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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宫艳史(完结)(4)


她这后穴亦是进宫以后久受调教的,此时忽然饱胀不堪,也未觉太多不适,嫮宜闷哼一声,死死咬着嘴唇,终究不肯呻吟出来。
两人阳物都陷进她体内,前后都被人入着,只隔薄薄一层,这姿势太过香艳,像把这两人也刺。
她将心底那丝冷嘲化作娇媚的笑,伸出玉一样的脚,在燕齐光和韩耀两兄弟的阳物上轻轻勾过,又在那翘起的龟头上踩了踩,往下揉弄那已经鼓鼓囊囊的肉球。
二人的呼吸果然急促起来,抱起嫮宜到了桌边,就要入港。
燕齐光在嫮宜身后坐着,手揉捏着嫮宜的一双雪白的乳,嫮宜一双腿分开搭在他手上,头也向后靠在燕齐光肩上,韩耀扶了身下那东西,缓缓入进嫮宜穴内。
还只进了个龟头,两人就叹息了声,这穴峰峦叠嶂,韩耀入得艰难,嫮宜也难受得紧,这被吊在半空,比未入时还让人难耐。
嫮宜一时莺啼不止,韩耀闻言终于笑出来:“女官既如此迫不及待,我便不再留情了。”
说着伸手掐住嫮宜的腰,下身用力往里一送,嫮宜被cao得双眼泛了白,不想此难堪之态落入二人眼里,于是侧过脸儿,不肯再看。
韩耀把手让嫮宜抓着,头低下来去亲她裸露的肌肤。她自己发丝散乱,脸含桃花,红唇微张,星眸半睁,眼神里娇媚得像要沁出水来。
嫮宜上半身酥酥麻麻,时不时落下一个轻柔如蝶翼的吻,下半身的穴儿却被个硬物狠狠捣着,潺潺春水不断从两人结合处淌出来。
穴中那物却忽然上下左右四处乱窜,嫮宜给他顶得不上不下的,正要开口,那东西却像终于肯施恩似的,硕大的龟头找准角度,对着穴内那处软肉就是狠狠一撞,嫮宜未出口的话就转成了一声莺啼。
韩耀笑了一声,先下死命撞了几下,又改用龟头缠缠绵绵磨着,嫮宜花穴刚甘畅了片刻,就被磨得又麻又痒,苦不堪言,竟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狠命去绞那阳物。
她这穴固然越cao越是销魂,韩耀顿时压力倍增,头皮被激得发麻,吐纳了几下,咬着牙退了出来,嫮宜穴儿挽留不及,发出清脆的一声“噗叽”声。
她这穴儿见没了阳物堵着,穴内泄洪似地吐出水来,身后燕齐光下身未褪的裤子都被浇个透湿,被cao得通红的花瓣犹不知足,一张一合地作吞吐状,空虚得很。
不待嫮宜再索求,她已到了韩耀怀中,燕齐光便接上来,借着之前的润滑和cao软了的穴口,竟顺畅地入了大半,他这龟头微微上翘,还格外尖些,入进去就像个勾子似的,颇有戳刺之感,嫮宜已觉得入到了尽头,却看到燕齐光的东西还有一截在外。
她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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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诸敏感点都被燕齐光一一顶过,那阔大粗粝的头部戳得她又疼又麻,偏偏还惊鸿一瞥般戳完就走。
此时嫮宜淫性已起,内穴抽搐个不停,整个穴内都痒得很,燕齐光见状更是加快耸动腰部,往内里那最精贵娇嫩的地方重重撞着,待撞了百十下,嫮宜头皮一麻,腰间一松,那小小的最隐秘之处竟让燕齐光就这么撞了进去!
嫮宜嘴里无意识吐出嗯嗯呀呀的声音,手死死掐着韩耀的手臂,下身似甜似苦,一道清亮的水流要泄出来,又被燕齐光的东西堵着泄不出来,全部冲刷在他阳物上,燕齐光双眼通红,两手几乎把她的腿并成一字,差点把两个鼓涨的囊袋也cao进去。
这勾子似的龟头此时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嫮宜那软嫩得不得了的地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只下意识把那东西裹得紧紧的,谁知这更刺激到了身上的人,龟头换着角度在里面冲撞着,偌大的东西竟在她小腹上都显出了形状。
韩耀恶意一笑,见嫮宜和燕齐光二人都专注干穴无心其他,伸出手来在嫮宜小腹上用力一压!
嫮宜一时间魂飞天外,双腿下意识挣脱着,却又因为被韩耀牢牢把着而有心无力,只好绷直了脚尖享受这销魂快意。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燕齐光或浅或深,往里撞着嫮宜的深处;韩耀或轻或重,往下压着嫮宜的小腹。
这双重夹击让嫮宜淫性大起,口中呻吟娇啼不绝,穴内也疯狂抽搐着,绞得燕齐光面色紫涨,撤了出来,让韩耀cao进去。
他顺着前路,一路顶进嫮宜内里胞宫,嫮宜堪堪能吃下那大龟头,内里胀痛酥麻,韩耀却不管不顾,还要往里挤。
又有燕齐光继续一只手压着她小腹上凸起的形状,另一只手往下死命掐着已经涨的像颗紫葡萄一样的花珠,嫮宜酸麻苦痛之下,一波波快感又不知何时又起来了,腰肢往上跳动迎合着,穴里拼命收缩个不停。
二人知道嫮宜恐怕要到了,更是加快了速度,燕齐光挺腰,再入进嫮宜后处菊穴。
这里已是翕张不停,燕齐光这一入进来,是甘大于苦,兄弟两人一起发力,下死命cao弄着,两处热烫阳物都在穴内攻城掠地,前所未有的刺激,让嫮宜几乎如被高潮淹没,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他们手中抖着。
二人cao穴之时,因为力道太猛太狠,几乎都能感到旁边的滚烫跳动之物,身下人穴中紧致不能言,更是拼命抽搐着,似挽留又似推拒,却只能让这燕韩二人更是如坠仙境,畅美之极。
直到嫮宜已是长长吟啼了一声,腰肢陡然一跳,两穴更是前所未有绞缠吸裹起来,二人变明白时机来了,趁她攀上顶点之时,才迎着穴中陡然泄出来的热流,精关一松,一齐堵在她穴中,将积攒了一晚上的精水尽数射给了嫮宜。
齐哥:还有谁说朕没有姓名的?!
韩耀:3p
py
好开心嘻嘻嘻嘻(并不)
袁大夫:我明明是个猥琐脸的中年大叔,为啥大家都惦记我,还想让我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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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章笙歌散后朝颜初醒红姻浴中珠胎有恙
等嫮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被放在床上,略一动动,就变感觉下身一股股白浊精水涌出,身上红痕斑斑,四肢酸软不可言,喉咙亦是疼痛嘶哑,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先时种种记忆纷纷重回脑中,是一场混乱、隐秘又狂纵的性事。
在这场性事里,快感是真的、高潮是真的、心痛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终于还是淌下泪来。
嫮宜知道,她已亲手断了自己所有的路。
可是那一刻真的恨呐。
恨到理智根本无法支配头脑,只想把那人在她心上扎的这一刀,原原本本还给他。
更连她自己也恨在内,恨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的她自己。
嫮宜泪流满面,却听旁边突然有人说:“为何要哭呢?”
她一声呜咽卡在喉间,只觉难堪,勉强偏过头去,才发现是韩耀。
他懒懒倚在门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见嫮宜看过来,他才疏朗一笑,走进来对嫮宜静静道:“这不是女官自己选择的路吗?焉何要哭呢?”
冷静、平宁、又一针见血。
嫮宜惨然笑道:“大人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我也会自己受着的。”
韩耀却不接她的话,没头没尾地说:“他已走了。”
这个“他”是谁,二人心里都明白的很。
嫮宜默默,并不答言,又听韩耀说:“虽是女官替自己选的,但经此一晚,我亦明白一件事情。”
昨夜燕齐光和嫮宜种种,他已尽数看在眼里。
只是,他并非是那样的好人啊,尤其在独占欲渐生之时。
韩耀叹了一声,目光深深,嫮宜若有所觉,更觉头疼欲裂,终于还是开口道:“韩大人,我想先洗漱了,还请韩大人先回避罢。”
韩耀拧眉,想说话,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只道:“也好,我叫人送热水进来。”
嫮宜松了一口气,见他果然出去了,过了片刻,又有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布置了洗浴之物,才终于掀开锦被,勉强披上外裳,站立起来。
谁知甫一站起来,便发现腿软如棉絮,小腹更是被灌得微隆,此时一有动作,入泄洪似的往外冒,几乎没让她立刻又再倒回床上。
丫头们也是面红耳赤,忙上来扶了,伺候她进了浴桶,又要在旁服侍,嫮宜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她忍着羞意,给自己做清理,她这花瓣都被cao得红肿不已,一碰还有些微微的疼,嫮宜轻轻“呲”了一声,咬紧牙不肯呼痛,将手指伸进穴内,一点点去抠挖里头残存的精水。
用了不知多久,水都只剩微微的温热,才总算清理得差不多了。
嫮宜刚送一口气,却发现刚刚拿出来的指尖已带上一抹血色!
她面色巨变,察觉腰间也越来越酸,与以往性事过后的酸软并不相仿,还有些微坠痛之感,她扶着浴桶,忍着喉咙间的不适,勉力高呼道:“来人!快来人!”
好在丫头并未敢离开太远,都守在门口,听房中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召之声,都不禁面色一变,破门而入,果然见嫮宜面色惨白,在浴桶中捂着肚子,还在哀哀呻吟着,见人进来,本能抓住丫鬟的手,一字一顿:“叫大夫来。快!”
丫鬟自然知道里头这位是他家二爷的贵客,不敢怠慢,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指着手脚最伶俐的那个小丫鬟吩咐道:“快去!立刻去请大夫!二爷刚刚也还在,只怕还没走,把二爷也即刻请过来!”
嘴上一边吩咐,一边和另外几个大力的丫头,将嫮宜半扶半抱到床上,替她擦干水迹换上衣裳,才拿了锦被来盖好。
一个生育过的媳妇子此时也看见了,见嫮宜脸色,忙道:“快拿个枕头给姑娘垫在腰下,或许有用。”
丫鬟也是没了主意,忙依着做了,见嫮宜果然面色平稳些,刚舒了一口气,已见韩耀快步走进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韩耀既问,丫鬟也就了,韩耀面色一僵,只道:“袁大夫死哪儿去了,怎么还没来,你再派人去催一催!”
然后才坐在床沿,握着嫮宜的手,从生下来起头一遭低了头:“对不住。”
嫮宜置若罔闻,连眼泪也没有,只怔怔捂着肚子,终于还是闭上眼睛不肯言语。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明明这孩子已这么努力、这么坚强地想活下来,她却因为私怨和恨意,故意去挑衅人。
她本该保护好她的孩子,被调教得淫荡不堪的身子却陷入情潮中忘了轻重。
如果这孩子真的留不住,那她也是亲手杀他的侩子手之一。
嫮宜苦笑一声,却比哭还令人难过。
何其失败!
不管是做妃嫔还是做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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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二章诊急症大夫慎下药饮苦药慈母连腹心
袁大夫被从公主府里催命似的催来了,骑马颠得头发凌乱,面色通红,衣裳下摆甚至还有些泥点子,到进屋的时候,几乎是被两个小厮架进来的。
他一进屋气还未喘匀,就见韩耀那副活阎王模样。床帐已经拉起,看不到里头的情况,他心下咯噔一声,已猜到不好,忙行了一个礼,使劲吐纳了几番,才终于将心静下来,犹小喘着道:“夫人请将手伸出来,让我一观。”
袁大夫坐在床边,诊了一次,眉头不由深深皱起,为求稳妥,又再摸了脉,疑惑道:“按理说昨日也来请了脉,胎儿健壮并无大碍,也开了方子保胎的。怎么今日胎气动荡至此?夫人可曾受了什么外力撞击?或是别的异常?”
话音刚落,就见韩耀面色更黑一层,袁大夫鬼使神差想到昨日说的那句话,不由一愣,若不是场合不对,就要跳起来了,这位爷不会真的就这么憨,还是吃了太久的素,一朝开荤失了分寸?
只是心里再如何揣测,袁大夫也没傻到露出来,只转头冲着丫头问:“请问几位姑娘,夫人身上可有什么症状不曾?”
那丫头把稍有落红、腹中酸痛有坠感等情形一一回过了,袁大夫听了,沉吟了半天,才道:“事关郑重,如今先开一副药保胎,等这副下去,我晚间再来请一次脉,到时再开调理方子。”
袁大夫的话未曾说得太明白,嫮宜却已听懂了。
这孩子能不能保住,就看这副药能不能见效了。
她颓然倒在枕上,等药煎上来了,才像是重新找回了一点精神,也顾不上还有些烫,一口口咽了,苦得钻心。
韩耀一直守在旁边,面色沉凝,见她终于把药喝了,才握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了,温声道:“歇会儿罢。”
袁大夫虽想头太多,人品猥琐了些,但能被新元长公主特地请回来在家中坐镇的,医术确有不凡之处。
刚刚一剂急方下去,嫮宜下腹坠胀之感已减轻了许多,此时肚中如暖流划过,她本就累极,此时全身暖洋洋的,眼睛慢慢阖起来,不多时呼吸已逐渐平稳,坠入了梦乡。
她一觉睡得香甜,再醒来时外头天色已擦黑,抬头一看,韩耀正坐在桌边,用手掌撑着头,手肘抵在桌上,还未醒。
他显然睡得并不舒服,眉间紧拧,头一点一点的,却仍不去再找间屋子躺着,只守在这里。
嫮宜正望着他,韩耀的手没能撑住头,忽然往前一倾,本就睡得不熟,便睁了眼。
正好对上嫮宜的眼睛。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忌。
嫮宜却避开了。
她其实已有三分体察他的心意,只是感情之事,瞬息万变,前车之鉴犹在。
太痛了。
她实在并不敢接。
也不想再接。
嫮宜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抚上小腹,沉默不语。
正是一室静默间,外头丫头轻轻扣了扣门,低声道:“二爷,袁大夫来了。”
韩耀如梦初醒,站起身来替嫮宜拉下床帐,才对外头道:“进来。”
袁大夫这才提着药箱进来,复又诊了脉,喜道:“恭喜二爷,胎气已重新稳定下来了。只是夫人体弱,这几天还是卧床修养的好,也切忌喜怒忧思过盛,须得心气平和地静养。”所以您老再癫狂一次,他可不是次次都能当华佗扁鹊啊!
又一拱手:“我先下去再根据夫人的身体下个药方,每日三次,五碗水煎做一碗水即可。另外之前开的保胎茶,仍旧喝着为好。”
袁大夫说完,只听床帐后柔柔一声:“多谢大夫。”
“夫人客气。我就先去开方子了。”
有规律的脚步声自去了,屋中重回寂静,嫮宜才将手掌覆在小腹上,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只是里头的小家伙这样坚强,也不嫌她这当娘的无用,拼命想来到这世上。
这是她骨连骨、肉贴肉的宝贝,隔着腹、连着心。
嫮宜知道,哪怕他真降生了,也许只会带来更诡谲的未来、更浩大的风波,但此时她仍觉欣喜不已,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终究还是没有舍得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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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章拒明珠嫮宜心止水析情势韩耀思寤寐
袁大夫这些天日日都被韩耀押在这里,不敢擅离,依照嫮宜恢复的情况,时刻斟酌添减药方。
转眼半个月过去,这天袁大夫诊了脉,方露出一二喜色,拱手道:“夫人福气大,腹中这孩子虽还不若其他胎儿健壮,但接下来几个月细心调养着,只要不出意外,到出生时应也能补回来了。夫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不可忧虑过度,夫人之前肝气郁结,想必平日里心思重,只是倘若连大人都熬坏了,孩子又怎能康健起来呢?再千补万养的,也比不得夫人自己心宽才好。”
嫮宜这些日子本就颇遵医嘱,大夫让如何就如何,比平日更用心保养十倍。因一心在孩子身上,竟觉眼泪和郁气也少了许多似的,见袁大夫果然说的在理,连她之前颓丧心思都说了出来,便都一一应了。
又有韩耀从外头进来,袁大夫便将情况又说了一遍,果然见韩耀不似怒色,才大着胆子说:“今日还需向二爷请辞一天,离家这么些天,家中家小也惦念,再者还有一些往年收集的合孕妇保养的方子,等这次家去整理出来,明日再一起带过来。”
韩耀微微点头,只交代他明日一早务必要回来,也不再多言,挥挥手让他自去了。
屋里的丫头也行了个礼,一边将床上的帘子挑起来,一边知情识趣地道:“姑娘今日的药也该煎了,奴婢亲自去瞧着,怕他们粗手笨脚的,反把药煎坏了。”说着把屋里的其他几个小丫头也带了出去。
屋中瞬间只剩了韩耀和嫮宜二人。
嫮宜倚在床沿,面色已经不似前些天的苍白,脸颊和嘴唇都有一层薄薄的红晕。
韩耀往她脸上一瞧,满意道:“袁大夫倒还算有几分真本事。”
嫮宜垂头低声道:“多谢大人这些时日的照拂。”
他并非这孩子的父亲,那日也是她自己考虑不周,应允在先。后来燕齐光来了,亦是她口出挑衅之语。
就算那晚他也并未太过小心,终究不能怪他。
因为韩耀,本就没有一定要护着这个孩子的职责。
韩耀听出她话外之音,拧眉道:“女官太客气了。以你我如今的关系,说这些岂不生分。”
他随意坐在床边,长腿屈起,手指微微敲击着床沿,和厚重的楠木相遇,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一室寂静里,显得格外空灵。
见嫮宜并不说话,他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打开盒子,伸手递给嫮宜。
嫮宜展目一望,盒中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饶是她在宫中也算见过些珍品的,都不免被感叹其光泽的幽凉静润。
韩耀只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偶然从外头得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因太仓促,女官生辰我也未及备礼,这颗明珠女官就留着玩罢。”
嫮宜仍不说话,二人静静对视了片刻,韩耀才微微笑起来,一只酒窝盛着万种心思,开口道:“很久之前,我曾向女官说过,我偏要勉强。但时至今日——”
他眼神灼亮,如痴如狂:“我才知道,我不要勉强。”
那眼中光芒一如韩耀的名字,竟比明珠还要光耀灿灿,不能逼视,似乎一切谎言都不能掠其锋芒。
嫮宜下意识避开,并不去接他递上的那盒明珠,又终究对上韩耀的眼睛,还是问:“嫮宜自认虽生得比人略好三分,但也不过这点皮相罢了,身无长处,心愚德陋,并不敢当大人的心意。”
这等官话韩耀自然不肯信的,但听她一言,仍旧道:“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我看女官很当得起这句话。我原本不过看戏人,但终究这出戏太精彩,既已下场,怎能不替自己求一个结局?”
他倏然站起来,倾身望向嫮宜,二人距离不过毫厘,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目光锐利如刀:“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还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嫮宜坦然迎上他逼视目光:“不过是人间别久不成悲而已。大人年少才高,自有好女儿相许相知,嫮宜心如古井,只想将腹中孩子平安抚养长大,并不敢耽误大人。”
韩耀却大笑起来,笑声经久不歇,终于低低道:“晚了。”
嫮宜一愣,却听韩耀道:“我是外男,不方便直接讨宫中女眷,我已告知母亲,要将你从宫中接出来。”
她正要反驳,韩耀却将手掌盖在她唇上,笑道:“女官别急着反驳,不妨听听我的话。依宫中的规矩,女官是不能有孕的,现在女官尚且能遮掩,再过几个月呢?何况便不说这层,因有草原一事,这孩子即便生了下来,终有血统之嫌。一个不得父心的孩子,在宫中如何生存下去,我想女官不是没有想过?不然那日平溪围场失火之时,女官便不会想逃了,不是么?”
嫮宜虽听得难受,但也知道,韩耀所说,句句属实,又听他接着讲道:“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并非是一个连孩子都容不下的小人。女官若在此,至少能亲手将孩子平安抚养长大。”
嫮宜看着他笃定的脸,忽然没头没脑问:“你要什么?”
见韩耀一时没解过这话来,便道:“这孩子的父亲,你我都知道是谁。若真是一个普通孩子便罢了,不过费些银两养大罢了。可是这是帝嗣,将来若有心人知道了,以此攻讦大人,怕并不是什么好事儿罢?”
