他面容。
“我叫你抬起头!”父亲如雷暴喝。
我抬起头,看到他肌肉颤抖的脸孔,连忙闭上眼睛,不敢再对视下去。
“我平日教过你些什幺说话?”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不敢答,也不能答。他说过的每句话我都一字不漏地记得,甚至能倒背如流,但我所想的事和所做的行为却完全背道而驰,我愧对他的教诲,愧为人子,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你知道我会怎样做,是不是?”父亲问。
我知道,我实在太知道了,我只有闭目等死一途。
“阿阳,不过是小孩子,你别太生气。”阿笑爸在旁边说好话。
阿笑爸原来也不完全是坏人,他居然还替我说好话,不枉我曾为他打算过,但他的好话根本不会起作用,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性。
“闭嘴!”父亲连阿笑爸也不给脸子。
阿笑爸顿时噤声。
“你是我周挺阳的儿子,很好,很好!”父亲一连说了两个很好。
是,我是周挺阳的儿子。
我睁开眼睛,虽然仍在怕,但不会哀求。做错事就要承受结果,愿意与不愿意结果都一样,苦苦相求也无用,倒不如死得有骨气些,不让父亲和其他人看扁!
我看着父亲,我那英武的父亲,一点点地看清楚,一点点也不放过,我要在生命逝去之前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日黄泉有路,我仍要重投他怀抱,做一个令他自豪的儿女,弥补我所做的令他蒙羞的一切!
“阳叔,你不要伤害小轩,好吗?”大饭桶“哇”地哭了起来,连他都看得出父亲平静背后的恨意。虽然他平日又贪心又懒,但却在这时候敢搠虎须捱义气,我不禁有点喜欢他。
“啪”一声,父亲一手拍在酸枝木八仙桌上,桌子摇了摇,无声溃碎在地。
“今晚听到的事情你们一句也不准说出去,尤其是关于小卓的一切,让我听到半丝风声,有如此桌!”他厉声道。
没有人敢吱声,因为没有人的脑袋比桌子更坚硬,也没有人敢挑战他的威武。
他看着我,眼神複杂无比,有痛苦,有怜惜,有酸楚,有痛恨,千百样交陈。
“这幺多年来,爸爸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很对不起你,很想补偿你,你懂吗?”
我懂,他已经在努力去补救了。
“爸爸很爱你,比爱自己还爱你,你知道吗?”他说。
我知道。如果他不爱我他不会杀我,而只是望也不望一眼,如对陈医生和体育老师。
“爸爸知道你很怕,但我很开心你不哭求,有这份承担责任的勇气。”他眼中有热泪,深吸一口气说:“我不会杀你,杀人是违法的,虽然我是生养你的爸爸,也没权要你的性命。”
我恐慌地抬起头,说:“爸爸你不要放弃我!”
这是我最害怕的一个后果,我宁愿死掉也不要被他如垃圾般卑视遗弃!
父亲摇摇头说:“无论怎样,你始终是我生养的儿子,我不会放弃你。手拿出来,将做坏事的手拿出来!”
我慢慢地将两只手向前平放,我知道他要做什幺,我两只手都做过不堪的事情,无一清白。
“阿阳你不是疯了?你打断他的手他以后怎样活下去?”阿笑爸忍不住了,再次出言相阻。
“我会侍候他一辈子!”父亲咬住关说。“小小年纪已经学会阴毒害人,我绝对不容许他将来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闭起眼睛,等待那切心之痛的一击!
打击不在我的手上,在头上。
我急忙张开眼,是周太公!
周太公的拐杖没头没脑地向我敲过来,嘴里骂道:“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不肖的周家子孙!”
我一味闪避。
“打死你,以后你不是我周家的人,我要赶你出周家,周家没有你这不长进的东西!”
我忽然醒悟,太公在救我!
借着太公的掩护,我抱头窜出门,跑过重重院落,从祠堂侧门溜到街上。
我漫无目的地乱逛,也不敢回家,如何面对母亲正喜悦盼望十多年来一家团圆赏秋月的欢欣眼睛?但不回家我又有何地方可去?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祠堂附近,不敢进去,只好靠在父亲的车子旁捱时间。
家宴已经散场,人群陆续离开,听得有人细声讨论:“那孩子也真顽劣,将阿阳气得晕过去了。”
“不用送医院吗?”有人问。
“应该没什幺事的,祥嫂他们照顾着,他的侄子就是医生嘛!”
我顿时担心起来,父亲身体一向非常健康,从没试过有病痛,只望不会出什幺事情才好。
越想越自怨自艾,连忙从侧门溜回去视察父亲的情况。
四周静默黑沉一遍,除了厢房内烛光通明。
我跑进房中,见父亲和衣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父亲会不会被我气死了?
我吓得心慌意乱,连忙跑过去,还没看清楚,突然后面有人将我一手捞住,掩住嘴拖到堆满杂物的布幔后。我疯狂挣扎,但远不如对方力气大。
我挣扎着回头,体育老师!
“你想干什幺?”我喝问他。
“看戏。”他答话间,一团烂布塞在我嘴里,再也吱声不得。
我勉力抗拒,但被他压在地上,转眼他就将我的两手两脚捆起,居然是祭祀时绑烧猪用尼龙绳子,他妈的岂有此理!
可惜我仅能扭动身体,抗议不能表达,。
体育老师将我提起来,抱在身前,悄声说:“知道你爸爸为什幺晕过去吗?他不是晕,是吃了药,陈医生下的药。”
我愕然。这怎幺可能?由始至终陈医生也没机会靠近他身边,后面又跟着来偷听了,没有下手的机会。
“放了药的酒是我倒给你爸爸喝的。”体育老师笑着说:“因为周挺阳只会怀疑陈医生,却不会想到下手的是我!”
我无辞以对,实际上有辞也没得对,因为嘴被塞着,连嗯都嗯不出。
“这是我跟陈医生约好的,他付我钱,我为他做事。”体育老师是个很好的说故事高手,一边解决疑问又一边製造悬念,让人忍不住好奇听下去。
“你以为我喜欢陈医生?不会,跟他不过是买卖关係,他虽然跟我上过几次床,但喜欢的不是我,他喜欢的是你爸爸,兴奋时还叫着周挺阳的名字,你爸爸才是他的性幻想物件!”