韩耀拊掌赞了一声、又深深叹了一声,摇着头道:“寻常人若突然得了一条退路,自然是先走了再说,女官眼前的坎都眼看着跨不过去了,还想着将来。到底还是和我生分啊,既将利弊说得这样清楚,固然是为我着想,但也难免是未将我视为值得信任的人罢了。今日你既问,那我也没有不说的道理。那日表哥过来,突然让我明白了一重道理。”
他再次俯身,两人脸颊相贴,他黑亮眼睛里,倒映着她僵直的影子:“说来不怕你笑话,以前年轻时,我和表哥什么荒唐事没一起做过、一起分享过呢。只是那日我才知道了,但凡真正心爱的东西,是不能和人共享的。”
“女官问我要什么?”
“我不要勉强。”
“我要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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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四章谈翌日新元掌局势辟蹊径嫮宜听劝解
韩耀说完那句搅乱一池春水的话,就因有差事去了直隶,五天后方回来。
嫮宜知道他的意思。
他给她时间,让她想清楚。
只是她可能注定还是要让他失望了。
这日嫮宜正坐在桌旁,细细选着孩子的肚兜料子,刚挑了两匹,就有个丫鬟一脸难色过来,道:“姑娘,有客到了。请姑娘出去会一会。”
嫮宜疑惑起来,不知是哪位来找,按理说,她在这里,是不会有人找上门的。
只是丫鬟既然话只说一半,想必问她,她也不会说。
嫮宜沉思之间,忽然想到什么,已猜到三分。
一进正堂,果然看到一位华衣女子端庄地坐着,年岁已然不小,却仍看得出年轻时的风华,通身都是气派,虽然她脸上是微微笑着的,却让人颇有震慑之感。
来人是谁,嫮宜不问已知,端端正正拜下去,口称:“大长公主金安。”
正是韩耀的生母新元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却立即叫了她起来,还特地赐了座,叫人上了茶。
她越是和蔼亲近,嫮宜反而越警醒,但大长公主不开口说明来意,她也不好揣测尊上,只好低头端起杯子喝茶,眼观鼻,鼻观心。
新元大长公主见嫮宜不仅容貌极为出众,最重要的是气度高华,在她面前也沉静自若,并无一丝扭捏之态,衣饰也朴实无华,不是她来时想的那种迷得男人神魂颠倒的狐狸精的样子,心内不由叹了一声。
韩耀先时只说看上了宫中的一个女官,想让她讨出来。
她想着也并非什么大事儿,便想哪天进宫之时,顺手讨个人情便罢了。
哪知袁大夫突然回了府,他之前一直被韩耀带去,只说一个朋友病了,要借他出去使几天。
新元大长公主先时并未多想,但这么两件事儿连在一起,就让她不得不多想了几分,叫了袁大夫来,一通威吓之下,袁大夫才吐了实话,原来是儿子养在外头的一个美人,居然已怀了三月的身孕!
这可与他往日里仅仅只是风流些不同,若提前生出庶长子来,岂不乱了套!
几件事这么拢在一起,才真正叫新元大长公主生疑,忙让心腹人去细细访察了,才知道这里边的详情来!
若嫮宜真的仅仅只是个女官,她也愿意去陛下跟前讨个情面,圆了儿子的愿,谁知竟是曾经那位宠冠六宫的方昭仪。
新元大长公主虽出宫开府已久,但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宫中的消息她是门儿清,对这位曾经的宠妃也是久闻大名。
而且她腹中孩子已三月,不管是不是韩耀的,都叫新元大长公主头疼不已。
嫮宜长得投她的缘法,故新元大长公主有三分可怜嫮宜,又在心中嗔了儿子一句,怎料宫中这么些女官宫女的,偏偏看中了这一个!
只是可怜归可怜,新元大长公主心中自然还是儿子最重要,故而心里的想法也半分也不肯露的,只道:“本宫的阿耀痴长了二十来岁,竟还是个孩子心性,说出来的话到三不着两,回来还得求本宫这个当娘的替他分辨一二。他那日说要讨了方女官出去,回来就跟本宫说不该说那话,自己抹不开面儿,借着陛下的差使出去了,让本宫来给女官赔罪呢。”
嫮宜见大长公主来说这话,哪怕心里知道可能并非是韩耀说的,也让她难堪不已,只好复又跪下来,郑重道:“女官原就是不能出宫的,奴婢知道自己的本分。当日韩大人所说的,奴婢本也只是当做戏言一听,谁知韩大人竟当真了,还劳驾大长公主亲自前来,更是折死奴婢了,赔罪两个字,奴婢当不起。”
新元大长公主没想到她如此知情识趣,遂更喜欢了些,亲手扶她起来,口中就漏了“可惜”两个字。
话刚出口就觉不妥,见嫮宜恍若未闻,遂也不提了,只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孩子,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现在在永巷住哪间屋子呢?亮不亮敞,住的舒不舒坦?本宫跟嬷嬷提一句,让她们给你换个敞快的屋子?”
嫮宜规规矩矩把手收回来,只垂着头道:“原来那间屋子便很好,并没有什么要换的地方。”
新元大长公主特地提了一嘴永巷,嫮宜知道并不是白说说,只是为了腹中娇儿,哪怕再难堪,也得把头低下去,起身拜下去:“奴婢厚颜,请殿下让奴婢生下这个孩子,再回宫中去,到时绝不敢再拖延半分。”
见她这样,新元大长公主叹了一声,又让她起来,见嫮宜执意不起,才道:“若是孩子真的生下来,阿耀以后可怎么办呢?我如今便猜一猜,这个孩子当是陛下的,不是阿耀的罢?若将来阿耀认了这个孩子,一则日后婚姻有碍,这也罢了。若是走漏了风声,陛下必定疑心,朝中其他人也有攻讦阿耀的罪名。混淆帝嗣,这可是不能轻纵的罪过啊!”
她抿了一口茶,见嫮宜面色凄楚,又道:“若是阿耀不认这个孩子,将来女官又回了宫中,女官打算交给谁抚养?亲娘不在,纵使找一户人家抚养,孩子岂不可怜!”
这话极大地触动了嫮宜情肠,她自幼便是因娘亲去世,受了多少零碎磋磨。如今原样的苦叫她的孩子再受一遍,她又如何舍得?
只是这一朝进宫去,只怕……只怕这个孩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啊!
嫮宜实在不能抉择,新元大长公主接下来一番话已斩钉截铁:“女官别怨我心狠。我是阿耀的亲娘,自然要为他筹谋。这孩子生下来,阿耀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反正在宫外,我是决不能容许这孩子出生的。女官若不回宫,非常时期要行非常手段,我也只能对女官说一声对不住了。”
她语气沉肃坚定,可见已完全下定决心,嫮宜见她表情,也知道再求无用,闭了闭眼,只道:“是,奴婢这就启程回宫。”
话已说破,新元大长公主也不再多言,先叫人出去备车,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模样,只说:“女官放心,我领你的情。其实,女官何不往好处想呢,宫中只是普通女官不能生育罢了。女官既这样懂事,我也愿祝女官一臂之力。”
“殿下请不要……”嫮宜话未说完,新元大长公主已经摇了摇头,带着她一路走出来,温声道:“女官如今腹中已有绝佳的依仗,为何放着金山不要,反而要去讨饭?这可真是不开窍了。女官这样的人品,想必的确心高气傲,只是为了腹中孩子,便暂时折一折腰,又有何不可呢?先前女官那样盛宠,陛下的喜好,想必你也知道,若肯低一低头,复宠之后得个位份,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光明正大亲自抚养,那时女官再要如何,便都随自己的心意了啊!”
走到二门处,新元大长公主携着嫮宜一起上了车:“虽如今女官必定恨我,但我这几句话,的的确确都是为了女官着想的好话,你这样聪慧,我也不再多言了,自己好好想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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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藏私心便借箸代筹打边鼓终问牛知马
及至进了宫,到了永巷,新元大长公主拍了拍嫮宜的手,只道:“好孩子,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忘,去罢。”
嫮宜面色淡淡,恭敬行了一礼,自去了。
见嫮宜已走得不见人影,新元大长公主才往大明宫去。
燕齐光正在大明宫批折子呢,忽见新元大长公主突然来了,不由笑道:“哪里吹的东风,竟把姑妈刮来了?”
新元大长公主不由心底骂了一通儿子,还是要替他周旋:“前些日子陛下赏了阿耀一个女官,我想着,宫中之人到底不能在宫外久留,因而今日既进宫,就把她带来,让她回永巷去了。”
燕齐光一愣,地变幻了几下,也不过只是片刻的功夫,就已面色如常,闻言笑道:“一个女官而已,姑妈何必当一件正经大事,还亲自跑一趟,叫下人送来便罢了。”
新元大长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的人精子,如今也经了祖孙三朝帝王,燕齐光刚刚虽恢复的快,却还是被她瞧了个正着。
更何况,燕齐光这话虽客气,却半点也没吐口,说不用送回来。
这可不似以往啊!燕齐光和韩耀二人从小混在一起,他们之间的事,新元大长公主这个做母亲和姑妈的,也略知一二。
以前赏下来的女官,燕齐光是问都没问过一声,有送回来的,也有就这么留在公主府当差的,皆不介意。
哪像这次呢,还特地说了一句得送回来。
她心内暗叹一声,只说:“女官事小,不能纵着他这样了,这么个岁数了,还是和没笼头的马似的,天天想着外边不回家。满帝都他这个岁数的男孩子,谁不是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我想着,许是成了亲便好些,也有个人能管束他。陛下那里可有什么人选,不若给阿耀指个婚?也全了我一桩心事。”
听了这个话,燕齐光便笑:“姑妈这是要朕做坏人了!阿耀的婚事,朕将来自然是要给他体面指婚的。只是像阿耀那样的人品,朕一时思来想去,也无甚女孩儿配得上他。他又是这样骄傲的性子,终究还是要选一个他自己喜欢的,夫妻和睦才好,不然纵指了婚,也是一对怨偶,姑妈难道舍得阿耀过这样的日子?这样罢,不若再选秀的时候,姑妈亲自选一个德容言功样样出挑的给阿耀,朕再来下旨赐婚,岂不好呢?”
新元大长公主见燕齐光虽没彻底应下韩耀的婚事,只是以前因韩耀自己不愿娶亲,燕齐光也帮着一齐敷衍她。如今此事一出,却已定下时间,让婚事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她心下已然分明,那位方女官,果然还是有神通广大之处,并未被彻底放下。
既如此,就让她来添这最后一把火罢,让他二人自己烧去,只是天可怜见,别把她的阿耀架在火上烤便行了。
说起来,这也是她作为母亲的一点私心罢了!
新元大长公主一笑:“陛下既这样说,也好。”
又状似无意道:“宫中果然愈发会调理人了,连女官都这样出众。刚刚和那位方女官一起进宫来,果然是神仙一样的相貌人品,若不是她自个儿不愿意,我都想向陛下讨了她去身边伺候。”
见燕齐光仍不答言,便猜到了三分。她今日进宫的目的已达到,姑侄二人又叙了一番闲话,方告辞出去了。
燕齐光正襟危坐,面色风云变幻,在原地坐了很久,才吩咐禄海:“去永巷,召方女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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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为稚子无奈强忍耻匿身形不甘恨含春
嫮宜回宫已有两三天了,燕齐光日日都叫了嫮宜去大明宫伺候,夜夜春宵,淫乐不绝。气得敏妃无意间遇着了嫮宜,都指着她的鼻子骂:“不知哪里的骚狐狸!都成了女官,还天天缠着陛下不放!”
嫮宜静静行了礼,自去了。敏妃更是火山浇油,嫮宜走出老远,都能听到她在后面的骂声。
从头到尾,她面色都未变过。
从那日回宫起,她说服自己要低头的时候,尊严对她而言,已是再也不能触碰到的镜中花、水中月。
身上的红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是如何以色事人的。
呵,只是说出去也没人信罢,她自回宫以来,虽日日被召去大明宫,两人却从未真正有过情事。燕齐光在她身上使尽了手段,却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嫮宜还记得回宫那天,他静静望着她,冷冷问:“阿耀待你不好么?怎么竟舍得回来了?”
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柔婉温顺的笑来:“奴婢是宫中的人,自然要回宫中。”
忍耐一些、哪怕为了孩子,也请忍耐一些。
她的肚子马上就要藏不住了,如果再留在永巷,她无论如何也留不住这孩子。
熬到妃嫔位上,哪怕是个最低等的御女、采女,至少也能将他生下来。
其余诸事,都可再另外谋划。
每夜的每夜,嫮宜都在心里替自己鼓气。
只是真正做起来,何其艰难!
她的演技,或许实在不算上佳。
燕齐光是否看出来了呢?
嫮宜不知。
只是她想,他应该是看出来了罢。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碰她,就这样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她无比生涩地献媚,施恩一般将她撩拨到情欲的顶点,又在顶峰处若无其事地退开。
每每这一瞬间,总让她觉得,仍能陷入欲望的她自己,鄙薄而可笑。
有多少次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她想告诉他,她腹中已有了他们的骨肉。
那是许久之前,二人都一起期望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可能长得像他,也可能长得像她,又或者两人都像,因为这是他们血脉和感情的结晶。
只是每每见到燕齐光冷静清明的眼神,嫮宜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就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太可鄙了。
他的眼神让她觉得,此时说出来,她的宝贝就会像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一般、像早夭而没有引起一丝波澜的大公主一样,被轻而易举地弃若敝履。
她的尊严可以扔在地上任他去踩,可是她的宝贝,这样顽强活着的宝贝,她怎能让他受这种屈辱。
嫮宜苦笑了一声,或许燕齐光始终不碰她也是好的,至少孩子是安全的。
只是她仍然恨,哪怕知道不该,也忍不住从心底一丝一丝漫上来的恨。
尤其是此时,她躺在御案上深陷情欲,他却站在桌边,依然面不改色的时候。
嫮宜已罗裳半褪,燕齐光仍衣冠楚楚。
门外禄海突然通传了一声:“陛下,工部赵大人觐见。”
燕齐光挑眉,眼神深不见底,望了嫮宜半晌,突然冷笑了一声:“传。”
嫮宜恨极,又怕被人知道,情欲一层又一层从花心蔓延到头顶,烧得她两腮红赤,又怒又羞。
他手轻轻一指桌下,寓意明显。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嫮宜实在无法,只好钻到桌下。御案四周的桌帘长可及地,她躲进去倒是不显。
那位赵大人已经进来了,行了礼之后,就在商讨去年的江南水患过后,堤坝重新整修的事儿。
燕齐光坐在御案后,静静听着。
嫮宜咬着牙,一气之下俯下身来,拿出本事,先是从下至上舔吻偌大的阳具,待阳具表面都被舔得晶亮,才一截一截地往里吞吐,檀口时进时退,叫燕齐光这物事探不到根底,又用舌尖反复刮挠绞缠着龟头,还将舌尖浅浅戳刺着马眼。
燕齐光闷哼一声,加快了跟臣下谈话的速度。
嫮宜还不肯罢休,倾身前去,给他入了几个深喉。
燕齐光只觉阳物被个紧窄到极点的皮箍子箍住了似的,还一张一合,勃勃弹动。他极力咬牙,忍住那股泄精之意,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今日先跪安罢。”
赵大人见他面色紫涨,还以为他动了大怒,并不知自己刚刚的言辞到底哪里逆了龙鳞,也不敢再言语,告了罪退下了。
他刚走没多久,燕齐光就被激得直接掀了桌子,见身下的妖精跪伏在面前,乌发如瀑般散在背上,一双眼睛含着春水,却冷冷地望着他,水润的嘴里却吞吐着紫黑的阳物。
这一番媚态叫他眼珠子发红,在她口中几个深顶,才尽数泄在她嘴里。因为是就着深喉的动作泄精,嫮宜还未反应过来,就把精水吞了进去。燕齐光精量又大,她嘴里都盛不下,嘴角溢出点点白浊,看得燕齐光兴致大起,抽出还在跳动的阳具,剩余的一半都喷射在嫮宜脸上。
这神姿仙貌的美人被人射了满脸,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任是哪个男人也抵挡不住。燕齐光看得眼热,顺手一推,将她推进地上那散了一地的书籍奏章里,抓着她的腿,就要一口气入进去。
嫮宜下意识一缩,她自己尚未察觉到,燕齐光却看得分明,冷笑道:“怎么?你要为阿耀守身?”
局势已如乱麻,她实在不想在拖一个人进这趟浑水,咬咬牙,就想解释,燕齐光已起身,对外头禄海道:“传旨到仙游宫,让敏妃准备侍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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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七章既临幸两段淫糜事因泄欲一双伤心人
嫮宜被李嬷嬷叫出去时,原以为有什么事,却听李嬷嬷说,是敏妃的仙游宫来了人传她过去。又说陛下正在召幸敏妃,让她小心伺候。
她一时愣住,自嘲地笑了一声,白日被他那样薄情地打发回来。短短时间内二度相见,却是更凄凉局面。
嫮宜裹紧了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衣,可这寒冬腊月里,又已是晚上,这么一层衣裳,不管怎么努力捂紧了,也遮不了风挡不了雨,整个身子都凉透了,似把她整个人也冻僵了似的,一时竟忘了怎么回话。
李嬷嬷不耐烦地推了推她,斥道:“你竟在发愣些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因为燕齐光也在,女官们去伺候时,自然是不能陋颜面君的,通常会给梳洗一番。只是同以往的细致准备不同,不过冲洗干净身子,换一件体面一些的衣裳,再给罩一件斗篷,就被车接去了仙游宫。
待进了仙游宫,敏妃贴身的大宫女绿云走过来,嗤道:“莫非女官以为自己还是娘娘不成,这么好半天才来,岂不叫陛下和我们娘娘久等。还不快进去!”
她脱了斗篷,自推了寝殿的门,径自走了进去,里头帘幔深深,一时找不到人,只能听到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低吟浅哼,从垂地的幔帐中隐隐约约透出来。
嫮宜已是尽量轻手轻脚朝发声处走过去,却又听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谁在那?”
嫮宜一时停了脚,这声音她认得。
多少次情到浓时,在她耳边低低柔柔地叫“乖宝”、叫“宜娘”,捧她一路荣极,却又一朝将她打下地狱。
干涸许久的眼眶,突然就要决了堤。
她强忍下眼中湿意,跪下来尽量不发出泣声:“奴婢方氏,得了吩咐过来伺候。”
帘后的男人一时没有出声,静了片刻,有个千娇百媚的声音响起来,“陛下,您怎么停了?妾正难受得紧呢!”
那男人闻言,低低取笑道:“这样浪,朕今晚还没满足你?”说话间似乎是发力抽动了几下,又惹出一串婉媚的呻吟来。
待那呻吟稍歇,男人才冷嗤一声:“永巷的嬷嬷是没好好教导你吗?半天不动弹,还得朕与敏妃亲自去请你?”
嫮宜忍了泪,掀开帘幔进去了,入眼便是一对男女赤条条在床上入穴,正是燕齐光与敏妃。敏妃揽着他的脖子,已到极乐处,也顾不上有人在场了,两手可握住的纤腰浪荡荡地猛摇着,将自己的花心送上去,一时龟头狠狠碾磨着娇嫩花心,爽得敏妃高声大呼。一时燕齐光腰下又猛发力,入了数百下,只把个美人入得金消玉碎,不堪其情,求饶道:“求陛下,陛下赏了妾罢!”
这画面原本是令人血脉偾张的春宫图,嫮宜却只觉胃中犯恶心,张口欲呕,又强忍住了。这一副厌恶到极点的样子反叫燕齐光看着了,冷笑道:“方女官只怕是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嫮宜只得爬上床,替敏妃去揉她胸前两团饱满的乳,敏妃两眼眯着,伸出一只手来,死死抓住嫮宜的手腕,将她玉一样通透的肌肤抓得青紫了,才腻声对燕齐光道:“女官在永巷受教导可不用心呢,妾的胸都被抓疼了。”
燕齐光冷眼看着那圈青紫,倏地一下把东西从敏妃体内拔出来,不顾敏妃娇喘着抗议,向嫮宜道:“既手上功夫不行,就让朕试试你其他的功夫罢。”
说话之间已经将嫮宜扯过来,直接撕去她的裙子,分开她的双腿就入了进去。她来时已是被嬷嬷在身上做了准备的,燕齐光这阳物表面还是湿滑黏腻,送进她体内的时候更添一层润滑,因此进去得轻松。
燕齐光甫一入进去,熟悉的吞吐感让他一时失了控,也顾不得别的,抓着嫮宜的两条腿往外掰,大力挞伐、次次尽根,力道狠得像是要把两只卵蛋也cao进去似的。
嫮宜猝不及防被入了穴,连阻止的功夫也没有,身上的人已经大动起来。她心里苦涩难言,身子却已对他再熟悉不过,被调教已久的花穴食髓知味,逐渐被cao出啧啧水声,淫性一阵阵的起,她无意识挺着腰去迎合,身体是和鄙薄目光,又果然听他冷笑一声:“果然够浪荡,骚成这样,是不是谁cao进来,你都能迎上去呢?”
火热的情致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又见敏妃娇媚地倚在一旁,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吻痕,连下身芳草从也是润润泽泽,才承浇灌的样子,此时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嫮宜又想起正在体内狠入的东西,恶心感一层一层从心底蔓出来,一时承受不住,偏过头就要吐出来!
敏妃唬了一跳,忙避开了,却又没见她真吐出来,只是趴在床沿,干呕几声,不禁若有所思。
燕齐光见她这个景况,以为嫮宜是极为厌恶他,不由大怒,捏了她的下巴,狠狠问:“伺候朕就让你这么恶心?呵,朕的心思,你只怕从来也不放在眼中罢?”
嫮宜想吐的原因虽并不完全是这个,但也并不完全不是这个,遂闭了眼不肯说话。
这副权当默认的样子更是让燕齐光心头火起,冷哼一声抽了出来,捏着她的唇,将阳物送到了她口中,再不留一丝温情,身下数百下狠掼,直抵到她喉咙里。嫮宜下意识把手覆在小腹上,虽然已经难受至极,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么在仙游宫中呆了一整晚,嫮宜空茫地睁大眼睛,面前白茫茫一片,一晚上的经历朦朦胧胧的,既真切的很,又恍若一场噩梦一般,又恨自己竟还有神智,恩客去青楼拿妓女泄欲也不过如此了。
等最后燕齐光终于射在她体内,她才被丢在一旁,听见他冷漠的声音:“避子汤自会有人送过去。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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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章茶凉被凉情肠更凉人狠心狠妒心愈狠
嫮宜心神俱裂,一个人在宫中跌跌撞撞,也不知是怎样回到永巷的。此时天光已经蒙蒙发亮,她那间末端的小屋子却还是漆黑一片,又湿又冷,嫮宜抱着肚子,勉力踉跄着进屋。
角落里还放着半桶冷水,她解下斗篷,里头是残破的衣衫,此时她一狠心扯了,青青紫紫的身体打着冷颤,全暴露在外。
嫮宜把帕子丢进去沾湿,水冷得刺骨,她也毫无所觉,一遍遍擦着身子。最后又忍了耻辱,绞着帕子伸进下身两个秘处,手指包着帕子甫一进去,滚烫的内壁被这帕子一冰,全身都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但大片白浊的精液也倾泻出来,嫮宜恶心得又干呕几声,快速绞了帕子,一遍遍清理下身。
待终于清理干净,才觉得长舒了一口气,半蹲着把被弄湿的地板擦了,才走到桌边倒了盏茶。
这茶是昨夜的残茶,冰凉凉不剩一丝热气,里头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茶,都是些茶叶沫子,又放了一整夜,此时喝来满嘴苦涩,嫮宜却如得了甘露一般,连喝了两碗。还待喝第三碗时,肚子已隐隐抽痛起来,像是在抗议。
嫮宜忙把杯子放了,两只手轻柔地抚弄着微隆的腹部,两行泪滴了下来:“宝宝,对不住,娘只是渴得厉害了,不是有心要给你喝冷茶。”她爬到床上,那只旧汤婆子昨夜无人灌热水,此时就是个冰坨子。嫮宜心神俱疲,已倦到了极点,只好和衣抱着那床薄被,瑟瑟蜷缩在床脚睡了。
她肚子一阵又一阵地抽痛,睡得并不安稳,只浅浅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哐当哐当”的破门声惊醒了。
嫮宜勉强抬起头,睡眼朦胧间,见一个盛装丽人带着几个宫人气势汹汹进来了,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敏妃。
这样兴师问罪的架势,想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嫮宜心内叹息了一声,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要下床,腿上却毫无力气,脚刚沾到地,整个人就倒了下去,跪伏在敏妃面前。
敏妃看她突然摔倒,都不忘用手护着肚子,心中更是肯定了那个猜测。见她全身趴在地上,遂勾起一个笑容来:“呀!方女官怎么突然对本宫行这样的大礼?不过呢,女官也不是以往的身份了,本宫也看方女官不怎么顺眼,女官就先这么跪着罢。”说完四处扫了扫这屋子,眼中一片嫌弃之意。
绿云连忙用帕子将屋内唯一一张凳子擦了,又铺了自带来的坐蓐,笑道:“娘娘坐这,其他地方腌臜得很。”
敏妃这才坐了,华丽的裙摆正扫在嫮宜眼前。敏妃不叫她起来,她就只能趴着。天气已经入冬,这地上更是冷得像雪地,嫮宜用手肘勉强将腹部撑起来一点,免得腹中孩子受寒。
哪知这动作更是落入敏妃眼中,更添一分恨意,冷笑道:“若无事呢,本宫也不想登三宝殿,本宫这次来呢,是陛下特地吩咐的。”
见嫮宜猛然抬头,敏妃更是得了意,又不说所谓何事了,只从腰间取下一个白玉鸳鸯荷莲佩来,在手上把玩着,恍若无意道:“昨夜陛下赏了本宫这个,说其他倒寻常,就是雕成一双鸳鸯,兆头好,叫本宫时常带着呢。”
那白玉鸳鸯荷莲佩通体洁白,只有莲叶纹处是浅浅的碧色,在敏妃葱管似的手指尖上握着,竟不知是玉还是手更白。
嫮宜认得那个。
她也曾有一个。
有一个人曾握着她的手,把一只白玉鸳鸯荷莲佩珍而重之地送给她:“宜娘,你一个,朕一个,咱们都天天带着,就让这一对鸳鸯,成双成对,整日在一起才好呢。”
又有年幼时母亲抱着她,指着池子里的鸳鸯说:“世人皆把鸳鸯当做忠贞之鸟,其实并不如此,雄鸟一生中可有无数雌鸟,何其薄幸,我的宜娘日后别傻得信这些。”
可她竟然信了,信的还是世上最不可能成双成对的那个人。
不,还是成双成对的,只不过铁打的皇帝,流水的宠妃,他要和谁做鸳鸯,自然就能和谁天生一对。
嫮宜轻笑一声,竟真的傻的相信了呢。从小到大,她不是亲眼见识过父亲如何薄情么。母亲十里红妆嫁给他,供养他考上秀才之后就操劳过度病逝了。旧人尸骨未寒,就已经琢磨着要聘新人,还日日骂骂咧咧,说一年妻孝阻了他的大好前程。孝期刚满,就迫不及待再次做了新郎官。新娶的继母千娇百媚,前妻所生之女自然就成了个眼中钉。任继母如何折磨打骂她,哪怕亲眼看见,也不会替她说一句话。
没过几年,还嫌不足,又纳了三房妾侍,继母逐渐失宠之后,她的待遇非但没有改善分毫,反而更是成了继母的出气筒。后来长大了,继母为了聘礼,打算将她聘给一个本地富户的疯儿子,那疯子在本地很有名,已经弄死过家中的好几个丫头仆婢,哪怕他家家财万贯,一时也难找到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她哭着求到父亲面前,父亲却说,那富户聘礼里会送四个美貌侍女来服侍岳家,让她不要发疯反抗父母,安心发嫁。
为了四个美貌侍女就能将她推入火坑的亲生父亲,还只是个秀才呢,依然薄情至此。嫮宜垂着头,不由问自己,是前十余年的教训还不够吗?她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去奢望一个皇帝的一点真心、才会以为一个皇帝好歹对她有一分真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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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九章鸳鸯佩错予错鸳鸯落胎药强灌强落胎
曾经所谓的定情之物在这种情况下重新出现在眼前,只让觉得无比齿冷无比讽刺。
呵,皇帝的珍宝何其之多,这一双错予的鸳鸯佩,到底也不过是一对错鸳鸯而已。
见嫮宜盯着那只白玉鸳鸯荷莲佩,半晌垂了头不肯说话,敏妃笑得更深:“瞧本宫,总是说这些有的没的,今日却是来办陛下交代的正事。陛下的话:宫中不需贱妇生下的孽种。方女官,这段时间你还伺候了鞅狄王和那么多男人呢,昨夜又不知羞地服侍了陛下。今日来呢,陛下说了,要本宫亲自看着女官服下避子汤,否则将来混淆了皇室血脉,那本宫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说话间,随敏妃来的一个嬷嬷已打开提着的一个食盒,里面端着一碗半温不凉的汤药,敏妃看了一眼,俯下身来看着嫮宜的眼睛,微微笑着:“本宫来得可正好,这汤药正是可以入口的时候了呢。”
嫮宜只觉撑着腹部的手肘在微微颤动着,地底的凉气好像全部覆上来,将她全身冰得蚀心咬骨般的冷,她怔怔望着那碗避子汤,就是不敢接,一滴泪滑下来流进嘴角,咸咸涩涩。
肚子抽痛得越来越厉害,她被这阵疼痛从自怨自艾里拉回来,刚一回神已被两个大力的太监架住,一个嬷嬷拿着碗,冷冷淡淡道:“方女官,就别让老奴费心了,自个儿把这碗避子汤喝了罢。”
说话间端药的那个嬷嬷已经一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就往她嘴里灌。嫮宜下意识拼命挣扎,力道之大,嬷嬷都没能制得住她,好险才端住药碗,没让她把药洒了。
嫮宜这才来得及转头,看到敏妃憎恨中又带些快意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目光箭一般盯向敏妃,低声道:“这不是避子汤。”
敏妃被那锐利的目光盯得不自觉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拍着胸口,懒洋洋道:“女官在说什么,本宫不懂。”说着亲自站了起来,笑道:“既然女官不遵圣意,本宫只好亲自动手了。”
敏妃叫那两个大力的太监更用了些力架住她,带了几个宫女,牢牢扣住了她的头,让嫮宜完全动弹不得,敏妃更是噙了一缕解恨的笑意,亲自扣住她下巴,给她灌了两口药进去。
嫮宜死命不想往下咽,药汁流得下巴脖颈到处都是,她全身都被制住,唯有口还能动,药汁又灌了满口,眼泪流了满脸,绝望地模糊开口道:“齐哥!齐哥!齐哥救我!”
这声“齐哥”偏让敏妃听了个正着,妒恨交加之间,终于冷笑一声,挑眉道:“这都是陛下的吩咐,谁都知道方女官曾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本宫焉敢自己主张呢,不过奉命行事,方女官可别错怪了本宫。”
嫮宜一愣,敏妃已抓紧时机,稳稳端着药碗,死死捏住她两颊,强迫她把药咽了下去!
嬷嬷低下头确认嫮宜全都咽下去了,才示意宫人们放开她,恭恭敬敬对敏妃道:“娘娘,避子汤已经全部灌进去了。”
敏妃在一旁如何大笑起来,嫮宜已完全听不到了,她整个人瘫软在冰凉的地上,神思不知已经飞到了何处,唯有腹中越来越下坠的痛感,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过了片刻,嫮宜死死抱着肚子,口中呻吟不绝,最后更是痛到在地上翻滚,指甲全部陷在坚硬的青砖里,齐齐断裂在地上。
母亲说人死之前,是会回忆前半生的,她或许快死了罢。
许多记忆纷繁而来,为什么会奢望那一点真心呢?或许是破身时那声“宜娘”罢,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娘亲的一点温暖;或许是快感到顶点的时候,一次次逼她从口中叫出的一声声“齐哥”罢,让人真的觉得仿佛是鹣鲽情深的两个人,吻在一起有情人做快乐事;那时刀箭四起,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她推到身后,这小小举动,让她冲上去挡在他身前,被一箭射中时,也只觉甜蜜。她从疼痛中醒来,他握着她的手,说期待和她的以后、和她的未来、和他们的孩子一起……
紫宸殿中,清光殿里,练字下棋,读书论画,依依交颈,夜夜缠绵……一切都化作了记忆里的一点碎片,模糊到让人觉得根本没有存在过。只留下“贱妇孽种”四个字,化作四记响锤,次次锤在她心口,将她最后残存的那点爱意锤得四分五裂。
朦朦胧胧间,她恍惚看到有个小小的婴儿吻着她的脸颊,那个婴儿小小的拳头握着她的手指,声音绵绵软软的,又带着一些不舍:“娘、娘,我先走了……”
嫮宜下意识伸出手来,低呼了一声:“不!”随着她的声音一出,下腹坠痛感升到极点,腿间竟蔓延出斑斑血迹,单衣瞬间被染出点点红痕。
敏妃满意地看了一眼,故意笑道:“女官竟是来月事了么,那我们就不方便在这看着了,女官自休息罢。”
敏妃怎么走的,嫮宜已顾不上了,大开的门并无人给她关上,北风呼呼刮进来,再冷她也感觉不到了,剩下的,只有痛。
那一天,在嫮宜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鲜红的血和一段无穷无尽的痛,母亲、宜娘、齐哥、孩子、鸳鸯佩……所有她生命中出现过的稍好一点的东西,到最终,终于还是一个也留不住。
她伏在地上,晕倒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只想着若是能快些动身,只怕还能赶得上那个孩儿罢,才终于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里。
当年这场豪赌,是她自己下的,明明手头根本就没有筹码,却还是赌了。如今输的一败涂地,她认赌服输。
反正天光明灭,万物奔流,终究只是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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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章泪痕尽往事已成空故人逢还如一梦中
等嫮宜重新从那一片漆黑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在床上,身上不再黏黏腻腻,清爽了许多,身上盖着床厚被子,被子里还塞着个汤婆子,带来一点难得的暖意。
她反射性地像每一天起床时一样,去摸自己的腹部,却摸到一片平坦。
地上的血也不知被谁清扫干净了。
没有任何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嫮宜怔怔躺着,忽然想那孩子真的来过吗?会不会只是她在发梦?太想、太想在这个世上有个血脉相关的亲人了,以至于发了癔症。
她无意间挪动了身子,腹部突然袭来一阵剧烈的酸软坠痛感,清清楚楚提示着她:
那孩子真的来过这世上。
所有昨晚的竭力想要忘记的一切突然浮现出来,明明心中已经暴雨倾盆,眼睛涨得发痛,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外面并不安静。
却不是那种许多人喧闹的不安静。
只是那一瞬间,嫮宜仿佛听到许多声音,有小丫头低声边走边哭,默默地念今天又受罚了;有两个女声笑嘻嘻地走过去,说分到这里的早膳难得有好的,竟有燕窝粥,纵是哪个娘娘不吃的,便宜了她们;又有嬷嬷在院子里不知训斥哪个女官,那女官可能被训哭了,抽抽噎噎地说再也不敢了……
笑闹声、哭泣声、训骂声,外头的世界如此鲜活,可是这宫墙内衍生的无数悲喜,被门一挡,竟似另一个人间的事,与她再不相干。
嫮宜甚至还无意识勾起唇角笑了一回,她居然还活着呢?
她偏着头奇怪地想,事至于此,她怎么连痛哭一场的想法都没有呢?
就好像当年母亲刚过世的那几年,有些记忆明明还存在,却偏偏跟笼了一层雾似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连悲伤亦笼在里头,隔了一层,就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她只知道这件事发生了,也知道是一件难过的事,可是整颗心就如干涸的古井,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你哭啊?难道你不难过吗?你怎么不哭?
可是眼泪是不能浇灌出一口水井的。
已经彻底枯掉的井,注定再也寻不到水源。
嫮宜勉强爬起来,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有点风吹进来,冰凉凉的。
她浑身打了个颤。
那条缝隙里看出去的天,只有一条窄窄的线,灰蒙蒙的,像是谁想要挣脱这里,而徒手撕出的缝隙。
可是那力气如此徒劳,这条窄窄的缝,连飞鸟亦不能逃出去,何况于人。
她不是笼中鸟,她是蠢到把自己关到笼子里的人。
哪怕时间有早晚,愚蠢和天真总会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竟是她的孩子。
嫮宜怔怔望着外头,又有一个人突然走了进来,见她开窗忙劝道:“哎呀,这小月子也不能吹风,容易留下毛病!”
嫮宜看了来人一眼,恍惚觉得有些眼熟,脑子里混沌一片,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那日在女官营帐门前,说大公主死讯的那个嬷嬷。
但那又如何呢?
嫮宜重新把头偏过去,继续望着那一线绝望的天际,面色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柳嬷嬷替她把窗关了,又扶她躺下,才端着一碗药坐在床沿,要拿勺子喂她吃了。
嫮宜下意识缩了一下,嘴唇用力抿着,不肯张口,直到柳嬷嬷催促地把药再往她口中一送,嫮宜才一扭头,全身剧烈抖动起来,惊喘了半天都不能停下来,还是柳嬷嬷一直拍着她的背,替她平复了半天,才终于止住了颤抖。
柳嬷嬷叹息了一声,只道:“女官,这是养身子的药。我并不想害你!”
嫮宜本是蜷缩在床脚,无论如何也不说话,听了这句话反而自嘲地笑了一声:“害我又如何,不害我、又如何?”说完端起碗就一仰脖子,尽数喝了。
柳嬷嬷见她把药喝了,才道:“喝了药就好好养着,李嬷嬷那儿,我已给你告了假,说你暂时得了风寒,不能出去。她这样刁钻的人,也不知能给你几日假,虽说你这身子最好要将养一个月,只是如今,能养几天,就是几天罢!”
说着又扶着嫮宜平躺下来,给她掖好被子,叹道:“方女官,你也别怪我说得直,以前你风头难免太盛了些,虽说这事儿嫔妃自己是决定不了的,全看那位的心意,但后宫的怨气,总要有人要背。昨夜我偶然路过你的房间,见你竟是落胎之像,可唬了我一跳!”
“女官意外怀孕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女官虽要伺候的人多,有了云雨之后都是要喝避子汤的,怀孕的女官,都会被称为不守宫规,被灌了堕胎药之后,会被发配到内中省的暴室做粗活。你这样玻璃似的人,去了那里,可如何能挣出命来!故而李嬷嬷那里,我帮你瞒了,也只敢说你是风寒,这药也是我以前攒的一星半点,就这么几副,应该勉强还对症,剩下的,也只能但看天命了!”
嫮宜放了药碗,冷冷清清道:“昨夜想必也是嬷嬷施了援手罢?只是我与嬷嬷素不相识,又何故帮我呢?”
她神色倦累之极:“只是嬷嬷如今也看到了,不管嬷嬷所求为何,怕是都从我身上求不到了。还是别费这个心了罢!”
柳嬷嬷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道:“不瞒女官说,我以前,是在甘泉宫伺候扶蕙夫人的。后来甘泉宫寥落了,便被人打发到了这里。之前我在甘泉宫也认了个干女儿,便是她,托我看顾你。”
嫮宜一愣,不由问:“是谁?”
柳嬷嬷一咬牙,出门去了,过了片刻,复又进来,还带进来一个灰衣粗服的憔悴女子。
那女子进来就重重磕了几个头,才抬起脸来,嫮宜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只觉这段时日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在这长长的一凝望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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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歉意本世间无用物宽恕是圣人恭良德
那进来的女子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额头留下来,让她清秀的脸上瞬间狰狞不已。她却完全不管不顾,泣道:“奴婢万死不能赎罪。”
正是竹幽。
嫮宜望了她半晌,突然把身子一侧,趴在床边,哇的一声,把刚刚喝的药吐了个干干净净。待吐无可吐了,犹似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伏在床沿干呕不止。
竹幽满脸血泪,膝行过来欲替她拍背平气,却被嫮宜厌恶地伸手拍开,她情绪起伏之中,力道不能自控、也不想自控,手掌就顺势甩到了竹幽脸上。
连嫮宜自己都是一愣,但这愣也不过片刻而已,她望着掌心沾染的血痕,冷笑道:“虽是无心,但这一巴掌,你也受的不冤!何止不冤,我尚且还嫌不够!”