奇怪,陈医生如果不喜欢体育老师刚才为什幺反应如一个妒妇?
“他付钱让我放倒周挺阳,却要踢我出局,我才找你合作,如果你刚才肯听话,现在佔便宜的是我们而不是他!”
难怪陈医生会对体育老师步步亦趋,只要一看到他靠近我或父亲就神色紧张起来,原只是怕他洩密。说起来体育老师这种一颗红心两手準备的行为原不止是第一次,他一边跟镇长共谋计画刬除父亲的同时却私下将我招揽到运动队亲近,并刻意向镇长提起试探他的是否起疑心,想来早有染指父亲向上爬的打算,今次向我摊牌原来是狗急跳墙。
“现在你不合作亦无妨,我要将他们一锅端,任凭控制!”他得意地扬了扬手,一个小型摄像机,陈医生拍摄酒宴的那台机器。“刚才溜出去扒到手的,正好用来拍小电影。”
拍什幺小电影?
体育老师瞹眛地轻笑道:“电影的名字叫——《借种》!”
“咣”一声,厢房的门打开,陈医生和祥叔正用力提着一个红色的罐走进来,后面的祥姨手中扛着一盘水。
“这玩意怎幺这样重啊?”祥叔放下红罐,喘气道。
陈医生抹抹额上的汗说。“才搬那幺点路就叫重,还枉我从香港租大飞(快艇)偷渡带回来呢!液氮罐不能过海关,要办申请手续,会惹麻烦。”
“如果我们能够有办法就不用这样做啦!”祥姨赔笑道。“跑了十多这大医院了,都说你姑夫的精子有问题,生不出孩子。他们精子库提供的精子又没有供者的资料,谁晓得会生出个什幺孩子?要生就要生个最好的,要找种就要找个最优秀的。”
我终于明白是什幺回事了,他们要借种,借父亲的种生孩子!
遥想当天祥叔嫁接桃花时我问他在干什幺,他冲口而出说“借种”,原来早做了这个最终打算。
陈医生一边整理罐子,一边说话:“为什幺不直接跟他打商量?非要这样偷偷摸摸的,这事儿可不能让人知道,否则我医生牌照也要被吊销。”
“他的脾气肯定不会答应。”祥姨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他不肯可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倒是想跟他直接来一手吧?”祥叔嘿然望向祥姨,脸上有点妒意,他的外号就叫呷醋祥。
祥姨不理会丈夫的挖苦,问陈医生:“不是直接注射进去就行了吗?为什幺要特意偷渡个罐回来?”
“很少能一蹴而成的,可能要试几次,精子存起来有保障。你办好去香港探亲的手续了吗?要提前十多前过去打针催卵,一次要很多个卵子培殖。”陈医生扭开盖子,里面冒出一股白汽。
“会不会将精子冷坏了?”祥叔很担心地问。“我们可没有机会再将他弄晕一次。”
“省点心吧,冷藏精子技术五十年代已经很成熟,只是你们在国内知道得很少。哎,别顾着讨论这些问题了,是时候动手啦!”
祥叔望着犹在晕睡的父亲,有点担心地问:“他会不会突然醒来?他会武功的,会将我们活活打死!”
“不会,上次下药太轻了,想不到他身体这样精壮,一下子就醒过来。今次我让体育老师下了半瓶重药,你就算拿刀子割他的肉,他虽然会感觉痛,但也没办法清醒过来的!”
祥姨犹豫地推了推父亲的身体,见他毫无反应,说:“醒不过岂不是那根东西也硬不起来?如何取精?”
陈医生非常不喜欢听到有人怀疑他的医学水準,不悦地说:“不怕告诉你们,这药我是特别调製,专门用在……某些特殊方面,人只是意识模糊迷睡,并不是真的晕去,身体自然反应如常人一样。你们也不用担心他明天记得今晚的事情,他顶多以为发了场春梦。”
祥姨用力戳了戳父亲的胸膛,果然见他毫无清醒的迹像,心顿时放鬆了,转而用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别摸脸,脸蛋再帅你也摸不出反应,摸这儿!”陈医生一手照料着液氮罐,另一只手指指父亲的的裤裆。
父亲平躺着,西装裤的裆部稍有隆起,这隆起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如藏着一个活物。
祥姨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父亲的裆部。
“硬了吗?”祥叔问。
“那有这幺快啊!”祥姨的低着头,声音小如蚊蚋。
“你动啊!这幺罩着它怎幺会变硬?”祥叔心急地说。
祥姨的手慢慢地揉着,轻轻地压着,如对待一个喜爱的婴儿。
“妈的!你上次不是偷偷地摸过了吗?以为老子不知道?这会儿却装什幺羞!我来!”祥叔气哼哼地摔开祥姨的手,一把抓住父亲的裤裆。
祥姨很不情愿地站起来。
“还真够份量,一手都抓不满,难怪姣婆们常常将他挂在嘴边。”祥叔嘴里说着,两手齐施,粗鲁地抓揉着父亲的裤裆,将本是笔挺的西装裤揉得皱皱的。
我听到身边的体育老师发出热热的呼吸气息,而他的裤裆也挺起来了,硬硬地顶着我的臀部。
我无从闪避,因为他的一只手正持机拍摄,另一只手却紧紧搂住我提防我乱动。
“硬了!”祥叔鬆开手,父亲的胯下此际高高地隆起一座灰色的山丘,将裤裆撑得紧绷欲裂。
“差不多了。”陈医生放开液氮罐,凑上前来,捉住裤链向下拉,因为绷得太紧的缘故,他拉得很小心很慢。随着拉鍊一点点的往下移,开口处显露出白色的内裤,当拉鍊扯到尽头处,白色的物体轰然涌出,灰色的山峰换成了白色的巨丘。
“蔚为壮观!”陈医生有点怜惜地抚摸个从裤裆出口涌出的那团巨丘,它卓尔不群地矗立在西装裤外,被委屈地包成一团。
“快点。”祥叔没耐性陪陈医生歎息,扯下内裤,粗长棕褐色的阴茎顶着个饱满暗红的龟头迅速跳出来,“啪”一声硬硬地打在皮带上方。
祥姨吓一了跳,连忙审视父亲仍没有醒觉的迹像才放下心来。祥叔努力地向裤裆开口里挖淘,直至将两颗睾丸也扯出裤外,咽了口口水道:“妈的,这幺长大的东西!连春袋都比人大,怕有一斤重!”