嫮宜因还虚弱的很,便是全力一挥,力道也不大,竹幽却仍觉脸上火辣辣的,血迹斑斑,状如恶鬼,闻言眼泪流得更凶,泣涕着再磕了一个头,低低道:“是。”
嫮宜憎恶地看着她,眼中恨不得生吞了她,又不知怎的,忽然偏头绽放出一个极艳的微笑来:“姑娘上次给我送一碗红枣汤,就送了我下地狱。这次又送一碗药来,是打算送我去哪儿呢?”
竹幽闻言,终于忍不住,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哽咽不止:“实在……实在是奴婢那时鬼迷了心窍,那日……那日平安扣之事……”
后头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她肯背主,固然、固然是想保全韩耀。但何尝,又不是内心深处最黑暗的嫉妒。
方昭仪一入宫就什么都有了,地位、宠爱乃至子嗣,为何还嫌不足,还要和韩大人有所瓜葛?
那是她在深宫里唯一一点眷恋,她并不奢望什么,也本能地知道这并非是方昭仪的原因。
只是嫉妒是噬人的毒药,一点点蚕食掉她原本的理智。
直到敏妃找上她。
竹幽闭上眼,再也无法去回忆。
那天皇帝雷霆大怒,方昭仪一夕之间成了女官,她帐子里的所有人,都被盛怒中的陛下打发去了暴室。
也包括她。
午夜梦回间,理智回笼,泪湿重衫之后,是再也无法挽回的歉疚。
嫮宜忽然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竹幽一愣。
“你的眼神让我觉得,你有多么不得已,多么难过。可是做了便是做了,再摆出这副样子来,不过惹人嫌恶而已。”
“我本来以为,我见了你,会想直接掐死你。但现在我才知道,让人死算什么呢?暴室的日子很苦罢?听说日日劳作不休,这便对了。死是最干净的,记得活着,就这么活着赎罪,余生每一天都在痛苦里煎熬,才能稍解我心中之痛。”
宽恕是圣人才有的德行。
她没有。
嫮宜盯着房顶,角落处有只垂死的虫子困在蛛网里,饶是已经奄奄一息,四肢也拼命跃动着,似乎再努力一把,就能彻底冲出重围再重获自由。
可惜终究是徒劳。
再勤苦的努力,如果错了方向,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嫮宜看着那只虫子最终被吞噬在蛛网里,只剩愈发僵直的身体,才冷冷出声。
外头柳嬷嬷已轻轻敲了敲门:“竹幽,暴室的人是不能随意在外头走动的,你出来这许久了,该回去了。”
竹幽应了声是,终于咬牙道:“奴婢愿找机会,去陛下跟前澄清,哪怕陛下将奴婢千刀万剐,奴婢也在所不惜。”
半晌沉默。
许久之后,才有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来:“可惜,我不稀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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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三九天朔风劲且哀红箩炭烟尘轻并暖
外头的天已经越来越冷了。
眼下已到隆冬季节,外头滴水成冰,北风朔朔,裹挟着宫中的重重怨气,呼号着卷上云霄。
这样冷的天,永巷这里能有什么地龙、暖炉之类的呢?嬷嬷们的屋子尚还好一点,还点着盆炭火取暖,底下女官们,自然也就只有一个熬字。
嫮宜才堪堪将养了一日,如今尚且下不得床,只是她似乎也无甚要出去看看的念头,半昏半睡,神色平淡如古井。
她是畏寒的性子,只是此时,心早就将身体冻住,她裹在被子里,里头有个柳嬷嬷拿来的汤婆子,虽还有些微热气,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柳嬷嬷进来了几次,给她端饭来,她就照吃,给她端药来,她就照喝,见汤婆子冷了,又拿出来给她换了热的,嫮宜也乖乖让换。看着似乎乖顺的很,并无异样,柳嬷嬷却觉更心惊。
太静了。
床上的人太静了。
连眼神都是静的,似乎什么都不能再状,知道这二人必又有故事,在炉子里点了许兰舟带来的炭,就悄无声息出去了。
许兰舟自己在屋中那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了,又感叹道:“妹妹受苦了。”
嫮宜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呵了一声,才道:“拜采女所赐。既在草原上已撕破脸,这里又没第三个人,采女就不用摆出这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了罢,没的让人恶心。”
许兰舟一滞,苦笑道:“方女官既都已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只是女官既然厌恶我至此,就不怕我在这炭中做什么手脚吗?”
嫮宜望着她洁白的侧脸,看起来再温婉端庄不过。直看得她终于扭过脸去,方毫不在意地嗤道:“所以我不是拉着采女一起么。反正我早存死志,能有采女地底相陪,想必不寂寞。”
嫮宜句句如刀,毫不留情面,许兰舟却并不觉脸上挂不住,反而大笑起来,笑得趴在桌上,红箩炭燃起的缕缕轻烟送到她鼻尖,她被烟雾缭绕,带着些似要燃尽一切的癫狂:“正如我意。”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许兰舟的笑声,等她终于笑够了,才又恢复以往温柔模样,重新替自己披上斗篷:“炭已送到,我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她似真的只是念及以往情分,来送个炭火就走了,别的一句也没多说。
房门发出轻轻一响,稀客就这么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旋即只剩下一室寂静,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暖炉里香烟渺渺,嫮宜看着桌上炭火,并不说话,许久之后,终于复又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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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变故陡生芳魂飘渺争斗混起乱局迷离
柳嬷嬷站在桌前,一边把炭点了,一边叹道:“这几日幸好这点子送来的红箩炭,又不熏眼睛又烧的久,屋中一天也是暖暖和和的,不然你现在病中,不烧的话只怕人都要冻坏了!要是烧永巷常用的黑炭,哪里熬得过去呢!”
“不过到底是炭火,女官可千万要小心些,好歹留条缝儿,别只顾着图暖,就把门窗关紧了。这几日我不能常过来,女官自己留心。”
时近年底,宫中事项也逐渐多了起来,头一件,过年的重重事情就要预备起来了,到处都缺人,自然是永巷的人最好抽调,柳嬷嬷就被借去料理事务了。
再者嫮宜也只说好得差不多了,并不肯让她常来,每次来了也都叫她尽早回去歇着,是以柳嬷嬷就多嘱咐了两句。
嫮宜淡淡一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柳嬷嬷又没忍住,唠叨了两句:“如今药也吃完了,不知是不是我存的那些药已没了效力了,怎么竟还不见好呢?这脸色还是白的跟纸似的,又容易累,一整日倒没有多久清醒的。”
说话之间,她偏头一望,已见嫮宜眼皮阖上了,又睡了过去。
柳嬷嬷叹了一声,替她掖好被子,因今晚还要值夜,就自己出去了。
哪知就是这么一晚上的时间,就出了问题!
她值夜回来,已是太阳高照的时候了,便端了早膳去嫮宜屋中,可任她再如何敲门,里头也没有回音!
柳嬷嬷顿时心生不妙,也顾不上别的,见门果然留了一条细缝,并未关严,果断推了门奔到床边,果然就看到床上的人已经连呼吸都微弱了。
她使劲掐了几下嫮宜的人中,见这样都未醒,再去握嫮宜的手,冰凉凉的,面色亦是透着一种死白,不由吓得往后一蹲,就这么瘫坐在了地上。
柳嬷嬷喘了几口大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门窗并未全关紧,屋中也并无异味,因不是炭火引起的症状,难道是病体支离,到底还是支撑不住?
她再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管事的李嬷嬷房中跑,也未多想,径直就把门推开了,一室暖意融融袭来,让她冰凉的脸总算恢复了些热乎气,赔笑道:“李嬷嬷,方女官病得不好了,只怕还得您通融则个,替她找个太医来看看。”
李嬷嬷屋中还有几个嬷嬷,本来几个人一大清早无事,正聚在一起抹骨牌呢,见柳嬷嬷这么急匆匆赶来,本来还以为什么事儿,见是这个,不由一齐笑道:“哎呀,老柳,什么大事儿!这些女官一个个都跟病西施似的,今儿这个病,明儿那个病的,叫我们说,都是娇病,你越紧张,她们越要拿乔,索性晾一晾,不管她们,日自己没趣儿,就好了。”
李嬷嬷顺手丢下一只牌:“看好了,这局可是我赢了,赶紧把你们那串钱拿出来,省得待会儿混赖!”
见几个嬷嬷果然笑嘻嘻掏了钱,才点点头,转身对柳嬷嬷道:“老柳啊,前段时间看在你的面子上,那位方女官你说风寒,我就让她养着了,怎么还没养好?又添了一层病?”
柳嬷嬷大气还未喘匀,急促道:“真是急症,现在人已醒不过来了,只怕再迟一些,就来不及了!”
有个嬷嬷一边数钱,一边唬了一跳:“不是什么能过人的疫病罢?既病成这样,不如先挪出去?不然万一过了人,岂不糟糕!”
李嬷嬷一点头:“说得有理。”
又说柳嬷嬷:“老柳你跟她非亲非故的,也未免太上心了。听说前几日都是你再照看她,叫我说,也算尽了情分了。现下她病成这样,你别给沾染了!叫我说,还是挪出去为好!宫中贵人多,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担待得起!”
柳嬷嬷急得跺脚,却见李嬷嬷又叫几个大力的粗使丫头,带了人往嫮宜房中去,才反应过来,即刻就要追上去,被剩下几个嬷嬷拉住了:“老柳,你这是何苦?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得罪李嬷嬷,以后她可有的是小鞋给你穿!”
柳嬷嬷用力甩开她们的手,只道:“受人之托,便一定要忠人之事!”说着就追上去了。
李嬷嬷已到了嫮宜房中,挥了挥手,几个粗使丫头就把嫮宜从床上搬下来。
嫮宜已神智全无,外头动静再大她此刻也完全听不到,头软软垂着,被几个丫头架着往外挪。
柳嬷嬷正好赶过来,堵在门口,苦口婆心道:“这女官倒还得几分圣心,陛下之前还叫她去伺候了,谁知她日后是什么造化呢?嬷嬷慎行啊!”
李嬷嬷冷笑一声:“我看你倒是要慎言罢!她若得圣心,此时还能在这里?虽她以往得宠,但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呆在永巷一日,我就能管一日!眼下她身染重病,不挪出去过了人,以后就是我的责任!让开!”
柳嬷嬷闻言反而把双臂一展,更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总之不行!她现在挪出去,就挣不出命了啊!嬷嬷就可怜她一回!”
李嬷嬷在永巷作威作福惯了,头一回见这里有人敢驳回她,气得面色紫涨,连声道:“反了!反了!来人!把她捆了!等我回来再处置!”
底下的人虽无奈,但也只能上来要把柳嬷嬷架走,还低声劝道:“嬷嬷何苦在气头上和她争锋呢?先跟我们走罢!”
柳嬷嬷执意不从,直挺挺站着,就是不动!
几个人只好去掰她,偏偏又掰不动,中间还夹杂着李嬷嬷愤怒的尖叫,一时好一番热闹,一向寂静的永巷,难得早上就跟翻了天似的,喧闹不堪。
正在僵持不下间,才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暴喝:“你们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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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人去楼空空余寂寂苦口婆心心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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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今非昨病魂秋千索朝争夕灵药御库存
李嬷嬷见韩耀神色,已知情况有异,忙笑道:“小伯爷息怒,宫中的规矩,若是像这样久病的女官和宫女,因怕过给主子们,是得挪出去养病的,等病好了再回来是一样的。奴婢不过按规矩办事……”
她话未说话,韩耀已快步走过来,将她一脚踹出好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
他力气又大,又带着震怒,这一脚是下了死力毫不留情。李嬷嬷猝不及防之下,翻滚到几丈之外,脸上磕出好大的血包来,也不敢如何,只捂着脸不作声。
若以韩耀以往的脾性,是决不能就这样算了的!
只是眼下嫮宜病情危重,他无心再理会这老杂毛,将已臻昏迷的嫮宜打横抱起进入房间,又吩咐人立刻去叫太医!
甫一踏进这屋子,韩耀就皱了皱眉,可怜他从小就是金玉堆出来的人,哪里见过这等破败房间,不由道:“这种屋子怎能养病!”
柳嬷嬷跟着进来了,见他想直接将嫮宜抱走,不由劝道:“小伯爷,方女官病中虚弱,哪里还经得起路途颠簸,不如先让太医来诊治了再说?等太医说能挪动了,再换间屋子?”
韩耀见柳嬷嬷说得有理,无法之下,只得把嫮宜放在床上,见被褥还算干净,才拿起来给她盖了。
又在床边等了片刻,见嫮宜面色惨败,呼吸都已越来越微弱,不由更是心急如焚,骂道:“这样无用!不过请个太医而已,怎还不来?”
他勉强定了定神,才指着柳嬷嬷,让她在这里照看,自己却再按捺不住,夺出门去了。
柳嬷嬷等了一会儿,果然见韩耀拉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太医赶过来,那太医年已六旬,被这么生拉硬拽拖过来,险些去了半条命,喘了几口气才敢上前来,替嫮宜诊脉。
虽这太医跑得仪容不整,柳嬷嬷还是认出这是太医院院使王大人,平素都是在御前伺候的,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王院使诊了一回脉,又细细观察了一回嫮宜的面色,望闻问切了一番,才疑惑道:“这位女官虽前几日小产导致身体虚弱,但并不至于昏迷不醒才对?”
韩耀悚然一惊,不由问道:“她小产了?”
见王院使点头,又见嫮宜如今情状,一时喉咙口似堵住了似的,竟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几日未见,她竟清减至此、憔悴至此!
不过数日未在眼前,就生了这样的变故!
他简直不能想她当时是如何熬过来的!
身旁王院使又道:“女官的病实在来得奇怪,倒像是……倒像是外力原因。”王院使是在宫中混了一辈子的人,一句“中毒”在嘴边过了几遍,深知这些东西是宫中的忌讳,到底没敢说出来,只说病情。
“只是此时当务之急却并非这个,她此病凶险得很,病人看起来,也似并不如何想求生,这样来势汹汹,必得有样效力强的药引子先吊着命,再图其他。参自然是最佳,只是……”
韩耀见他话说了一半,面色就犹疑起来,便道:“有什么为难的事你尽管说,我去办。”
王院使这才道:“只是女官已是强弩之末,太医院药库中存着的那些寻常人参恐怕效力不足,只怕还得早几年北边进贡过来的那只千年野山参,才有效力!而且事不宜迟,越早越好!”
韩耀知道他的意思,本就是拿来吊命的药,若是迟了,也变不成能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
韩耀拧眉道:“那劳什子千年人参既不在太医院,现在在哪?”
王院使低头道:“那参……收在……在……在陛下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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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度日如年字字如刃物是人非事事终休
宣政殿。
禄海拦在殿门前,苦着脸道:“小伯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下朝之后,照例要跟各位尚书大人商议事务,因都是朝中机密大事,陛下不宣召,谁也不能进去的。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您也知道的。要不您再等等?说不定里头很快就散了。”
韩耀咬牙道:“我有急事,实在不能等,海公公不肯通报情有可原,让我进去,有罪我自领。”
其实韩耀刚刚从太医院火急火燎地把王院使捉了出来,动静这样大,禄海这里早得了消息,再一想到他们去了永巷,他已猜到了七八分,还在斟酌等会儿里头结束之后,要不要禀告一声。
虽陛下先前已说过,不想再听到那边的消息了。
永巷那一位在他主子这里,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地位,连他也摸不清。
但无论是爱是恨是憎,总之,挺特殊。
若是可以,他倒真愿意行个方便,只是偏偏这时候来!如今这不上不下的情况,不是要逼死他么!
二人正在僵持之间,门倏地一声从里头开了,六部几位尚书揣着袖子,陆续走了出来。
里头的小朝会,结束了。
韩耀再不管这许多,直接夺门而入!
燕齐光正坐在御案后,提笔在批折子,见韩耀突然这么风风火火闯进来,不由拧眉道:“什么大事?急成这样?”
韩耀笔直跪下来,语速又急又快:“听闻陛下库中收着一只北边贡上来的千年野山参,如今急等着救命,请陛下赐药!”说完伏下身来,把头端正地磕了下去。
额头和地面相触,清脆的一响。
他是多少年未行过这样的大礼了,燕齐光眸光深深,提着笔的手凝在半空,静了片刻方道:“可是姑妈有疾?”
韩耀立起身来,看他平静表情,万般焦急之下,不知怎的,突然从心底迸出一点深刻的恶意来,冷笑道:“不,母亲身体康健的很。今日我来向陛下求药,是为了永巷的方女官。”
“她刚刚小产,身体极虚,又突发急症,危在旦夕,王院使都尚且拿不出法子,要先用参片给她吊着命,再争取时间寻得良方。”
燕齐光手上的朱砂笔倏然掉在桌上。
桌上那份奏章被朱砂溅得红痕斑斑,此刻也无人理会了。
韩耀这句话极短,每个字却重若千钧,字字敲在燕齐光心上。
他此刻有无数话想问、有无数震惊想发,张了张口,本能地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叫禄海:“即刻!即刻……去开库房取参送过去!”
他声音都在抖,禄海在门口听着了,都不禁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突发急症。
危在旦夕。
她要死了。
燕齐光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要被抽空了,若不是还坐在椅子上,只怕他现在就能倒下去。
明明、明明那次出宫之后,回宫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想被本能所驱使,为感情所操控,却终究、终究还是一场空。
生死面前,记忆从未如此鲜明,又如此模糊。
一切甜蜜的、温暖的、静好的、痛苦的回忆之后,只剩在出宫那天的癫狂之夜里,她投来的憎恶的一眼。
他还记得那天是嫮宜生辰。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下意识到了甘泉宫。
一进门,却对上余湘减茫然眼光。
那一刻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殿门口,心口一阵阵的疼。
燕齐光想,或许那一瞬间,他已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表情。
因为余湘减见他半天不说话,自顾自就拿起一卷诗集在读。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声音悠扬邈远,似有无限深意。
他闭上眼,转身就走,也不带人,转身就出了宫。
投降罢,反正他是先帝的儿子,儿子类父,何其正常。
谁知看到的尽是一场活春宫。
第二次。
第二次了。
先时还劝自己要投降的想法,简直如嘲笑一般,重重扇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他也疯了。
身体火热到像是要燃烧,心却像冻在冰窖里,铺天盖地的寒意,怎么暖,都暖不起来。
他本已打定主意的。
可她怎能如此。
怎能就这么告诉他,她要死了?
燕齐光神智里突然又挣扎出几个字,半晌才不可思议问:“她……她怀孕了?”
韩耀笑了一声,声音却如一把利刃,把他整个人都扎在原地,再不能动弹:“是怀孕过。之前她已有三月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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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三月身孕。
他们的孩子。
字字如刀,不外乎如是。
曾经燕齐光有多期待他和嫮宜二人的孩子,现在就有多痛。
可惜韩耀并不打算就这样罢休&160;,他复又跪下去,眼睛亮得惊人,郑重道:“待方女官病情好转之后,请陛下将她赐婚于我。”
燕齐光浑身一僵,&160;目光如箭一般剜过去,半天才从齿缝里咬出一句话来:“她是朕的女人。”
韩耀不闪不躲,安然让他看着,才平心静气道:“她不过回宫才几天,先是小产,现在又几乎丧命,可见宫中这个是非之地,她是呆不了的。若陛下还有一分念往日的情分,就放她出宫,也算是给了她一条活路。”
他说得越平静,燕齐光反而越发不出火来,他手边一份奏章已被揉得皱成一团,半天沉默之后,才咬着牙迸出两个字:“休想。”
燕齐光脸色阴沉得吓人,韩耀却不以为意,反而从容笑出来:“既如此,陛下大可等方女官醒后自己问她,看她是否还愿意留在宫里。”
二人双目对望,眼里都是炙热的怒火,有人挑衅,有人深沉,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情绪蓄势待发,最终都化作一点势在必得的决心。
二十余年的肝胆相照,终于还是如新元大长公主所虑,悄悄生了一条裂缝。
“陛下!参已从库房找出来了!奴才这就叫人送去永巷?”
门口禄海还喘着气的声音传来,正好打破此时这胶着局面,燕齐光不再看韩耀,快步走出去:“不用,即刻将参送到紫宸殿,把太医院的院使及左右院判传至那里,让他们即刻处理这参。朕特许他们宫中骑马,让太医即刻过来!”
连说几个“即刻”,禄海一惊,身体已经本能地伏下来,恭声应了声是。
又听燕齐光吩咐:“朕先行,你去备朕的肩舆,切忌挑几个手脚稳妥的人来抬。”
其实能在御前伺候的,哪有什么手脚不稳妥的呢?不过是怕颠了那一位罢?禄海只能继续应了,待重新一抬头,见他主子已大步奔出几丈远,只看背影,都能看出焦灼来。
韩耀站在殿中,深深叹了一声,并未跟上去。
他从来求药的这刻起,从亲自说出一切的时候,其实心中已猜到结局。
若非情势危急,他本该作壁上观。
只是他早已下场。
此刻他别无选择。
不管是否非本意地成全了燕齐光,不管日后如何……
方女官。
嫮宜。
韩耀心中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你总得先活着啊。
在宫中二十几年,燕齐光第一次踏足永巷。
他知道永巷萧条、知道永巷破败,但从不知是这样萧条、这样破败。
好像宫中所有华丽宫宇背后的阴暗面,都集中体现于此了。
她此时就躺在这样的地方吗?就是在这里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吗?
燕齐光站在门前,旁边众人跪了一地,有些人抖得厉害,却仍鸦雀无声。
门是开着的,他可以看到有人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那人哪怕盖着被子,也依稀能看出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却仍有一种病骨支离的美。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眼前。
这只手修长洁净、不染尘埃,可是只有燕齐光自己知道,他曾经为了权掌朝纲、为了收拢人心,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只手会染上他和宜娘的孩子的血。
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悄然染上的血。
他真的不知情吗?
他可以知情的。
只是他故意选择了去不知情。
近乡情更怯,燕齐光立在原地,久久不能挪步。
后头禄海带着肩舆小跑着过来了,他才终于深呼一口气,进了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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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舟临终出警语燕齐光顿悟查后宫
已至深夜。
紫宸殿中几个太医先给嫮宜含了参片,见她呼吸终于平稳些了,才在外殿商讨了一天的药方。
又有燕齐光的心腹带了一个半新不旧的暖炉进来,利落道:“急病应从此毒中出,具体何种毒药,属下暂时看不出来,可请几个太医一同验证,或有解毒良方。其余证据,皆已封存好,都待陛下查验。只是此事涉及陛下后宫,还请陛下定夺。”
燕齐光在书房中枯坐了一整天,闻言只道:“把那只暖炉拿去给太医罢。”
那心腹应了一声,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燕齐光用手撑着额头,心神俱疲。
他不能进去寝殿。
不是不能,是不敢。
许久之后,他叫禄海:“把人带过来。”
门外有人应了。又过了一刻钟,禄海才把人带进来,然后掩了门,自己守在门口。
竟是许兰舟。
燕齐光见许兰舟进来,盛装打扮,毫无愧色,还娉娉婷婷行了一礼,口称:“陛下万安。”更怒三分,震怒之下,手中的茶杯已经丢出去,冷冷问:“贱人焉敢来见朕!”
许兰舟却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杯滚烫的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烫得通红,衣裳也湿了大半,她却毫无所觉,反而嫣然笑道:“陛下今日所为何事,陛下与妾心中都明白,不是么?”
燕齐光盯着她,竭力控制住想将她生撕了的心,问:“既如此说,你是承认了?是你将宜娘下的药?”
闻得此言,许兰舟笑得更灿烂了些:“可惜我竟一时手软,叫她还在苟延残喘。”
见燕齐光果然听了这句话更是再添怒气,才直视他的眼睛:“陛下现在却做了情圣,一声声宜娘叫得亲热,怎么早去哪儿了呢?其实陛下一定觉得是妾害死了方嫮宜对吗?可是妾要说,真正置她于死地的,是陛下啊!妾送的红萝炭,方嫮宜是真的不知道有问题吗?可她能怎样呢?烧了这碳,是或许有问题、或许会中毒、或许会送命。可是不烧这炭,她当时就得立刻冻死在那了,您说,她能怎么办呢?”
燕齐光手一颤,闭了眼,突然说不出话来。
许兰舟一改往日温柔情状,字字斩钉截铁:“妾在红箩炭中下药之事,陛下手里的人,不过一天就能将来龙去脉查个清清楚楚。那当日方嫮宜和鞅狄汗王私通之事,陛下怎么就做了聋子瞎子呢?是陛下查不出来呢,还是怕查出来的结果是他们真有私情,陛下接受不了呢?”
燕齐光心中一震,有些细微的线索忽然连了起来,他按耐住心中的疑问,沉声道:“朕并未问你当日鞅狄汗王之事。”
许兰舟一笑:“陛下是不敢听吗?那就先听妾述述古罢。妾六岁起,就跟着母亲往来宫中节宴,陛下当时龙章凤姿,妾就这么遥遥看着,居然有了不该有的想头。幸而官宦家的小姐,是一定要过选秀这一遭的。妾知道要选入宫中,是万中选一的比例,心里就想着,若是选不上,就罢了,妾就将这份心思藏在心里,一辈子也不露出来。谁知天可怜见,陛下竟亲自点了妾,还夸妾‘温柔敏慧、端庄可人’。”
燕齐光竭力回想选秀那日的情状,也不太能记起许兰舟入宫时的景况了。回想起那日,他只能记起嫮宜越过众人,颤动的长睫抬起,朝他望过来的那一眼。
风神秀异,楚楚生姿,从此一眼万年。
许兰舟见他神情,苦笑了一番:“是啊,陛下怎么会记得呢?有方嫮宜专美于前,谁又能记得别人呢?可是陛下,你宠她便罢了,反正当时一个月能来妾宫里一回,妾已经很满足了。后来陛下你偏要专宠于她,专宠也便罢了,大不了后宫的人都没有指望!你那么专宠她,却偏偏又不够信她,让旁人觉得,将她拉下来,也就可以了!果然方嫮宜私通了鞅狄王,陛下都不敢让她说话呢,是怕她开口就要跟鞅狄汗王走吗?!”
她声音渐次高昂,正在药下给方嫮宜的,陛下要听吗?又是如何将她送到鞅狄王的帐子的,陛下要听吗?可笑方嫮宜,醒了之后连想辩解,陛下都不听了呢。陛下当时最介意的根本不是她和别人有了苟且,而是这个别人是方嫮宜的老相好罢?!”
“当真是天意啊,本来只是想让她和人私通,谁知把她送进鞅狄汗王的帐子之后,竟让妾无意间听到了鞅狄汗王和方嫮宜的关系。这难道不是天在都助我?!”
她目光如极夜里的星火,越来越亮,唇角挂着了然的笑意:“其实现在妾根本不恨她,妾恨得是陛下。可是为什么我要让她死呢,妾亲手配的药,毒性极烈,还是很久之前妾无意中在一本孤本上瞧见的,也没有调配过解药。因为只有她死,陛下才会最痛啊!才能感受到妾曾经看着你与她恩爱情浓的锥心之痛啊!妾只恨自己爱错了人,爱了一个懦弱的胆小鬼!因为怕抓不住一个女人,怕她转身就跟着鞅狄王走了,所以就根本不敢面对这份感情!”
燕齐光目光沉沉,听她出此大逆不道语竟也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
许兰舟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所觉,接着道:“或许陛下这次终于理清自己的感情了罢,可惜已经晚了。”
说话间她嘴角逸出一缕神秘的微笑:“别说方嫮宜这次很可能活不成了,就算活下来了又怎样呢,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看在妾曾经爱过陛下一场的份上,给陛下一个小提示,查一查敏妃,陛下或许会有惊喜。”
话音刚落,她已软倒在地,唇边溢出一缕鲜血,片刻之间,已自绝于当场。
燕齐光长长呼出一口气,叫大太监禄海:“抬出去罢。婕妤许氏,逆行不端,作乱宫闱,念在她父亲多年为官,朕赏她全尸,不株连其家族。”
禄海恭声应了,几个小太监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许兰舟的尸身抬了出去,禄海正要出去,又听燕齐光说:“让人去查敏妃,不,不止敏妃,其余所有宫嫔,有任何疑点都给朕报上来。”
禄海精神一凛,已知这后宫中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见他的主子吩咐完之后就去了寝殿陪那一位,不禁一声叹息,不知陛下和里头那位主子的故事,何时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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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往事齐光裂肝胆话稚子嫮宜诛心肠
因嫮宜的病,寝殿里头未曾燃香,紫宸殿中常年缭绕的龙涎香味道都淡了,连烛火的烟气也怕熏了她,只在床头放了两颗夜明珠,用轻盈的素云纱笼了,在重重幔帐下,散逸着柔和的光。
燕齐光坐在床沿,看着嫮宜沉静的脸,在明珠微光下,更是如玉雕成的一般,剔透、苍白、脆弱,呼吸微弱得似随时都会消散。
生死之前,所有曾经会计较的一切,都黯淡了。
宫中哪怕是夜晚,都是灯火通明的,尤其是皇帝到的地方,哪里都有宫灯照得透透亮亮,此时这帘幔中难得的幽暗,倒叫燕齐光一时心伤。
他握住嫮宜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凉的掌心。燕齐光颤抖着闭上眼,两滴泪落在她手指上,又很快消隐无踪。
燕齐光其实已经记不得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先帝在时,有宠妃扶蕙夫人,在后宫中一时无两,他母亲虽是皇后,都要让扶蕙夫人三分。
好在先帝子嗣单薄,至始至终都只活下来他这一个儿子,扶蕙夫人更是从未有过孕息。先帝痴迷扶蕙夫人,对他这个儿子也并不甚在意,但终究还是只能封他为太子,他母亲还算有几分手段,宫人们为了以后着想,虽宠妃势大,也并不敢太得罪他。
好在他并未在天下第二人的位子上苦熬多久,长到十八岁,父母先后过了世,盛年登基,雷霆手腕,选贤举能,天下归心。
他自认先帝的往事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但人之一生,所经过的事,即使自己认为是水过无痕,也总有一些残留的蛛丝马迹。
他非常顺利地过上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帝王生活,后宫之中,佳丽三千,他个个宠爱,个个不留情,或许究其缘由,不过是不想蹈先帝覆辙而已。
先帝对扶蕙夫人,他当年是亲眼见的。
为她修了天宫一样精致的甘泉宫,可以说天下珍宝都收入了甘泉宫的库房。她笑一笑,先帝就跟着龙颜大悦;她一皱眉,先帝几乎就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扶蕙夫人撒个娇,先帝就予取予求,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恐怕先帝也会给她摘来。
因扶蕙夫人多年未有生育,先帝那样优柔寡断的人,抗了多少年朝中要立中宫嫡子为太子的压力,就是为了期待他们的麟儿诞生。扶蕙夫人后来因病过世,先帝身体急转直下,没过两年就跟着去了,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扶蕙夫人扶正。
一个男人能多痴迷一个女人,燕齐光已尽在先帝身上看见了。这种太容易被他人操控的感觉让他厌恶且恐惧,并非常嗤之以鼻。
人心底最厌恶的,或许就是他明白这是自己很可能成为的样子。
所以嫮宜当年刚入宫时,他一时顺了自己的本心,独宠她近一个月,却在偶然听到小宫女一句先帝和扶蕙夫人时,立刻决心要斩断这种可能。
当日先帝初见扶蕙夫人时,是何种心情呢?燕齐光似乎摸到了一点边。或许当时交鸾殿初见嫮宜,他一时意动,让她住了尘封多年的甘泉宫,就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预兆。
他挣扎过,结果只是把心中所爱推得更远,甚至他还不如先帝,扶蕙夫人自入宫以来,风光娇宠一世,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而他却犯此大错,半个时辰之前,刑讯敏妃的结果出来之后,他才知道,他曾经错过了什么。而更糟糕的是,她危在旦夕,可能他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
他想起草原上那日。
嫉妒像是最天干气躁时,空旷平原里燃烧的一把火,一旦点燃,就迅速席卷了整个心房。可笑他那个时候,竟忘了只有真正的感情,才会患得患失,才会举棋不定,才会发疯一样地嫉妒。
他被这把火完全烧掉了一半的理智,几乎不肯给嫮宜任何开口的机会。哪怕她开了口,他也不信。
因为哪怕他已站在权利的最顶峰,人心,却始终是操控不了的东西。
如果嫮宜开口,要跟了鞅狄王去,他待如何?他能如何?
燕齐光不能想,也不敢想。
活了近三十岁,哪怕当年守在天下第二把交椅上,他都敢对那个最高的位置想一想,而今却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嫉妒和挫败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其实正如许兰舟临死前所说,他真的不知道里头有疑点吗?他真的查不出这件事情的真相吗?
他只是再一次的不敢。
前头知道聂长戈之事,已种下因果。如果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嫮宜和鞅狄王真是情投意合,那他又待如何?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和嫮宜的感情,本就充满了不对等和不信任,两个从来不知爱为何物的人,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却像两块磁石一样,正好相反的两极一遇到了,就紧紧黏着不肯分开,可是如果使个大力掰开,也便就能掰开了。
这一次懦弱,就让他们之间这段脆弱得经不起任何波折的感情,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烟雾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燕齐光唇角之间尝到一点咸意,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将嫮宜的掌心都打得透湿。
正怔愣之间,那双柔荑在他脸上动了动,他大喜之下,果然看到嫮宜睁开了双眼,正静静望着他。
燕齐光握住嫮宜的手,低低道:“宜娘。”
嫮宜病中体虚,望了望四周,才轻声道:“陛下,这是紫宸殿罢?这并非奴婢应呆的地方,请放奴婢回永巷罢。”
燕齐光俯下身,隔着被子拥着她,在她耳边道:“宜娘、宜娘,朕对不住你,朕……我、是我对不住你,方才,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孩子,我真的不知道……”
嫮宜本还能平声静气,突然听他说起那个无缘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扫到他脸上,目光如冰一样彻骨:“滚!”又反应过来,自嘲道:“这是你的地方,哪有你滚的道理,自然是我滚!”说着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下床,全身却虚得很,头一阵阵发晕,行动上就难免迟缓了些,就被燕齐光一把抱住。
她挣脱不开,只能被迫靠在他怀里,听见燕齐光在她耳边恳求道:“宜娘,孩子的事,是敏妃自作主张,我真的不知情。我如果知情,怎会让她……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嫮宜冷笑一声:“贱妇孽种,怎堪当陛下的孩子!”
燕齐光握住她肩膀,两眼盯着她,大惊失色道:“这是什么话?我若是说过这种话,拿我过世的母后发誓,让我立时就死,永世不能超生!”
嫮宜折腾了这一阵,全身已是虚软得不像话,勉强挣脱开来,靠着床柱,声音几不可闻:“你死不死的,与我何干!我的孩子早就死了,与你却脱不了干系!”
燕齐光心下大恸,想起昔时草原上,一匹狼朝他们扑过来,她却顾不得躲闪,傻乎乎挡在他前面的往事来,不由轻声问:“宜娘,你要怎样,才能再叫我一声齐哥呢?”
嫮宜强撑着,脸上浮出一个美艳至极也讽刺至极的微笑:“那个宜娘,不是陛下亲手杀了她吗?”
她本就在病中,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说完就已力尽神危,实在支撑不住,倒在枕头上,复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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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险方踌躇难自定哺苦药彷徨意生波
各种天下间的奇药流水一般淌进紫宸殿。
太医几乎是在里头日夜轮班,一张药方从院使到院判到底下二十多个太医,反反复复钻研,也不敢下结论。
这张药房是他们对着那炉红箩炭研究了无数次之后,才得出的结果。
只是现下,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他们要医治的那位病人已经七八天未醒了。
全靠那株千年野山参吊着命。
这一剂猛药下去,若好了,自然是千好万好。
可是若不好了……
诸位太医光想想这个可能,就已经汗湿重衫。
这些天陛下的心情已经越来越坏,他们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老虎鼻子上。
只是那千年野山参制成的参片已不剩多少了。
不过只够一天之数。
这也意味着,他们今天必须得拿出一个章程。
王院使拿着早就能倒背如流的方子,又再三斟酌,才叹道:“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尽人事、听天命罢!”
说完拿着药方走了出去,去外殿求见御驾。
禄海匆匆进去通传了,才见燕齐光大步从内殿走出来,脸色憔悴又带了三分喜色:“可有法子了?”
王院使面色郑重,已直接跪下来,沉声道:“启禀陛下,臣等这些日子,虽已研究出一个药方。只是那毒古怪得很,臣等只能下猛药,以毒攻毒,或许有效。”
燕齐光喜色散尽,默然不语,半晌才低低道:“接着讲。”
“只是……只是病人前不久还小产过,又被毒侵了,身体本就极为虚弱,这……这一剂猛药,臣……臣实在无完全把握,病人能撑过这药效啊!”王院使老泪纵横,砰砰把头嗑下去,不敢抬头看燕齐光的脸色。
燕齐光僵坐在原地,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王院使在让他做选择。
诚然如果没治好,他可以让整个太医院去陪葬。
只是,那又有何意义呢?
再多人陪葬,死后极尽哀荣又如何?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她啊!
燕齐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居然在抖。
他这一生赌过无数次。
最大的一次,是在刚登基时,与当时先帝留下的权臣斗的时候,那次甚至赌上了这万里江山的权柄,一旦输了,便从此是帝皇傀儡,任人宰割。
但哪怕是那次,他都没有手抖过。
他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等手的颤抖终于止住了些,才道:“用。”
王院使撑着僵直的身体,沉默地磕了一个头。
外头药材和煎药的家伙用具都是一应俱全的,王院使亲自守着炉子,待罐中药汁终于煎成一碗,才松了口气,又亲自端进了内殿。
他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全太医院的性命,也都在此一举了。
燕齐光端着碗坐在床边,想把药喂进去。
谁知嫮宜已连药都咽不下去了。
刚喂进去半勺,褐色的药汁就顺着嘴角全部留了出来,映衬在她雪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燕齐光心中一痛,深呼了一口气,才重新平静下来,微微捏着她的脸,强迫她张开嘴,再把药送进去。
这次药汁顺利滑入了喉咙。
众人心头一松。
可燕齐光的手刚刚拿开,嫮宜就剧烈咳嗽起来,药水似乎是呛进了她气管里,咳得昏天暗地,上气不接下气,她本来苍白如纸的脸色,都咳出了一点病态红晕,呼吸急促不堪地喘着。
燕齐光心头大骇,忙伸手替她拍着背理气,顺了半天气,嫮宜才终于平静了些,软软倒在他怀里,人事不知。
只是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又全部咳了出来。
王院使看得心焦,不由道:“陛下,这样不行,病人根本喝不下去,而且咳成这样,怕伤到喉咙。不如找个宫女来,哺喂进去,或许能成?”
燕齐光沉思片刻,端着药碗喝了一口,才伏下身去,吻住了她。
她嘴唇紧紧抿着,燕齐光费了一番力气,才以舌撬开她的唇,将口中药汁缓缓哺过去。
他动作极轻极柔,可终究还是生疏的很,仍有不少药汁子溢了出来,好在总算吞进了一点,燕齐光舒了口气,继续如法炮制,等到他身上都是斑斑痕迹之后,才终于喂下最后一口。
喂完药,两人嘴唇轻轻碰在一起。
一点柔软、一点冰凉、许多苦涩。
这药真是苦得钻心,他想。
可仍然舍不得挪开。
他吻上她的眼睛、吻上她的鼻子、再有一次吻住她的唇。
可是却不会有人再傻乎乎地凑过来回应他。
他闭上眼,身下无限馨香,他却头一次生不出欲念。
他偏过头去,把头侧在嫮宜颈边,热泪濡湿了她如云长发。
所有的爱恨、怨憎、嫉妒、猜疑,都在她垂危的消息前,如此黯淡无光,最终消散成一段飘渺的过去,再也无处可寻。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化作一波波蔓延呼啸的浪涛,把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吞没。
不管你爱也好、恨也好,请你活下来……
宜娘,请你先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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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惊事芳时喜病愈天意怜初醒供情话
嫮宜服药半个时辰之后,身体开始加剧发热。
王院使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启禀陛下,其实发热并非坏事,这正说明药效开始起作用,与体内毒性开始拉锯,只是……”
他顶着燕齐光杀人般的视线,把头一低,快速道:“只是能否真正起效,就要看能不能撑过这一晚了。”
如药效克制住毒性,病人康复,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怕就怕哪怕解了毒,病人身子太过虚弱,因而撑不住这刚猛的药力,那才是险而又险!