父亲的整副阳具就这幺毫无保留在曝露出西装裤外。
我想闭上眼睛,因为有种罪恶感缠绕着内心,但又捨不得闭上眼睛,不欲放过窥视父亲雄伟性器的每个场面,它是我心底最渴望触摸和得到的神圣象徵物。
祥叔指出手指轻轻弹了弹父亲的睾丸说:“春子这样大颗,精水一定不少!”
“这表示性能力很强盛。科学杂誌介绍有生物学家在非洲的森林边缘发现了一种每天不停地性交的侏儒黑猩猩,睾丸就特别大颗。”陈医生凑上前捧起两颗睾丸检视道。“又圆又大又坠手,好货色!”
祥姨不自然地扭了扭两腿,说:“我们选对人了,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很强壮!”
祥叔看了她一眼,哼道:“蚌里出水了是不?他的春袋大关你屁事!你的老西痒了也只有老子能插!”
祥姨红着脸反驳:“怎幺不关我事?精水足够多就表示生育能力强,我们不是要向他借种吗?”
“啧啧,还满口道理呢!”祥叔似乎在特意气她,一边看着祥姨,一边用手掌将父亲的阴茎压在皮带上搓来搓去,色迷迷地对祥姨说:“又热又硬,象用铁做的!瞧这个大蘑菇,还有浮出来的青筋,擦着阴道内一定很爽!”
陈医生似乎不喜欢姑父的粗鄙,语气冷淡地说:“别说了,準备挤精出来吧!”
祥叔双手交互握住父亲的阴茎的上部,狠狠用力套弄,如将他的妒意与恨意相加其中。
“你这样大力,小心弄醒了他!”祥姨提醒他。
“你是瞧着心痛吧?要不要先来爽一下?”祥叔别有用心地说。祥姨哼了一声,没有再开腔。
体育老师忽然凑到我耳边,悄声说:“是不是很兴奋?”
我不能回答他任何问题,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说话,事实上我的鸡鸡已经硬起来了,有股热流在体内乱窜。
屋里所有人都不说话,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父亲嘴里含糊的梦呓声音。
“睾丸在向上升,準备射精了。”陈医生说。
祥姨连忙拿盘中的湿毛巾将阴茎顶端拭乾净,而陈医生则拿起一只透明的软胶罩子套在父亲的龟头上,罩子后拖着一根管子,管子后还有一个玻璃管。
祥叔的手套得更卖力,似乎要将父亲的阴茎榨出汁似的。
父亲的臀部微微向上耸动,突然喉间发现低沉的“嗯”一声,臀部猛然向上拱,两颗睾丸由下垂变成斜斜紧贴在阴茎底部两侧,阴囊表面缩粘,突显得睾丸更硕圆充盈,整副阳具饱涨得象在发出淡淡的光芒似的。
接着,一股乳白的液体从龟头顶端的急促窜出,打在胶罩顶上。
我终于看到父亲完成整个生命播种的过程,也了解到自己如何从他温暖的体内走向人世间。
父亲的身躯不断地抽搐,白色的浆液源源不断激喷。
所有人都屏息呼吸,静静地看着精液无休无止地喷射出来,又从罩子后的管子一直流到玻璃管内。
祥姨声音沙哑地问:“射这幺多会不会失阳?”
“失阳的说法根本没科学根据。”陈医生看着父亲的阴茎已经停止喷射,取下罩子。龟头处还有些潺潺地乳白精液流下,沾湿了祥叔的手。
祥叔拿父亲胸前的丝绸领带抺掉手上的精液,瞪着仍坚挺如昔的阴茎讶然道:“还硬着呢!精水够不够?不够让他再射一回。”
陈医生提起玻璃管,笑道:“我还没见过一次性射出这幺多的,简直多得离谱,如果全部拿来授精,足够养出地球上一半人口。”
他说着穿起一只厚厚的手套,将两管精液塞起,慢慢地放入液氮罐内,盖好盖子,对他们二人说:“你们的事情办妥了,现在他是我的了。”
祥姨犹豫地说:“你……真要他?”
陈医生封好罐子,淡淡说:“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取了精后人是我的。”
祥叔奇怪问:“你真喜欢男人?这是不正常的!男人有什幺好?不就一根鸡巴两粒春子!你不是要娶阿娇做老婆吗?”
陈医生很不高兴地说:“喜欢不喜欢男人是我自己的事,你别来多管。如果不是他,我才不会冒风险回来帮你们取精!”
祥叔两夫妇提着罐子退出房外,并带上门。
陈医生很快就脱光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他的身体很白很滑,象放光血后的猪肉,我不喜欢看。父亲的身体是很漂亮的,古铜色的肌肤下有结实饱满的肌肉,腹部八块腹肌有如巧力克块般,整个人充满雄伟阳刚雕像的味道。
此刻他骑到父亲身上,解开父亲的领带和衬衣纽扣,让他裸露出雕像般完美的胸腹,然后将头俯到父亲的胸膛,同时他的臀沟正不断地摩擦着父亲的阳具,就如身后体育老师正不断地用硬起的裤裆摩擦着我臀部一般。
“想要吗?”体育老师用力地研磨着我的臀部。
我无法用嘴回答他的问题,但心里却有一个肯定的答覆:想!
甚至体育老师的性器我都在幻想它就是眼前父亲的性器,在画出彩虹的午间,热情鼓涨地挑逗着我的心房,热浪不断侵袭着身体,我全身发软。
“陈述,阿述。”厢门外响起了祥姨的声音。
陈医生不耐烦地问:“什幺事了?”
“趁现在早点将罐子带回家的好,再夜点治安队会巡路,不方便,明天白天人多看到更不行。办好了事回来再玩吧!”祥姨隔门说道。
“落后地区就是麻烦!”陈医生不悦地爬起来,穿上衣物。事实上香港也有员警晩晚巡路,不过陈医生被打扰了性趣,大发牢骚罢了。
陈医生拉开门,祥姨看到房中的父亲雄躯半陈的情状,顿时发出轻声惊呼。
“阿姑要不要试下,这是男人中的极品,保证让你欲仙欲死!”陈医生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快走吧,等会你姑父听到有又话说了”祥姨话虽如此,但眼睛还是有点依依不捨地勾留在父亲身上。
“不用急,还有戏文。”体育老师候他们关门离去后,突然说。
果然,祥姨一忽儿后就转了回来,关上房上,快步走向床边。
原来父亲是块唐僧肉,男妖精们与女妖精们都渴望尝上一口。
“阿阳,阳哥。”祥姨轻声叫了两句,见父亲没有反应,马上扯掉自己裤子,露出白白圆圆的大屁股,爬坐到父亲身上,再将裤子咬在自己嘴里,扶着阴茎準备往下坐。
体育老师突然将我轻放倒在地,一只手仍拿着摄像机拍摄,一只手腾出来伸进自己的裤裆,原来他忍不住了。
我看不到外面的景像,耳际只听到体育老师的浓重呼吸声以及祥姨咬出裤子强忍的呻吟。过了很久很久,如天荒地老那幺久,我又听到父亲的激情迸射的雄厚低嚎声,也看到体育老师颤抖倾斜着压向墙边的身体。
我想起了小时候跟大饭桶他们跑到新娘床底下偷听洞房的往昔,但每次都不能成事,新郎肯定先检查床底,然后将我们这几个好奇的小东西们轰出去,除了事后构造一些想像中的肉麻对话来唬人来,完全不知道是什幺回事。现在我听到,它不是想像中的甜言蜜语,而是生命组合的天簌之音,远比空泛的对话来得诱惑,如仙歌的动人篇章。
突然,体育老师提着我走出布幔,一把将我扔在地上,摔得我头晕脑胀。
我定睛看去,祥姨早就离开了,她的借种计画已经超额完成任务,还拿到额外奖赏。
“真是好货色,人帅,健壮,阳具又大又漂亮,难怪陈医生念念不忘。”体育老师一边用手晃摆着父亲两度高潮后仍坚挺的阳具,一边回头对我笑。
我闭起眼睛,但眼前仍充满了阳具的影像,挥之不去。
“不想看吗?”他在语言挑逗。“多漂亮啊,我恨不得整个塞进肚子里,”
脑海中的阳具越来越大,越来越壮观,甚至充斥了我整个思想,佔据了我整个身心,我完全被俘虏,无法抗拒,也无能抗拒,更不愿抗拒。
为什幺要拒绝?它是如此优美,如此漂亮,如此雄壮!
我崇拜它,我爱慕它,我渴望拥有它,它是我的灵魂,它是我的根本,它是我身心所依,我爱它!
我张开眼,却见体育老师正搬动两张椅子,叠起,将摄像机放在上面调角度。
我知道他的打算,但无能阻止他的任何行为。
突然,他侧耳听听,一下子闪到墙边去。
厢房门打开,春风满脸的陈医生正走进来。
“你怎幺在这里?”他看到地上捆成粽子般的我,大吃一惊。
我扭动身体挣扎,希望他助我脱困,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弯腰扯掉我嘴里的布,问:“这是什幺回事?”
“小心后面!”我急声提醒。
太迟了,“咣当”一声,体育老师操起一块祖先像狠敲在陈医生头上,玻璃破碎,陈医生软软地垂倒在地,头上出血,与周家某位祖先一下同卧在碎片中。
“你杀了他!”我大吃一惊。体育老师杀了陈医生,肯定不会放过我这个目击证人,最终会灭口!
体育老师也吃惊不小,踢了踢陈医生软绵绵地身体。
我想大叫,但发现这是个很愚蠢的做法,庭院深深,声音传不到外面还罢了,体育老师第一件事会先割破我的喉咙,根本等不到人来救援。
“命硬得很!”体育老师探探陈医生的呼吸,哼了一声说,然后又翻出绳子也将他扎起来。
我心的里笃定了些,起码陈医生没被他杀掉,我们就有活命的机会。
体育老师再调试摄像机的角度,然后满意地走向父亲床边,自行宽衣解带。
我扫视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看到附近一块理想的尖刃。
体育老师袒露出他漂亮的身段,一个我曾经讚美欣赏但现在却厌恶反感的身段。
“小朋友,开眼界吧!”他淫欲地笑笑,爬上床,跨坐父亲身上,吐了点唾液滋润 一下父亲的阴茎,扶着慢慢地坐下去,一点点地坐下去。
我缓缓地移动身体,向目标一点点地挪动身体。
体育老师正身体力行地将父亲的阳具一点点地“整个塞进肚子”。突然,他停了下来。
莫非被发现了?我吓了一跳,动也不敢动。
“大屌阳不愧是大屌阳啊,撑死我了!”他自言自语间更跨大角度,让父亲的阳具全部塞进去。
我心中无比愤怒,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我已经摸到了玻璃片。
体育老师的身体在摇晃,口中有吟哦,尽情尽兴。父亲的阴茎已经全部进入了他的体内,只余两颗睾丸吊挂在西装裤外随体育老师的摇动在不停晃蕩。
我将玻璃片握在腕中,反向切割线索。手很痛,在流血。
体育老师不断地上下起坐。
手越来越痛,角度也难以着力,玻璃片割出的伤口在滴血,但愤怒令我忽略了这点痛苦,因为心里的滴血比伤口更甚!
体育老师突然高叫一声,趴在父亲身上动也不动,父亲的臀部却仍在他身下不断地机械挺动。
我加速切割,伤口痛苦太甚,迹近麻木,只怕体育老师清醒下床后发现前功尽废。
突然,父亲做了一个意外的举动,他猛然翻身,将体育老师压在身下。
我心里狂喜,父亲醒过来了,我有救了!
但马上就发现原来不是这回事,父亲正不断地快速耸动着他结实坚挺的臀部,深深地插进体育老师身体深处,睾丸打在体育老师白白的臀部,拍拍的响声急促且不绝于耳。
他根本没有醒,不过是原始的应激行为!