王院使暗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寄希望于天命了!
燕齐光和诸太医都在床边守了一个晚上,他还照太医说的,不时以烈酒擦着嫮宜的脸和四肢,只是尤是这样,嫮宜一晚上都不大安稳,呼吸粗重,辗转反侧,不能消停。
及至破晓时分,燕齐光再去探嫮宜额头,发现热度已然退了。
王院使本来用手支着额头,昏昏欲睡,忽被燕齐光惊喜的声音叫醒,不由精神一振,上来诊了脉,喜道:“热度已退,病人呼吸也平稳了,看来昨晚的药,的的确确见效了!病人也熬过来了!之后再观察几天,若是无大碍,等醒来之后慢慢调养,也便罢了。”
燕齐光正要说话,禄海已带着小太监和盥洗之物,躬身道:“陛下,为了此事,您已经好几日没上朝了。如今方主子好容易病好些,陛下也该去前朝了。”
禄海是个机灵人,如今已绝口不提“女官”二字,只叫“方主子”。
见燕齐光就要挥手让他们下去,禄海到底还算了解他,又接着道:“您这么久不去上朝,朝中上下必有非议,方主子已是这么多灾多病的,何苦还让众人咒她!您就当是替方主子积德呢?”
禄海这话正戳到燕齐光心上,他叹了一声,才道:“去外间更衣,别吵了她。你在这替朕看着,若有事,立刻来回!”
见禄海郑重点头应了,燕齐光才自出去了。
谁知燕齐光刚去上朝没多久,嫮宜就突然醒了。
里头伺候的宫女报给禄海的时候,他还犹不能信,忙带着王院使进去了,果然见床上的人已幽幽睁了眼,面色虽还苍白,精神看着却还好。
禄海当即就跪了下来,感叹道:“方主子可醒了!外头这么人仰马翻的,方主子这一醒了……就好了……就好了……”
嫮宜奇怪地看着他,问:“这是……紫宸殿?我如何在这里?”
禄海犹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自顾自道:“您被歹人下了毒药,陛下将您抱来紫宸殿养病,守了您十来日,刚刚才去上朝。”
说着又忙叫王院使上去切脉,自己吩咐了小顺子:“快!你师傅我给你桩好差事!你快去前头宣政殿瞧着,等陛下一下朝,立刻将方主子醒了的事报给陛下知道。”
小顺子亦是一脸喜色,忙笑嘻嘻应了,就一溜烟往宣政殿去了。
燕齐光连龙袍都未来得及换,就这么行色匆匆进来了,脸上亦极是高兴。
只是到了殿内,他忽然又有些踟躇起来,站在殿门口久久不能挪动。
许久之后,他才深呼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嫮宜正靠在床沿,一个宫女在服侍她喝药,她眉头皱着,吐了吐舌头:“好苦。”
那宫女笑道:“太医吩咐了,暂时不能给主子别的东西吃,不然吃颗糖渍梅子去去苦味儿也是好的。如今无法,奴婢这就拿清水给主子漱口。”说话间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清水,服侍嫮宜漱了口。
再一转身,就见燕齐光站在后头,忙起来行了礼,然后知情识趣地拿着东西出去了。
嫮宜一抬头,就笑了,柔柔唤道:“齐哥。”
燕齐光如被雷击,站在原地半分也不能动弹,嘴唇蠕动了片刻,终究还是发不出声音。
嫮宜拧眉,不由问:“齐哥怎么啦?”
她大病刚醒,说了这几句话就觉得疲惫,身体不由滑下去,靠在枕上,脸色微微泛白。
燕齐光呼吸一窒,抢上去抱了,又把她放平在龙床上,替她重新盖好了被子,才勉强笑道:“没怎么。”
嫮宜笑了笑,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那药真的好苦啊,听海公公说我中毒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咱们明明刚刚到平溪围场,怎么突然从草原上回了京城呢?”
燕齐光闻言一震,垂下眼睛,心剧烈跳动起来。
竟然?
竟然!
难道天可怜见,都让他们重新开始?
他强迫自己收起所有剧烈起伏的情绪,温声道:“这几日你身子不好,旁的事别多想,我叫王院使再进来给你诊一次脉。”
嫮宜闻得一个“我”字,不由愣了愣,抬眼看他稀松平常的表情,也就把疑问咽了回去,心里倒是泛出了一点甜意。乖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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嫮宜病后虚弱,没说几句话就觉累了,本就躺在床上,王院使尚在切脉,她就不知不觉间就阖上了眼皮,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燕齐光又替她掖了一回被子,才带着王院使到了外殿,沉声问:“如今她……她似乎不记得许多事儿了,这是何故?”
王院使亦是踌躇,只道:“若论这药方,实在没有哪一味是会导致人失去记忆的。只是……只是方主子之前全身有发热之兆,或许是当时影响了大脑,导致某些记忆造成了缺失,也说不好。”
燕齐光沉默半晌,才终于问:“可还能恢复记忆?”
王院使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只好含糊道:“启禀陛下,人的大脑何等精密复杂,这……这老臣实在无法下担保啊!或许这情况不过维持二三天,或许以后也不能恢复……只是如今这情况,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陛下何须强求?”
燕齐光面色看不出喜怒,挥手让王院使下去了。
许久之后,燕齐光才进了内殿,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嫮宜,因服的药有些许助眠的作用,她睡得很安稳。
平和、静谧、安宁的睡颜。
仿佛梦中再没有曾经那些苦痛与悲伤,只有一片世外桃花源。
饮鸩止渴。
他竟也有这一天。
不知在床头痴痴望了多久,嫮宜眼皮动了动,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眼,迷茫了片刻,就看见他守在旁边。
嫮宜只觉嘴唇干涩,渴的厉害,软软道:“要喝水。”
燕齐光仿佛刚回过神来,勉力一笑,起身端了盏茶,却不给她,自己抿了一口水,俯身吻了上去。
嫮宜怔怔地看他,二人距离这样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因熬夜生出的血丝。唇齿之间温热润泽,舌尖缠绕在一起,发出啧啧水声,他似是真的欣喜若狂,一吻之间无限缠绵悱恻,直到嫮宜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脸颊都漫上一层红晕,他才勉勉强强松开。
嫮宜平复了半天,才嗔了他一眼,见他如此情状,不由问:“我病了很久么?”
燕齐光深深望着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低低道:“是。”
“度日如年。”
“如隔三秋。”
嫮宜就抿着唇儿笑:“呐,我却还好。只记得仿佛昨日还在平溪围场的帐子里做里衣呢,一醒来就到这里了。”
燕齐光正要说话,外头禄海已清咳了一声,提醒道:“陛下,方主子的药煎好了。”
之前服侍的宫女端了药走进来,正要服侍,燕齐光却摆了摆手,自己接了药,舀了一勺送到嫮宜嘴边。
嫮宜下意识偏过头,皱着鼻子道:“这药真是前所未见的苦。偏偏比吃饭还勤!”
燕齐光难得见她孩子气,心中又是酸胀,又是喜欢,只是药是必须得喝的,遂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温和地哄:“乖,喝了药才好得快,好了便再也不喝了。”
嫮宜原本也只是说说而已,自己如今的身体还是明白的,闻言也就从善如流喝了药,又有宫女捧着清水来漱了口。
嫮宜看着那个宫女,因问:“齐哥,竹幽和竹青呢?这位姑娘虽然也服侍的好,但我还是习惯了她们二人服侍。”
燕齐光身形一滞,片刻之后才道:“你病成这样,可知是她们不会服侍,我已罚了她们下去,再挑好的来使唤。”
嫮宜靠在他怀里,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只说还是要竹幽竹青二人过来,又一叠声叫齐哥。
燕齐光叹了一声,将她搂的更紧,还能如何呢?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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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燕齐光去上朝时,禄海却没跟着去,见御驾渐渐远去了,招来徒弟小顺子,因问:“当时你方主子身边伺候的宫人们,如今都分到哪儿去了?”
小顺子想了想,方道:“底下做粗使活计的,约摸分到别的宫里使唤了。领头的那些都被打发去暴室了,那里出来可不容易,只怕如今还在那儿,只有一个——就前段日子仙游宫那位娘娘被带去内刑房问话的时候,把那位竹幽姑娘给供了出来,如今她应还在内刑房苦熬呢。”
禄海这才松了口气:“内刑房因怕主子们要见里头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往脸上招呼的,想来还遮掩的过去。你即刻再叫一个人,分别去暴室和内刑房,把当时方主子身边的两个大宫女竹幽和竹青带来紫宸殿。”
又郑重道:“要快!陛下特别吩咐了,务必赶在你方主子醒来之前把人带到我这里来。”
小顺子应了一声,当真快步出去了。
等嫮宜再醒来,床边捧来巾帕脸盆来梳洗的宫人,已换成了竹青。
嫮宜见她身上虽是簇新的衣裳,身形却极为消瘦,脸颊上的肉都快凹进去了,愈发显出一双孤零沧桑的眼睛,与记忆中那活泼快语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嫮宜大吃一惊,不由道:“怎瘦成这样?这段时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我不过生病而已,齐哥规矩也太严了些。”
竹青来之前早就被禄海敲打过的,嫮宜现在的病情也了解了,闻言只低着头:“是奴婢不会服侍。”
又见嫮宜亦是瘦如黄花,腹部亦是一片平坦,面上却仍是一片平宁天真,不知为何,突然就滴下泪来,泣声道:“实在是奴婢大意……竟让主子被奸人所害!”
嫮宜见她感叹至此,已是一时怅然,正要说话,却见竹幽捧着药碗进来了。
她比竹青憔悴得更厉害,浑身上下似乎只剩了一把骨头,眼睛红肿着,进来了也沉默不语,只默默跪在床前,双手把药举过头顶。
竹青不经意间就往旁边挪了半寸,只背过身去,拿着巾帕子在温水里浸了,再替嫮宜擦脸。
到底也没和竹幽说一句话。
嫮宜看她二人两眼,先接了药,摆了摆手不要服侍,拿着碗屏住呼吸,一口气饮尽了,立刻漱了口,才觉那股苦味儿被压下去了些许。
见竹幽拿着空碗就要出去,嫮宜下意识抓着她的手腕,因问道:“你们是怎么了?难道是什么地方闹别扭了不成?”
其实嫮宜本就力弱,尤其还在病中,因此也不过是将竹幽的手腕虚虚一握而已。这么一点力道,竹幽却瞬间皱起了眉,几乎是立刻咬着嘴唇,才没让一声痛呼发出来。饶是如此,也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还若无其事地想抽回手。
她自嘲地笑一声,能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已是万幸。内刑房是什么地方,多少硬骨头进去了,也招架不住,要他们吐口什么就得说什么,就连当日风光无限的敏妃,再怎么不开口,一夜下来不也什么都吐干净了吗?
何况于她!
她本就已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因而挨的刑倒不重,还能勉强站起来。今早她被人领出来时,还以为是熬到了大限之日,他们终于能送她上路了。
谁知救她出地狱的,竟是嫮宜。
海公公说,方主子已失去了部分记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让她机灵一些,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也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竹幽吸了口凉气。
她怎么敢?
又听嫮宜疑惑道:“怎么?你还受了刑?”
竹幽忙把手抽回来,勉强一笑:“不是,是之前做活计的时候不小心擦伤了,已上了药,过两天就好了,主子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嫮宜半信半疑,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她们二人:“咱们到底从平溪围场回来多久了?”
二女脸色一滞,正不知如何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今日可好些了?怎么想起问这些。”
原来是燕齐光下朝回来了。
他已换下大朝服,穿了一身天青常服,安然踱步进来,坐在床头,握着嫮宜的肩,将她拢到怀里,神色非常温和,眼神也极其温柔。
竹幽却全身一抖,想起刑讯那晚的噩梦来,忙借势跪下去,竭力克制住颤抖,一声也不敢出。
嫮宜却没察觉,她正抚上腹部,柔柔微笑:“也没什么……只是想知道究竟多久了而已。”
嫮宜径自拿起燕齐光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有点羞意,又有点开心:“本来想挑个好日子告诉你的,谁知我就这么病了,许多事情也糊涂了记不清了,今日才记起来。太医都切了这么多次脉了,想必齐哥一定早知道了,”
她抬头望向燕齐光,唇角一抹比花更盛的笑意,两人的手在小腹上交叠在一起:“这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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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齐光全身一震,无意间将嫮宜的手握得更紧,见她明艳笑靥,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好几番欲吐口,想说的话都塞在喉咙里,终究说不出来。
嫮宜看他脸色变化无常,不由也收了笑,迟疑着问:“齐哥,你不开心吗?”
燕齐光咬着牙根,生生逼自己微笑出来,温声道:“怎么会。咱们的孩子,我怎会不开心。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我……我只是一时高兴得怔住了。”
嫮宜这才复又高兴起来,低下头看着还平坦的腹部,沉思了片刻,又问:“所以我才问我昏睡了多久么,现下我连这孩子究竟几个月了都不知道呢。现在我还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他,应该才两月罢?”
燕齐光望着她说起孩子时的温润侧颜,强撑着笑脸,艰难地点头说了句是。
嫮宜说着又想起一事,忙抓着燕齐光的手,因问:“前段日子我中毒了,又天天喝这么些药,太医可说对孩子有无影响?”
她面色这样焦急,燕齐光饶是向来喜欢快刀斩乱麻的人,此时也实在无法顺水推舟,让她再尝一次失子之痛,多少想法从脑子里反复飘过,最终也只能含含糊糊道:“太医并未说过,想来是无碍的。”
嫮宜这才喜滋滋道:“我病了这一场,平时也总是让他和我一起喝苦药,他都这样乖,这些日子也从未闹过我,想必是个女孩儿,日后一定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又扭头问燕齐光:“齐哥,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她无心之语,他锥心之痛。
燕齐光实在心伤,只能把嫮宜按进怀中,才看不到他僵硬表情。
嫮宜不知何故,只好乖乖任他抱着,许久之后才听到头顶低低的声音:“都好。咱们的孩子,自然都是好的。”
他又沉默片刻,才道:“只是咱们必会有个皇子。不为别的……”
燕齐光停顿了一会儿,才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你步扶蕙夫人的后尘。绝不。”
嫮宜一震,燕齐光语毕却像丢了魂似的,把她安置才床上,匆匆说:“我去宣政殿看折子,宜娘先歇着,等会儿我再过来陪你用午膳。”
嫮宜不明就里,只猜可能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也就点头应了,见他大步走了出去,自己却无甚睡意,躺了半天也始终睡不着,遂让竹青将她扶了起来,尝试在殿内走走。
好在嫮宜虽然觉得脚下发虚,但好歹还是能站住,被竹幽竹青二人搀扶着,也能慢慢踱步了,因笑道:“怪道人说脚踏实地,在床上躺了这么些日子,骨头都躺软了,还是得散动散动才行。”
之前一直在床上还不觉得,这一下来走动,嫮宜才发觉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犹胜阳春,不免疑惑道:“我怀孕才两月,宫中这么早就燃起地龙了?”
竹幽竹青二人脸色一僵,到底还是竹幽素来沉稳些,忙笑道:“今年格外冷些,再说因主子病了许久,受不得寒,所以这里的地龙早早儿的就点上了。”
嫮宜闻言,只看着殿内殿外伺候的宫人们,都已换下了单衣,穿的是夹棉的厚袍子,又见外殿的架子上还搁着一件燕齐光才换下来的大氅,那风毛儿出得格外绵密厚实,看起来倒像是数九寒冬天穿的衣裳。她心下不由暗忖,难道今年的十月,果真格外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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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既存了这一段疑惑,晚间燕齐光回寝殿之时,嫮宜不经意地说起这件事,燕齐光面上不动声色,只仔细叮嘱道让她多穿几件厚衣裳,别一病未除,又添新病。
嫮宜乖乖应了,又想起一事,因向他笑道:“说起来我还记得我病之前也学着做了一回里衣,只是都不好,现在再做,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齐哥的生辰?”
燕齐光心中一痛,又不能显露出来,只好咬着牙根把那点苦涩吞回去,摸摸她的头发,露出一个笑来:“针线最耗心神,宜娘现在得好好养着,等养好了,日后有多少做不得呢?”
“我不着急。宜娘做多久,我都等着。”
嫮宜已觉有些倦累,顺势靠在他肩上,眉目间有些淡淡的莫名的忧悒:“不知怎的,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尽快把这些事儿都做完才好。”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就好像,现在不做完,就没有日后似的。”
话语虽轻,落在听的人耳朵里,却无异于一声响雷。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滴下泪来。
再一看嫮宜,已靠着他睡着了。
嫮宜一觉睡起,这天早起闲来无事,想起昨晚的事儿来,因叫人拿了几匹适合做里衣的料子来,在榻上全部铺开了,坐在榻边看了半晌,不知为何,竟怎么都拿不准燕齐光的尺寸,手生得很,竟不知从何下手了。
她托着腮想了半天,突然有了主意,笑道:“我记得之前我做了一件差不多的,已快做完了,竹幽你去找找,想来比着那个做,应该差不离。”
竹幽小心翼翼问道:“主子还记得那个?”
嫮宜唇角弯起来,眉梢眼角俱是笑意:“是想拿来做生辰礼的,怎能不记得?虽说我针线功夫不好,向来他不能嫌弃。”
竹幽把头埋得更深,藏住通红眼睛,待克制住喉咙里的颤音,才道:“当时回宫回得急,主子身体又这样,所以兵荒马乱的,不知塞到哪个箱子里了,现下再找只怕难寻。既是给陛下的,主子何不找针线房来,问他们要尺寸,也是一样的。”
嫮宜并非是会难为人的人,既如此,也便罢了,便叫人去针线房问。
不过一个时辰,针线房果然不仅将尺寸送来了,连衣料都裁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还不止一件的料子,想来是怕她手生做毁了,还特地多裁了几件,又多送过来了几匹未动的料子。
嫮宜一边比着衣料,一边就笑:“这料子软和的紧,等赶着齐哥生辰做好了这件里衣,就用它裁些肚兜,预备肚子里这个。他还有八个月才来到这世上,就先让一让他爹罢。”
“只是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这孩子真的太乖了,知道我病着,从没闹腾过我,反而让我觉得跟活在梦中似的,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说完又自嘲一笑:“可能是我孕中和病中之故,最近常有些敏感多思,你们别跟齐哥说。”
竹幽竹青根本不敢接话。
嫮宜说话间燕齐光正脱了外头的大氅进来,怕寒气冻着她,站在外殿的暖炉旁,将全身都熏暖了才打算进内殿,谁知就听到嫮宜这几句话。
他们的孩子。
他怔在暖炉旁边,久久也未动一下。
如今的平宁与幸福,终究是置于流沙之上。
风吹吹,就散了。
燕齐光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一直下去,或许也很好。
只是心到底还是在鼓噪。
他想她对他笑,他想继续对她好。
他想重新回到以前温柔岁月娇。
他想背着她,再听她唱江南小调。
相思从何道,一梦乐逍遥。
只是现在这样,终究还不够。
只是现实终究不饶人。
再过几个月,他要去哪儿,找回他们的孩子?
或许,已到了最终做出决断的时候。
那日嫮宜肝胆欲裂的厌恶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他不想再骗她。
他愿意以余生去求得她的原谅,只要她还在。
只要她愿意真心实意再对他笑一笑。
燕齐光深呼一口气,走进内殿。
嫮宜正半倚在榻上缝一件里衣。
燕齐光走到榻边,低声开口道:“宜娘,我……”
嫮宜因手生,所以极为专注,连燕齐光进来了都没发觉,听他说话才见他站在那里,不由惊呼一声,针已戳破手指。
那一针扎在嫮宜手上,却如同扎进了他心里,什么也顾不得说了,忙大步抢上来握了他的手,又兵荒马乱叫太医、又叫拿药,又叫人拿东西来包扎。
嫮宜虽还有些痛,见此情状,却扑哧一声笑出来,比燕齐光镇静多了,还扬了扬手指,眉眼弯弯:“并无大碍,涂点药就好了。齐哥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
她手指甩动之间,正好看见自己指尖上凝的一滴血就这么滴了下来。
落在那件未成的里衣上。
嫮宜鬼使神差看着。
通红血珠在雪白料子上蔓延出了一个小小的印迹。
她笑意凝在脸上。
眼中却滚下一滴泪来。
泪水随即越来越多,扑簌簌落在里衣上,将那抹血色印迹晕得越来越开。
那一片淡红如此显眼,就如此时千疮百孔的心。
很久之后,她才死死握着那件里衣,终于开口:“陛下骗得我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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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齐光站在原地,默然看着人替嫮宜擦药,许久都未曾动弹。
嫮宜伸出手任人上药,也静静回望过去。
两人目光越过无数人,一时交汇在一起,所有的甜蜜、苦痛、缠绵、挣扎都一一闪现过后,最终也只化作唇边自嘲的笑意。
他和她都是。
最终所有人退去,内殿只剩他们二人,燕齐光还是选择了一种最愚蠢的问法。
他长叹一声,才艰难开口:“宜娘……你、你记起多少了?”