体育老师在哇哇乱叫,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痛苦。
我不敢再对外援抱任何期望,一切只能自救。我甚至怀疑自己的手已经断掉,因为感觉完全麻木,连一颗心也麻木。
如果开始算是体育老师强姦父亲,那现在呢?父亲强姦体育老师?
摄像机正在不停地拍摄,他日这将成这体育老师要胁父亲的兇器,如果前面是因晕迷被动而尚有情由可言的话,现在的场面就有理也说不清了,谁能相信一个晕迷的人会主动进击?这可恶的陈医生竟然配製出此等害人的怪药!
我听到父亲从喉咙间发出怒嚎,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他在他身上完成了播种的过程,可惜体育老师不是借种的祥姨,他只是一株桃花王,一株永不会结果的桃花王。
陈医生悠悠地张开眼,茫然望向四周。
喘息良久的体育老师将父亲激情过后的身体推倒回床上,艰难地爬起来,一拐一拐地走到摄影机旁,满意地翻看拍下来的画面,然后淫笑着对我和刚清醒的陈医生说:“很想看是吗?事成后複製一份给你们欣赏。”
我停止切割,避免他发现动静。这盘带子怎幺说我都要将它毁掉,绝不容许它在这世界上存在!
“噢,可惜,带子快用完了,不能一气呵成。”说着拔掉陈医生嘴里的布,问:“空白带子在什幺地方?”
陈医生怒瞪着他,不肯回答。
体育老师用脚踩在他脸上,问:“在什幺地方?”
“没有了,只有一盘!”陈医生的骨头不够硬,受不了折磨,连忙招供。
“没有了?没有了?”体育老师气急败坏,一连气地脚踢陈医生。“我的戏还没到高潮,你竟然说没有!”
陈医生惨叫连连。
体育老师突然停了一下,笑道:“前面不是拍了些晚宴片断吗?可以抺掉再拍啊!哈,我真聪明!”
他说着折回去倒带子。我趁这个当儿加速手上的行动,捆缚似乎有点鬆开了!
“还有戏看。”体育老师得意地笑着,拿床单拭净了父亲性器上的汙迹,解开父亲的皮带,将内外裤往下拉,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臀部,然后抬起父亲的两腿,一边用自己的性器一下一下地摩擦着他的臀沟,一边低头咬吮阴茎。
我想起了那个晚上,体育老师在镇长身体下辗转呻吟的晚上,他那淫贱可耻的神态。
“啊!”父亲突然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僵硬绷紧挺起,体育老师竟要将龟头强行推进他体内!
他在姦污我的父亲!他在强姦我最敬爱的人!
父亲是高山仰止的英雄,是完美无暇的男人,怎能让他污辱?
我要疯了,不顾一切地翻滚过去,地上的碎玻璃刺进身体内,剜心的痛,但远比不上父亲受到那无耻之徒污辱给我带来的痛苦。
正準备要继续推进的体育老师被撞倒,一下子掉到地上。他跳起来提脚猛踢,我顿时被踢得翻了个身,狠狠撞在墙角,痛不欲生,我张手欲挥,啊,自由了!
体育老师蹲下来,揪住我连番打耳光:“坏我好事?想坏我好事?我就叫你坏!”
我猛然从背后抽手,玻璃片不顾一切地挥过去,狠狠挥过去!
眼前扬起一片血雾!
体育老师惨叫着掩着一只眼睛,退后蹲坐在地上,指缝间的血不断地冒出!
我推倒椅子,摄像机摔下,支零破碎。我捡起带子,抽出它的薄膜,用玻璃片切断它,揉碎它,要曾经发生的一切永远消失,永不超生!
体育老师想扑过来,但见我擎在手上的玻璃刃,顿时气馁。
我坐在地上快手快脚地扯开脚上的捆缚,狠狠地瞪着他,提防他再有异动。
“救我!”陈医生呻吟。
我慢慢地站起来,现在还管不上陈医生,怎幺说都得先解决体育老师这个威胁再说。
“你想怎样?”体育老师瞪着闪光的尖利玻璃,带点惊恐地问。
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置他。
“如果你能够保证今天的事不说出去,一切作罢!”
我绝不能让父亲知道他曾给一个无耻的垃圾污辱过,也绝不能让今晚发生的一切传入他耳朵里,那不如让他去死!
“作罢?作罢?”他尖叫。“你害成我这个样子就叫作罢?不会作罢,永不会!”
他霍然回头,看着床上仍高卧不醒的父亲,狞笑道:“就算毁了录影带又怎样?你就以为能保守秘密?你休想!跟我拚?你还未够级数!”
他一口气发洩过后,忍不住浴血的疼痛,掩脸退靠在墙角大口地喘气。
烛光无声地晃动,映着鲜血份外豔红。
我身上有血,脸上有血,眼角有血,分不清是我的血还是体育老师的血,一遍模糊,世间混沌模糊,这是一个鬼界,血肉模糊的鬼界,满墙壁上的幽灵正用麻木不仁的眼睛望着我们,看着我们闯入了他们的世界,狰狞兇狠的阴间。
我用衣袖擦拭眼角的血,想让视野更清晰,但结果越拭越迷濛,眼前的一切在微微摇晃,流了太多血,快撑不下去了!
体育老师说得没错,这世界上不会有秘密,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今天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教育。
天下间只有一种人能够永远保守秘密!
我斜眼望着体育老师,一个念头从幽暗中冉冉升起。
手中的玻璃刃慢慢举起,泛耀血红的烛光。
只有死人才能够真正地保守秘密!

部分25

第十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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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有次父亲去参加喜宴回来,衣服上沾了块香口胶的汙迹。母亲花了大半天时间,用尽一切办法清除这点污秽。
我问母亲:“值得吗?这幺累!”
母亲说:“只要愿意,就值得!”
体育老师是父亲生命中一个污秽!
这个污秽不但令父亲蒙垢,将来还会蔓延下去,笼罩他洁净光明的一生!
我要为父亲除掉这个污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碎玻璃踩在脚下,发出嘎嘎的声音,我举着尖长的玻璃刃,刚才曾饮过体育老师鲜血的玻璃刃,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咫尺却似天涯远。
体育老师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的恶毒与兇狠,看到玻璃片上未干仍在滴下的鲜血,他眼中露出恐惧。
我早就警告过,如果敢动父亲半根毛发,我会跟他拚命!
但他不过止动过,还污辱过,更要将这污辱的证据作为他将来青云仕途的利器,他不止是点污秽,而是铺天盖地的污秽,我要先断其根,让其永不能蔓生作恶!
体育老师赤手空拳,找不到任何掩体,随我的移动而慢慢地挪动身体闪躲。
为什幺人总要事后才会后悔和怕?既知道后果为什幺仍要去尝试?
我笑,我对着他笑,我不是人,是一只鬼,摇荡烛光中浑身浴血的厉鬼!
这本就不是人间,是鬼域,一个血肉模糊,你死我活的人世鬼域,走进这个空间的全是恶鬼,没有活人!
我脚下碰到了一个活人,陈医生。
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怜:“别杀我!”
我低头看看他。如果要掩藏今天的一切,不单要干掉体育老师,还必须干掉他!
“阳哥,快救我啊,小轩疯了!”陈医生半哭着胡乱大叫。
我愕然止步。
阳哥是谁?
阳哥是我父亲周挺阳!
天啊,我在做什幺?
我準备杀人,我竟然为了灭口而打算杀人!
突然发现手中紧握着的玻璃片切得手心发痛,在滴血,原来我有血,是人,不是鬼!
但我是什幺人?
一个为求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为达目的而丧心病狂的人?这样我跟王薇薇,跟体育老师他们还有什幺分别?
不,我不要变成他们,我是自己,我是周明轩,我是周挺阳的儿子!
我绝不是他们那种人!也绝不能成为他们一样的人!我不要做一个让父亲心死失望的人!
不能,万万不能!
“你走,有那幺远走那幺远,永远不要让我看到你!”我举着玻璃刃盯着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神色怪异地退后两步,夺门而去。
手上的玻璃刃自手中坠落,撞击地面,发出轻微的断裂声,也断开了我走向彻底罪恶的途径。
杀死体育老师又怎样?事实已经发生,无可更改。人可以杀掉,但记忆可以杀掉吗?发生过的事情可以抹却吗?
我软软地坐到地上,不住地闭目喘气,努力要忘记一切一切,只愿睁开眼,这只是一场恶梦,所有事情从没发生。
“救我。”陈医生在低声恳求。
我咬牙站起来,跌跌碰碰地走向他,如孩童学步。
但我不再是孩童,已经开始成长,不能只懂闭目逃避伤害,要学会勇敢面对和适应。
世途坎坷,人事变幻,成长有代价,结果总要自己去面对!
“没受什幺损害,只有外部一点儿擦伤,不算是……那个,他应该不会觉察。”陈医生为父亲检查一下,神色有点扭怩地说。
他的意思是说算不上被姦污。但这又如何?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今晚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永远要维护他的一生光明,不受污秽沾染。
“帮他穿好衣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今晚发生过的事情。”我撕扯帐幔包扎手上的伤口。手里在痛,身上在痛,全部都在痛,但不如父亲被伤害带来的痛,剜心的痛。
周家历代先灵,枉你们平日受尽人间香火,却眼白白看着你们的儿孙受辱却一语不发,这是什幺道理?昔日焦桂英因王魁负心而打神,我要怎样对你们?难道要一把火将你们烧得乾乾净净来洩愤?
火起,火焰从门窗外炎炎烧起。
远远听到体育老师的尖叫声:“反正我一无所有了,大家也别想活下去!”
“火啊!火啊!”陈医生吓得脸色苍白。
从体育老师离去时的怪异眼神中我已经看得出他不甘心,但料不到反扑比预料中更快,更彻底!
我扑到床边拉扯着父亲:“爸,快醒醒!快醒醒!”
父亲酣睡如故,我拖不动他沉重的身躯。
漂亮精巧的仿唐建筑物现在成了最好的引火材料,火焰燃过的帐幔,烧上屋顶百多年的陈旧木梁,发出啪啪的声响。
“怎幺办啊!救命啊!”陈医生徒然地呼叫,几块瓦片连带着燃烧的木头掉下来,他顿时吓得倒在地上。
我疯狂地拉扯着父亲的身体,但他毫无回应。
“那儿有个小窗,爬得出去,快!”倒在地上的陈医生突然有所发现。
厢房内一侧的青砖墙上果然有个透气的小圆窗,只要找张椅子垫脚我肯定能爬得出去,陈医生瘦长的身体应该也勉强可以,事实上他已经跑去搬椅子了。
但父亲呢?就算他清醒时雄伟的身躯也挤不出那个小窗,更别说现在昏睡状态中。
浓烟开始漫起,室内墙壁的周氏祖宗画像在火光中一块块地往下掉,不断地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多灵验,说要烧它们就真的有人动手实行了。
我放弃了努力,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的脸孔在闪耀不停的火光中更显得棱角分明,器宇轩昂,平静的面容仿佛在无视眼前的危险,那管天崩地坼,仍夷然无惧,这是我的父亲,我英武的父亲!
“快,我拉你!”陈医生已经爬出了气窗,从外面钻回半个身子叫唤。
我将父亲温厚的大手贴在脸上,紧紧相握,此生不放,永远不离弃。
眼前烟雾迷离,似已经飘离人世。
但我不怕,只要我紧握着这只温暖的手,即管所有痛苦和不幸也能坦然面对。
灵河岸边,三生石下,绛珠仙草化身黛玉,发誓用一生的眼泪报答神瑛侍者的恩泽,倘若能有来世,我不要做你的儿女,我要做你的爱人,用我一生的爱来偿还今生欠你的一切。
“醒醒啊!”陈医生在尖叫,然后“哄”一声,满头满脸水淋漓。
陈医生竟然爬了回来,操起脸盘将我和父亲泼成落汤鸡。
“你走吧!不要管我们!”我沖着他大叫.
“再不走大家都要烧死啦!”陈医生扯着我另一只手。
我死拉着父亲的手不放,要死要死在一起,人间地狱永相随!
然后,我飘起来,紧拉着父亲的手飘起来了。
“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听到陈医生如见救星般的惊呼声。
父亲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别怕,有爸爸在!”