嫮宜苦笑出来,眼里似是恨意,似又有泪光,眼神明明灭灭之后,还是选择直视住他,惨然笑道:“陛下希望我记得多少呢?”
“是希望我永远只记得当初那个傻傻的宜娘,还是……”她唇角的笑逐渐消散,只剩下眉目间越发森冷的坚冰:“还是连那个可怜的无缘的孩子,也一起忘记呢?”
燕齐光怔怔看着嫮宜身边那件簇新的里衣,许久都不能挪开目光,眼圈突然红了,悲色无法自抑,半晌才勉强道:“我本来……本来是想……”
“够了。”嫮宜本就低着头做了半日针线,精神又受此重创,此时只觉头晕目眩,颓然倒在枕上,低低喝止住他的话。
她目光垂下去,无力而涣散地望向虚空的某一点,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话:“我曾经以为,我宁愿清醒着去痛苦,也不愿意要虚假的甜蜜。”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
“哪一样……”
“无论哪一样,我都不想再要了。”
“这段感情已经耗光我所有力气,我再也勇敢不起来了。”
话音刚落,她就如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眼皮沉重地阖上了,面容平静无比。
燕齐光瞳孔放大,连扑带滚奔到榻前,欲张口叫人,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喉咙如被一团湿棉絮堵住,只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
他抖着手去探她的情况,终于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声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才如获至宝,将她的手握在胸口,低低唤了一声“宜娘。”
一步错、步步错。
嫮宜毫无反应,面色平宁如水,似沉浸在她最美好的梦里,那里没有这么多爱恨和情仇,让人就想从此住在那里,再也不用醒来。
王院使已急白了头发。
那天本已好转的病人,不知怎的受了刺激,就这么长睡不起。
她就这么睡过去了,陛下的魂,也跟着去了,只在床边守着,任何人要接近她,都会被陛下叫滚开。
就连他,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跪在地上一遍遍重复:“臣请施救方主子!”重复了百来遍,才把陛下安抚住了,才终于能接近床边,替病人诊一诊脉。
只是诊脉的结果下来,他面色灰败不堪。
病人已毫无求生的欲望,纵然是华佗再世,扁鹊投生,又能如何?
只是这话到底不能说。
王院使怕这话一出口,就会被陛下当场给活撕了。
他只能已银针固住病人周身大穴,勉强替她延命,再寻良方。
但十天过去了,嫮宜的呼吸却越来越弱。
燕齐光甚至已在外广贴皇榜,许出若干丰厚条件,只求神医。
只是依然一无所获。
直到韩耀再次强闯进紫宸殿,带进来一个人。
王院使惊呼道:“老袁?”
袁大夫提着药箱,垂着头站在韩耀身后,叹了口气:“经扶蕙夫人一事之后,我原本使了个法子出了宫,寄居在大长公主府上,想着就此养老也算善终,想不到,到底还是和这里脱不离关系。唉!这是命!”
韩耀已不待他们叙旧,就直接带人去了内殿,见燕齐光脸色颓唐,倦然坐在床边,见他们这么风风火火进来,还未开口,就听韩耀道:“我知陛下此刻不愿见我,只是无论如何,我此遭必要来的。”
短短数日不见,韩耀似乎完全褪去了那点天真的孩子气,连昳丽得过分的面庞都透出三分焦急与坚毅来,他指着袁大夫道:“这是当年先帝末年,扶蕙夫人油尽灯枯的时候,替她续命的袁太医。后来他不愿再沾染宫中事,才求了我母亲,将他讨了出去。再说当日方女官的身子,也是他在照顾的,算是熟手。”
燕齐光听得前一句话,才打量了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袁大夫一眼,这才觉出三分面熟来。
当年扶蕙夫人因多年无子,心气郁结之下,身体每况愈下,全靠一位太医的好药方,才勉强活了最后几年。
王院使亦道:“袁太医年纪虽不算特别大,但用药实在精妙。当年若非他自己避出宫,只怕臣是不能胜任这个院使之位的。”
他无意识握紧嫮宜的手。
他自然不想嫮宜只能勉强熬几年。
只是他已别无选择。
“既如此,你来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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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夫用药的确精妙。
当晚一副药下去,嫮宜的呼吸就肉眼可见粗重些了。
接连几天的药开下去,嫮宜的病情终于平稳下来。
嫮宜昏迷了多久,燕齐光就在床边守了多久。
直到六部的尚书已在宣政殿前跪请了好几次。燕齐光才终于去前头宣政殿处理完这段时日堆积的朝政,再进来紫宸殿的时候,见特地被他留在这里的禄海等人都露出喜色,不由心中一动。
待进得内殿,果然嫮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竹幽正在旁边伺候服药。
嫮宜神色淡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手里却一直把玩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燕齐光认得,那是他们在草原上遇到狼的那一次,他用来彻底对那匹孤狼斩草除根、砍下头颅的匕首。
曾经保护了他们二人的匕首。
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殿中,今日却忽然被嫮宜拿在手里。
她目光愈发冰冷如刀,连竹幽都已瞧出不对,勉强笑道:“刚刚主子自己下了床拿了这个,倒唬了奴婢一跳,看着怪吓人的,奴婢把它放回去罢?”
嫮宜却泠然一笑,目光仍旧放在那把匕首上,只说:“你们都下去。”
竹幽张了张嘴,想开口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尴尬,终究还是没开口,行了个礼,带着其他伺候的宫人,揣揣不安地下去了。
竹幽也不敢走远,就呆在殿门口听使唤。
内殿瞬间只剩了嫮宜和燕齐光。
嫮宜静静将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瞬间浮出一道雪亮的刀光,就立刻往手腕割去!
燕齐光大骇,就要上前去夺!
嫮宜冷冷盯着他,见他这个表情,忽然又扬起唇角,笑了起来,“你难道以为,我会自裁吗?”
燕齐光看得目眦尽裂,一个闪身过来,却还是没来得及,匕首已挥了下去。
他的心脏一时都停止了跳动,愣了半天才发现并没有血涌出来,只有一片冰凉雪白的衣袖的布料,轻飘飘落到地上。
嫮宜看着那片布料,浮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不过是试试刀利不利而已,其实呢,刚刚也不该割袖子,因为你让我觉得,跟割袍断义这种词沾上边,都显得恶心。”
燕齐光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半天也发不出声音来,又听她说:“你最好再一次把我的手也用铁链起来,不然说不定哪一天,这把匕首就不知道扎到哪儿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非常平静地问:“宜娘,你想扎在哪儿?”
嫮宜勉强直起身,终于肆意笑出来,笑得前俯后仰,简直喘不过气:“陛下,陛下啊,你说我想扎去哪儿?!你说呢?!”
燕齐光握住她拿匕首的那只手,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这匕首削金断玉、锋利无比,只稍稍一碰到他的衣服,胸口的衣料就被划了一道口子。
嫮宜静静盯了他片刻,慢慢眼珠子被也是,孩子也是,你可以转身就走,你可以予取予求,现在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从来都是这样,所有的后果都要我来背。我已经不想再背了,燕齐光,我累了。”
她闭上眼睛,手下用力,把匕首全部抽了出来,血瞬间狂涌出来,嫮宜被溅得满身满脸都是血,血和泪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有种开到颓败的凄丽,她抿起唇,拿起匕首就要往自己心口捅!
燕齐光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全身扑过去,伸手挡住刀锋,锋利的刀锋全刺进他左手的小臂上,然后被骨头堵住,再也刺不进去。
被接连几下重创,他颓然倒在嫮宜身上,惨然道:“宜娘,宜娘,我想把心挖给你看,可是、是不是,你连这个也不稀罕了?我这一生,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唯有一次错误,就把我送进了再也不能翻身的深渊。”
他伏在嫮宜颈边,血流得越来越凶,声音逐渐微弱,咬着牙道:“宜娘,索我命夺我心的宜娘,是不是把你送去聂长戈或者韩耀身边,你才会重新开心呢?可是我做不到,就这么把你送到他们身边,我做不到。让我们最后打个赌罢,如果我活了,你就从此安心留在我身边。如果我死了,我会留下遗旨,送你出宫。”
嫮宜不可思议地偏头去看他,却见他眼睛越来越亮,仿佛能灼烧掉她的灵魂:“宜娘,你还有机会,匕首就在旁边。你以前说,你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你不想我活着,就再刺一刀,对准我的心口,再来一刀。你想我活着,就现在出去叫禄海,叫他传太医。可是我若真活了,宜娘,此生此世,你就走不了了。”
话到最后,燕齐光唇角难得浮出一丝温柔:“或许有些残忍,但宜娘你得明白,但凡选择,就必定要舍弃一些东西。掌握你未来的机会,我现在给你。”他费力抬起手,把扎在左臂上的匕首取下来,也不顾小臂上奔流出来的血,将匕首递到嫮宜手里,静静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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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齐光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全身乏力不堪,身上的伤却被一一细致地包扎好了,禄海守在一边,见他醒了,不由喜极而泣,噗通一下跪倒在龙床边:“陛下您终于醒了!奴才给显灵的各路神天菩萨叩头了!”说着就对着门外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燕齐光无暇理他,转头望了一圈,殿内只看到数个服侍的宫女太监,不由问:“她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但禄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主子是在说谁,小心翼翼道:“那天方主子说陛下受了伤,让奴才去请太医……然后……就说回永巷待罪了。”
燕齐光听了他的话,望着顶上金龙踩着祥云腾飞的帐子,轻轻、轻轻地浮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居然赢了。
他收起笑容。喉咙还嘶哑着,也顾不得了:“认什么罪?”
禄海大气不敢吭:“方……方主子没说。”
燕齐光复又笑了一声,只道:“禄海,拟旨。”
以禄海在他身边服侍这么多年的脑子,居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心中想难道是他猜错了,陛下这是真打算给方女官降罪?
那天他被方女官一叫,进殿的时候简直三魂丢了七魄,差点魂不附体,当时陛下这个情况,明显就是被人刺伤的!殿内只有两个人,这刺客是谁,不问已知。
可是陛下待方女官这个奇怪的态度,又让他根本没底气立时就拿了她往牢里去,只好任由她往永巷去了。
现在陛下这是要下什么令呢?若是要下旨杀了方女官,日后反悔了,他这就拟旨了,会不会反而被牵连呢?
想了下不由又跪下了,“回陛下,还有一事容禀。”
见燕齐光拧眉望过来,连忙道:“方主子身边的竹幽,心存不轨,大逆不道,竟想行刺陛下,她已自己供认不讳,奴才已把人扣下,待陛下查验。”
燕齐光品着禄海这句话,淡淡反问道:“她自己认下的?”
禄海垂着头,应了声是。
燕齐光忖度了片刻:“带竹幽进来。”
禄海大着胆子苦劝道:“陛下,您这病刚好一些,有什么事急成这样,比您的龙体还重要呢,不妨先叫太医进来瞧瞧病情再说?就在外头,奴才这就去叫……”
话未说完,已被燕齐光打断:“带进来。”
禄海一听这个口气,就知道已经是无可辩驳了,只好出去叫了,有两个侍卫将竹幽押了进来。
竹幽双手双脚都缠着镣铐,跪在殿中,沉默不语。
燕齐光扫她一眼,因问:“是你行刺的?已认罪了?你可知你认的是什么?”
竹幽黯然把头嗑下去:“是,奴婢被鬼迷了心窍,意图弑君,辩无可辩,但凭处置。”
又伏在地上,想起一事,终于还是红了眼眶:“奴婢上一次的鬼迷心窍,就铸成大错。奴婢或许生前是无法再见主子一面了。若陛下慈悲,请替奴婢转告主子,之前所欠,今生已还不清了,只能来世再还,唯有这条命,或许还有些用处,算是奴婢还给小主子的。”
燕齐光这才吩咐禄海:“带她下去,好生看管,别让她死了。”
又停了片刻,才道:“拟旨。”
禄海低头应了,叫了侍墨的太监来拟旨。
只听燕齐光道:“女官方氏,救驾有功,晋为夫人,封号紫宸,赐居大明宫紫宸殿。”
他交代的话很简短,与平时册封书上的一大篇溢美之词不同,这短短一句话里内容太多,别说侍墨太监,就是禄海也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听燕齐光叫他:“禄海,你亲自去传旨,然后迎夫人到紫宸殿来。”停了停又斩钉截铁道:“立刻。”
禄海腿比脑子快,已经麻利地跪下:“是!奴才遵命!”
他接过侍墨太监递过来的圣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宫中的天,真的要变了。
他身为御前的大太监,一般二般的旨意,都轮不到他去亲自通传的。陛下让他亲自去,很明显就是要给方女官……不,是紫宸夫人脸面,而且作为天子便殿的紫宸殿,拿来给她做封号、还赐居给她……,禄海简直不能再想下去!
他正在忐忑之间,却听另一边传来骚动声。
禄海回头一望,却是还带着手铐脚铐的竹幽,行至一根立柱旁时,不知哪来的天大的力气,挣脱开那几个押送的侍卫,就这么狠命撞了上去!
当场血溅当场!
禄海倒吸一口凉气,忙大步走过去,见那几个侍卫猝不及防都不免惊呼一声,立即去探她鼻息,却发现她刚刚果然已存死志,撞的那一下极狠,人已救不回来了。
禄海长叹一声,只觉平生的无奈都聚集在今日了,只得回头,带着脸色灰败的侍卫,回去报给燕齐光。
燕齐光沉默半晌,才淡淡道:“她倒乖觉,知道求速死。否则单看她的前事,朕便不能饶她。罢了,人死如灯灭,葬了罢。”
禄海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波涛骇浪,应了这件事,才匆匆往永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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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海携着圣旨,带着一串捧着衣物簪环的宫女,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永巷,管着这里的李嬷嬷早得了消息,一张老脸笑得菊花儿似的,大老远就迎上来,笑道:“可是刚听到的天大的好消息,说陛下醒了!公公这会子过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要召几个伶俐可心的女官去侍疾?”
又瞧禄海赶路赶的一脸的汗,不由又叫人看座上茶:“便有事,公公叫个底下的孩子来说一声就罢了,保证给您办的妥妥当当的,怎么亲自这样急哄哄地来,先喝口茶歇个气儿,再吩咐我们。”
禄海多少年没这么喘过了,话都说不上来,对李嬷嬷的殷勤,只一概摆手,示意不要,又吐纳几次平复了呼吸,才问:“方女官呢?陛下有旨,请方女官接旨。”
李嬷嬷见禄海这么个风风火火来的境况、这么个浩浩荡荡的架势,这么个客客气气的“请”字,脸色登时就变了,张口“呃”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禄海已是不耐烦再应酬她了,只道:“陛下的圣旨在这,你也敢怠慢。”
李嬷嬷汗湿重衣,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在了地上,嘴皮子都不利落了:“方……方女官……方女官那日从大明宫回来之后,就说要脱簪请罪,后来还听说陛下昏迷不醒,这……这可不是她服侍不力吗?我……我就擅做了主张,将方女官禁足了,以备将来的查问。”
明明白白知道他家主子心意的禄海,听了这话简直没绷住,破口骂道:“你这个蠢货!方女官现在哪儿?”
李嬷嬷忙爬起来带路,一连声说:“公公放心,就在她自个儿屋里,陛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怕她自裁,日日夜夜有人看着的。”
禄海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大明宫进了刺客,方女官救驾有功,只是女官到底只是个弱女子,还是让刺客钻了空子伤了陛下,方女官心也太实了,竟难过得要脱簪请罪。方女官这次立了大功,陛下一醒,就立刻让咱家带着圣旨过来封赏,你们这群眼里没人、惯会踩高捧低的,就这样作践人!”
其实燕齐光和嫮宜的那点事,禄海心中未必不清楚,只是如今主子怎么吩咐,他就只能怎么做!陛下既说方女官救驾有功,那她就必须救了!
李嬷嬷听得呆立当场,行动间已到了嫮宜的屋子,两个粗使嬷嬷守在门口,门关的紧紧的,见禄海和李嬷嬷来了,忙凑上来奉承:“屋里还有人守着呢,公公和嬷嬷尽管放心,不会让她畏罪自尽的!”
李嬷嬷脸都白了,冲她怒喝道:“嘴里胡吣什么!什么畏罪自尽,主子们的是非也是你们能提的!”
那嬷嬷还未解其意,见势只得悻悻退到了一旁。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里头看管嫮宜的宫女听到了声音,开门来迎。
禄海往里头一看,屋子里昏惨惨的,窗户也是紧闭的,透着一股陈腐破败的霉味儿。整个屋子一眼就能看得到底,陈设摆件一并全无,只有东边摆着张旧松木打的床,看着也有些年岁了,挂着一副素净的青纱帐子,床上一衾薄薄的被子,被面也无一点花样,已经洗的发白,原来是个什么颜色早就看不清了。
中间一张小小方桌,最初上的红漆都快掉光了,东一块西一块斑驳着,一条腿还是斜的,被人用块小瓦片垫在下头,才堪堪维持住平衡。桌面上只有一个陈旧的粗瓷茶壶并一只缺了口的茶碗,连凳子都只有一个。
禄海从小就在燕齐光身边伺候,从东宫到大明宫,处处都是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宫中还有如此破败之地,但他也完全顾不上惊叹这些了,因为屋中间那唯一的凳子上,就坐着它的主人。
禄海也是跟着燕齐光认识几个字的,此时一望,才知道“蓬荜生辉”四个字,并非前人杜撰,这位方女官不过一身半旧素白衣裙,发髻未挽,脂粉不施,全身无一丝缀饰,脸色因这些时日的禁足和磋磨,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如静水流深,沉不见底,就这么清清淡淡望向禄海,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
粗服陋头,不掩国色;虽居蓬门,光映照人。
禄海心中一叹,道:“陛下特许,女官可自坐,不必跪接。”说话间已从怀中小心拿出圣旨,扬声宣道:“女官方氏,救驾有功,晋为夫人,封号紫宸,赐居大明宫紫宸殿。”
嫮宜竟真这么坐着了,听完旨意,嘴角浮出一丝讥诮的微笑来:“救驾?”
禄海将圣旨强递在嫮宜手上,闻言笑道:“奴才知道,陛下最终还是被刺客所伤,这此刻还是夫人身边服侍的竹幽,夫人仍觉伤怀,但如今行刺一事已归案,陛下一片心意,请夫人体恤。”
说完后退一步,跪在她面前,深深把头叩下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奴才参见紫宸夫人,请夫人金安!”
嫮宜瞳孔一缩:“刺客?竹幽?归案?”
禄海恭声道:“是。竹幽已将罪行供认不讳,为了避免多受磋磨,刚刚已撞柱而亡。”
嫮宜闻言一愣,半天才低低笑起来,眼眶又似有泪,又似嘲讽:“何必!何必!既已知当初!现在又何必如此!”
她看着手边一卷沉甸甸的圣旨,低低道:“竹幽啊竹幽,你这是置我于何地?你以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可我……并不想要了啊!”
禄海见她神色愈发癫狂,不禁咳了一声:“夫人,该收拾起来了。”
旁边的李嬷嬷和看管的人从接旨开始,已吓傻了,跪在那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哆哆嗦嗦道:“夫人……紫宸……夫人……?”
直到见了禄海这个动作,才就着跪着的动作,把头朝向嫮宜,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全身都在抖:“奴婢们有眼无珠,不知夫人有天大的救驾之功,冒犯了夫人,夫人大人有大量,宽恕奴婢们一回罢!”