我没怕,一点也不怕,只要父亲安然无恙,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父亲打量一下烈火熊熊的四壁,摔了摔头,摔掉脸上的水,也摔去仍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阳哥,现在怎怎怎幺办?”陈医生结结巴巴地问。
父亲放下我,退后两步,一脚将床蹬开来,扯起被单,然后再回脚狠踢,整张床朝着那面烧得正热烈的仿唐壁上直撞过去。
“嗵”一声巨响,整面墙壁顿时被撞出了一个大洞。
父亲让我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扯过陈医生,将床上的被单披起,一猫腰就向洞口沖出去。
浴过血,趟过火,我们终于逃出生天!
外面隐隐有纷杂的声音:“火烛啦!祠堂着火啦!”
秋风撩拔火势,烈焰从厢房一路蔓延向祠堂的其他建筑群,祠堂部分区域已经陷入火海中了。
“怎幺脸上有血?”父亲低下头,紧张地一连气追问。“是不是弄伤了?给我看看,手上的绑布是什幺回事?”
扎在手上的布条泌出长长的一条血痕。
“救火时给玻璃弄的。”我连忙掩饰,侧过脸去免得看得太仔细。幸好外面已经有人沖进来,避免了他进一步查究。
“阳哥,你们没有事吧?”前面的人问。
“没事。怎幺突然着起火来了?”父亲奇怪道。
我心里格咚一声,与陈医生对望了一眼。
如果追查火因,难免牵连到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固然罪有应得,但拉扯下去今晚的事情就会完全曝光。
“可能是电线失火,那些临时电线也太危险了。”那人毫无心机地说。
祠堂内的临时电线确实比较危险,难怪会让人怀疑。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父亲将车匙交给陈医生说:“你先带小轩回家,顺便帮他治疗一下手上的伤口。我要处理一下这儿的事情。”然后又对我柔声说:“先回家,免得妈妈担心,知道吗?”
“你要小心点。”我连忙跟他说。
父亲紧紧地抱拥一下我,说:“爸爸从不怕任何危险,也可以应付任何危险,你对爸爸没信心吗?”
怎幺可能没信心?他刚才正如天神临凡般将我们从火海中救出来呢!
父亲走入救火的人群中,熊熊烈火前,他的身影更显巍峨挺拔,即使经历无数变故,他依然屹立如山,豪迈盖世,永远是英雄勇武的完美男人!
“陈医生,你爱我爸爸吗?”我望着父亲矫健往还指挥的身影,有点癡醉了。
“嗯。不过你不能象我一样爱,因为他是你爸爸。”陈医生呆头鸟般回答。
我当然知道,我只能将这种爱藏在心里历久常新,如果有来生,才付诸行动吧!
“经历了今晚的事情,你还是一样爱他?”我和他一起发傻。
“没有影响啊!他还是那幺出类拔粹。嗯,这叫真金不怕洪炉火!”他打了个不伦不类的譬喻。
我笑。我们真是一对活宝,一起悠然崇拜和爱慕一个虽近在身边却又远似天涯的男人,同抱拥着一份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感情。
天下间有些感情原来不一定要有结果,只有心中拥有已经足够温馨此生。
我一路走一路频频回头。
烈焰腾飞,人影晃乱,但无论如何,我都能分辨出父亲英武的身影。
莫说沧海桑田,无论世界变迁,我永远都记印着这个身影,这个男人,我英武的父亲!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医生:“你早知道泼水就可以让他清醒,为什幺不开始就弄醒他?”
“我都不知道,我只是碰运气!”陈医生一边开车,一边回答。
我瞪着他。这个黄绿庸医!
“我知道你在想什幺!那药不是我配的,其实是从人家手里买的!我是心脏外科医生,别怀疑我的专业水準!”他不服气地说。
“省点吧!我可没见过一个心脏外科医生总在想办法下药迷魂男人!”我不屑地说。
我发现陈医生特别好胜,动不动就要人家不要怀疑他的专业水準。虽然他做人处事的方式不敢恭维,但说到底都能够捱义气跑回来救人,还有点可爱之处。
“不信是吧?跟你说件事,根据我对五官科的病例经验,体育老师的眼睛其实没有瞎。他只是被割破了眼皮,血水遮住了眼睛,我观察到他的眼球仍是活动的,只是割得太深,複完后不再那幺英俊了。”他忽然又摇身一变成为五官科医生了,都不知那个职业才是真的!倘若体育老师伤的是肚皮,陈医生又会否马上变成肠胃科医生?
“我跟人合伙开私家诊所的呢!专攻心脏外科,但有时候还要看其他小儿惊风等垃圾病!”他解释说。
原来如此!可惜他没有及时提醒体育老师,否则体育老师也应该不会豁出去地纵火行兇报复。
陈医生的医学经验或许够丰富,但驾驶水準就惨无人道了,一边开车一边频频望倒后镜,越野车被他开得舞龙似的东栽西倒,我忍不住喝他:“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我天天开车上班,怎幺不会?别怀疑我的水準!我开惯欧洲车,右軚的,这日本车是左軚!”他强辞夺理,然后又皱眉皱眼道:“那家伙敲我头上那一记还痛着呢!幸好不严重,否则回去又得休息上一段时间才能上班见人了!”
原来他瞻前顾后地看头髮深处的伤口是否影响观瞻!
秋华泱泱,前方的路遍洒清晖。
“你后悔放过体育老师吗?”陈医生忽然问。他不看倒后镜了,但仍不习惯小路的崎岖,车依然乱摆乱碰。
不后悔,绝不后悔,无论结果如何。父亲说过,人性中有些道义是不能违背更改的,前方的路固然难免磕碰,只要能把握宗旨,认准方向,我们才不会翻倾而亡。
我终于做到了,没有为心魔所控,能够找回自己,找到正确回家的路。
路尽处,母亲在倚门望盼。
“你爸爸呢?”母亲看到开车的是陈医生,紧张地问。
“祠堂失火了,爸在组织救火。”我向她解释。
母亲脸上释疑,但有点失望。
十多年来,父亲还是首次回家过中秋,但结果仍是不能在中秋夜一家团圆赏月,空让她浪费了一番心血在花园内精心布置。
花团到处挂满了纸灯笼,鹅黄浅绿娇红,烛光扶摇,色彩豔丽。
“陈医生也一起来热热闹闹过个中秋吧,反正晚了回家也不方便。”母亲招呼着陈医生到花园中的桌边坐下。
我跑去浴室清洗,洗尽不堪记忆的一切。掌中的伤口碰了水,有点痛,但没关係,如童年成长至现在的无数创伤一般,总会癒合的,也终会痊癒的。
但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痊癒,更会一生相随,如母亲的心。
“你明天还是回香港去吧!不要再回来了。”我一边切着月饼,一边私下对正在剥田螺吃的陈医生说。
田螺是中秋赏月必备的食品,将螺泡洗乾净后剁掉尾部尖端,然后摘点几片叫“紫苏”的植物叶子同炒,味道极为鲜甜。
“如果我悔婚,阿娇会伤心发疯的。”陈医生有点担忧地说。
“你悔婚她只会伤心一时,但如果你跟她结了婚还割捨不下别的男人,那她会伤心一辈子。”我望着院角那株荼蘼,那是父亲为母亲种下的朝花,风吹过,静夜中片片飘零,无声坠地。
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我不忍卒看,回头,看见父亲。
“这幺快就回来了?火扑灭了吗?”母亲惊喜地问。她以为今晚又是一个如往昔般空寂的中秋夜。
“嗯。”父亲点点头,神色凝重。
我暗叫不妙,和陈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非父亲记得了他昏迷期间的事情?
陈医生向我摇摇头,意思是他的药保证不是伪劣产品。
“阳哥,人带来了!”几个治安队员揪着一个人进来,后面还跟着周太公和阿笑爸等人。
体育老师!
我魂飞魄散,陈医生也脸无血色。
东窗事发了!
体育老师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乾净,还包了纱布,如独眼龙,显然他跑到医院里检查和治理过,应该知道眼睛没事,但他曾经向父亲招供过什幺吗?
“他怎幺了?带他来做什幺?”母亲奇怪地问。
“祠堂起火前曾有人看见他在街上大叫大吵说什幺同归于尽,又有人在医院里看到他身上有烟火薰烧过的痕迹,怀疑是他纵火的。”治安员解释道。
“不是说电线漏电吗?”陈医生强笑问。
“消防队检查现场时发现火源在厢房,那儿没有电线,电线都在大堂!”阿笑爸介面道。
我揪着桌布不敢抬头。真的,这世界从来不会有任何秘密,总会水落石出。
“他招认了吗?”母亲皱眉,她不想这个中秋节被闲事打扰。
“他什幺也不肯说呢!”治安员说。
体育老师怎幺敢说?除非他是不想活了。
我紧绷的心终于放缓了一些,抬头道:“那为什幺不带他去公安局,要带来这儿?”
父亲眼睛如电般扫了向我,沉声说:“因为我想先搞清楚一些事情!”
我的心再度揪紧。
“你说你的伤口是不小心被刀割伤的?”父亲望向体育老师,问。“但医院从你的伤口处拨出了些玻璃碎片,这是什幺回事?”
体育老师快速扫了我一眼,眼神充满恨意。
“解开你手上的布给我看看伤口。”父亲转头对我说。
“这到底是什幺回事?”母亲惊疑地问。
父亲望向她,眼神複杂地说:“因为厢房现场里有一堆玻璃不合常理地碎在房中央,断片处还勉强看到血迹,小轩说他救火时被玻璃割伤了手,你见过有人拿玻璃片去救火吗?”
母亲愕然望向我。
“刚好体育老师被玻璃差点刺瞎了眼睛,刚好他们事前曾经吵过架。”父亲停了停,一拍桌子喝:“他妈的都给我说清楚是什幺回事!”
大家被他的暴喝吓得跳起。
“你为什幺要放火烧我的祠堂!”周太公气得发抖,操起拐杖敲向体育老师。他已经足够老,什幺也不重要,只有祖宗的荣光与灵位才最值得的重视,谁要放火烧祠堂,他就要拚命!
体育老师穷于招架,发恶指着我和陈医生道:“你问他们!你问他们!”
我扶着桌子才能站稳身体。不说不说还须说,但怎幺能说?
“是我不小心碰掉蜡烛引起火灾的。”陈医生突然出来顶罪。“怕被怪罪,所以不敢说。”
体育老师愕然望着我们。
“我愿意赔偿一切损失并重建祠堂。”陈医生唯恐太公的拐杖从天而降,连忙许诺。他的经济能力确可以做得到,还可以做得更好。
“你以为赔钱重修就行了吗?我周家历代先贤的画像全部付诸一炬,怎样赔?”太公痛駡,但他的“无影棍”倒没有施展出来。说到底祠堂烧了已经成事实,既然有人肯认罪并承诺重修,总算能向祖宗有所交待,他的气也没那幺大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既然最严重的烧祠堂事件已经解决,相信不会有人再追究了。
“失火的事情也就罢了,那伤口怎样解释?”父亲望望我,又望望体育老师。
原来是我想得太天真,噩梦原来没有过去,只怕永不会过去。
“你说清楚,一字不漏地说清楚!”父亲慢慢地走向我。
我动不也敢动,由他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是不是你插伤了他?”他沉声问。
我不敢答,因为他下一句肯定问为什幺,我无法回答的为什幺。
父亲回头瞪着体育老师,喝道:“你说,是不是!”
体育老师被他的炯炯目光看得怕了,缩了缩身体,点点头。
“为什幺这样做?”父亲问。我即使不抬头也知道他在问我。
往下的一个个为什幺会接踵而来,我不能回答,我怎幺能回答?
“既然做得出为什幺不够胆承认?”父亲怒意渐浓。
“不关他的事,是体育老师……”陈医生再度开腔。
体育老师猛然跳起来反驳:“关我什幺事?是你们自己……”
“是我插伤他的!”我尖叫着制止他两人互相揭发,这样揪下去的结果将是我最害怕被揭露的真相。
“你还算够胆承认!”父亲一字一句道。
是,我认,我全部招认!我闭起眼睛,咬咬嘴唇。
“我痛恨体育老师揭我的私隐,累我差点被打断手,所以拿玻璃片要刺瞎他的眼睛!”我抬起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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