嫮宜冷冷看着在地上伏首讨饶的一群人,抬手让众人起来。
她们这些磋磨算什么呢?不过是冷一冷、饿一饿,活计重一些,责骂多一点,在家时已受惯了,再难,也不过是身体一时苦着而已
可是有些痛,却是从心底深处漫出的疲惫与倦累,一夕之间,整颗心从蜜糖罐突然就被丢进了黄连水里,钻心的苦涩。
自古说君恩如流水,可是此生爱恨纠缠、贪痴嗔惘,到头来都牢牢系于一人身。身体相缠、云雨交欢,也未必就是爱了,性和淫的界限如此模糊,情欲与泄欲的范畴却又是如此分明。那日紫宸殿鲜血淋漓之下,是她前半生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的代价。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十五岁的她在苏州踏上选秀的船时,已经替自己决定了一生的命运。而那日紫宸殿中一时的心软亦或是一时的手软,葬送了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但这机会又如何呢?其实燕齐光一直想错了一点,他说送她出宫,可是她在宫外,也从来并没有可想、可等、可选择的人。
只是以前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而以后,她也许此生都不会告诉他而已。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禄海已经叫了带来的十来个宫女给她换衣梳妆,嫮宜坐在镜子前,看宫女巧手理着如云的长发,镜中人盛装华服,除了消瘦了些,依然风神秀异,神姿高彻,年华濯濯如春月柳,似乎与刚入宫时并无不同,只是十五岁时哪怕无用,也愿意傻傻挡在他身前替他进狼口的宜娘,终究彻彻底底消散在平溪围场,留在了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或许这也是好的,那里天够宽、地够阔,还够自由,还有曾经的宜娘此生最绚烂情浓的记忆。毕竟她此生余下的光阴,无论如何后宫沉浮,无论是否再有爱恨,都只能锁在这四方宫墙里,这巍巍皇城,终将成为她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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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蕙夫人入宫的那天,是整个后宫灾难的开始。
甚至一开始,扶蕙夫人根本就不是选秀入宫的,她不过是先帝微服出巡时偶然带回的小小农家女,遇到先帝时,是先帝偶然路过他家,大门开着,扶蕙夫人正带着弟妹,踮起脚在树上摘槐花。
那槐树生得高,扶蕙夫人一时拾不到,先帝倾身上前,替她折下一串花枝,微微笑着递到她手中,扶蕙夫人抬眼望去,二人一见,就误了终身。
她被先帝带回宫中时,后宫哪个妃嫔都没将她放在眼里。出身这样卑微,容貌也不过微有秀色而已,甚至连气度都无,连穿一件时新衣裳,都会紧张地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前,甚至会怯弱地躲在先帝身后,得先帝一请二哄三许诺,才能将小脸露出来。甚至伺候人也不会,和宫中这些就在合欢堂浸淫的妃嫔不同,床上的反应也是生涩的,还得先帝倒过来伺候她。
众人皆以为这不过是先帝一次偶然的猎艳,就像后宫中许多女子一样,承宠了两次,就被抛到了脑后,在冷清的宫室度此一生。
谁知先帝竟动了真心。
当时扶蕙夫人刚入宫时,先帝就想给她高位,但当时三妃已满,赵皇后便提议封为昭仪,以她农家小户女的身份,一入宫就是昭仪的高位,也不算辱没。
先帝直接摇了头,将她封为了夫人,后宫中仅次于皇后。更为她修建了甘泉宫,宫里最显眼的地方,种了一株移栽来的槐树,正是扶蕙夫人娘家那株。金珠玉器、奇珍异宝是流水一样淌进去,先帝犹觉不足,平日连自己的份例都是先尽着扶蕙夫人,先帝爱喝的母树出的大红袍,一年进上的也就那么些,先帝自己都还不够喝的呢,扶蕙夫人说一声喜欢,就尽数赐到了甘泉宫。
其实扶蕙夫人会喝什么茶呢,原来在家中时,不过是些茶叶沫子泡一大壶,沾点子茶味而已。喝这大红袍,也不过觉得比以前喝的味儿好了些。让她说哪里好,她也说不上来。众人都说扶蕙夫人纵得了这茶,也不过是瞎喝了,奈何先帝自个儿乐意。
若说吃穿用度上,扶蕙夫人用得几乎都是先帝的份例,这也还罢了,不过是些死物而已,先帝乐意给,谁也不能说什么。谁知后来,先帝竟为她不肯立储。
先帝子嗣极其单薄,生下来的也就两位皇子一位皇女,活着长大的,只剩一个燕齐光。又是中宫嫡长子,从小儿就颇有谋略的,无论是身份上还是能力上,立为东宫都无可指摘。其实因为是根独苗的原因,即便不立储,将来若先帝有了好歹,结果也并不会有二致。
但哪怕这样,先帝竟也不肯。
燕齐光当时已六七岁了,宫中的孩子懂事早,燕齐光又更是个早慧的,已经通晓了些世情。先帝迟迟不肯立储的原因,无非是他希望扶蕙夫人能诞下麟儿,太子既然还未立,将来自然能顺理成章入主东宫。可惜不知何故,扶蕙夫人一直到过世,都从未有过孕息。
这对燕齐光自然是极有好处的。何况彼时的他,也根本无法理解先帝对扶蕙夫人的痴迷。他甚至是隐隐有些厌恶的,燕齐光自上学起,虽不是太子,书房的太傅们却有意无意教得都是帝王之道,这种三千宠爱在一身,无疑让人想起美色误国四个字。
那时他便暗暗许下了目标,若将来他有登上最高位的那天,绝不会犯跟先帝同样的错误。
奈何天意弄人,二十年一个轮回,他不仅走上了和先帝同样的路,甚至做得还没有先帝好。
当然燕齐光如何想如何做,也都是后来的故事了。只知道在当时的后宫中,扶蕙夫人一时风头无两,先帝自得了她,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曾经的后宫三千。
扶蕙夫人本是个简单的人,或许是先帝将她保护得太好,入宫多年也未改变过一二。她至性至纯,生性尚俭,连住在甘泉宫,都好几次对先帝明言太奢华了。
除此之外,她与先帝二人的相处,真个就像民间的普通夫妻。后宫中世家千金多,又有那么些人伺候,愿意洗手作羹汤的,也只有扶蕙夫人。
其实她手艺并不算精湛,未必赶得上御厨一二,所用的多是普通易寻的食材,做得也只是家常菜,色香味都不过平平,偏偏她这一两盘菜放在御厨炊金馔玉做出来的佳肴间,先帝只吃她做的那份儿。
正如扶蕙夫人其人,当时谁不是说陛下是吃腻了山珍海味,捡个清粥小菜来吃一吃。偶然换换口味罢了,既有好的,谁还能一辈子吃这个呢?
谁知先帝权掌天下,要什么都有的人,自遇到扶蕙夫人,简直如老房子着火一般,竟真就吃这盘清粥小菜吃了一辈子。
每年春天甘泉宫的槐花开时,先帝都会亲自带着扶蕙夫人,在树下摘槐花,一个宫人竟也不用,成了他们二人闺房里的乐趣。低些的,扶蕙夫人便摘了,高些的,先帝抬手给她摘了,再高些的先帝也够不着的,就双手托着扶蕙夫人,让她坐在肩上,伸手去够那顶端开得正好的槐花。
收下来的新鲜的槐花取一碗,用面粉和了,香油拌了,上锅蒸了,蒸出一室的清香。又和蛋一起炒了,或是剁碎了混进饺子馅里,再做个清甜可口的槐花饼,扶蕙夫人亲手做的一桌子槐花宴,就这么长长久久香甜进了先帝心里。
夏天先帝和扶蕙夫人一起去清凉行宫避暑,二人泛舟湖上,素手摘莲蓬,先帝亲自剥了皮,把鲜嫩的果肉喂给扶蕙夫人吃。夜里对月赏荷,对酒当歌。更有秋日攀高,冬日赏雪,如同一对神仙璧人。
扶蕙夫人因是农家女出身,不通文墨,先帝就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下棋作画。连赵皇后这样向来不肯动气的人,都说过类似“先帝连教自己的儿子启蒙,尚未如此细致过”的酸话。
扶蕙夫人的万千盛宠下,倒映着后宫三千个黯淡的影子。
因此她素日是不怎么出来的,但既入了后宫,再深居简出,也总要与后宫嫔妃交往一二。
可是后宫的怨气是这样大,先帝想为扶蕙夫人积积福德,遂将一大批低位的美人才人、采女御女放出宫遣嫁。
虽然先帝名义上用得是说精简人口,俭省用度,但后宫的人,又如何有不知道的呢,剩下一些不得出的高位妃嫔,虽先帝已下令将她们荣养,但此举更是让她们将扶蕙夫人恨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先帝能使人护着她,却也不能强逼人同扶蕙夫人交好,扶蕙夫人本身也并非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故此在宫中,除了先帝和几个近身的宫女,竟无一人能交好。
扶蕙夫人入宫十年之后,这样的椒房独宠,仍无喜信传出。不仅宫中的太医都看遍了,先帝曾广发皇榜,延请过多少民间圣手,都断定她此生不能有生育。
许是知道这样的滔天宠爱,一朝无子继位,她的下场堪忧,哪怕与先帝再恩爱情笃,这长久的压力也还是压垮了她。扶蕙夫人是肉眼可见的日渐羸弱,即便袁太医是殚精竭虑,为她勉强支撑了几年,终于还是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她这一走,如同挖了先帝的半条命去。整日忧思重重,愁肠满腹,终于立了燕齐光做太子之后,见他的确能撑起这摊来,就在一天夜里,突然追着扶蕙夫人去了。
而最讽刺的是,先帝一直遗憾未能将扶蕙夫人封为皇后。因当时中宫稳固,生有嫡子,操持六宫,从无错处,先帝又不是那等为宠妃无故废后的薄情性子,因此只能不了了之。
凭心而论,赵皇后真的没有哪点不如人,家世、品貌、才干乃至子嗣,样样都是拔尖儿的。
偏偏就是不太投先帝的缘法,扶蕙夫人尚未入宫前,赵皇后就算不上十分得宠,但先帝面子情是给足了的,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必给她皇后的尊重与体面。
便是她娘家人进宫,也无甚别的好劝,只说有地位有尊荣还有嫡长子,已是难得的福分,至于朝夕的宠爱,那应该是底下的妃嫔们在意的,但唯有她,才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
只是赵皇后终究不止是一位皇后,她还是一个女人。
如果说没有扶蕙夫人出现之前,她还能宽慰自己,说先帝就是这么一个不留情的性子。那么先帝接扶蕙夫人入宫之后,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看不见。
何况若扶蕙夫人真是个倾国妖姬也就罢了,偏偏扶蕙夫人论各方面的资质,真的顶多只算个中上,这让赵皇后如何能意难平?
然情爱一事,又怎么能说的清呢,先帝就是一朝老房子着了火,甚至以当时的势头看,一旦扶蕙夫人生出皇子,连东宫都说不定会易主。
这是赵皇后最后的底线。
不知是不是连上天也怜悯她,或者说扶蕙夫人真的福缘浅薄,又或者是别人已忍不住先动了手,赵皇后还未来得及做什么,连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袁太医在内,所有的太医并民间妇科圣手都断定,扶蕙夫人此生不能有生育。
甫一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皇后摒退了所有下人,在内殿无声大笑了整整一刻钟,甚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似轻松又似解恨又似快意,先帝再如何宠爱扶蕙夫人又如何呢,他们二人最想求的,毕生都无法得到。
但先帝居然还是此志不改,他待扶蕙夫人更加温存,甚至在赵皇后身染重病时,便在思量谋立扶蕙夫人为皇后。
本是气若游丝的赵皇后,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居然熬过来了,不仅熬过来了,还先后熬死了扶蕙夫人和先帝。
先帝驾崩没几个月,刚晋为太后的赵皇后就沉疴难愈,像了了多年的心事一般,临终前放下了多年贤妻良母的包袱,对燕齐光狠狠一笑,说她终于甘心,到死都没能让先帝如愿,让他将来要雨露均沾,无论如何都不能重蹈先帝的覆辙。
他母亲死前这番话给了燕齐光太多震撼,因而他登基后,是真的如少年所愿,风流多情,却又从不留情。
只是他二十岁及冠那年,有朝臣提议他立后,早日生下中宫嫡长子,以正国本,他不知是什么想头,其实那时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宠爱的妃嫔,只是突然想起先帝、他母后和扶蕙夫人这三个人来,摇头拒绝了。
后来燕齐光自己放出些风声,说要先论立贤,再谈嫡长。众臣便都以为他是要先选定太子,再顺理成章立太子之母为皇后,也就不再提这一遭。
只有燕齐光心里知道,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当时也说不上来。
什么时候能说上来的呢?是多年之后,他的宜娘已是紫宸夫人,和扶蕙夫人当年一样,三千宠爱在一身时。
从小儿跟着他的禄海,算是最能明白他的心思,也曾斗胆问过,既然紫宸夫人已盛宠至此,陛下为何不封后呢?
看,他的心思如此昭然若揭,连禄海都看出来了,他虚悬多年的中宫之位,是为谁而留的。
那一瞬间想法几乎已经要说出口了,他终于还是摇头:“宜娘心中有个结,朕不知何时才能解开它,或许……要解开它,只有一个方法,而这个方法,要看天命。”
然而当年先帝也是天子,却始终没能有这个天命,与扶蕙夫人一生无子。而他与宜娘,本来是有的,早就有的,因他一念之差,活生生就这么错过。
宜娘封夫人后,亦是多年都未有孕息,太医院甚至私下跟他交了底,当年紫宸夫人落胎时药力太狠,伤了底子,后来又未能好好调养,只怕很难有子嗣。
燕齐光这一生,除了父爱上稍有欠缺,其余都是事事顺遂,极少有事情后悔过。但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么一瞬间,他想掐死那个曾经下了贬谪旨意的自己。
他还去了一趟内刑房。
昔日志得意满的敏妃蓬头垢面,被人强捏着脸颊,灌下了一剂鹤顶红。
燕齐光冷冷看着,只说:“这些事,朕不想她沾惹。当日之事,朕不过原样奉还。”
敏妃嘴角一抹血痕留下来,癫狂笑道:“陛下啊,你是经过扶蕙夫人之事的,先帝即便待扶蕙夫人如珠如宝,先太后别的不计较,可若是当年扶蕙夫人有孕,先太后难道会放过她吗?”
“我待二皇子之心,正如当年先太后待陛下!”
燕齐光淡淡道:“所以二皇子永远回不了帝都了。”
敏妃笑意顿时凝在脸上,不可思议道:“二皇子也是陛下的儿子!是陛下的长子!何况他什么都不知道!”
燕齐光静静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是。所以他还活着。还能荣华富贵地在封地活着。”
敏妃脸色涨的通红,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突兀地鼓着眼,脸上血痕密布,就这么在极度恐慌之中,被鹤顶红摄去了性命。
他当时已决定破釜沉舟,除了有子女的嫔妃还可随子女出宫荣养之外,遣散了三千后宫。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早早封王,被打发去了封地。
如果上天愿意垂怜,他与嫮宜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那十余年里,他甚至还不比先帝当年的处境,那时虽然朝野上下都有觉得扶蕙夫人是个祸国妖姬的,希望先帝能早定东宫,但先帝只他一子,只要扶蕙夫人一天没传出喜信来,大臣们一时也不算着急,反正封不封太子,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变数。
而他如今膝下两个皇子都已逐渐长大,朝臣天天催着他早定东宫,他却突然明白了当年先帝的想法。
终于在燕齐光四十一岁那年秋天,多年未有动静的紫宸夫人传出了喜信。十月怀胎,一朝诞下这对龙凤呈祥时,嫮宜看着天真幼嫩的两个孩子,对他浮出一个多少年未曾见过的笑靥来,温声说:“看,齐哥,我们的孩子。”
他笑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再将两个孩子的小拳头都包在手心,心里反复嚼着那个十多年没听过的称呼,一时竟要喜极而泣。
那晚燕齐光看着宜娘因倦极而沉睡的脸,把孩子一手抱一个在怀里哄着睡着了,才踱步出去,亲笔写下了立后和立太子诏书,字字千钧,那一刻,他终于能完完全全懂得先帝当年的心情。
那种世事终于圆满,只期待你诞下我们的麟儿,我作为夫君和父亲、朕作为皇帝,将给你和孩子世间最好的一切的心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这一段入骨相思,终于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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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齐光四十岁生辰的第二天,是谁都没想到的风云变幻的开始。
头一天燕齐光还精神奕奕地庆了万寿节,早上起来照例开了早朝会,下午按例在宣政殿召见了几位重臣之后,就在书房批折子。
这种时候燕齐光向来不喜欢跟前留人,毕竟他在看奏章时,是喜是怒,脸上总难免带出一二,难保有一二不怕死的被买通了,泄露了天机。
唯有禄海能悄悄进去几趟,当隐形人似的,头都不敢抬,把茶换了就走。
今日也是如此,禄海跟以往一样,隔半个时辰捧了新泡的茶,蹑手蹑脚进去,谁知转过屏风,还未走到跟前,就见他主子倒在书桌上,手里还松松搭着一支笔,显然是情况突然,连人都喊不及,就这么倒下了。
“哐当”一声,禄海手里一盅茶就这么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身上,他也感觉不到了,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膝行过去,望着燕齐光人事不知的脸,高声泣道:“来人!来人呐!陛下有疾!速传太医!从速!从速!”
外头听了声音,立刻就有脚步声飞快地往外奔去了,又进来几个大力的太监,吓得屁滚尿流,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提起胆子,手上稳稳地把燕齐光抬到了书房后头平日里小憩的内室。
禄海给他主子掖了被子,在旁边愁眉苦脸守了一刻钟,太医院院使带着左右院判和十位老成持重的御医,气喘吁吁过来了,也顾不得多礼,院使和左右院判先后上来诊了脉,皆是一脸不能置信,拱手道:“海公公,病情复杂,事关陛下龙体安危,我们诸人得出去商讨个章程出来,再来开药方。”
外头商议之间,燕齐光已然醒了,尚且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头晕目眩,因问:“朕这是怎么了?”
禄海喜极而泣,跪在床头,一一把刚才的情况给燕齐光回明白了。
燕齐光点头,淡淡道:“叫王院使进来。”
小顺子忙出去请人,王院使带着两个左右院判,战战兢兢进了门,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陛下!老臣无能!老臣无能啊!”
燕齐光心一沉,只问:“朕到底是什么病?”
王院使把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简直是如履薄冰:“陛下……陛下此疾……应是时疫!”
平地一声雷!
燕齐光抿唇不语,禄海已大声斥道:“王院使可要看仔细了!这宫中哪来的时疫!”
王院使的头愈发伏地低了,诚惶诚恐道:“臣……臣焉敢以龙体撒谎!老臣方才与诸位同僚再四确认过,的确是时疫的征兆啊!”
燕齐光明明脑中昏沉一片,可又从未觉得像今日这样清明。
平时宫中和铁桶似的,一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唯有昨日,因他的万寿节,又是整寿,场面开的大,含元殿设了大宴会,宗亲、朝臣、使节、人来人往,就给了人可乘之机。
他深呼一口气,幸好昨日宜娘身上因来了小日子,总觉得不舒坦,便一直呆在紫宸殿未曾出来。他因喝多了,也未往后头去,就在宣政殿的内室凑合了一晚。不然时疫若是落到她身上,燕齐光简直连想都不能想。
想通了关节,燕齐光才把目光放在王院使身上,沉声道:“你只说,要怎么治?”
却见王院使听了这句话,更是唬得面容煞白,一张嘴哆嗦了半天,也没哆嗦出个药方来,不由更是面沉如水,嘴里淡淡问:“那朕换句话,这病,是没得治?”
此言一出,一屋子的人全都吓得跪下了,恨不能当从没长过耳朵,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王院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臣……臣必当拼尽全力!只是时疫之症,其感之深者,中而即发,感之浅者,而不胜正,未能顿发,陛下龙体速来强健,因而今日才发出来!陛下之症,病情复杂,又来得凶险,臣无能,实在无十分把握啊!”
燕齐光深呼吸一次,心中已有决断:“自即日起,宣政殿立即封宫,所有人等,只许进不许出。朕养病期间,朝中事项,着长平郡王并六部尚书,斟酌后进行。太医院再立即准备防时疫的汤药,宫中上上下下,都须定时服用。尤其紫宸殿,一日三次,万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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